中國教育史 · 第十九章 隋唐教育家及其學說

陳青之 《中國教育史》
第一節 概論 隋、唐學風雖有三派,可稱為教育家的只有儒學一派,而儒學界的教育人才亦不多見。嚴格統計起來,勉強可舉的,在隋代只有王通一人,在唐代只有韓愈、李翱二人。韓氏以一文學家而喜言儒術,其修為工夫雖較欠缺,所謂大抵與儒術不相悖謬,且肯以師道自任,所以很為後世儒者稱述。李氏的頭腦受了很深的佛家洗禮,《復性三篇》較韓氏所論為精,已入了宋儒言論的境界。王氏的思想見於《文中子》一書,一方面開發儒家學理,一方面包含佛道二家,其態度較韓氏恢弘,其教育生活較韓、李二氏均有成績。[1] 唐高祖李淵像 此外還有經學家三人——陸德明、顏師古及孔穎達。他們均非教育家,對於教育理論更屬隔閡,但他們的著作對於當時教育確有關係。陸氏所著《經典釋文》,顏氏補正五經脫誤之工作,為當時研究經學的人們所取法。孔氏所撰《五經正義》一書,更有權威。此書成功後,由政府頒行於全國,凡學校的課程,科舉的試題,一律以為標準。兩漢三百年的今古文訟爭,六朝四百年的南北派別,到了此時悉歸於統一,不復有異說。儒生從此以後,皆蹐跼於《五經正義》的範圍以內,不敢越雷池一步,唐代儒術所以停滯不進及教育學說所以不能發達的,此亦大原因之一。 《五經正義》為孔、顏等數人合作而成,主持之者或為孔氏,後遂以此書為孔氏專有。 第二節 王通(557-?) 一 略傳 王通像 王氏名通,字仲淹,號文中子,是山西龍門的人。生於隋文帝開皇四年,是時江南還沒有統一。王氏以家庭屢世儒業,讀書時期很早,故到十五歲時學業已略有成就。當二十歲時,西往長安,拜見文帝,陳說王道,以不投機而返。從此專門著書講學,年近三十,學業大成,及門弟子亦遍郡國。平生著作,有《續經》,是模仿古之六經作的;有《中說》,是模仿《論語》作的。他的父親王伯高,也是當時有名的教授。他的胞弟王績,是一位隱居先生,在唐書中有傳。他的及門弟子,如河南的董常、太山的姚義、京兆的杜淹、趙郡的李靖、扶風的竇威、河東的薛收、清河的房玄齡、巨鹿的魏徵一輩人,都是王佐之才,許多到後來為唐代有名卿相。王氏本人卻寂然無聞,且有人懷疑未必真有其人,那可怪了!到宋朝,程明道只承認有其人,而不承認有其書,說他是隋代的一個隱君子,所著《中說》是後人附會成編的。我們推想王氏所以被人懷疑,大概由於他的思想與當時背馳,而妄作《元經》尤為儒者所責罵。但他在當時,門弟子多至千餘人,他一生只以教授著述為業,總算是當代唯一的教育家。 二 《中說》要義 王氏的《續經》業已失傳,我們所能看出他的思想的,只有《中說》。他是一個擬古派——尤其是擬孔派——的學者,孔趨亦趨、孔步亦步的學者,他的思想自然是與孔子口裡所說的話一樣。關於教育方面,訓練取感化主義,教授取漸進主義,研究取一貫主義,尤為老生常談,用不著在此多述,不過要概括他的根本思想,我們可以拿八個字代表出來,就是「樂天知命,窮理盡性」。[2]王氏把本性看著是善的,所以能夠生出仁義禮智信五常之德來。[3]這五常之德,是宇宙間自然的原則,也是吾人應有的操行;故在吾人自身曰「本性」,在宇宙流行曰「天理」。吾人在世,要完成一個君子人格的時候,我們的修養應當事事本乎天理;本乎天理就是修其本性,故曰「窮理盡性」。吾人都是有所命的,命不是貧富貴賤的派定,如王充的說法,乃是教我們窮理盡性的;能夠窮理盡性,則謂之立命中,所以我們的天職要知道命的所以然而把它完成。命與性是相合的,天與理是一致的,不過在人曰性曰命,在宇宙曰天曰理。能夠窮理就是盡性,能夠窮理盡性就是知命,能夠知命必能夠樂天。故樂天知命的人,性未有不盡,理未有不窮;而窮理盡性正是為的要知命要樂天。果能把這八個字做到了,不僅貧富貴賤,禍福壽夭種種觀念完全沒有,就是憂懼疑慮六種情感也不會發。吾人若是修養到這個程度,他就成了一個「不庋不求,自由自在」的一個人了,此儒家所謂「成德的君子」、「模範的聖賢」,而儒家的教育原理就是要達到這樣一個目標。 《中說》書影 然王氏雖自許為仲尼之徒,而器度卻很恢宏,故黨派色彩不甚濃厚。他對於異派的佛、老並不排斥,且有相當的容納。他說:佛不過是西方之教,適於西方之受用,中國學之反變壞了。他又說:長生神仙之道不必講求,只要吾人修仁義、立孝悌已足了。[4]其持論中和或者由其修養得來,因為他是主張不偏不黨、守乎中道的一個人,故曰:「天下之危,與天下安之;天下之失,與天下正之。千變萬化,吾常守中焉。」(《周公篇》) 第三節 韓愈(768—824) 一 生活小史 韓愈字退之,本是鄧州南陽人,因其先祖嘗居昌黎,所以世稱昌黎先生。他以代宗大曆三年生於南陽,幼年孤苦,三歲便死了父母。初隨伯兄韓會貶居嶺表,十三歲伯兄又死,乃由賢嫂鄭氏鞠養以至於成人。幼時處境既苦,天性又極篤厚,對於家庭感情所以極其深切,讀他所祭十二郎文,便可以看出來。處境既壞,正所以磨礪此天才之人傑,雖無師傳,卒以攻苦自奮,於六經百家無不通曉。韓氏本想以政治為生活的,二十五歲舉進士第,以博學鴻詞科三度試於吏部,皆不獲選,可謂倒霉極了。後由節度使張建封闢為推官,始入政界,繼而調為四門博士,從事教授生活。其後出為縣令,入為國子博士者數次,但他總以才高受屈,憤懣不平的《進學解》就是在國子監當博士時作的。其後因《諫迎佛骨表》得禍,貶於潮州;不久改袁州刺史。其後又召入京來,為國子祭酒,即現今中央大學校長。其後以宣撫鎮州有功,轉拜吏部侍郎,後世又稱他為韓吏部。不幸僅活了五十七歲就死了,時為穆宗長度四年。 韓愈像 韓氏一生為人忠義剛正,在外為縣令、為刺史數次,皆有政聲;入內為博士、為祭酒,誠懇獎導,莫不得學生信賴。論其振衰起弊,可說是一個文學界的革命家;論其辨儒闢佛,堂堂正正,可說是一個衛道的健將;論其成就後進,敢以師道自任,又是當時唯一的教育家。關於他的教育生活,除兩次為國子博士,一次為四門博士,一次為國子祭酒外,在潮州刺史任內,曾極力提倡鄉校,教養後生,使該地由草昧而向化,皆韓氏熱心提倡之力。天下人才,凡經韓氏指授過了的,皆稱韓門弟子,如李翱、李漢、皇甫湜輩,乃弟子中之有成就者。韓氏一生雖遭遇不佳,且或蒙時人的訕笑,但他死了以後,名譽反高,不僅文章被仰為泰山北斗,即其衛道、闢佛諸言論,雖宋儒猶稱為孟子以後第一有功之人。 韓愈手跡 二 性有三品說 韓氏論性表面雖本於荀悅三品之說,其三品的意義卻有不同。我們本著他的《原性篇》,分析解釋如下:(1)性是一種本然之物,存在於先天,有生就有性;情是後天的,由感應而生,所謂「性也者與生俱生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也」。(2)性與情是一致的,如某人的性是何種傾向,其情也是該種傾向;反之,情為某種傾向,亦可以證明性為某種傾向,所謂「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於性視其品」。(3)人之質有三等,而所具之性有五種。換一句話,天下人類有上、中、下三等品質,但勿論何等品質之人皆具有仁、義、禮、智、信五常之性,不過上等品質的人,氣質清明,五性常存,動於一,其他四種莫不並行——能盡此五常之性。中等品質的人,氣質較濁,五性若即若離,有一不慎,其餘必混然不清。下等品質之人,氣質更壞,五性沒有根的,若其行為與一相反,即與其他四種違背。(4)三等品質的人類,亦各有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上等之人,所生的情感莫不合於中道;中等之人有過與不及的危險,但自知隨時求合於中;唯有下等之人,則縱情所為,漫無節制。(5)上等人謂之善品,下等人謂之惡品,生來比較固定;唯中等人介乎善惡之間,是可以引導而向善、可以引導而向惡的。所謂「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由此觀之,韓氏論性,好像是另一種東西,不偏於善的主張,也不偏於惡的主張,只因人類品質有三等,所以五性與七情皆隨個人品質的差異而不同了。此三等品質又以中等富於可塑性,容易移轉。所以他說:孟子的性善論,荀子的性惡論,及揚子的善惡混論,全是指著中等品質之人說的,把上下二等品質全遺漏了。末了,他又說:上等之人品質雖善,倘若受了教育當更好;下等之人品質雖惡,難以使他向善,但有刑罰來制裁亦可以使他不敢為惡,所謂「上之性就學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 三 教育論 「上之性就學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韓氏是承認教育有效的。他的教育宗旨,即在「明先王之教」(《原道篇》)。先王之教是什麼呢?據《原道篇》上說,不外「仁義道德」四個字。這四個字,載之於文,為《傳》、《書》、《易》、《春秋》;施之於法,為禮、樂、刑、政;見之於事,為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以及飲食、衣服、宮室之類。遵守先王的禮、樂、刑、政,誦習古聖的《詩》、《書》、《易》、《春秋》,順乎人倫及本於日用生活的自然節目,即是明悉先王之教,即是儒家的教育。受了這教育,應用無窮,所謂「以之為己,則順而詳;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至於老氏所謂「剖斗折衡」,佛氏所謂「清靜寂滅」,既違先王之教,又反自然之理,凡儒家信徒所當辭而辟之的。韓氏以儒道自任,他以為儒道即先王之教——中國歷代相傳的民族習慣,很合於自然生活的,所以對於學風熾熱的佛老之說非常反對。 景韓亭 此亭建於民國年間,位於廣東潮州,其名取景仰韓文公之意。 先王之教最重師道。「師與君父並列」,「師嚴而後道尊」,由來已久。師有兩種:童子之師在授之書,而習其句讀;成人之師在傳道、授業、解惑。換一句話:小學教育,在誦說經文;大學教育,在講明道理。聞道先後與年齡地位無大關係,只要你的學業成就,有教授的能力,不管你的年齡小於我,地位低於我,就應拜你為老師;教育原不分等級,教師的資格原不論年齡的大小及地位的貴賤。可是現在一般學者不重學術,只斤較量於年齡的大小及地位的貴賤。師道在哪裡?師道既不講,就是教育廢弛的原因,也就是先王之教遭摒棄的原因,此吾所以深為慨嘆——韓氏自謂。但當時國家不尊視教師的地位,及學子之不肯虛心受教,也可由韓氏的《幣說》裡面看出。他的朋友柳宗元且有一段話:「由魏、晉已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為言詞。愈以是得狂名。」(《答韋中立書》)唐代教育的良否,讀此文更可以概見,而韓氏亦可謂孤掌難鳴了! 第四節 李翱 一 生活小史 李翱問經圖 李翱字習之,是唐室的親族,是韓愈的弟子,是唐代中葉的一個文學兼思想家。他的思想近於佛家,但他的口氣卻是儒家,還以先覺道統自任哩。德宗貞元十四年,舉了進士,授校書郎,三遷至京兆府司隸參軍,但這些官皆不是他的本願。到憲宗元和初,被召為國子博士,兼任國史修撰的職務,才與他的性質相合。李氏性情峭鯁,好為諍言,雖權貴亦無所迴避,故在史館任內上正本六事於憲宗,以整肅綱紀為要,對於史家的責任亦有論列。再遷為考官員外郎,後又派出為廬州刺史。文宗太和初年,被召進京,拜為諫議大夫,因事降了官階;不久復召為刑部侍郎檢校,戶部尚書,出為山南東道節度史,遂死於官所。李氏雖為韓愈的弟子,雖亦提倡儒家之術,可是他的思想究與韓氏不同。所著《復性書》三篇,雖自信為「尼父之心,聖人之言」,恐非韓氏所能贊同。韓氏在《原性篇》末了有兩句話:「今之言者,雜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異」,當然是指著李氏的《復性書》說的。 二 復性論 李氏三篇《復性書》,雖雜佛、老之言,但思想奧衍,語有根的,確非他的老師韓氏所能企及,為唐代有數的理論文字,已開宋儒思想之先河了。他的性論所根據的為《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兩句話。性不是物質,是超物質的一種靈體——天所命的一種靈體。這種靈體是至善的,離乎動靜的,聖人與凡民莫不相同。我們要把它形容出來,其像則為「寂然不動,寬大清明,照乎天地,成而遂通」(《復性書》一)的一種模樣,這種模樣又謂之「誠」。「誠者天之道也」,就是「天命之謂性」。不過此性在聖人則充而明,在凡民則昏而塞。因為聖人能盡其性,不為情所惑,凡民不能盡其性,為情所惑,所以不同。情是什麼呢?「情者性之動也」(《書》一),發而為表像,則有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此七情循環交來,攻伐不已,性不能充,反為所匿,此凡民所以終身不能睹其性。聖人亦非絕對無情,不過聖人至誠,性是充的,「寂然不動,不往而到」,雖有情而不為情所惑,不得謂之情。 人與萬物同受氣於天地而生,其所以異於禽獸蟲魚的,以其性全。今為情所惑,使性昏而不能看見,則禽獸蟲魚相差有幾,所以聖人教人復性。何以復性?要在滅絕情慾,去掉害性之障,而性自復,所謂「妄情滅息,本性清明」(《書》二),所謂「聖人教人忘嗜欲而歸性命之道也」(《書》一)。性比於水,情比於沙。水流本是清的,因為沙所雜,所以渾。性原本是充的,因為情所惑,所以塞。性比於火,情比於煙。火光本是明的,因為煙所郁,所以不明。情之於性也是一樣。吾人要復其本性,必先去此妄情,比於沙沉而後流清,煙消而後光明。但是凡民之性為情所昏塞,由來已久,要怎樣才能使妄情滅絕以回複本性?他說這不難。所謂復性,非從外面找一個性來,而性原在裡面,不過為妄情所惑,所以塞而不充,昏而不明。復性的意思,不過去掉昏蒙,使返於本然之明就是了。其功夫,在於去思慮,離動靜,齋戒其心,由昏而清,由清而昏,經過許多修為,直到不復渾處,此時妄情絕滅,萬念皆空,則至善的本性,必然迎面而來,破壁而出了。本性回復,即是至誠的境界,凡民可以進而為聖賢。所以他說:「弗思弗慮,情乃不生;情不生乃正思,正思者無思無慮也。然此齋戒其心者也,猶離於靜也。有靜必有動,動靜不息,則情也。故曰『吉凶悔吝生乎動』,焉復其性耶?惟方靜之時,知心無思,是齋戒也。知本無思,動靜皆離,而寂然不動,是至誠也。」(《復性書》二) 《唐文粹》書影 韓氏所言既淺,而所指性情二者因各個人之品質而生差異,猶近情理。李氏認性為至善,情為至惡,主張「滅情復性」,所言雖奧衍玄妙,可到了清靜寂滅的境界,簡直佛、老化了。佛、老的教育是返自然演進的教育,為著者所不取的。 本章參考書舉要 (1)《新唐書》的《急逸》、《王績》列傳 (2)《文中子》 (3)《新/舊唐書》的《韓愈列傳》及《李翱列傳》 (4)《新唐書》的《儒學列傳》 (5)《韓文公全集》 (6)《唐文粹》的李翱《復性書》 * * * [1] 《隋書·經籍志·道經》:「大業中,道士以術盡者甚眾,其所以講經,由以老子為本,次講莊子及靈寶升玄之屬。」又《佛經》:「開皇元年,高祖並詔天下任聽出家,仍令計口出錢,營造經像,而京師及善州、相州、洛州諸大都邑之處,並官寫一切經,置於寺內,而又別寫藏於秘閣。天下人人從風而靡,民間佛經多於六經數十倍。」 [2] 《中說·問易篇》:「子謂董常曰:『樂天知命,吾何憂;窮理盡性,吾何疑!』」又《周公篇》:「子謂周公之道,曲而當,私而恕,其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乎?」 [3] 《中說·術史篇》:「薜收問仁。子曰:『五常之始也。』問性。子曰:『五常之本也。』問道。子曰:『五常一也。』」《立命篇》:「子曰:『大哉周公!遠則冥諸心也。心者非他也,窮理者也,故悉本子天。……近則求諸己也,己者非他也,盡性者也,卒歸之人。』」 [4] 《中說·周公篇》:「或問佛。子曰:『聖人也。』曰:『其教何如?』曰:『西方之教也,中國則泥。』」又《樂禮篇》:「或問長生神仙之道。子曰:『仁義不修,孝悌不立,奚為長生,甚矣人之無壓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