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育史 · 第十章 兩漢教育制度及其實施

陳青之 《中國教育史》
第一節 概論 嚴格說來,自漢代以前,中國實沒有可靠的教育制度。在上古時代,學者雖有傳說,我們認為是臆造的。在周朝時代,史官雖有記載,我們認為是附會的。漢代的教育制度雖比較可靠,但有系統的規定還在中葉以後。當武帝時,所興學校只是草創,尚無系統可言。迨至平帝元始三年,始制定中央與地方的學制系統——元始三年,即西曆紀元後三年,上距開國之初已二百多年了。當時分學校為五級:在中央只有太學這一級;在地方分學、校、庠、序四級;——由郡國縣邑舉辦的稱學和校,由鄉聚舉辦的稱庠和序。太學屬於大學性質,學、校屬於中學性質,庠、序似屬於小學性質。其實這種等級,並不十分顯明,且沒有中小學正式的名稱。學、校、庠、序四級,沒有連屬的關係,對於中央之太學也不相統屬,不過由學與校出身的學生才有升入中央太學求學的資格。以上所說,全為直系的學校,此外還有兩種旁系的:一曰宮邸學,是政府專門為皇室及貴胄子弟創辦的;二曰鴻都門學,是由帝王一二人的意旨臨時舉辦的。 漢代國家教育雖較前代發達,而私人講學的風氣尤極一時之盛,兒童和青年教育多半附托在私塾裡頭。私塾似乎也有兩級,而低級特稱「書館」。①私塾的勢力有時凌駕官立學校之上,而地方政府設立的學校,時興時廢,若有若無,反不足輕重了。 關於教育行政機關,也不完備。在中央的教育長官稱太常,卻不是專管教育的;地方更無專官,所有學校大概由各級地方行政長官兼轄。我們把此時期的教育系統用下頁圖表示。 第六圖 兩漢學制系統圖 漢代既以儒術統制天下,興起學校,其教育宗旨當然可以統一——此時國家教育宗旨即儒家的教育主張。儒家本屬於士大夫階級,以政治為活動的本位。他們的政治主張不外「正名定分」,與漢代帝王的自私自尊心理很相吻合,因此結合而造成兩漢的官僚政治。所以他們的教育宗旨即在「尊王明倫」,其目的則在造成治術人才,這一班治術人才即善能尊王明倫的士大夫階級之繼承者。宗旨既定,教材亦隨之而定。當時所用的教材,不外儒家的經典——六經及孔子的言論。[1]雖然他們的經典有古、今的派別,而公私學校奉此類為神聖的教科書則毫無庸疑,不過今文家奉今文經典,古文家奉古文經典就是了。若以教育階段區分,蒙童教育只授小學諸書,公立小學授以《孝經》、《論語》,中等學校專讀一經,到了大學則六經全授。 第二節 太學 一 太學之起源 漢代太學,在武帝時始,由董仲舒提議創設。當初只有博士弟子五十人,昭帝時增加一倍,宣帝時增加二倍,至元帝時才增到一千人,成帝時再增加三倍——已到三千人了。東漢初年,學額無從考查,但以光武熱心提倡,學者雲集京師,諸生橫巷,比較西漢發達可以斷言。至於學生最盛時代,當以質、桓二帝之際為第一——當時學生已達三萬餘人。 西漢建都長安,太學亦設立在長安。校址在城外西北,相距約七里。她的房台多少殊不可考,但據《三輔皇圖》上說,內中並有市和獄,市猶現今販賣部,獄猶現今裁判所,可想見其規模當亦不小。[2]王莽是一個復古大家,對於明堂、辟雍、太學一類的古制度,尤喜誇張;所以到他秉政的時候,把太學特別擴充,增加數十倍。[3]東漢建都洛陽,太學即遷設在洛陽。校址在南門外,距宮約有八里。在光武初年,即設有內外講堂,長十丈,寬三丈,門前並有石經四部。[4]日久頹廢,黌舍變為園蔬。到順帝時,用翟輔的建議,才加修一次,把房舍更為開拓。此時所構造,共有二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其規模比較前代自然大多了。[5] 漢代儒生弟子、車騎畫像石 太常秦本稱奉常,此不過易一字之名耳,其職務仍舊。 二 教授與學生 兩漢大學教授通稱「博士」,取其博學多能的意思。博士本是秦朝的一個官名,他們的職務是主管經史百家。充任這個職務的人們,對於經史百家須當徹的通曉,然後可以備皇帝的顧問及學者的就正,所以稱做博士。[6]漢朝的官制多半模仿秦朝,而太常博士等官也相因未改。當時太學裡頭的教材不外「孔子之術,六藝之文」,而對於這一類的學術最有研究的自然要算博士了;所以他們的教師,與其從傍採訪,莫如以當時典掌經史百家的博士就近兼充。博士既以政府官吏的資格兼充太學的教授,他們的學識與責任較前更大,不僅以熟習經史百家為能事,此外還要「明於古今,溫故知新,通達國體」,方配充當。[7]博士舉用之法,西漢只用薦舉,東漢還須經過一番考試,故當時所有博士,皆一世經師碩儒,他們在世會上能占極尊崇的地位,而學者對於他們的崇拜和服從,也如子弟之於父兄。[8] 太學教授既以博士充當,故受教的學生稱做「博士弟子」,或簡稱「弟子」。[9]東漢時,常稱「諸生」,或稱「太學生」。[10]他們入學的資格和年齡,均沒有特別規定,我們不敢強為臆斷。不過根據《史記》及《漢書·儒林傳》的記載,西漢太學生入學的資格似乎分為兩種:一由太常於京師地方直接挑選,凡年在十八歲以上、儀狀端正的學生,均有被選入學的資格;一由郡國縣邑於各該轄選送,他們被選的資格,要「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者」。東漢入學的資格更無可考,但入學的學生,西漢平民子弟較多,東漢貴族子弟較多。[11]漢朝的大學好像現代研究院制似的,修學無一定的期限。西漢武帝雖定一年一考,及格予以官職,與現今畢業試驗仿佛相同,但有了官職還可以留在大學繼續研究,並非修滿一年考試及格以後,即令他們與學校脫離關係。東漢兩年一考,及了格委派以某種官職,不及格仍舊留校。過了二年再考,及了格委派以某種官職,不能及格又留校。從前得了官職的畢業生,滿二年後另有試驗,試驗及格更委以較大的官職;故他們雖然一方做官,一方仍當學生。[12]但有因天資過劣,或根底較淺,而屢試不中,以致屢次留校的人亦復不少,故太學裡頭住往有「結童入學,白首空歸」的失敗老學生。[13]我們若是閉著眼睛一想像:當時在校學生年齡真不整齊!六十多歲的白髮老頭子,穿著布衣,且與十三四歲的黃口小兒,同學為伍,其狀固然可憐,而其意味亦殊有趣![14] 漢代傳經講學畫像磚 漢朝有童子科以待天才之士,十三四歲被選後即可入大學讀書,詳見下節選舉。 三 歲課與射策 考試是中國最古的方法,也是中國選拔人才最良的方法,兩漢太學裡頭也是注意考試。在西漢是一年一試驗,[15]在東漢大概是兩年一試驗(解見前)。隨年級的大小,定所試的種類。以所試的種類不同和所答的淺深不同,即位置他們以相當的官職。 射策也是考試的一種,不過含有學術競賽的性質。這個方法創始於武帝。由主試者設為問題若干,按照難易的性質分為甲乙兩等。把這些難題寫在紙帛上面,密封封緊,不使宣洩。聽憑被試者隨意取出一種或兩種解答,以他們所答的試卷而評判他門的優劣。應射的人不限於一定資格,勿論在太學裡頭將畢業或未畢業或久已畢業的學生,皆有應射的權利。射中了,同樣的給以官祿。但每射一次,取錄皆有定額。此等定額又隨各時代之需要而有多寡不等。 四 視學 漢靈帝像 《三輔皇圖》,古地理書。撰者不詳。書中記載秦漢時期三輔的城池、宮觀、陵廟、明堂、辟雍、郊畤等。 太學是最高的學府,天子也非常重視,在一定的時期必親往太學省視一回,考查他們內部情形怎樣。但西漢諸帝尚不十分講求,省視之勤的要算東漢了,例如光武、安帝、靈帝、獻帝等都是常常往太學省視的。當他們視學時,改召集太學的教授,講論經義,或考查學生的程度。迨主要事情完畢以後,即與太學師生開會聚樂,唱歌作樂,備極歡洽,並且對於辦事勤勞或成績優良的人頒給獎賞。 漢朝太學很帶有幾分社會化,每當天子視學時,必公開講演,社會人士環橋觀聽的常及億萬人,比較現在大學我覺尤為公開。《三輔皇圖》謂「有市有獄」,或者校內還有販賣部和法庭亦未可知。王莽為學者築舍萬區,光武起太學博士舍,諸生橫巷,不僅學生在校寄宿,而教授亦備有寄宿舍。由這一方面看來,當時太學,儼然一個小規模的社會。 五 太學生在社會上之地位 太學裡頭所產生的人才真不少!西漢如息夫躬、蕭望之、匡衡、何武,東漢如王充、鄭玄、郭林宗、賈偉節諸人,他們都是由太學出身的,或以學術知名,或以居官顯揚,其餘有名當時、流傳後世的更多不勝數。這裡面何以能夠產生這樣多的人才來?因為太學在當時是最高的學府,所聘請的教授全是一代鴻生巨儒,所選錄的學生儘是社會優秀分子,聚全國精華於一處,積數百年培植,自然得著這種燦爛的結果。有此燦爛的結果,自然能占崇高的地位,於是太學自身亦以知識界的領袖自雄,而太學學生亦以國家的棟樑自許。在社會方面,對於他們常常表示愛惜和欽佩的態度;在政府方面,對於他們常常表示嚴重的注意。他們對於政府也敢於批評,對於百官也敢於攻擊;於是他們的勢力不僅侵入到社會裡面,並且侵入到政府裡面。這種勢力到東漢末年非常強盛。在這個時候,差不多隱隱中能夠操進退百官的大權,他們所處的地位與潛蓄的勢力也足以驚人了! 第三節 鴻都門學與宮邸學 中央除了太學以外,在東漢還有兩所特殊學校——一曰宮邸學,一曰鴻都門學。但此地所謂特殊,不過就關著行政系統上說,非正統的,是旁支的;並非像現今盲啞學校或感化院等特殊的性質。我們且將這兩種特殊學校分述於下。 漢代畫像石 一 鴻都門學 此校創立於東漢末年,因校址在鴻都門,所以稱做鴻都門學。追溯此校創立的原因,倒也新奇。因為靈帝是一個好學的皇帝,並且嗜好尺牘及字畫。當時太學為儒家子弟充滿,滿門經氣,不足以滿足他的個性的要求。他因此在鴻都門另開了一所學校,專習尺牘及字畫一類藝術科。所有學生則從州郡三公選派。新門獨辟,世俗必以少見為怪,當時士大夫很不以為然,群起反對;且羞與這一班畢業生為伍。但靈帝為貫徹他的主張和滿足他的嗜好起見,不僅對於反對者置之不理,並且拿高官厚祿來鼓勵這一班學生;於是這一班藝術專修科畢業生遭逢時會,出則為刺史太守,入則為尚書、侍中,甚至於得著封侯拜爵等榮耀。(見《後漢書·靈帝本紀》及《蔡邕陽球傳》) 鄧太后像 二 宮邸學 宮邸學校也可以說是貴胄學校。此校創始於東漢明帝,歷安帝、質帝屢有加修,所經歷的時間較鴻都門為長,其成效也較前者為大。東漢有外戚樊氏、郭氏、陰氏、馬氏四大族——當時所謂「四姓小侯」者——他們子弟卻也不少。但這些子弟全是食祿之家,倘逸居而無教,必近於禽獸,明帝於是給他們特開學校一所,聘請五經教師專門教育他們。為四姓小侯子弟讀書特開的學校,自然帶著很重的貴族色彩,所以設備之完全,及教授者之人選,有時超出尋常大學。到後來,門戶開放,凡是貴族子弟,不論姓氏,不論文武,皆有入此校肄業的機會。聲名既彰,流傳到國外,引起外人的羨慕,到後來國外如匈奴等國也派遣生徒來漢留學。外人來中國留學,從漢朝開始,唐朝最盛,北宋以後則漸漸減少,至清時則沒有了。文明的古國,子孫太不爭氣!於今文化倒退,事事必得模仿外人,留學外國,試思先代教育之發達,文化之進步,外人紛紛前來留學,能不愧死!在貴族方面,尚不僅這一個學校,到安帝時,鄧太后又為和帝弟濟北河間王的子弟年在五歲以上四十餘人,及鄧氏近親子孫三十餘人,另開書館,教學經書,並且親自監視,如同學監似的(見《漢書·鄧太后本紀》)。勿論他們所教是否適宜,但從此觀察,東漢較西漢人更注意教育,可以想見。自從光武「投戈講藝,息馬論道」以來,風氣一開,不僅歷代帝王,就是皇后也是熱心如此,則知東漢學校的發達和士氣的旺盛,是有由來的。 第四節 郡國學校 一 地方行政的區劃 兩漢時代是封建與流官並行的,在封建曰國,在流官曰郡。一國的長官稱王或稱侯,一郡的是長官稱守。郡國以下,各屬若干縣邑,縣邑大的長官稱令,小的稱長。當時是郡與國相間並立,如同犬牙相錯。在若干郡國之上還有一刺史統治他們,刺史所轄的區劃曰州。我們若是以職位上說,地方長官最大的為州刺史;其實兩漢均以郡國為單位,而州刺史不過由中央委派的一種監視或巡察性質的臨時大員。但到東漢末年,王綱不振,地方盜匪蜂起,假州牧以征討之大權,而州牧權位遂大了。我們要考漢代地方教育,應以郡國為單位。 二 郡國學校之起源 文翁書院 郡國設立學校,始於蜀郡文翁。蜀郡即現今四川省,在漢初還是蠻夷之俗,草昧未開。文翁是一個儒者,當他往蜀郡做太守時(景帝時),即想借中原的文化把此地開闢出來;於是派遣郡縣小吏開通有才能如張叔等十多人,往京師大學留學,或學經傳,或習律令。當這十多個學生啟程的時候,他還買些蜀中特產給他們帶贈太學博士,作為敬儀。蜀中當時並不富裕,這些禮物,還是由他減省郡庫用度積下來的,這種提倡地方教育的苦心,不得不令我們欽佩!果然有志竟成,數年之後,十多個學生學成歸國,文翁即委派他們各種優差,以示鼓勵。凡文翁赴各縣巡視時,必率領高才生同行,借受經驗,與修學旅行性質相同,而社會人士看見了莫不引為光榮,嚮慕的情感自然一天增盛一天。文翁於是在他的治所建起學官,招收下縣子弟入學受業,並免除他們的差役,畢業優等的即予官職。數年之後,地方學子負笈來學的爭先恐後,資本家解囊捐助,要求允許他們的子弟入學;於是蜀郡教化大啟,稱天下模範郡。此事傳到朝廷,武帝極力嘉獎他的成績,乃下一道詔書,令天下郡國仿照文翁,皆立學官,俾地方教育易於普及(見《漢書·循吏傳》)。漢代地方教育之提倡和建設,我們要推文翁為首功。《循吏傳》告訴我們:「文翁終於蜀,吏民為立嗣堂,歲時祭祀不絕;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則文翁對於地方的感情為何如!《益州記》上說:「文翁學堂在南門後,太守高朕復修繕,立圖聖賢古人像,及禮器瑞物。」一種訓練的儒家式的布置,我若往吊,必有能見之者! 《益州記》,古代巴蜀最有影響的地方志之一,宋以後此書亡。作者任豫,晉人;李膺、齊梁間益州(四川人)。 三 郡國學制之成立 孔融像 武帝雖然命令天下均仿蜀郡立學官,此種學官不過一郡的儒者之集會場所,而學制尚未成立,亦未曾普及於各縣邑。到平帝時始成立了學校制度:凡郡國設立的學校稱學,縣邑道設立的稱校,每一學或一校各置經師一人;凡鄉立的舉校稱庠,凡聚立的稱序,每一庠或一序各置孝經師一人。凡學及校等於中學性質,有升入中央太學的資格;凡庠及序若屬小學性質。此製成立以後,歷東漢二百年未改,不過政府所注重的只有前二級,而庠、序並未長期設立。東漢官吏,儒者尤多,每逢儒者到一郡守任時,必首先注意學校的修理及文學的提倡。例如寇恂之於汝南,李忠之于丹陽,秦彭之于山陽,伏恭之於常山,鮑昱之於南陽,孔融之於北海,每到任所,必極力提倡,尚未設立的由他們設立起來,業已設立的由他們維持整頓。(見各本傳)東漢地方不僅官立學校不讓前代,即私立學校亦極發達,其如班固所謂「學校如林,庠、序盈門」的景象(見《東都賦》)。道以下有亭、有鄉,十亭一鄉,鄉有三老,專掌一鄉的教育,則知鄉村教育在當時也是很注重的。 《東都賦》,東漢辭賦家班固作。是《兩都賦》中的一篇。通過虛擬人物東都主人對東漢建都洛陽後的建武、永年盛世進行了歌頌。 四 地方教育之內容 ①《漢書·地理志》:「景武間,文翁為蜀郡守,教民讀書法令,未能篤信道德。及司馬相如遊宦京師諸侯以文辭顯於世,鄉黨慕循其跡。後有王褒、嚴遵、揚雄之徒,文章冠天下,由文翁倡其教,相知為之師。」 ②《漢書·平帝本紀》:「平帝元始三年,立學官:郡國曰學,縣道邑曰校,校、學置經師一人;鄉曰庠,聚曰序,序、庠置《孝經》師一人。」《文獻通考·置太學》:「先公曰:『西漢博士隸太常,有周成均隸伯之意。州有博士,郡有文學椽,五經之師,儒宮之官,長吏辟置,布列郡國,亦有黨庠遂序之意。然有二失:鄉里學校人不升於太學,而補弟子員者自一項人(好文學、敬長上、儀狀端正者);公卿弟子不養於太學,而任子盡隸光祿勛。自有四科,考試殊途異方,下之心術分裂不一,上之考察馳駕不精。』」 ③《後漢書·禮儀志》:「明帝永平二年,三月,上始帥群臣躬養三老五更於辟雍,行大射之禮。縣道行鄉飲酒於學校,皆祀聖師周公、孔子,牲以犬。」 漢代地方教育所謂「學、校、庠、序」,都是儒者的宣傳機關;因為辦理的全是儒生,他們所教授的非儒者之文藝,即儒者之儀節。試把西漢的例證舉出幾個來:文翁獎勵學生者,要以明達經術為上。(《漢書·循吏傳》:「文翁每出行縣,從諸生明經飭行者與俱。」)韓延壽守潁川時,教諸生「皮弁執俎豆」;及遷到東郡,又教諸生「鄉射,陳鐘鼓管弦,盛升降揖遜」(見《漢書》本傳)。再把東漢舉出幾個例證來:寇恂在汝南,「修鄉校,教生徒,能《左氏春秋》者,親受學焉」(見《後漢書·寇恂列傳》)。李忠在丹陽,「起學校,習禮容,春秋鄉飲,選用明經,郡中嚮慕」。鮑昱在南陽「修起黌舍,備俎豆,黻冕,行禮奏樂;又尊饗國老,宴會諸儒」。「孔融為北海相,立學校,表顯儒術。」(俱見《後漢書》各本傳)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可知地方學校即是儒者的宣傳機關。《東都賦》所謂「獻酬交錯,俎豆辛辛,下舞上歌,蹈德詠仁」,儒者雍雍的態度不啻被這幾句話活活地表現出來了。還有一事足以使我們注意的,你道是什麼?就是漢朝學校之內規定崇祀周公、孔子。我們考查《後漢書·禮儀志》,學校崇祀周、孔實始於東漢明帝。在明帝不過略一提倡,孰知此令一下,亘數千年相襲不變,以迄滿清末年,勿論公學或私塾,莫不尊孔子為萬世師表,而孔子儼然為中國思想行為上的救主,學校不啻儒者逐日誦經的教堂。 孝文帝、孝武帝,即漢文帝和漢武帝。漢代皇帝廟號中均有一個「孝」字。 第五節 選舉 一 普通選舉 考漢朝選舉,名目繁多,沒有定規,往往因一時的需要,或因時君個人的好尚,即開設某科。[16]總括起來,大概可別為「賢良方正」、「孝廉秀才」及「博士弟子」三科。[17]前一科始於孝文帝,後二科創於孝武帝(見各本紀)。前二科必限於有資格的或有名望的人員,後一科則只限於年少的學生。[18]前二科選舉取中以後,即刻有官做,有祿享;後一科被選後,不是拜官,是送往中央大學裡頭讀書。故從嚴格上說,唯賢良方正及孝廉秀才二科才是真正的選舉,而博士弟子一科不過選送學生入學讀書就是了。至於選舉的手續:第一步賢良方正科多由中央就畿輔人才直接挑選,孝廉秀才科則由郡國長官奉著天子的命令,徵求地方有名望的人才或於本署屬吏中賢者擇優派送。[19]選送以後,第二步在西漢或由天子親自策問,或竟不問而即委用;在東漢,被選送的人才,須更經一番文字的考試科然後錄用。[20]兩漢諸科,視賢良方正最為重要,然得人之盛,則莫如孝廉;到東漢時,孝廉一科比較尤為發達,所有一時名流賢士往往從此中產生出來。[21]除上所述外,還有四科官人之法。哪四科呢?一是「德行高妙,志潔清白」,簡單些說,謂之德行科。二是「學通行修,經中博士」,簡單些說,謂之文學科。三是「明習法令,足以決疑,能按章覆問,文中御史」,簡單些說,謂之法律科。四是「剛毅多略,擅事不惑,明足決斷,材任三輔縣令」,簡單些說,謂之政治科。再按照他們的性質歸納,四科可大別為兩類,第一、第二屬於文科類,第三、第四屬於法科類。這四科的選舉,是按照各郡國的人口數為比例,選舉時只在這四種所標範圍以內隨材遴選,與孝廉或賢良兩科之分別舉行者不同。[22]但勿論賢良與孝廉或者四科,此時分科的選舉即隋、唐以後科舉的雛形。 《東漢會要》,南宋徐天麟編撰,記述了東漢典章制度。全書共40卷,分15門,384事。 二 公府辟舉與童科 除上各種科目外,還有當時所視為很榮貴的選舉法曰「公府辟舉」。原來漢代有一種特別世風,凡做官做到三公的時候,位極人臣,即想羅致天下的名士備充他自己的幕府,給他爭光台面。所得賢才越多,越顯得他的台面闊大,以為天下的人才都肯被他延攬——看得起他。這種選舉方法,不限資格,只問質能。而一般英才俊士,本身既無奧援,幸喜有這一條出身的捷徑,因此益自磨礪,希望得一個好幕府來徵聘,以寄託他的生命,發展他的經綸。他們——三公和賢士——彼此全以道義相結合,不是以權利相比附;以賓主相見,不是以君臣相待。此風始於西都,至東都則大盛,氣節由此鼓勵,廉恥由此養成,而東漢末年的美風之養成這也是一個大原動力。[23] 還有一種最有意味的就是童子科。公府辟舉是獎勵賢士的方法,童科選舉是獎勵天才的方法。考兩漢童科被選的童子,不出十二歲至十六歲,在這個年齡期中適等於現今初級中學學生的年齡。以十二歲至十六歲的小孩子,能夠「博通經典,顯名太學」,非生資特異者,哪能有這樣的發達!漢朝特設此科以待一般奇童,在提倡天才教育這一點上,足以值得我們注意。[24] 黃香像 三 結論 在氏族社會時代,所有各種重要行動,多由氏族會議決定;此項會議,即由各房各族所選出來的代表組織而成。此項代表,即各房各族的長老,足以代表他們的房族的,故選舉是該社會最普通且最重要的政治行為。在封建社會時代,君主權力日增,長老會議已不重視,且漸歸於消滅,但選舉制度仍然存在。不過他的意義已變更了——由選舉代表的意義變為選舉賢能的意義。此時所謂賢能,只限於士族階級,但仍以年高德劭為標準,尚有氏族時代選舉長老的遺風。 自秦、漢以來,社會又進了一步,打破了從前的典型封建社會而演成變形的封建社會——半封建社會。在這種社會之上,所有政治組織皆與從前不同,政治統於帝王一人,士大夫階級依附著帝王以圖生存,選舉制度當然用不著了。但在半封建時代的前期,去古未遠,他們仍要保留昔日選舉的遺蹟,不過其意義與形式與從前絕不相同了。從前選舉只是單純的代表,此時則分科別類——如賢良方正及孝廉秀才等科。從前只以年齡或德望為標準,此時則重在文字。在西漢尚只以上書對策為限,到東漢且有試文一途——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由這看來,兩漢時代的選舉,即隋、唐以後的科舉之雛形,已不是昔日之舊了。 《西漢會要》書影 本章參考書舉要 (1)《史記》的《儒林列傳》及高、文、景、武本紀 (2)前後《漢書》的各帝王本紀、《儒林列傳》、《循吏列傳》及董仲舒、蔡邕、桓榮、揚雄等列傳 (3)《兩漢會要》的《學校》及《選舉》全篇 (4)《文獻通考》的《學校》及《選舉》關於兩漢者 (5)《玉海》的《學校》及《選舉》關於兩漢者 * * * [1] 《後漢書·朱浮傳》:「朱浮上書曰:『夫太學,禮義之官,教化所興,博士之官為天下宗師,使孔聖之言傳而不絕。』」 《後漢書·五帝本紀贊》:「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彰六經。」 《後漢書·儒林傳序》:「光武立五經博士,各以其家法教授,凡十四博士。」 [2] 《三輔皇圖》:「漢太學在長安西北七里,有市有獄。」 [3] 《漢書·王莽列傳》:「莽奏起明堂,辟雍,靈台,為學者築舍萬區。」 [4] 陸機《洛陽記》:「太學在洛陽城南開陽門外,去宮八里。講堂長十丈,廣三丈,堂前石經四部。」《漢書·翟輔傳》:「光武初興,愍其荒廢,起太學博士舍,內外講堂,諸生橫巷,為內外所集。」 [5] 《後漢書·儒林傳》:「自安帝覽政,薄於藝文,博士倚席不講,生徒相視怠荒,學舍頹敝。順帝感翟輔之言,更修學舍,凡所造構二百四十房,千及百五十室。」 [6] 《漢書·百官公卿表》:「博士,秦官,常通古今。」 [7] 《漢書·哀帝本紀》:「陽朔二年,詔曰:『儒林之官,四海淵源,官皆明於古今,溫故知新,通達國體,故謂之博士。否則學無述焉,為下所輕,非所以遵道德也。』」《後漢書·百官志》:「博士祭酒,掌教國子;國有疑,掌承間對。」 [8] 《文獻通考·太學》按西京博士,但以名流為之,無選試之法。中興以來,始試而後用,蓋欲其為人之師範,則不容不先試其能否也。」 [9] 《漢書·帝紀》:「元朔五年,置博士弟子員。又昭帝舉賢良太學,增博士弟子員滿百人。哀帝時,置博士弟子,父母死子寧三年。」 《後漢書·帝紀》:「世祖建武五年,十月,常起太學。車駕幸太學,賜博士弟子各有差。和帝永元十二年,賜博士弟子員在太學者布人三匹。」 [10] 《後漢書·桓榮傳》:「光武詔諸生雅吹擊磬,盡日乃罷。」《靈帝紀》:「熹平五年,試太學生年六十以上百餘人。除郎中太子舍人。」《文獻通考·太學》:「時甘陵有南北部黨人之譏,汝南南陽又有畫諾坐嘯之謠,因此流言轉入太學。諸生三萬餘人,郭林宗為之冠。」 [11] 《文獻通考》:「西漢鄉里學校,人不入於太學,而補弟子員者自一項人;公卿子弟不養於太學,而任子盡隸光祿勛。」《後漢書·左雄傳》:「奏召海內名儒為博士,使公卿子弟為諸生。」《後漢書·儒林傳》:「本初元年,梁太后詔曰:『大將軍下至六百石,悉遠子就學。』」 [12] 《後漢書·帝紀》:「永壽二年,詔複課試諸生,補郎舍人。其後複製,學生滿二歲試,通二經者,亦得為文學掌故。其不能通二經者,須後試,復隨輩試之,通二經者亦得為文學掌故。其已為文學掌故者滿二歲試,能通三經者繼其高第為太子舍人。其不得第者後試,復隨輩試,第復高者亦為太子舍人。已為太子舍人,滿二歲試,能通五經者,推其高第為郎中。其不得第者後試,復隨輩試,第復高者亦得為郎中。滿二歲試,能通五經者,推其高第補吏,隨才而用其人,其不得第者後試,復隨輩試,第復高者亦復補吏。」 [13] 《後漢書·獻帝紀》:「詔曰:『今耆儒年逾六十,去離本土,營求糧資,不得事業。結童入學,白首空歸,長安農野,永絕榮望,朕甚愍焉!其依科罷者聽為太子舍人。』」 [14] 《後漢書·靈帝紀》:「熹平四年,試太學生年六十以上百餘人。」《文獻通虧·太學注》:「時長安為之諺曰:『頭白皎然,食不充糧。裡衣褰裳,當還故鄉。聖主愍念,委用補郎。舍是布衣,被服元裳。』」 [15] 《文獻通考·太學》按:「時甘陵有南北部黨人之譏,汝南南陽又有畫諾坐嘯之謠,因此流言轉入在太學。諸生三萬餘人,郭林宗、賈偉節為之冠,並與李膺、陳蕃、王暢更相褒重。學中語曰:『天下楷模李元禮,不畏強御陳仲舉,天下俊秀王叔茂。』……並危言深論,不隱豪強,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東坡蘇氏《南安軍之學記》曰:『學莫盛於東漢,士數萬人,虛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節下之。三府辟召,常出其口,其取士議政,可謂近古。』」 [16] 《後漢書》范曄論曰:「漢初詔舉賢良方正,州郡察孝廉秀才,斯亦選士之方也。中興以後,復增『淳樸』、『有道』、『賢能』、『直言』、『獨行高節』、『質直清白』、『淳厚』之屬。榮路既廣,觖望難裁。自是竊名偽服,浸以流竟,權門貴勢,請謁繁興。」 [17] 《文獻通考·選舉考舉士》:「按漢制,郡國學士,其目的大概有三:曰『賢良方正』也,『孝廉』也,『博士弟子』也。然是三者,在後世則各為科目,其與鄉學裡選又自殊途矣。」 [18] 《文獻通考·選舉》:「西漢舉賢良文學:晁錯以太子家令舉,遷授中大夫;董仲舒以博士舉,遷授江都相;黃霸以丞相長史舉,遷揚州刺史。東漢舉賢良文學:魯丕以以郡功曹舉,遷議郎。又西漢舉孝廉,路溫舒以決曹史舉,遷山邑丞;蕭望以御史史官屬舉,遷治禮丞。東漢舉孝廉:馬棱(伏波族孫)以郡功曹舉,遷謁者。」 [19] 《漢書·董仲舒傳》:「對策曰:『臣愚以為使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後遂令州郡舉茂材孝廉,皆自仲舒發之。」 《文獻通考·選舉》:「漢制,凡郡之官,非傅相,其他既自署置,又調僚屬及部人之賢者,舉為秀才廉吏而貢於王庭,多拜為郎。」 [20] 《文獻通考·選舉》:「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前後百數。而董仲舒以賢良對策,天子覽其策而異焉,乃復策之。對畢,復策之以為江都相。轅固帝初即位時,以賢良征。諸儒嫉毀,言固老,罷歸之。」 《東漢會要·選舉》:「西都止從郡國奏舉,未有試文之事。至東都則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無異於後世科舉之法矣。」 [21] 《東漢會要·選舉》:「漢世諸科雖以賢良方正為至重,而得人之盛則莫如孝廉,斯亦後世之所不能及。」《文獻通考·選舉》:「按東京選舉,孝廉一科為盛,名士多出其中。」 [22] 《文獻通考·選舉》:「制郡國口二十萬以上歲察一人,四十萬以上四人,六十萬三人,八十萬四人,百萬五人,百二十萬六人,不滿二十萬二歲一人,不滿十萬三歲一人。」又:「東漢之制,郡太守舉孝廉,郡口二十萬學一人。」 [23] 《東漢會要·選舉》:「公府有辟命,自四京則然矣。然東漢之世,公卿尤以辟士相高。卓茂習詩禮為通儒,而辟丞相府史。蔡邕少博學,好辭章,而辟司徒橋玄府。周舉博學洽聞,為儒者宗,而辟司徒李郃府。又有五府俱辟如黃瓊者,四府並命如陳紀者,往往名公巨卿以能致賢才為高,而英才俊士以得所依秉為重,是以譽望日隆,名節日興,而一洗末世苟合輕就之風。」 [24] 《文獻通考·選舉·童科》:「漢興,蕭何草律曰:『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 (同上)汝南謝廉、河南趙建章年始十二,各能通經,左雄並奏童子郎。黃香年十二,博學經典,京師號曰天下無雙、江夏黃童。任延年十二,為諸生,顯名太學中,號為任聖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