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育史 · 第十一章 兩漢教育家及其學說

陳青之 《中國教育史》
第一節 概論 班固說: 班固像 自武帝立五經博士,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元始,百有餘年,傳業者浸盛,枝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萬言,大師眾至千餘人,蓋利祿之路使然也。(《漢書·儒林傳贊》) 范嘩也說: 自光武中年以後,干戈稍戢,專事經學,自是其風世篤焉。其服儒衣、稱先王、游庠序、聚橫塾者,蓋布之於邦域矣。若乃經生所處,不遠萬里之路,精廬暫建,贏糧動有千百。其嗜名高義,開門授徒者,編牒不下萬人,皆專相傳祖,莫或訛雜。至有分爭王庭,樹朋私里,繁其章條,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說。(《後漢書·儒林傳》) 由這兩段話,兩漢學者講學的風氣可以看出一個大概。開始由國家提倡,迨後則自動講學起來了;開始行於學校,迨後則私人開門授徒遍於邦域了。大師門徒之盛,動有千百,或不下萬人,此種講學風氣實較前代為發達,亦唯有在農村社會安定之下才能產生此種現象。我們要想把所有講學大師一一錄在教育史中,殊覺有收不勝收之苦。但他們生在圖書焚毀之後,其畢生精力專在整理古籍——致力於考據訓詁之學,對於思想的發展和學理的研究成績較少。教育家對於教育方面的理論多少應有幾分研究,所以在此四百年中,我們只取了八人——前漢為賈誼、董仲舒及揚雄,後漢為王充、馬融、鄭玄及荀悅、徐幹。在這八人當中,除馬、鄭二氏外,皆有相當理論的表現;而馬、鄭二氏的講學成績且遠出其餘六人之上,雖無理論,亦足以代表一代經生鴻儒。在這些人當中,關於本性的研究,較前代進步。如董仲舒的性未善論,揚雄的性善惡混論,王、荀二氏的性有三品說及荀氏的性情相應說,皆各有見解。關於教育原理方面,有較平常的,也有較進步的。如董氏之化民成性,揚氏之強學力行,是較平常的理論;如賈氏之提倡胎教,徐氏之知識重於德行,及他們之注意於習慣的養成,是較進步的理論。至於徐氏的教授方法論,注重於兒童的個性和能力及他們當時的心理狀態,理論精透,不僅前所未有,即至今日猶有存在的價值。 第二節 賈誼 一 略傳 洛陽有賈生,名誼,是漢文帝時的一位秀才。才氣縱橫,天資特異,十八歲就以文章聞名於郡中,對於諸子百家無不窺閱。當二十多歲時,以河南郡守吳公的推薦,文帝授以博士,所發議論,悉合皇帝的意旨,深蒙賞識,一年之中,官階屢遷至大中大夫。賈生於是再進一步,進以治國安邦的策略。此時已有公卿的希望,不意為忌者攻擊,遂被排擠出京了。初為長沙王太傅,後為梁懷王太傅,兩次共計四年有餘——這是他的教育生活。平生不脫文人習氣,愛哭泣,愛發牢騷,每因貶謫更覺抑鬱不得志,終以此短命,死時只有三十三歲。 賈誼像 二 教育論 賈生在太傅期內,作了一部書名叫《新書》。此書前半篇,是他的政治主張,後半篇是他的教育主張。他的教育主張共計三點:第一點,說明保傅的職責;第二點,說明習慣的養成;第三點,說明胎教的重要。為保傅的職責,在「聳善而抑惡,以革勸其心」;換一句話,即在輔導太子以聖人之德,使成為賢明的儲君。教育在養成良好的習慣;此種習慣之養成,第一要從幼小時著手,第二要選擇優良的環境。太子如從少時就日處在優良的環境中,所聞所見所行,自然入於正路;如環境不良,或培養過遲,縱教者善教,學者善學,亦難免不為惡習所轉移。故他說: 故太子初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習與正人居之,不能不正也;猶生長楚,言不能不楚也。故擇其所嗜,必先受素,乃得嘗之;擇其所樂,必先有習,乃能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愧;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新書·保傅》) 夫胡越之人,生而同聲,嗜欲不異。及其長而成俗也,累數譯而不能相通行,有雖死而不相為者,則教習然也。(同上) 習慣的養成固然越早越好,而從母親懷胎中就開始培養起來更好,故胎教尤為重要。他說: 《易》曰:「正其本而萬物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故君子慎始。謹為子孫婚妻嫁女,必擇孝悌,世世有行義者;如是,則其子孫慈孝,不敢淫暴,黨無不善,三族輔之。故鳳凰生而有仁義之意,虎狼生而有貪戾之心,兩者不等,各有其母。……周妃後妊成王於身,立而不跛,坐而不差,獨處不倨,雖怒不詈,胎教之謂也。(《新書·胎教》) 胎教即母教,母親能否施行胎教,不在有豐富的知識,實在於有賢淑的德行;具有賢淑德行的母親,則動靜語默,皆出於中和,合於法度,自能使胎兒感受正當的刺激,養成正當的習性,出世以後,則本質良善,容易教成好人,此胎教之所以重要。 第三節 董仲舒(前160—?) 一 生活小史 自孟子死後一百四十年,中國又出了一位所謂「正人君子」者,就是在教育史上很有關係的董江都。董子名仲舒,生在河北廣川縣。他是儒家的忠實同志,純正信徒。當他幼小時代,專修《春秋公羊傳》,研究精深。他一生的著作無非發揮《春秋》的義例,他一生的品格即有《春秋》義例上所陶鑄的模型,所以「進退容止,非禮不行」(見《漢書》本傳)。學成以後,在景帝時,果然拜了博士之官。武帝當國,需要人才,指令天下郡國選舉「賢良文學」,仲舒以對策取得第一,故在青年時代業已名震全國。仲舒的性格極其廉直,遇事守正不阿,敢發讜論。但他並非小心謹慎一流的人物,卻是才氣縱橫,氣宇闊大,我們看他在殿廷幾次對策所發表的言論,無非經國濟民之策,故與其稱他是一個學者,毋寧說他是一個政治家,並且是一個有主義的政治家,極講道德的政治家。可惜武帝只能承認和嘉獎他的議論是對的,竟沒有重用一次,給他一個機會大展經綸。對策以後,即拜他為江都相,事奉易王。當時諸侯恃著宗室的關係,多半驕恣不法,而膠西王自以皇兄之故,較一般驕恣更甚。與董氏有仇怨的人們,其後又奏請調他相膠西王,藉此陷害。但仲舒本為一代名儒大師,他的聲名久已震於全國,到任以後,膠西王卻極表尊崇,待遇以賓師之禮。仲舒抱有大志,既不得展於朝廷,在郡國又事兩驕王,使他人處此環境,未必不牢騷萬狀,可是董子還是本著他素來的修養,正身以作則,教令全國,兩王亦被感化,這也是他的成功之一。到了晚年,自知直言招忌,恐終不免於禍患,於是絕念於政治生活,款擔回鄉,在家專門著書講學,以享暮年。綜計董子一生講學共有兩個時期,一在青年,一在老年,其餘則全消磨於地方的政治生活了。在講學期內,他的教授方法非常特別,由弟子之程度高的教授程度低的,再由低的教授更低的,直接聽講者只有少數資格最久、程度最高的學生。好似一種優生輔導的班級制教授法。 董仲舒上三策 二 未善的性論 儒家本來都是以教育為手段化社會人類於至善的。不懂性情為何物,就不能說明教育原理;不能說明教育原理,則教育方法無從設施,所以儒家對於本性的研究都較其他各家注意得多。但有同屬於儒,而對於本性的見解亦各說不一。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惡,兩人差不多完全矛盾;董子又與他們兩人所說不同。董子說: 性者天資之朴也,善者王教之化也。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見《春秋繁露·實性篇》) 他是把性當著像一塊毫未雕鑿的原石:可以為善,而非善;可以為惡,而非惡。董子這種見解,與孔子的「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說很相近,故吾人取名曰「性未善論」。他這種見解,是從「性」字的本身上解釋的。他說:「性之名非生與?如其生之自然之質謂之性,性者質也。」(《深察名號篇》)性就是生,初生的自然之質謂之性。自然之質說不上什麼善惡,這又採取了告子的「生之謂性」之說了。再看他所引的幾個譬喻,更可以明了他的解釋。董子第一個比方,是以禾喻性,以米喻善。他說:由這兩個比方看來,性是天生的,善是人為的;性雖有善質,究未可謂善,必待人為的教育才能使它進於善。所謂「善與米人之所繼天而成於外,非在天所為之內也。使天之所為有所至而止,止之內謂之天性,止之外謂之人事。事在性外,而性不得不成德」(《深察名號篇》)。 善如米,性如禾。禾雖出米,而禾未可謂米也;性雖出善,而性未可為善也。(《實性篇》) 是故性比於禾,善比於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為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為善也。(《深察名號篇》) 第二個是以繭與卵喻性,以雛與絲喻善。他說: 民之性如繭如卵。卵待覆而為雛,繭待繅而為絲,性待教而為善,此之謂真天。 繭有絲,而繭非絲也;卵有雛,而卵非雛也。比類率然,有何疑焉。(均見《深察名號篇》) 董子又以「民」字來解釋性。他說:「民之號,取之瞑也。使性而已善,則何故以民為號?」民即「萌而無識」之意,性即民,故性也是萌而無識。民待王教而後有知識,性待教育而後進於善,所以他又拿出一個比方。他說: 性有似目,目臥幽而瞑,待覺而後見。當其未覺,可謂有見質,而不可謂見。今萬民之性,有其質而未能覺,譬如瞑者待覺教之然後善。當其未覺,可謂有質而不謂善,與目之瞑而覺,一概之比也。(《深察名號篇》) 人之有性情,猶如天之有陰陽,故性情二者凡人之身所不能無的。有時性與情相合為一,未動之情即是性,故性情二者皆屬於質。情如天之陰,如政之刑,不能說是善的。既性情二者同一為本質,假若謂性為已善,豈不與不善之情矛盾嗎?故就情之一詞亦可以證明性之質謂未善,而善全屬於教育之功。孟子謂性為已善,是拿禽獸之性與人比較。人類的行為固然較禽獸為良,若與聖人的行為比較則相差遠甚。必要如聖人之所為,「循三綱五紀,通八端之理,忠信而博愛,敦厚而好禮,乃可謂善」(《深察名號篇》)。 《春秋繁露》書影 因此董子把人類的本性分做三等:上等為聖人之性,下等為斗筲之性,皆不可以性名,只有中民之性才可以性名,中民在人類為最大多數,故中民之性就可以包括人類的全體。斗筲之性近於禽獸,自然說不上什麼善,而聖人之性又居於最少數。中民之性只有善質而未至於善,而中民又居最大多數,所以說「性未善」。 三 化民成性的教育論 董子的政治思想本著春秋大一統之說,故其政治主張極力提倡王權論。他以帝王為有絕對的權威,足以制馭天下,凡天下的臣民皆應受帝王的支配,而後天下一統,思想一致,社會太平。他的性論及教育論皆是由此產生的。他反對性善之說,由於看重了教化,把教化視為必不可少的工作。如謂人性已善,則不必要教育;不要教育,則帝王就無所施行其權威。所以他說:「今謂性已善,不幾於無教,而如其自然,又不順於為政之道矣。」(《實性篇》) 為善是天意,而人性初生未至於善,要承天意使未善者進於善,當然要教。厘定教育宗旨,施行教育政策,則在於帝王。所以他說:「民受未能善之性於天,而退受成性之教於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為任者也。」(《深察名號篇》)權由帝王掌握,教育目的則在於「化民成性」。化民成性,即使被教者皆知從義而遠利。從義是向善,遠利是止惡。凡民性之所以為惡者,以利為引誘,而人民趨利如水之走下,極其自然。倘無教育,則奸邪必生,社會必亂。故教育也可以說是制止人民趨利為惡的堤防。要使人民從義遠利,第一在於為政者能夠以身作則,第二在於社會沒有為惡的事情發生。為政者能夠以身作則,則下民自然觀感而向化,所謂「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唯甄者之改為,猶金之在熔唯冶者之所鑄」(《對策》一)。社會沒有為惡的事情發生,則環境優良,雖欲為惡亦不知所以為惡,而自然趨於善,所謂「天下者無患,然後性可善;性可善,然後清廉之化流;清廉之化流,然後至道舉,禮樂興,其在此矣」(《盟會要篇》)。 教材自然屬於六藝。六藝各有所長,各有所用。人類個性不齊,各有好惡,各有優劣。優良之教師,當循循善誘,因材施教。又要細心考察其性情,凡天性所好而屬於善的則引導之,凡天性所惡而屬於惡的則去掉之,能夠如此,則用力少而成功多。[1] 四 教育政策 董子的性論及教育論全是本著他的政治思想生出來的,所以在其教育理論上尚無特別精彩,而關係之重要實在於他的教育政策。他是想以政治的手段,借著國家的力量來施行其教育主張的一個人。他是要用大刀闊斧來實現他的理想的,不是斗筲之才、一孔之儒的行徑。他對武帝所提倡教育政策,共有三件,茲分述於下。 (1)設立學校。提倡美風,防止亂民,莫重於教化。施行教化必有一定的地方,莫過於學校。「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則民心既正,才沒有犯法作亂的行為。民不犯法作亂,則風俗自然良美,這就是董氏設學的根本主張。在中央,設立大學,教育貴族子弟及他子弟之俊秀者;在地方,設立庠序之學,教育一般人的子弟。這就是董氏辦學的一種規定。勿論他的主張對與不對,但古代學校自東周以來業已毀棄四百年,此時經他一提倡,公立學校於是重興,這一點殊足以令我們紀念的。 (2)興辦選舉。學校固然是培養人才的地方,但在學校畢業的學生未必個個都是人才,設國家沒有一種選擇的方法,用人必無標準。且當時私人講學之風極盛,許多人才不必全由學校出身,設國家沒有一種選舉法,這一般人才亦無由上進。國家要收攬人才,要錄用真正的人才,於辦理學校之外,選舉也關重要。所以董氏又對武帝建議,要求州郡每歲須選舉茂才孝廉獻送到中央錄用,而漢朝恢復古代鄉評里選之法也是由他此時提倡起來的。 儒者統一於漢朝,固有趨勢,但提倡者乃董氏諸人,故獨責備之。 (3)統一學術。罷黜百家,獨尊孔子,是董氏的第三個教育政策。孔子便是儒家的代表,他的學說即是六藝之術。六藝之術本是先哲先賢逐年集下來的典章制度,到春秋時,經孔子的大手筆,把這些書籍通同整理一番,從前零亂的現在成為整體的了,於是後人合稱「六藝」。孔子的門徒又把六藝裡面的義理和孔子平日的言論混合起來,加以發揮,後人稱之曰「儒家學說」。中國民族思想的開放,要以春秋戰國時為最燦爛,孔子雖集古代民族思想之大成,但在當時不過百家之一派。尚無他種勢力,限制其他各家的發展,則諸子百家的學說或與儒家平均發達,或任由一家畸形發達,很難逆料。董子本是儒者的忠實信徒,入主出奴,已為學者的固習,他於是以歷史的關係,借著國家的力量,強以儒術統一全國人的思想;自此以後,中國民族思想遂牢固於一家之下而不能有所解放。董子的三個政策都是關於教育的,而以第三個為最有關係。他固然有功於儒家,不愧為儒者,但是我們二千年來的思想被他們這種無形的枷鎖捆住,難以自由發展,卻是吃虧不小了。 第四節 揚雄 一 略傳 揚雄像 揚雄字子云,生於四川成都,是西漢末年的一個大思想家。當少年時代,喜為辭賦,即以文章名。年屆四十,遊宦京師,以性情恬淡孤僻,不善應酬,僅拜郎中給事黃門。在王莽當國時,以大夫的資格常校書天祿閣,著《太玄經》以自娛,雖遭劉歆的譏笑,他也不去理會。西漢的學者都來講求章句訓詁之學,藉以求得仕進,但揚氏只求通大義,中年以後,專心於哲學的探討,雖辭賦也不講了,這也是他與一般人不同的地方。他的思想是雜采儒、道兩家而為一的——倫理觀得之於儒家,本體論得之於道家。他說:「老子之言道德也,吾有取焉;其槌提仁義,絕滅禮樂,吾無取焉。」又說:「向牆之戶不可勝入矣。曰惡由入?曰孔氏,孔氏者戶也。」由此可知他的思想之淵源了。他的著作,有《太玄》及《法言》兩種,他自比《太玄》於《易經》,比《法言》於《論語》。在這兩部書裡面,前者完全講的宇宙本體,後者講的儒家倫理,關於教育原理方面的只有論性及論學兩項,揚氏平日並未從事於教育事業,關於教育理論亦僅僅如此,我們所以列入為教育家的,以其性論獨到,有關於教育價值不少。 二 善惡混的性論 董氏以「未善論本性」,已較孟、荀進了一步;而揚氏以「善惡混論本性」,則較董氏又進一步了。揚子說:「人之性也善惡混,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人,氣也者,所以適善惡之馬也與!」(《法言·修身篇》)細繹他這句話,拿來與近代心理學家講論的本性比較,很相吻合。本性好的壞的是人人全有:例如「愛群」、「好奇」、「求食」等等皆屬於好的本性;「自私」、「妒忌」、「好鬥」等等皆屬於壞的本性。勿論何人,所有本性皆是與生俱來的,不過因各人所處的環境和他們所稟賦的分量之不同,故其發達的結果有差異。好的壞的既是全包含在人類本性之中,這就是揚子所說的「善惡混」。所謂「修其善」、「修其惡」兩個「其」字,即是「本性」二字的代名詞,兩個「修」字即是發展的意思。一個兒童,若是儘量地發展他的善性,此孩便會成一個善人;若是儘量地發展他的惡性,此孩便會成一個惡人。吾人所以生存活動的在「氣」,——也可以說是活動能力。氣比方是馬,性比方是路。駕馬於廣平的道路上,則馬才跑得迅速而順利;用氣於善良的本性,則人所活動的都是善良的活動。所謂本性與生俱有就是不學而能的意思,例如眼睛能看,耳孔能聽,口舌能言,莫非本性。但人類的社會總是好的少而壞的多,本性往往容易傾向於壞的方面。若聽其自然發展,不給以良好的教育,其結果大半走到惡的一途,而教育的功用就是防止惡性,陶養善性的。所以他又說:「學者所以修其性也。視、聽、言、貌、思,性所有也,學則正,否則邪。」(《法言·學行篇》) 按「本性」二字英文為instinct,中國人譯作「本能」。愚見以本能的意義應為capacity,而instinct應作本性解釋較切。 三 強學主義的教育論 人類與禽獸所以不同的地方,在有理性與無理性。禽獸沒有理性,所以觸感而情發。人類有理性,雖有時因情感而發,但亦能夠因義理而止。[2]人類是要有禮義的,有禮義方可以為善人,為君子,可以睎求聖賢。但人類的本性是善惡混的,而惡性往往被不良的社會引誘的原故,發達較善性快些;故吾人要為善人,非加一番努力不可。怎樣努力?則在「強學而力行」。[3]吾人也必待強學力行,而後可以成就一個「人」。所謂「有刀者諸,有玉者錯諸;不 不錯,焉攸用?而錯諸,質在其中矣」(《法言·學行篇》)。強學非私自攻求所能有成的,倘私自攻求而不就正於師,則必惑於眾說,難以取決,所以要「一卷之書必立之師」(《法言·學行篇》)。從師不僅獲求知識,而品性的陶冶亦至有關係,且吾人求學原來是要矯正品性的,所謂「務學不如務求師,師者人之模範也」(同上)。揚子認教育是很有效力的,受一個什麼教育就能得著一個什麼模樣。他說:「睎驥之馬,亦驥之乘也;睎顏之人,亦顏之徒也。」又說:「耕道而得道,獵德而得德,是獲饗也。」(均見上)這即是承認教育是萬能的。不怕教育不能成功,只怕吾人沒有意志,「百川學海而至於海,丘陵學山而不至於山,是故惡夫畫也」(同上)。揚子是一個實學家,對於專講虛聲而不務實際的學者,是非常疾惡的。在《法言·吾子篇》上設為與或人問答一段話,你看是何等的冷嘲熱罵: 《法言》書影 或曰:「有人焉,雲姓孔氏,而字仲尼,入其門,升其堂,伏其幾,襲其裳,則可謂仲尼乎?」曰:「其文是也,其質非也。」「敢問質?」曰:「羊質而虎皮,見草而說,見豺而戰,忘其皮之虎矣。」……好書而不要諸仲尼,書肆也。好說而不要諸仲尼,說鈴也。」 學習的步驟有五:第一步,取我們要學的材料整理整理;第二步,則用思考的工夫,加以揀擇,取其精華而去其糟粕;但一人的思力究竟有限,第三步還須與同學彼此磋磨,以就正其是非;第四步,則用獎勵的方法;最後則以始終不倦為依歸。能夠這樣的學習,才算得好學,學而後有成。[4]讀書須多,而取捨要精;多則可以觸類旁通,精則有選擇、有操守,所謂「多聞則守之以約,多見則守之以卓」(《法言·吾子篇》)。諸子百家異說分歧,我們應當以聖人所說的話為標準;聖人之所是,就是對的;聖人之所非,就是不對的。[5] 第五節 王充(27—96) 一 略傳 王充字仲任,以光武建武三年生於浙江上虞,以和帝永元中年病死於家中,年壽將近七十歲,是東漢前期的一個大思想家。他的家庭貧寒,父親早死,中年雖常涉郡守衙門,做過小小官吏,但以性情恬淡孤僻,難與一般俗吏苟合,故他的一生生涯大半消磨在鄉里教書或著述之中。幼年——約七八歲時——讀書於書館,長大曾肄業於太學,扶風班彪就是他的老師。因家貧無錢買書,常往洛陽書店,任意取閱,凡翻閱一遍皆能背誦,記憶力之強可想而知。他喜為博覽,不守一家的學說。但他論治國常以孔子的「禮義」為本,[6]論宇宙以老子的「自然」、「無為」為歸,最反對韓非專任「刑名」之術;所以論列他的學派是處於儒、道兩家的中間而兼采的一個人物。他對於教育事業,除居鄉教授以外,毫無建樹;對於教育學說,除論性一段外,毫無貢獻,殊不配稱為教育家。但我們教育史上所以選錄他為一員的,完全在他的創造的思想,和批評的態度。自他絕意仕進以後,歸處田間,謝絕一切俗事應酬,用他的天才,對於宇宙萬事萬物,以沉默的工夫,日夜思索探討,果然得到了成功。我們分析他的思想最精粹的地方,正「宇宙觀」與「運命論」兩種。他的非教育學說而勢力足以影響於教育思想的,在以科學的方法,用極銳利的筆鋒,攻破當時或從前的一切迷惑的信念與傳說,一掃漢家二百年來的陰陽纖緯之風,而使一班方士、陰陽家頓失其權威,一班迷惑於他們的邪說的人們頓失其信仰的根據。[7]沉霧一撥,青天立見,吾人才知道真理之所在,而有思路可尋。故他的批評的論調比較他的性論更有價值,而運用思考的方法尤為後世研究者的取法,王充可算為能夠超出兩漢思想範圍以外的一個人物了。他著有《譏俗》、《政務》、《養性》及《論衡》諸書,《論衡》至三國時始行於世,其他皆失了傳。 王充像 二 自然的宇宙觀 講宇宙觀,王充與道家同一見解,儒家許多人都承認天是有意志的,凡宇宙萬物皆有天意操縱其間,故一舉一動、一呼一息,都是隨著天命。墨家更信天有強力的意志,而吾人非尊守天志不可。王氏反對此說。他說:天是無意志的,不能為萬物主宰的。宇宙萬物皆是自然而生、自然而滅,非由默默中有一個主宰使它們生、使它們滅。「天」就是「自然」的假名,換一句說,宇宙間只有「自然的現象」,並沒有「有意志的天神」。萬物皆是自然生滅,故曰無為。萬物的生長既無主宰,而萬物本身實有物質與機能,而此種物質與機能從何而來?在王氏以為萬物的種因就是天地陰陽之氣,二氣相合而萬物生,二氣相離而萬物滅;而此二氣相合相離相變化種種作用,也是自然的作用,毫無主宰有意的使它們發生此種作用。故曰:「天地合氣,萬物自生:猶夫婦合氣,子自生矣。」(《自然篇》)又曰:「天之初行也,施氣也,動體氣乃出,物乃生矣。由人動氣也,體動氣乃出,子亦生也。夫人之施氣也,非欲以生子,氣施而子自生矣。天動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則自然也;施氣不欲為物而物自為,此則無為也。」(《自然篇》)宇宙現象既是自然的,吾人應當秉著無為主義,聽其自然變化,無庸自作聰明,矯揉造作;倘故欲有為,如同「宋人之揠苗助長」,沒有不失敗的。故王氏對於宇宙的觀察,與道家同一方面。 王氏的宇宙自然觀既與道家相同,故他極力推崇黃、老。不過他的學說比較老子更進一步:老子只空談自然無為,使人聽了難於明了;而王氏以科學的方法,援引種種證據,證明他的學說實有根據,使人無從否認。故他說:「道家論自然,不知引物事以驗其言行,故自然之說未見信也。」(《自然篇》)王氏說:吾人何以證明天是自然?因為它無口目。凡非自然而有為的,必是有口目一類的東西。今天既無口目之欲,於物無所求索,則有何為。何以證明天無口目?以地證明。地以土為體,土本無口目。天地夫婦,地體既無口目,故知天也無口目。再者使天為體,宜與地同,使天為氣,氣若雲煙,更無口目可言,故曰天是自然的,無為的。他又反證如下:假如萬物皆由天地有意的製造,製造應當用手,天地安得萬萬千千手,並為萬萬千千物(均見《自然篇》)。按王氏此種證明,固然不盡合於邏輯,但生在章句之學的漢代,而肯以此種方法研究宇宙現象,打破當時方士一切祥瑞災異之迷信,非超出環境之外,以運用思想的人絕不能有此,所以我們是很佩服的。最令人可驚的,是他的「情慾生子說」。他說:夫婦生子,完全由情慾衝動,並非有意為某種目的而生子,故曰「夫天地合氣,人偶自生也,猶夫婦合氣,子則自生矣」(《物勢篇》)。此種見解,把千餘年的父子神聖關係的禮教信條,一爪揭穿,使人看得一錢不值,真可謂極大膽之言論。吾人敘此一段,所以觀察的批評的膽量及證驗的創見;至於氣數的命運論與教育關係太微,理論雖精,仍以割愛為是。 《論衡》書影 三 論性與學 王氏論性與前儒不同。告子說「性無善惡」;孟子說「性善」,荀子說「性惡」,董子說「性未至於善」,揚子說「性善惡混」:他們各人有各人的觀察,也皆不免各有偏重的地方。王氏的性論,是綜合各家的觀察而得出一個比較完善的結論。他說,性是有善有惡的,善的可以變惡,惡的可以變善。故曰:「論人之性,定有善有惡,其善者固自善矣,其惡者故可教告率勉,使之為善。……凡人君父審觀臣子之性善,則養育勸率,無令近惡;近惡則輔保禁防,令漸於善。善漸於惡,惡化於善,成為性行。」(《率性篇》)但教育可以改變某人的本性,是指著中等人之性說的,至於極善或極惡之性非習染所能成,雖處在極強的環境或極有力的教育當中,亦不能夠移動。因為人類的本性既不一致,所以王氏把它們分做三等:「孟軻言人性善者,中人以上者也;孫卿言性惡者,中人以下者也;揚雄言人性善惡混者,中人也。」(《本性篇》)我們在這裡,就有兩個疑問請問王先生:一,同樣叫做「性」,為什麼有善惡?同樣是善惡,為什麼有三等?王氏說,吾人本性稟著先天的元氣而成,元氣本無二樣。不過「氣有多少,故性有賢愚;稟氣有厚泊,故性有善惡」(《率性篇》)。這是他答覆我們第一個問題的話。至於第二個問題,他也有相當的答覆。他說,人性三等由於吾人初生時所感不同:上等人所感的是「正性」,中等人所感的是「隨性」,下等人所感的是「遭性」。正性所稟的是先天五常之性,良善完美,沒有一分瑕疵摻雜在裡面,故在後天不受任何勢力的習染。隨性所稟的是父母的遺傳,善惡混雜,中等成分,故在後天可以被改變的。遭性所稟的是惡物之性,穢惡不潔,已成固定,是無法改變的(《命義篇》)。但這三等性全是感受於兒童受胎頃刻之間,在這惟微惟危的期間,感著正性,就可以成上等人;感著隨性,就可以成中等人;感著遭性,即是下等人。因頃刻間所感的不同,所以成性有顯然的差異。這種感遇,不是人意,亦非天命,完全憑著機會。這個機會非必然的,是偶然的。既是偶然的,必有方法能夠設防,故王氏又提倡胎教之法。當兒童受胎時,他們的父母的居處言行以及思慮全是純正的、有規律的,所感必然是善的影響;反之所感必然是惡的影響,故他說:「初生意於善,終以善;意於惡,終以惡。」(《率性篇》)其實王氏「性有三等」說是根據於西漢人賈誼(見《新書·連語》),注重胎教亦本於賈誼(見《新書·胎教》)。至於「性有善有惡」說,則本於周人世碩,而兼采告子和揚子二人的學說以成立的。既是根據前人的學說以立論,自然不能算為創見,不過他僅根據前人一個原理而能推演出許多路徑,這種路徑皆合於科學法則,非同玄想,故與前人不同。 孫卿,即荀況。 王氏論性,勿論先天或後天,差不多全體承認教育有效力,是與他的命運論完全相反。他要圓足他的學說,故把性與命絕對分開,兩不相關。他說:「夫性與命異,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惡而命吉。操行善惡者性也,禍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禍,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惡而得福,是性惡而命吉也。」(《命義篇》)我們再可以把他的性論列出一個表(見第三表)來看看,以免讀者混淆: 第三表 王充的性論表 王氏承認教育對於變易性質是有效力的,所以他很承認教育的價值;教育不僅是鍛煉兒童的本性,並可以完成它們的人格。他說:「夫儒生之所過文吏者,學問日多,簡練其性,雕琢其材也。故夫學者所以反情治性,盡材成德也。」(《量知篇》)沒有學問的人,好似谷和米,不能為用;有學問的人,好似谷已成粟,米已成飯,可以直接利用的(《量知篇》)。讀書的方法在深思,能夠深思,雖很艱難的事情也能了解。凡天才人的見解所以超過尋常人的,並非他有什麼神奇,就因為他肯用思考,常注意常人所注意不到的地方。而思考的根據在實證,有了實證,則思想成為學說;沒有實證,學說不能成立,就不能令人相信。故曰:「凡論事者違實,不引效驗,則雖甘義繁說,眾不見信。」(《知實篇》)處處用證驗以斷定某種學說和事實之能否存立,破除一切口耳的傳說與荒誕無稽的迷信,這是王充學問的特色,我們選出他來列入教育史里而為一員的,也就在這一點上面。 第六節 馬融與鄭玄 一 兩人的生活 馬融字季長,以東漢章帝時生於扶風茂陵,照現時地圖說,應當是甘肅省籍。馬氏才資俊秀,讀書博洽,不拘守成法,為漢儒中最通達的一個人。他的學識與才氣,在青年時代,業已馳名於關西。他本生長在貴族的家庭(其父為馬嚴曾為將作大將),素性已是放蕩不羈,不願寄附權貴做小官。在三十歲的時候,適逢地方兵亂,加以奇荒,不耐於困苦飢餓;因此深悔從前的行為,只顧小節而忘大體,未免陷於俗儒的圈套。所以從三十歲以後,他即宦遊京師,改變態度,從事於政治生涯。但文人做官,總不外乎執筆磨墨一類的事情,好談時政的得失,以致屢忤權貴,幾遭貶謫。他的教育生活,大半在六十歲以後,約計二十餘年。 鄭玄像 馬融有高足弟子,姓鄭名玄,字康成。鄭氏以東漢順帝初年生於北海高密,是現今的山東省人。他的家世不及馬融的高貴,所以少年時的修養便與他的老師不同。雖少年曾做過小小官員——鄉嗇,他的父親也希望他從事於官吏生活,但此非他的本性所好,故後來便西赴京師,投入太學,以求高深的學問。初從京兆第五元先,已通習《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及《九章算術》。其後又從束郡張恭祖,研究《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皆已通曉。但鄭氏志量遠大,僅僅這幾門經術殊不足以滿足他的要求;而環顧京師,可數的經師皆不在目下。當時海內名師唯有扶風馬融,鄭氏於是西出京師,以涿郡盧植的介紹,往關西從事馬融,此時他的年齡大約已到二十七八歲了。當鄭氏入關的時候,馬氏門徒已四百多人,研究較深而有資格直接聽講的有五十餘名。馬氏素性驕貴,鄭玄以新生依附門下,三年不得見面,都是使高足弟子間接傳授。但玄因此益自磨勵,勤學不倦。其後馬氏召集諾生考論圖緯,聽說鄭玄頗能算術,始得召見。鄭氏得此機會,把平日所有疑義一一質問,考問完畢,鄭氏的學問差不多將告成功,遂拜辭這一位闊綽的馬老師而東歸。此時鄭氏年將四十,家計貧寒,遷居東萊,一面耕田,一面教書,學徒相隨常數百千人。桓帝時,黨禍發生,他亦同被禁錮。在禁錮的時候,謝絕交遊,專修經業。迨靈帝末年,黨禁解除,在朝權貴如何進之徒極力羅致,但他淡泊為懷,至老不渝,終不肯起;因之弟子自遠方來游的益多。鄭氏自四十歲以後,即設帳教學,約計二十餘年。當時漢室瓦解,豪傑並起,而鄭氏以名望自累,屢被這些野心家想羅致門下以自誇重,使他不得安享餘年。我們推想這位不願甘作他人傀儡的老學者的心理,蓋亦良苦!而鄭氏卒以建安五年老死於袁紹軍中。 二 兩人的譯著及教法 馬氏教書是傳遞式的等級教授法,仿佛與歐洲中古時代僧侶學校的教授法相似。老師高坐講堂,親授與前列的高足弟子,由他們依次轉授與其下弟子。這種教法,董仲舒教書時也是一樣,或者漢代經師家一種普通教授法也未可知。但馬氏還有一層與旁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那驕貴的態度,和闊綽的排場,雖在教書時也是一樣排著,前面上課,後面排列女樂,書聲與琴聲弦盤聲和並奏,這或者是馬氏的興味主義?[8]鄭氏教授方法,史無明文可考。但據他的本傳上說,當鄭氏死後,一班門生收集他平日答覆他們的五經諸問,仿照《論語》編成《鄭志》八篇,那末,鄭氏多半採用問答法了。 馬融像 他們平生都無特別創作,所有的作品,大半把古人的經傳下一番註解,或考校同異,或闡發義蘊,《潛夫論》說「賢人為聖譯」,所以我稱他們為譯著家。馬氏一生的作品有:《三傳異同說》,及《孝經》、《論語》、《詩》、《易》、《三禮尚書》、《列女傳》、《老子》、《淮南子》、《離騷》等注。除此以外,還有賦、頌、碑、誄、書記、表奏、七言琴歌、對策、遺令等二十篇。鄭氏一生的作品有:《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L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曆》等注;又著有《天文七政論》、《魯禮諦袷義》、《六藝論》、《毛詩譜》、《駁許慎五經異議》、《答臨孝存周禮難》;合共六百餘萬言。兩漢四百年,今古文兩派爭論不決,竟成學術界一大公案。馬、鄭二氏以他們博學精通的力量把兩派溝通一氣,不加軒輊,這種廣納兼蓄的態度,我們不得不佩服了!但我們比較他們師弟二人,則鄭玄的學問尤為淵博純粹些。 三 兩人性格的比較 品題純粹的儒者,不待說,西漢當推董仲舒,東漢要算鄭康成。不過鄭玄與董仲舒不同的地方:董氏是想借國家的權力施行他的教育政策,我們可稱他是政治家的儒者;鄭玄是想用講授的方法宣傳他的教育宗旨,我們可稱他是「學者派的儒者」。鄭玄不願做官,固然由於性非所好,但此絕不是他的消極。他是想拿全副的精力從事於「整理古籍,闡明聖教」的一個衛道先生。請看他教子家訓裡頭的幾句話:「吾自忖度無任於此;但念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才」(見《後漢書》本傳),我們就可想而知了。至於馬融則不然。論他的學業,固然與漢儒無異,但他的思想與性情卻非漢儒所能範圍。他的性情放達,才氣高朗,是讀活書而不肯死讀的人,是講通權而不肯顧細謹的人。請看他在困難時給他的朋友一封信裡頭的話:「古人有言,『左手據天下之圖,右手刎其喉,愚夫不為』。所以然者,生貴於天下也。今以曲俗咫尺之羞,滅無貲之軀,殆非老、莊所謂也。」(見《後漢書》本傳)馬氏這一段話,簡直超出儒家的思想圈子以外,走進了老、莊的思想境界。他是重肉體而輕名節的,提倡快樂而反對苦行的;所以他對安帝說,「夫樂而不荒,憂而不困,先王所以平和府髒,頤養精神,致之無疆」(同上)。老師放達,學生醇謹,性情絕然相反。而負社會的仰望,受士林的稱譽,鄭氏所得比他的老師實多;固然由於馬氏有時太不顧行檢,理有應得,但當時為儒家思想的世界,怎能容許異軍出頭,而不隨時攻擊阻遏呢!但前賢畏後生,鄭氏學識較馬氏淵博,譯著亦較豐富,對於諸子群經的整理,貢獻於學術界上尤屬功不可掩。鄭氏以後,直接弟子,再傳門生,布滿了中原,兩晉雖經五胡之亂,而北朝經學猶能講習不衰,也是鄭氏勢力的遠播。[9]然馬氏死後,不到五十年,而天下大亂,三百餘年儒家的世界一變而為老、莊,那末,我要追溯魏、晉六朝的思想之源泉,說是開始於馬氏也未嘗不可。 第七節 荀悅與徐幹 一 荀徐略傳 荀悅字仲豫,是河南潁川人,與北海孔融同時。徐幹字偉長,是山東北海人,與高平王粲同時。荀氏與其弟或及孔融侍講於獻帝禁中,名義上是做漢朝的官,其實是在曹魏勢力下當幕僚。徐氏生年又較荀氏略晚,性情不愛做官,與王粲等交友最善,稱為建安七子之一。當是時,漢鼎在事實上已移轉到曹魏手中多年了,所以按照二氏生世之年,應歸入第四編魏、晉六朝的時期中。但他們都是儒家的信徒,所有思想言論與漢儒同一氣味,且想以他們自己的精力力挽漢儒的頹風,作一個中流砥柱。他們的靈魂,還是漢朝的人物,所以我們把他們編入到本編之末了。荀氏著有《申鑒》、《漢紀》等書,徐氏著有《中論》二篇,二人雖同屬於漢儒思想一派,但內中貢獻於教育理論,各有發表,兩不相同。荀氏注意在本性一方面,徐氏注意在教學一方面,其餘無關於教育的文章,我們勿庸討論,現在只分述此兩個論點於下。 建安七子圖 二 荀氏論性 我們前面說王充把人類本性分為三品,是根據賈誼口裡的話。但他們不過觀察社會人類的行為有三種傾向,因之區別人類有三等性質;至於正式提出「三品」的名詞,要從荀悅創始。荀氏論性反對孟、荀的絕對論,亦反對揚雄一班人的含混論,他是主張相對的,又是分析的。[10]他說:三品之性,中品可以隨環境或教育變遷,上下二品則難於移轉,但初生相差很小,到後了卻愈差愈大了。由此看來,荀氏三品的理論,又是從孔子的「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說推闡出來的。那末,性既有三品的差異,究竟有無善惡的分別?荀氏認上品之性善是已確定了的,難以轉移為惡;下品之性惡也是已確定了的,難以轉移為善;唯中品之性,極富於可塑性,雖有善惡不等,而全可用人力轉變。所以他說: 生之謂性也,形神是也。所以立身終生者之謂命也,吉凶是也。(《雜言下》) 形神即性,性即生之自然。換一句話說,吾人生命的表現,及表現的力量和差異,全謂之性。這種差異,大概說來,共有三品。哪三品呢?他說: 或問天命人事?曰:「有三品等:上下不移,其中則人事存焉爾。命相近也,事相逢也,則吉凶殊矣,故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雜言下》) 性雖善,待教而成;性雖惡,待法而消。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其次善惡交爭。(《雜言下》) 至中品之性何以易於轉變?要答覆這一點,須看他對於性情二者的關係如何解釋。 荀氏不主張性情皆善說,或性情皆惡說,亦不主張董氏的性善情惡說,他是採納劉向的「性情相應」說。性情相應說,即性不獨善,情不獨惡,兩者有相連為一致的關係。所以把「性、情」二字並不分開,本體是一個,不過當未發時謂之性,當發出時則謂之情。情之表現,如好惡之類,皆從性中發出,所謂「好惡者性之取捨也,實見於外,故謂之情」(同上)。 性源本有善惡,猶氣源本有白黑一樣。性之善惡表現於情,於是情也有善惡了;如氣之白黑表現於形,而形也有白黑一樣。世人只見外面的惡情,遂以為情惡,而不察情惡之本源由於性,與不察形黑之本源由於氣,同一誤謬。其實性與情是一致的,所有起伏動靜的傾向是相關連的。[11]但情之善惡雖本於性,而好善惡惡,或好惡惡善,性也不能完全作主,須視外面環境勢力之大小而定。換一句話說,好惡之取捨雖由於性,而性之取捨則由於外界刺激力之強弱。比方有酒與肉並呈於桌前,兩者都是我所愛吃的。此時兩種慾念就起了競爭,它們競爭的勝負,要視兩方刺激力的強弱而定。酒的刺激力強則酒被飲,肉的刺激力強則肉被食,酒或被飲、肉或被食,完全由二物刺激所生的結果,非由性情二者有什麼戰爭所得的結果。若謂情要得酒而性要得肉,簡直是胡說。又譬如義與利並迫於目前,兩者都有難捨的理由。此時利的勢力大能夠爭勝,則舍義而取利;義的勢力大,能夠爭勝,則舍利而就義。二者被取或被舍,也是由它們的刺激力彼此競爭所得的勝負結果,非由性情二者戰勝的結果。若謂情要取利而性要就義,也是胡說。二物同來,吾能並容,則全體收納;不能並容,則隨它們刺激的強弱而定取捨。倘二者勢力相等,而又不能並取,這個時候,精神上必發生種種瀠洄與起伏的彈動,取捨之決定,就沒有以前那樣容易了。[12] 荀氏性情一元論,雖本著劉向的性情相應說,但把性分著一二品而不認為有絕對的善惡,且認善惡多取決於外界刺激力的強弱,在性情的本身反處於被動的地位,這確是他的創論。因此,荀氏承認教育是有效力的,他以為人類十分之九有受教育的可能。他說: 性雖善,待教而成;性雖惡,待法而消。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其次善惡交爭。於是教扶其善,法抑其惡,得施之九品。從教者半,畏刑者四分之三;其不移,大數九分之一也;一分之中,又有微移者矣。然則法教之於化民者幾盡之矣。及法教之失也,其為亂亦知之。(《雜言》) 這種用數字的分析法,尤為荀氏的特出。由此九品之說看來,差不多人類全部皆有受教育的可能,皆有受教育的必要了。 性雖善,或善惡不等,如社會沒有教育,而人生總較易於為惡,這是在荀氏以前的儒者全是這樣見解,荀氏亦然。但問何以人性容易為惡,則只有荀氏答覆的最顯明。他說: 凡陽性升,陰性降,升難而降易。善陽也,惡陰也,故善難而惡易。縱民之情,使自由之,則降於下者多矣。 以陰陽二性解釋善惡,以升降二理解釋難易,此說雖沒有科學的根據,但亦發前人所未發。由其性論的全體看來,荀氏所論總才是有幾分特出。 三 徐氏論教育 徐氏論教育的功用有三種:一是啟發智慧,二是改進習慣,三是完成人格。他說知識如珠寶,兒童初生,腦筋蒙昧,如處暗室,室中縱有許多珠寶,概不能見。教育如同白日,拿白日的教育之光一照,四壁如晝,所有宇宙間一切瓌寶皆能看見,皆有路搜求,故教育是啟發吾人的智慧以搜求知識,引導吾人由黑暗到光明路上的一個工具。這是第一種功用。兒童初生,不但沒有知識,他們的性情也是很粗野未上軌道的。倘若聽其自然,不但惡的本性容易養成惡的習慣,即善的本性亦難以形成。教育的功能,正是要培養善的習慣,去掉惡的習慣。故曰:「人雖有美質而不習道,則不為君子,故學者求習道也。」這是第二種功用。啟發兒童的智慧,把他們引導到成人社會裡面和成人一塊生活;培養善良習慣,使他們向著好的路上行走,所有吾人應備的生活條件,全可以由教育教給他們,使他們在社會裡面成一個美好無缺的個人——徐氏所謂「有德的君子」,這是教育第三種功用。 以上三種功用,尤以啟發智慧為重要。啟發了智慧就可以探求知識,有了知識則為人、處世或利己利人,皆有莫大的功用。因此,徐氏特別看重知識,並發表「知識重於德行」的言論。他說:富於知識的謂之明哲之士。明哲之士,見理透闢,認事清楚;能考察已往,能推測未來;處常也可,處變也可;權力不能受其威脅,巧詐不能受其欺蔽。像這種明哲之士,比較那專講道德、死守清高的君子,有用多了。他並引了孔子之讚美顏淵,及曾參、原憲之不能列入四科,皆以才盛與否為標準,不完全謂顏淵之有盛德的關係。[13]儒家本以德行為本,徐氏亦純正儒者,而發表「知重於行」的奇論,或矯先儒空疏之弊,或感於當時一般正人君子反以盛德受禍,此兩種心理都是有的。 知識既重於德行,倘專靠聰明才智而不努力,則知識亦無法增進。所以徐氏一方面雖稱美聰明才智之人,同時還要鼓勵一般人的意志之努力。蓋吾人求學多由意志的督迫而成;意志堅強,雖生性笨拙,也能成功;意志不堅強,縱有天才,也是無用。所以他說「故雖有其才,而無其志,亦不能興其功也。志者學之師也,才者學之徒也。學者不患才之不贍,而患志之不立;是以為之者億兆,而成之者無幾,故君子必立其志」(《治學篇》)。他又說:「故才敏過人,未足貴也;博辨過人,未足貴也;勇決過人,未足貴也。君子所貴者,遷善懼其不及,改過惡其有餘。」(《虛道篇》)「遷善懼其不及,改過惡其有餘」,即意志的努力。 徐氏關於教育方面最精到的地方,要算教授方法論。他說,教授兒童,不在多灌以死的知識,和喋喋多言。第一步要考查他們的本性和了解力,並要觀察他們此刻心志的活動。本性近於某方面,即向某方面引導,所謂「導人必因其性」。按照他們的了解力而給以相當的材料,所謂「君子之與人言也,使辭足以達其智慮之所至,事足以合其性情之所安,弗過其任而強牽制也」。但本性固然有定,而心理的狀態可是常常有變化的,必要觀察他們現時的心理狀態,或是常態,或是變態,或正被某種事物所牽引,然後施以適當的方法——或提示、或警告、或授與。使他們自然能夠領受,毫不牽強;使他們樂於領受,毫不感覺痛苦。[14]倘不用此種方法,而硬要注射以多量的材料,不唯於兒童沒有進益,反足以使他們益陷於糊塗,兒童不但不感激教者的熱心,並能引起師生間不好的感情,說教師有意欺騙。所謂「苟過其任而強牽制,則將昏瞀委滯,而遂疑君子以為欺我也;否則曰無聞知矣」(《貴言篇》)。按照兒童先天的本性,和現在的了解能否力,以及此刻的心理狀態,而施行適當的教育,使他們欣然自得,這種學說總算是比較精到的。兩漢二百年來的教育學者講論本性固然先後繼起,各有發揮,至於教學方法的理論前賢應當讓後生,以徐幹最為進步。至於求學:(1)貴在虛心聆受,不宜自是;(2)不重名詞的死記,而重大義的了解;(3)多方探求以歸納成一個原理;皆屬很平常的理論,我們勿庸多述了。 徐氏還有一個開闢的思想,就是反對「輕愛生而重哀死」這一派思想的人。他說: 人之過在於哀死,而不在於愛生;在於悔往,而不在於懷來。喜說乎已然,好爭乎遂事;墮於今日,而害於後旬;如斯以及於老。(《修本篇》) 中國民族——尤其是厭世派的人——把「生之欲」看得太輕,把「死之哀」看得太重,總在已往的事情上面錙銖較量,而於將來的事情全不注意有系統的計劃。這種態度的民族,可以說是一種「悼亡」的民族、「懷古」的民族,及對於將來新的生活,與世界毫不注意和希望開闢與獲得的民族,中國人思想之沒有多大的進步就在這個原因上面。魏、晉六朝人精神上所包含這種毛病的成分更多。徐氏生當佛老思想正在發達的時代,而有這個進步的開闢的思想,發表出來,不但正好診治當時思想的頹廢,並是跳出漢儒死的教育圈子以外,而給予吾人以新的希望,使吾人益信教育是有效能力的。至於修養方面,孜孜矻矻,真有「遷善懼其不足,改過恐其有餘」之態,不愧為當時的名賢、儒家的殿將了。 本章參考書舉要 (1)前後《漢書》的賈誼、董仲舒、王充、揚雄、馬融、鄭玄各人本傳 (2)《三國志》的《魏志》 (3)《春秋繁露》 (4)《新書》 (5)《法言》 (6)《論衡》 (7)《申鑒》 (8)《中論》 * * * [1] 《春秋繁露·玉杯》:「是故善為師者,既美其道,有慎其行,齋時早晚,任多少,適疾徐,造而勿趨,稽而無苦,省其所為,而成其所湛,故不勞而身大成,此之謂聖化,吾取之。」 《春秋繁露·正貫》:「故知其氣矣,然後能食其志也;知其聲矣,而後能扶其精也;知其行矣,然後能遂其形也;知其物也,然後有別其情也。故唱而民和之,動而民隨之;是知引其天性所好而壓其情之所憎者也。如是,則言雖約,說必布矣;事雖小,功必大矣。」 [2] 《法言·學行篇》:「鳥獸觸其情者也,眾人則異乎?註:人由禮義,閉其邪情,故異於鳥獸也。」《修身篇》:「天下有三門:由於情慾,入自禽門;由於禮義,入自人門;由於獨智,入自聖門。」 [3] 《法言·修身篇》:「是以君子強學而力行。」《教至篇》:「天下通道五,所以行之一,曰『勉』。」 [4] 《法言·學行篇》:「學以治之,思以精之,朋友以磨之,名譽以崇之,不倦以終之:可謂好學也已矣。」 [5] 《法言·吾子篇》:「或曰:『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之?』曰:『萬物紛錯,則懸諸天。眾言淆亂,則折諸聖。』或曰:『惡睹乎聖而折諸?』曰:『在則人,亡則書,其統一也。』」 [6] 《論衡·非韓篇》:「國之所存者禮義也,民無禮義,傾國危主。今儒者之操,重禮愛義,率無禮之士,激無義之人,人民為善,愛其主上,此亦有益也。」 [7] 按《書虛》、《變虛》、《感虛》、《福虛》、《龍虛》、《雷虛》、《道虛》諸篇皆獨著創見,破除當時或從前一切迷信之說。《談天》、《說日》等篇亦具隻眼,不同流俗。《宣漢》、《恢國》、《驗符》、《須頌》諸篇,雖不免衷揚漢朝,而力辟是古非今之舊觀念,亦能使人耳目一新。不過謂世界為循環式的非進化的,猶不脫古人之舊觀念也。 [8] 《後漢書·馬融傳》:「融善鼓琴好吹笛。達生任性,不居儒者之節。居定器服,多從侈飾。常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弟子以次相傳,鮮有入其室者。」 [9] 《廿二史札記·北朝經學》:「六朝人雖以詞藻相尚。然北朝治經者尚多專門家。蓋自漢末鄭康成以經學教授,門下著錄者萬人,流風所播,士皆以通經積學為業。而上之舉孝廉、舉秀才,亦多於其中取之,故雖經劉石諸朝之亂,而士習相承,未盡變壞。」《東塾讀書記·鄭玄》:「蓋自漢季而後,纂試相仍,攻戰日作,夷狄亂中國,佛老蝕聖教;然而經學不衰,議禮尤重其源,皆出於鄭學。即江左頗遵王肅,亦因讀鄭君書乃起而自勝耳。然則自魏至隋,數百年斯文未喪者,賴有鄭君也。」 [10] 《申鑒·雜言下》:「孟子稱性善,荀子稱性惡。公孫子曰,性無善惡。揚雄曰,人之性善惡混。劉向曰,性情相應,性不獨善,情不獨惡。或曰:『請問其理?』曰:『性善則無四凶,性惡則無三仁。人無善惡,文王之教一也,則無周公管蔡。性善情惡是桀、紂無性,而堯、舜無情也。性善惡皆渾,是上智懷惠而下愚挾善也理也未究矣,惟向言為然。』」 [11] 《雜言下》:「凡言神者莫近於氣,有氣斯有形,有神斯有好惡、喜怒之情矣。故人有情,由氣之有形也。氣有白黑,神有善惡,形與白黑偕,情與善惡偕,故氣黑非形之咎,情惡非情之罪也。」 [12] 《雜言下》:「或曰:『人之於利,見而好之,能以仁義為節者,是性割其情也。性少情多,性不能割其情,則情獨行為惡矣。』曰:『不然。是善惡有多少也,非情也。有人於此,嗜酒嗜肉,肉勝則食焉,酒勝則飲焉。此二者相與爭,勝者行矣,非情慾得酒、性慾得肉也。有人於此,好利好義,義勝則義取焉,利勝則利取焉,此二者相與爭,勝者行矣,非情慾得利、性慾得義也。其可兼者則兼取之,其不可兼者則只取重焉。若苟只好而已,雖有兼取(?)矣。若二好鈞平,無分輕重,則一俯一仰,乍進乍退。』」 [13] 《中論·智行篇》:「夫明哲之士者,威而不懾,困而能通,決嫌定疑,辨物居方,禳禍於忽秒,求福於未萌,見變事則達其機,得經事則循其常,巧言不能推,令色不能移,動作可觀,則出辭為師表,此諸志行之士,不亦諸乎?」 [14] 《中論·貴言》:「故君子之與人言也,使辭足以達其智慮之所至,事足以合其性情之所安,弗過其任而強牽制也。苟過其任而強牽制,則將昏瞀委滯,而遂疑君子以為欺我也,否則曰無聞知矣。非故也,明偏,而示之以幽,弗能照也;聽寡,而告之以微,弗能察也。斯以資於造化者也,雖曰無訟,其如之何。……是以君子將語人以大本之源,而談性義之極者,必先度其心志,本其器量,視其銳氣,察其墮衰,然後唱焉以觀其和,導焉以觀其隨;隨和之微發乎音聲,形乎視聽,著乎顏色,動乎身體;然後可以發幽而步遠,功察而治微;於是乎闓張以致之,因來以進之,審論以明之,雜稱以廣之,立准以正之,疏煩以理之;疾而勿迫,徐而勿失,雜而勿結,放而勿逸;欲其自得之也。故大禹善水,而君子善導。導人必固其性,治水必因其勢,是以功無廢而言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