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社會研究 · 五 明保之又一證
《令彝》之「周公子明保」,余以為乃周公之子名明保。近新出一卣,復得一證。其銘云:
「隹明保殷成周年,公銘作冊 鬯貝。 揚公休,用作父乙寶尊彝。□」
乃人名。末尾所空一字系圖形文字,銘末綴以圖形文字,而作冊 之父復名乙,此均殷人遺習,器必作於周初。
最可注意者為首句「隹明保殷成周年」。此乃彝銘中以事記年之一例。
凡彝銘中以事紀年者,有下列數器:
《厚趠鼎》:「隹王來各(格)於成周年。」
《南宮中鼎》:「隹王令南宮伐反虎方之年。」
《邢侯尊》:「隹天子休於麥辟侯之年。」
《善夫克鼎》:「王命善夫克捨命於成周,遹征八 之年。」
《臤尊》:「臤從師雝父戌於苦 之年。」
《國差 》:「國差立事歲。」
《陳猷釜》:「陳猷立事歲。」
《子和子釜》:「 立事歲。」
前三例均於「惟」與「年」或「之年」中孕以子句。中二例子句較長而省去「惟」字(案,其前尚有隹某月某日之文,故「隹」字實同未省)。後三例則省惟而用歲。然所同者均孕有完整之子句。准此則「隹明保殷成周年」之「明保殷成周」必亦一完全之子句無疑。更詳言之,則「明保殷成周」與「王來格於成周」同例。明保與王相等,為子句中之主格,殷與來格相等,為子句之動詞。是則明保之為人名,斷然無疑。
其次,有《傳卣》者,文雲「隹五月既望,甲子,王在□京,令師田父殷成周〔年〕」(《周金文存》五,八〇)。「師田父殷成周」與此「明保殷成周」完全同例,師田父乃人名,故明保亦非人名不可。
然則所謂「殷成周」者,其義云何耶?
余謂「殷成周」當即殷見於成周。此言「明保殷成周」與《令彝》之「出同卿事寮」當系同時之事。《周禮·春官·大宗伯》「殷見曰同」,鄭注「殷猶眾也,十二歲王不巡守,則六服盡朝」云云,今以此二器按之,則所謂殷見之禮,乃聚集內外百官而大會之。可知鄭注實是臆說。
明保能殷見於成周,則明保為諸侯無疑。《令彝》上言明保,下言明公,知明保即是明公。《明公尊》上言明公,下言魯侯,知明公即是魯侯。周公之子而為魯侯者,則非伯禽而何耶?(案保字與禽字之關係,余曩讀保為俘,乃據《說文》,在古器物中俘保二字判然有別,前說當更正。余意保本有孵抱之意,善孵者莫若禽,故字伯禽耶?然此乃枝葉之證據,無須拘泥。)
有此數器之綜合研究,可得幾項結論以補苴或修正周初之佚史:
(一)成王曾有伐楚之役,楚即淮夷,為殷之同盟國,《商頌·殷武》可證。
(二)魯公伯禽名保亦號明公。在前曾為大祝。
(三)魯公殖民於魯,亦兼任王朝卿士。猶康叔為周司寇,冉季為周司空。
(四)《尚書·洛誥》確有誥命伯禽之文竄入其中。其「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胤保大相東土」句,亦當解為繼明保之後大相於東土。蓋周公先遣伯禽東出,而己則隨後東征。
(五)知「令彝」、「令簋」斷然為周初器,同時於當時之社會情狀亦得有所發明。
《令彝》:「錫亢師鬯金小牛……錫令鬯金小牛。」
《禽彝》:「王錫金百寽。」
此二項證明當時已有金屬貨幣之使用。
《令簋》:「賞令貝十朋。」(此恐仍是頸飾,惟不知一朋之單位究系若干。)
《 彝》:「公錫作冊 鬯貝。」
《袁鹵》:「夷伯賓袁貝布。」(貝布即貝幣。)
於金屬貨幣之外,貝布亦尚通行。
《令簋》:「臣十家,鬲百人。」
周初確已入於奴隸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