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社會研究 · 第二章 由奴隸制向封建制的推移

第一節 宗教思想的動搖 在奴隸制的西周時代,那樣就像脊椎動物的一條脊柱一樣的唯一神的宗教思想,在西周末年的時候便漸漸動搖起來了。我們讀過那《詩經》中的「變風」、「變雅」的人,稍微留意一點的便應該感覺著那真是一個絕大的「變異」。「變風」、「變雅」,特別是「變雅」,差不多全部都是怨天恨人之作,我們現在一一地把它們列在下面吧。 甲 對於天的怨望 (一)「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邶風·北門》) (二)「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王風·黍離》) (三)「肅肅鴇羽,集於苞栩。王事靡監,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蒼天,曷其有所!」(《唐風·鴇羽》) (四)「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秦風·黃鳥》) (五)「天方薦瘥,喪亂弘多。」(《小雅·節南山》) (六)「天之杌我,如不我克。」(《小雅·正月》) (七)「旻天疾威,敷於下土,謀猷回遹,何日斯沮?」(《小雅·小旻》) (八)「上帝板板,下民卒癉。」(《大雅·板》) (九)「倬彼昊天,寧不我矜?」(《大雅·桑柔》) (一〇)「天降喪亂,滅我立王,降此蟊賊,稼穡卒癢。哀恫中國,具贅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蒼。」(同上) (一一)「天降喪亂,饑饉荐臻,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璧既卒,寧莫我聽?」(《大雅·雲漢》) (一二)「瞻卬昊天,則不我惠。孔填不寧,降此大厲。」(《大雅·瞻卬》) (一三)「旻天疾威,天篤降喪,瘨我饑饉,民卒流亡。」(《大雅·召昊》) 乙 對於天的責罵 (一)「昊天不傭,降此鞠凶!昊天不惠,降此大戾!」(《小雅·節南山》) (二)「浩浩昊天,不駿其德,降喪饑饉,斬伐四國。旻天疾威,弗慮弗圖,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無罪,淪胥以鋪。」(《小雅·雨無正》) (三)「何辜於天,我罪伊何?心之憂矣,雲如之何?」(《小雅·小弁》) (四)「天之生我,我辰安在?」(同上) (五)「悠悠昊天,曰父母且!無罪無辜,亂如此憮!昊天已威,予慎無罪。昊天太憮,予慎無辜。」(《小雅·巧言》) (六)「疾威上帝,其命多辟(邪辟),天生蒸民,其命匪諶。」(《大雅·盪》) (七)「民今方殆,視天夢夢,既克有定,靡人弗勝。有皇上帝,伊誰雲憎?」(《小雅·正月》) 這樣就像連珠炮一樣,怨望的怨望,責嚷的責嚷,甚至於罵他糊裡糊塗(「弗慮弗圖」)地在做夢,上帝老倌 的面子真是被拋在九霄雲外去了。我們回想起上帝老倌 當年的威勢是怎樣呢? 「卬盛於豆,於豆於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胡臭亶時?」(《大雅·生民》) 舐嘴舐舌地吃了別人不少的香東西。吃人錢財,與人消災,吃了之後怎麼樣呢? 「苾芬孝祀,神嗜飲食。卜爾百福,如幾如式。」(《小雅·楚茨》) 那時候真是赫赫明明威靈顯應的了。那時大家都很信賴他,好像他真能夠福善禍淫的樣子。 「皇矣上帝,臨下有赫,監觀四方,求民之莫。」(《大雅·皇矣》) 「天保定爾,亦孔之固:俾爾單厚,何福不除?俾爾多益,以莫不庶。」(《小雅·天保》) 曾幾何時而上帝老倌 竟倒霉到那步田地了。為什麼會那樣倒霉的呢? 但是倒霉儘管倒霉,上帝老倌 的位置依然存在。上帝老倌 會這樣說:「儘管你怨恨我,責備我,但是『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為之』。你總要拿俎豆馨香來享祀我,你總要拿犧牲圭璧來供奉我,我總是存在著的。」所以更厲害的人,對於他也不會怨望,也不會責嚷;他曉得他糊裡糊塗地不會福善禍淫,或者他竟是完完全全地否定了他的存在。 丙 徹底的懷疑 (一) 「園有桃,其實之殽(同餚)。心之憂矣,我歌且謠。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園有棘,其實之食。心之憂矣。聊以行國。不知我者,謂我『士也罔極』。(下同上節)」(《魏風·園有桃》) 這首詩的詩人自己稱自己為「士」,這當然是一位作官的了。這位作官的人大概是窮得連飯都沒有吃的,只是吃園裡的桃子和棘實,所以他便大大地感傷起來。不消說他又是一位神經過敏的先生,當他鬱郁不得志在路上謳吟躊躇的時候,他以為別人一定在指摘他,說:「你看那位尊駕吧。那真是驕傲得沒法啦!你說不是嗎?」他以為別人是不知道他,只曉得罵他的,他便灰了心,決心著什麼也不要想。——我們要注意他什麼也不要想的決心。這位詩人大約和那喊「天實為之,謂之何哉?」的「出自北門」的詩人是相類的吧,但他在喊一聲「悠悠蒼天」沒有呢?這種態度是比怨望責嚷更進了一境的。 (二) 「有兔爰爰,雉離於羅。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無吪。 「有兔爰爰,雉離於罦。我生之初,尚無造。我生之後,逢此百憂。尚寐無覺。 「有兔爰爰,雉離於罿。我生之初,尚無庸。我生之後,逢此百凶。尚寐無聰。」(《王風·兔爰》) 這首詩是表現一個階級動搖的時候,在下位的兔子悠遊得樂,在上位的野雞反投了羅網。這投了羅網的野雞便反反覆覆地浩嘆起來。只睡覺罷,管他媽的!——你看他的心目中還有什麼上帝存在? 丁 憤懣的厭世 (一) 「隰有萇楚,猗儺其枝,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 「隰有萇楚,猗儺其華,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家。 「隰有萇楚,猗儺其實,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室。」(《檜風·隰有萇楚》) 這大約也是「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謫我」的「終窶且貧」的作官的人。雖然在作官,但是生活程度高起來了,自己的薄俸不能夠供家養口,所以他自己便絕端地厭起世來。自己這樣有知識思慮,倒不如無知無識的草木!自己這樣有妻兒牽連,倒不如無家無室的草木!作人的羨慕起草木的自由來,這懷疑厭世的程度真有點樣子了。 (二)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缾之罄矣,維罍之恥,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小雅·蓼莪》) 生下地來以為是一條龍,結果竟是一條豬。像我這樣遭難沒出息的人真是喪了父母的德。自己想死是想了好久了。這不一定是孝子的詩,這是一首憤世嫉俗的詩。煞尾的兩節明明是: 「南山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穀,我獨何害? 「南山律律,飄風弗弗,民莫不穀,我獨不卒?」 (三) 「苕之華,其葉青青。知我如此,不如無生! 「牂羊墳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鮮可以飽。」(《小雅·苕之華》) 這首詩剛好把前面的兩首合併成了一首。苕子的花那樣的紅,苕子的葉那樣的青,而我自己才這樣地背時又倒兆。自己這樣地背時又倒兆,不消說是連苕子也趕不上了。苕子還有上好的肥料,自己是吃飯都吃不飽。魚不進罩,星宿子進了罩。瘦母羊,大頭腦,這便是自己的寫照。像這樣的現世寶,倒不如死了的好! 戊 厭世的享樂 (一) 「山有樞,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 「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樂,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唐風·山有樞》) (二) 「阪有漆,隰有栗。既見君子,並坐鼓瑟。今者不樂,逝者其耋。 「阪有桑,隰有楊。既見君子,並坐鼓簧,今者不樂,逝者其亡。」(《秦風·車鄰》) (三) 「有 者弁,實維在首,爾酒既旨,爾殽既阜。豈伊異人?兄弟甥舅。如彼雨雪,先集維霰。死喪無日,無幾相見。樂酒今夕,君子維宴。」(《小雅· 弁》) 這是必然的結果。上帝否認了,懷疑的結果便不能不生出悲觀自殺的念頭,然而自殺——說是容易,做是很難的,那樣奄奄下去終不是事,必機一轉,便必然流為恣情享樂的傾向了。 己 祖宗崇拜的懷疑 上帝都被懷疑否認了,祖宗崇拜的觀念當然也會跟著動搖。 (一)「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後。」(《小雅·正月》) (二)「維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屬於毛,不罹於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小雅·小弁》) (三)「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先祖匪人,胡寧忍予?」(《小雅·四月》) (四)「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璧既卒,寧莫我聽?」(《大雅·雲漢》) (五)「旱既大甚,則不可沮。……群公先正,則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寧忍予?」(同上) 庚 人的發現 在奴隸制昌盛的時候,人是失掉了他的獨立的存在的,宇宙內的事情一切都是天帝作主,社會上的事情一切都是人王作主。「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所以一切的人是人王的兒子,是天帝的兒子的兒子。人完全是附屬物,完全是物品。 「乃命魯公,俾侯於東,鍚之山川,土田附庸。」(《魯頌· 宮》) 這「附庸」應該就是附屬於土田的農夫 〔補註1〕 。 「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謝人,以作爾庸。王命召伯,徹申伯土田;王命傅御,遷其私人。」(《大雅·崧高》) 這兒的「庸」和「私人」也就是新舊的附庸,新舊的附屬於土田的農夫。 「人有土田,汝反有之;人有民人,汝復奪之。」(《大雅·瞻卬》) 民人和土田一樣的是人的所有物,是支配階級的所有物,這兒更說得明明白白。 但是在這宗教思想動搖的時候,人的存在便抬起了頭來。 (一)被否定的人,否定自己的被否定。 「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獨為匪民! 「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小雅·何草不黃》) 人不是老虎,人不是野牛,怎麼會這樣在曠野里被人驅遣呢?其實人倒是沒有作老虎、作野牛的自由了,人實在是作的是牛馬。 (二)從消極一面不歸罪於天,而歸罪於人。 「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職競由人。」(《小雅·十月之交》) (三)最重要的材料是《秦風·黃鳥》一篇。秦穆公死的時候使子車氏三子奄息、仲行、 虎殉葬,秦國的人哀悼這三良,大家都呼天哭泣,不惜以一百人來掉換他們每一個人的生命。 「交交黃鳥,止於棘。(……桑。……楚。) 「誰從穆公?子車奄息,(……仲行!…… 虎!) 「惟此奄息,百夫之特!(……防!……御!) 「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以人殉葬不消說正是奴隸制的特徵。《史記·秦本紀》在武公二十年說他「初以人從死,死者六十六人」,又在穆公三十九年載著「穆公卒……從死者百七十七人」。三良便是在這從死者裡面的。這雖然說殉葬的事情始於秦武公,但事實上決不是這樣 〔補註2〕 。殉葬的習俗除秦以外,各國都是有的。(就是世界各國的古代也都是有的。)不過到這秦穆公的時候,殉葬才成為了問題。殉葬成為問題的原因,就是人的獨立性的發現。 (四)同一是關於秦穆公的文章。《書經》最後一篇有《秦誓》。這篇文章和《周書》的十八篇差不多完全是另外一種格調。思想上可以說全不相同:其他的《周書》差不多每篇都有上帝,每篇都是神道設教的教典;而獨於《秦誓》這一篇沒有一點兒氣味沾到天上來。全篇的重心是放在人上。差不多沒有一句不是說的人的問題。而他所理想的人是: 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 這個人比較是有點自由公正的精神了。這和《洪範》的作威作福、疑鬼疑神的理想人是很有點懸隔的。儒家的《大學》也把這句引用了,可見這篇文章的精神代表著另外一個時代。 《秦誓》這一篇文章不一定就是秦穆公做的。古人是「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所有古事古言都是出於史官之手,也就像現在的文牘報告都是秘書幕僚作的一樣。所以儘管《秦誓》裡面把人的價值提到最高點:說到「邦之杌隉,曰由一人,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而穆公自己死的時候偏偏要教三良從葬。這不一定就是秦穆公自己的矛盾,這只是時代的矛盾的反映。秦穆公的時代應該是新舊正在轉換的時代,這兒正是矛盾的衝突達到高潮的時候。 像這樣,《秦誓》在高調人的價值,《黃鳥》同時也在痛悼三良,所以人的發現我們可以知道正是新來時代的主要脈搏。 第二節 社會關係的動搖 在思想的反映上我們已經看出了在東、西周交替的時候有一個很大的社會的動搖,這個動搖在歷來相傳的史籍上也是可以證明的。歷來的經學家講皇、帝、王、霸,以為中國古代歷史的推移是由皇而帝,由帝而王,由王而霸,周室東遷就是由王而霸的關鍵。其實這皇、帝、王、霸,照我們現代的眼光看來,皇就是完全的神話時代,帝是原始公社社會,王是奴隸制的社會,霸是封建的社會。 在這兒我們對於社會形態的歷史的發展階段有略加詮索的必要。 社會的整個的建築是砌成在經濟基礎上的。生產的方式發生了變更,經濟的基礎也就發展到了更新的階段。經濟的基礎發展到了更新的一個階段,整個的社會也就必然地形成一個更新的關係,更新的組織。 自有歷史以來,這種發展的階段,馬克思在他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序言上說:「亞細亞的、古典的、封建的和近代資產階級的生產方法,大體上可以作為經濟的社會形成之發展的階段。」他這兒所說的「亞細亞的」,是指古代的原始公社社會,「古典的」是指希臘、羅馬的奴隸制,「封建的」是指歐洲中世紀經濟上的行幫制,政治表現上的封建諸侯,「近世資產階級的」那不用說就是現在的資本制度了。 這樣的進化的階段在中國的歷史上也是很正確地存在著的。大抵在西周以前就是所謂「亞細亞的」原始公社社會,西周是與希臘、羅馬的奴隸制時代相當,東周以後,特別是秦以後,才真正地入了封建時代。 不幸的是這兒在文字上要發生混淆。我們中國歷來的習慣,是把三代看成「封建時代」,秦變封建而為郡縣,便變成為郡縣制。周、秦之際有一個很大的社會變革,這是歷來所承認的,但那所表示的封建制和郡縣制,完全是皮相的觀察。周時並不是沒有郡縣(《周官》有鄉、遂、縣、鄙之分),秦以後也並不是沒有封建(如漢有諸侯,唐有藩鎮等),這些都不用說。然而事實上西周完全是奴隸制的國家,這在本文的前篇已經詳細論證了,而自秦以後的經濟組織在農業方面是成了地主與農夫(雖然沒有農奴的稱號,然而事實是相等)的對立,工商業是取的行幫制,就是師傅與徒弟的對立。秦以後的郡縣制實際上就是適應於這種莊園式的農業生產與行幫制的工商業的真正的封建制度。所以各省的封疆大臣在習慣上稱為「封疆天子」,各地的府縣官稱為「父母大人」或「青天大老爺」,所不同的只是封建諸侯的世襲與郡縣官吏的不世襲罷了。這可以說是一種封建制度的變體,然而每每都有傾向到世襲的危險,唐時的藩鎮可以不用說,就是明初的諸王、清初的三藩及年羹堯、現今的督軍,不都是這個事實的證明嗎? 所以秦以後的制度,我們現在仍稱它為封建制,這是從東周的五伯開始,一直到最近的一二百年來才漸就崩潰的。 總之,周室東遷的前後,我們中國的社會是由奴隸制變為真正的封建制度的時期。我們在這兒用不著徵引別的史籍,在「變風」、「變雅」裡面便可以找出無數的證明。事實上《詩經》的材料比其他任何的史籍還要可靠。 現在我們分出下列的三項來引證吧。 一 階級意識的覺醒 上面的宗教思想的動搖,特別是那兒的人的發現,那便是這階級意識覺醒的反映。在階級意識還未覺醒的時候,自己處在奴隸地位的人,自己總以為是命運,自己受著非人的待遇也就安於非人。但他終有一天要覺醒了。他睜開眼睛一看:頭上只有一個死板板的天,並且自己也還是人!同一是人,然而在社會上卻顯然有天淵之隔。 (一)「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獨為匪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小雅·何草不黃》) 自己並不是老虎,自己並不是野牛,自己也是一個人!這真是最大的一個覺悟。這個覺悟了的人,再睜開眼睛還可以看些什麼呢? (二)「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或息偃在床,或不已於行。或不知叫號,或慘慘劬勞。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或湛樂飲酒,或慘慘畏咎。或出入風議,或靡事不為。」(《小雅·北山》) 這真是再「危險」也沒有的一首鼓吹階級鬥爭的詩歌,它雖然只是長吁短嘆沒有說出一個解決的方法來,但這樣的社會情景,決不是長吁短嘆便可以了事的。 這些「燕燕居息,出入風議」的坐食階級,他們所住的城池宮殿是我們「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奴隸做的,但我們真是甘心嗎? (三)「王命南仲,往城於方。出車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 狁於襄。昔我往矣,黍稷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塗。王事多難,不遑啟居。豈不懷歸?畏此簡書。」(《小雅·出車》) 這些「燕燕居息,出入風議」的坐食階級,他們所乘的車輿是我們「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奴隸做的;他們所乘的駟馬也是我們「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奴隸養肥的;他們安安然然地坐著,我們在地上走路,我們真是高興的嗎? (四)「駕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魚服。豈不日戒? 狁孔棘。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小雅·採薇》) 這些「燕燕居息,出入風議」的坐食階級,他們身上穿的衣服是我們「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奴隸們做的;我們自己「無衣無褐」,而使他們冬暖夏涼,我們真是把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嗎?哼! (五)「糾糾葛屨,可以履霜,摻摻女手,可以縫裳。要之襋之,好人服之。好人提提,宛然左辟(疑是左手的巨擘,意思是說宛然是天下第一人的神氣),佩其象揥。維是褊心(而無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是以為刺。」(《魏風·葛屨》) 這些「燕燕居息,出入風議」的坐食階級,他們的庖廚倉廩,不消說也是我們「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奴隸所供奉的,但我們真是把他們奉仰得如神明一樣嗎!笑話! (六)「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大概又要給貴族們建造亭台樓閣了)。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反語,今言為真是不肯白吃人的啦!)」(以下尚有兩節言「伐輻」「伐輪」,意思是大同小異。輪輻應該指的是木的年輪,所以「伐輻」、「伐輪」和「伐檀」是同類語,結果只是伐木,並不是什麼伐木以為車輪,這話講不通。)(《魏風·伐檀》) 階級的不平等已經發現了,然而怎樣辦呢?「燕燕居息,出入風議」的人聽他們永遠「燕燕居息,出入風議」嗎?或者是「慘慘劬勞,靡事不為」的自己永遠甘於「慘慘劬勞,靡事不為」嗎?這樣的生活實在受不下,這是應該找一個解決的方法的。解決的方法有了!是什麼呢? (七)「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汝,莫我肯顧。逝將去汝,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汝,莫我肯德。逝將去汝,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汝,莫我肯勞。逝將去汝,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魏風·碩鼠》) 這便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起初滿以為一逃到外國去便可以免受壓迫剝削的痛苦了,哼,哪裡知道竟出乎意料之外!耗子是隨處都有的,樂土縱找遍天下都尋找不出。看那出尋樂土的人,結果是怎樣? (八)「黃鳥黃鳥,無集於谷,無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谷。言旋言歸,復我邦族。 「黃鳥黃鳥,無集於桑,無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與明。言旋言歸,復我諸兄。 「黃鳥黃鳥,無集於栩,無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與處。言旋言歸,復我諸父。」(《小雅·黃鳥》) 黃鳥就是瓦雀,這和耗子是一樣,也就和坐食階級是一樣,沒有一個地方是沒有的。痛恨本國的碩鼠逃走了出來,逃到外國來又遇著有一樣的黃鳥。天地間那裡有樂土呢?倦於追求的人,他又想逃回他本國去了。 「有 簋飱,有捄棘匕?周道知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睠言顧之,澘焉出涕。」 這是《小雅·大東》一篇的第一節。這詩應該還是周室未東遷以前作的,這把當時的階級意識敘述得很明了,我現在把那重要的幾節解釋在下邊。 這詩是同情農人生活的人作的(古人說是「譚大夫」),我們單從那第一節也就可以看出。 用曲理曲牙的棘匕吃著黑溲溲的冷飯,這是農夫在田裡受 的光景。一抬頭看見田邊上的大道,這不消說也是農夫們所開闢的大道,直坦坦的就像磨刀石一樣,就像箭一樣的大道。但這樣的大道只是築來供他們坐食階級的「君子」們逍遙的,勤勞階級的「小人」(農夫)只好在田裡瞻望。想起來真是背時,也真是傷心,不禁一面吃著飯,一面便滴著眼淚。 「小東大東,杼柚其空。糾糾葛屨,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來,使我心疚。」 當時榨取階級的最大頭目當然是周室,那是西方的人。各地方的支配者都是周室的子孫姻亞,當然也是些西方來的人。所以一切被榨取的土地便都成為東國,人民都成為東人了——這和我們現在稱西歐的帝國主義,東方的弱小民族有點相似的關係。 東方的大小的國家都被榨取乾淨了,榨取來供那些支配階級的公子們使用。 「東人之子,職勞不來(賚)。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羆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試。」 東方的人只是「靡事不為」的勞動者,勞苦而無報酬。西方的人都穿著一身很漂亮的衣服,甚至於連西方的舟子和尋常人都作起官來了。這後者正是西方的被壓迫階級得到了解放的證據,但在東方的人看來,他們的種族性比階級性還要強,可以把同階級的被解放者也一併仇視了。 「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維南有箕,載翕其舌。維北有斗,西柄之揭。」 南方的天上有箕星,大約南方也應該有農事的,為什麼不去榨取南方呢?北方的天上有斗星,大約北方也有農事的,為什麼不去榨取北方呢?但那些都是假的,箕是不能簸揚的箕,斗是不能挹酒的斗,所以只好專門榨取我們東方人。而且那南北的人也好像在助桀為虐。箕張著口要來收括我們,斗柄是揭在西方,要讓西方人挹取我們的酒漿。這是把西方人恨到盡頭處了。 這西人東人我們要曉得就是當時的貴族和下民的兩個階級。當時的貴族都是從西方來的,所以稱為西人。不必一定是人在西國的稱西人,人在東國的稱東人。 階級意識尖銳化到了這步田地,這當然是一觸即見流血的了。這個具體的表現便是周厲王時的民眾革命。民眾在京師起了暴動,把厲王趕跑了,趕到彘的地方;還要殺他的兒子,是召公把自己的兒子來作了替死鬼。 「至於厲王,王心戾虐,萬民弗忍,居王於彘。」(《左傳》昭公二十六年) 「厲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國人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於彘。……彘之亂,宣王在召公之宮,國人圍之,召公……乃以其子代宣王。」(《國語·周語》) 「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國莫敢出言,三年,乃相與畔襲厲王,厲王出奔於彘。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國人聞之乃圍之。召公……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脫。」(《史記·周本紀》) 這樣猛烈的暴動,在中國的歷史上,可以說是破天荒的表現。這和法蘭西大革命,俄羅斯的十月革命,應該是不相上下的。 民眾把國王趕跑了,把太子也逼得尋人替了死,他們自己便建立了一個新的政府,擁戴共伯和來作皇帝 〔補註3〕 。 這「共和」的政府就是革命的政府了。《史記》對於這「共和」的解釋與此不同,以為「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這是表明當時有兩種政府:一種是復辟派,一種是革命派。《大雅·桑柔篇》: 「天降喪亂,滅我立王。降此蟊賊,稼穡卒癢。哀恫中國,具贅卒荒。」 大約也就是指的這個時候吧,但這革命政府竟被復辟派的周、召二公推翻了 〔補註4〕 。 共伯和的存在不見於《史記》,後世史家亦諱言其事,然於《莊子·讓王篇》與《呂覽·慎人篇》,都言「許由娛(《呂覽》作虞)於潁陽,共伯得乎共首」。共伯,便是這位共伯和了。《呂覽》本在《遷史》之前,《讓王篇》雖然不必是莊子自己的手筆,但也是史遷以前的作品。 這個問題本是歷史上的一段插話,也是社會革命期中的一段插話。儘管史遷和後世的史家要抹殺這一個革命政府的存在,儘管周、召二公的復辟運動居然成了功,宣王又「中興」了起來,但是社會終竟是變革了。不再傳而周室東遷以後,周室便全盤失掉了它的支配的權威。在這一個變革的時期中我們看出一個不流血的而且是很劇烈的革命。便是舊的支配階級逐漸崩潰,新的支配階級逐漸由被支配的階級抬起頭來。 二 舊家貴族的破產 「變風」、「變雅」裡面詠到貴族破產的地方,觸目皆是。其中也有因為天災時變或因為戰爭的關係而流離失所的,如像黎侯失國而寓於衛,黎之臣子作《式微》及《旄丘》兩篇以志感慨。這說法到底真確不真確,我們在本詩中找不出證據來,不敢斷定。但就假定是真的,那黎之臣子依然是保持著貴族的身份,依然是過著貴族的生活的。例如《旄丘》的第三章: 「狐裘蒙戎,匪車不東。叔兮伯兮,靡所與同。」 黎大夫自己是穿著狐裘,坐著車馬的,與衛的貴族保存著叔伯兄弟的交誼,他們好像並不會破落到怎樣的地步。但有國並未亡,官並未失,現作著大夫,而弄來沒有飯吃的人正不知多少。這正是無形的社會革命比有形的政治革命更無法抵禦的地方。 我們來看《北風》的《北門》吧。 (一)「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謫我。(反歌同上)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遺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反歌同上)」 這明明是一位作官的人,而且是很得王的信任的,而他才大嘆其「窶且貧」,受不過老婆的壓迫,只好接二連三地大喊其天。這位尊駕怕也不必一定是怎的貧窶,只是社會的生活程度一天一天地高漲了,人民也一天一天地奢華了起來(尤其女子),他的收入不很夠供應他老婆的揮霍,所以才那樣很誇張地長吁短嘆。總而言之,他總算是一位破產的貴族。 (二)「有兔爰爰,雉離於羅。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無吪。」 這在上面是已經解釋過的,我覺得這也是一首破產貴族的詩。證據是:(1)這種厭世的心理,根本是有產者的心理;(2)兔與雉的取譬明明是包含得有上下的階級意義;意思是在下位的人狡猾鷹揚,而在上位的人反失掉自由;(3)這樣的社會關係的變革正是詩人所浩嘆著的亂子。 (三)「園有桃,其實之餚。心之憂矣,我歌且謠。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這首也是在上面解釋過的。這位君子委實是窮得沒飯吃了,但他還有園子——或者是別人的園子,他去偷摘桃子來吃吧?——園子即算是他的,不久也怕要拍賣了。 (四)「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無餘。於嗟乎不承權輿! 「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飽。於嗟乎不承權輿!」(《秦風·權輿》) 這詩表示得明明白白,更顯然是貴族的破產了。當時的貴族吃飯吃不飽好像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這變化是怎樣的劇烈呢?一人生活的優裕與否前後判若天淵。 (五)「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飢。 「豈其食魚,必河之魴?(第三節作鯉。)豈其娶妻,必齊之姜?(第三節作宋之子。)」(《陳風·衡門》) 這首詩也是一位餓飯的破落貴族作的。他食魚本來有吃河魴河鯉的資格——黃河的鯉魚在現在也是很珍貴的東西,古時候的膾鯉好像是最好的上菜,我們看《小雅》的《六月》「吉甫燕喜…… 膾鯉」;又《大雅》的《韓奕》裡面顯父餞韓侯的菜單是「其 維何? 鮮魚(當即是魴鯉之類);其蔌維何?維筍及蒲」——但是貧窮了,吃不起了。他娶妻本來有娶齊姜宋子的資格,但是貧窮了,娶不起了。娶不起,吃不起,偏偏要說兩句漂亮話,這正是破落貴族的根性,我們在現代也隨時可以看見。 (六)「隰有萇楚,猗儺其枝。(華,實。)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家,室。)」(《檜風·隰有萇楚》) 這首詩在上面解釋過的。(1)與「出自北門」一詩的情緒相類,(2)這種極端的厭世思想在當時非貴族不能有;所以這詩也是破落貴族的大作。 (七)「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王風·黍離》) 這是有名的故宮禾黍之悲,事實上怕就是悲自己的破產。同樣的一首詩是《檜風》的《匪風》。 (八)「匪風發兮,匪車偈兮。顧瞻周道,中心怛兮。……誰能烹魚?溉之釜鬵。誰將西歸?懷之好音。」 好久沒有坐車子在路上兜風了,看見大路便不覺得有點傷心。好久沒有魚吃了,哪個肯烹魚,我就給他洗鍋灶也好。這位西周的大夫破落得真有點程度了。 (九)「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鄰,婚煙孔雲。念我獨兮,憂心殷殷。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獨!」(《小雅·正月》) 這位窮大夫結不起婚,看見別人大開燕席燕爾新婚,便弄得一個心中抑鬱。不重要的人都有了房廊田地,而我真是背了大時。你們該死的有錢人呀,我們背時倒兆的沒錢人呀! (一〇)「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羨,我獨居憂。民莫不逸,我獨不敢休。」(《小雅·十月之交》) (一一)「苕之華,其葉青青。知我如此,不如無生!牂羊墳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鮮可以飽。」(《小雅·苕之華》) (一二)「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復奪之。」(《大雅·瞻 》) 這些都用不著再解釋了。 以上我粗略地一共舉了十二首,我們可以看出當時貴族的破產是怎樣的多而且激劇。這些並不是如像黎侯失國一類的關係,也並不是因甚天災。這兒的原因,我們是應該特別注意的。原因是什麼呢?暫且留在下邊說吧。 三 新有產者的勃興 有舊的貴族破產,當然有新的有產者的勃興。在前面貴族破產的例證中我們已經可以附帶著看出新有產者勃興的痕跡了。我們再來專門找些例證吧。 (一)「維鵜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稱其服。」(《曹風·候人》) 這當然是譏誚那暴發戶才作了貴族的人。這些由奴民伸出頭來的人,在舊社會的耆宿眼裡看來,當然是說他不配的。 (二)「式夷式已,無小人殆。瑣瑣姻亞,則無 仕。」(《小雅·節南山》) 《節南山》的本文中作者自稱為「家父」,不知道這是人名還是官名。《春秋》桓公十五年周有家父來求車於魯,也不知道是否就是一個人。但這「家父」總算是當時的一個貴族,他作這首詩是責備當時的師尹引用素來不是貴族的「小人」,要叫他免他的官,革他的職,不要使「小人」登庸,不要以瑣瑣姻亞的緣故而給以官作。從這詩的反面看來,我們可以知道當時已經有素來是非貴族的庶民漸漸執掌了政權,而庶民的兒女也可以和貴族的師尹的兒女結婚了。 (三)「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恰比其鄰,婚姻孔雲。念我獨兮,憂心殷殷。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獨!」(《小雅·正月》) 這在上面已經是解釋過的,自己是貴族,弄得不能不破產,而有錢人倒抬起了頭來。 (四)「 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小雅·十月之交》) 這是用天災地異來暗射當時社會關係的變革。「高岸為谷」是說貴族的破產,而「深谷為陵」便是說的新有產者的登台了。天老爺已經用變異來警醒世人,而世人竟不知警戒。我們從這章詩里可以得到當時的社會變革的一個暗示。——單看這幾句詩的光景,中國古時候好像也有火山 〔補註5〕 。 (五)「皇父孔聖,作都於向,擇三有事,亶(信)侯(維)多藏(儲蓄)。不慭(勉強)遺一老,俾守我王。擇有車馬,以居徂向。」(《小雅·十月之交》) 「三有事」是三卿。從這節詩看來,當時的卿士明明是只要有錢的人便可以作了。「多藏」和「一老」相對待。「多藏」是有錢有車馬而且年少新進的人,「一老」便是舊家的「黃髮台背」。《十月之交》的作者是站在舊家的一方面慨嘆當時的墮落。 (六)「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羨,我獨居憂。民莫不逸,我獨不敢休。天命不徹,我獨不敢效,我友自逸。」(《小雅·十月之交》) 這位有邑里的大夫他的牆屋被別人撤了,田疇被別人占領了,他自己真是倒楣。但我們要看這「四方有羨」及「民莫不逸」的兩句話。除他而外的四方八面的平民,生活都有了餘裕,都安逸起來,而他自己只是倒楣。此外如「民莫不穀,我獨何害?」一類的話在「變雅」中數見不鮮,這是值得我們注意的。這一方面證明有貴族破產,別方面證明有新有產者的勃興。 (七)「君子屢盟,亂是用長。君子信盜,亂是用暴。盜言孔甘,亂是用 。匪其止共,維王之卭。」(《小雅·巧言》) 這兒所說的「盜」,不是普通的穿窬的小盜,這指的是當如「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一類的大盜。這不消說就是當時的新興的貴族,從破落戶的舊貴族看來,當然要被罵成強盜了。 (八)「彼何人斯,居河之麋?無拳無勇,職為亂階。既微且尰,爾勇伊何?為猷將多,爾居徒幾何?」(《小雅·巧言》) 這所指的當然就是前節的新興貴族的「盜」了。暴發戶素來是被人看不起的,他素來沒有受過文化的洗禮。他沒有學過射御,當然不會像那世襲貴族一樣有拳有勇。臃腫委瑣,面目可憎,剛好畫出一個暴發戶的神氣。但是這人卻是鬼計多端,有不少的成群結黨的黨徒,這些黨徒破壞了當時的奴主關係。 (九)「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羆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試。」(《小雅·大東》) 這詩說得明明白白,沒有解釋的必要。 (一〇)「民之無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讓,至於已斯亡。」(《小雅·角弓》) 《角弓》這一篇詩,也就是教國王要用舊家世族的兄弟婚姻,不要去親近下流——當時所謂「小人」。這些小人應該受君子的統治,現在反轉居了上位,這是教猴子爬樹,在泥上又塗泥了。這是說以小人治小人,以亂治亂。 (一一)「人有土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復奪之。此宜無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女復說之。哲夫成城,哲女傾城。懿厥哲婦,為梟為鴟。婦有長舌,維厲之階。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匪教匪誨,時維婦寺。」(《大雅·瞻卬》) 下流的小人漸漸成為「富人」,借姻亞的關係與貴族的一部分勾結,這好像是當時一般暴發戶榮進的道路。我們看—— (一二)「天降罪罟,蟊賊內訌,昏椓靡共。潰潰回遹,實靖夷我邦。皋皋訾訾,會不知其玷。兢兢業業,孔填不寧,我位孔貶。」(《大雅·召旻》) 這些蟊賊昏椓的混賬王八蛋當然也就是上面所指的一些強盜鴟梟,皋皋訾訾也就如《正月篇》「 彼有屋,蔌蔌方有谷」的蔌蔌 。都是指的詭詭隨隨、委委瑣瑣的一些小人。舊人自嘆其位卑職貶,當然正是新派得意的時候了。 第三節 產業的發展 思想上起了重大的懷疑,同時社會上也發生了重大的變革,它們的原因是在什麼地方呢? 我在上面雖然略略透露了一些,但我故意地把真實的原因扣留著沒有說出來。大概的人的思想和社會的相互關係上便會發生重要的因果結論:有的人會說因為思想動搖了,所以社會起了變亂;有的或者又會說因為社會起了變亂,所以思想也就生了動搖。前者是舊式的觀念論者的主張,後者是近世所謂科學派的見解。其實把這兩派的見解合攏來才剛好說著思想和社會間的相互關係。但兩派都沒有把兩者的真實的原因說出。 人到十五六歲的時候,到了思春期身體便要變革,或者說身體起了變革便會思春,但這兩者的真實的原因是人體的生活力發展到了更高的一個階段。 社會的變革期也剛好和這相當。社會的生產力發展到了更高的一個階段,社會上的階級關係和思想的表現都會發生出重大的變革。 當時的社會生產有什麼重大的變革沒有呢?有的! 一 刑罰的買賣 古來的刑罰是很嚴重的,當然也應該很嚴重的:因為刑罰便是奴隸所有者用來制服奴隸的重要工具。 「用命賞於祖,弗用命戮於社,予則孥戮汝。」(《甘誓》) 「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湯誓》) 「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乃有不吉不迪顛越不恭,暫遇奸宄,我乃劓殄滅之,無遺育。」(《盤庚》) 「爾所弗勖,其於爾躬有戮。」(《牧誓》) 「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人用側頗僻,民用僭忒。」(《洪範》) 「非汝封刑人殺人,無或刑人殺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無或劓刵人。」(《康誥》) 「群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於周,予其殺!」(《酒誥》) 像這樣的嚴刑峻法,是舉不勝舉的。但在《呂刑》是怎麼樣呢?刑罰公然可以賣錢了! 「墨辟疑赦,其罰百鍰,閱實其罪。 「劓辟疑赦,其罰惟倍(二百鍰),閱實其罪。 「剕辟疑赦,其罰倍差(五百鍰),閱實其罪。 「宮辟疑赦,其罰六百鍰,閱實其罪。 「大辟疑赦,其罰千鍰,閱實其罪。」 一鍰是當時的貨幣單位,注家說是六兩曰鍰 〔補註6〕 ,大約當時已經在用金屬貨幣了。五種的刑罰有三千種的比屬,當時刑制不能不說是繁多而且嚴峻。這些嚴峻的刑罰自然是加在被支配者的奴隸身上的,但是公然可以用百鍰至千鍰的代價來買換了。這兒所表現的是什麼意思呢?是周穆王講人道主義?是周穆王愛錢?是周穆王昏亂胡干?古時候的讀書人大概會這樣揣想,但其實都不對。我們可以下一個正確的判斷:就是當時的被支配階級已經到了有錢可以買賄刑戮的地步!假使人民沒有錢,儘管周穆王是怎樣愛錢,他從什麼地方榨取來呢?這實際上是奴隸解放的表現。 《呂刑》之作是在周穆王的末年 〔補註7〕 ,這時候的社會生產,我們可以知道是已經一天一天地發達了的。 二 爵祿的買賣 奴隸制下的官吏是尊重血族的,是只能尊重血族的。 「乃罔畏畏,咈其耇長,舊有位人。」(《微子》) 「今沖子嗣,則無遺壽耇。」(《召誥》) 「繼自今後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立政》) 「即我御事,罔或耆壽,俊在厥服。予則罔克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文侯之命》) 這些所謂 老,所謂常人,就是一些世家貴族。古時是世卿制,不是世家貴族是不能在位做官的。但是在穆王末年的時候,已經錢可通神,買賄刑罰了,那我們稍微有點思考力的人一定可以聯想到,錢也可以買賄爵祿的。事實上當時實在有這個傾向。 「皇父孔聖,作都於向,擇三有事,亶侯多藏。不慭遺一老,俾守我王。擇有車馬,以居徂向。」(《小雅·十月之交》) 世家不留一個,把有錢的又舉來做三卿,這是什麼意思呢?有錢的人在這兒是和「老」相對待的,他當然是從被支配階級新抬起頭來的人,有錢的人都做起官來了,所以周平王才那樣嘆息,「罔或耆壽,俊在厥服」了(俊者長也)。 官是用錢買來的,錢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 三 工商業的發達 刑罰爵祿都可以買賣公行,當時的商業一定已經相當發達,這是誰也可以聯想得到的。 「百爾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邶風·雄雉》) 這詩責備當時做官的人都在做買賣。——我這樣解釋,或者有人會說我在牽強附會,望文生義吧,讓我們把最後的證據拿出來。 「如賈三倍,君子是識。婦無公事,休其蠶織。」(《大雅·瞻卬》) 這不是就和我們現在的做官人一樣,一面在做官,一面在辦交易所,做投機事業嗎?官都在做生意,反過來說,便是生意征服了官階,那生意在當時是會怎樣的發達呢? 生意的起源大概是在由漁獵推移向牲畜的時候。因為生產方法的不同,便生出物品有無的區別;因為物品有有無的區別,所以才生出交易的必要。在當初自然是物與物的交易,後來才漸漸發明出公用價值的代替物——貨幣——出來。我們從貨幣與物品的兩個字彙可以窺察古代商業的原始狀態。 古代的原始貨幣是用介類的,我國貨幣的歷史是由真貝而珧貝而骨貝而銅貝(所謂蟻鼻錢),而成為以後的鉛刀鐵錢等,所以凡是關於財貨的字彙都從「貝」,這是古代的孑遺。但貝的多量產生在什麼地方呢?不消說是在濱海的地方。因所用之貝乃海貝,學名為「貨貝」,我們可以想見,貨幣的發明是由於漁獵民族。漁獵民族所富有的是魚類和野物,但所缺少的是什麼呢?當然是牲畜民族的牛、牛奶、牛皮、牛身上所有的一切有用物品。於是乎牛便成為一切物的代表,所以「物」字是從「牛」。單是從文字學上看來,我們也可以斷定交易是起於漁獵向牧畜推移的時代了。 後來是金屬發明了,特別是鐵的發明,農業和工業日漸發達,便使分業日漸專門化,於是交易的事件日漸紛繁,便在生產者與生產者間產出一種不生產的富人階級,這便是商賈了。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獨!」 這種「富人」在當時算是革命階級,我們可以看見只有貴族對於這些「富人」訴不平,把這些「富人」當成仇敵,但是當時一般非富的被壓迫階級倒還沒有什麼人說話:因為他們是同在一個戰線上的。 商業的發達當然要手工業和農業的發達為前提。農業的發達在下邊要另外具一條來討論。只有手工業的發達,在當時是應該有的,而在《詩經》上卻找不出多少痕跡出來,我們只好從消極一方面來證明。譬如: 「婦無公事,休其蠶織。」 這應該就是紡織業發達的證據。蠶織是婦人應盡的公事,我們從下邊的幾首詩看來便可以明白。 「七月流火,八月 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 「七月鳴 ,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揚,為公子裳。」(《豳風·七月》) 「糾糾葛屨,可以履霜,摻摻女手,可以縫裳,要之襋之,好人服之。」(《魏風·葛屨》) 「小東大東,杼柚其空。糾糾葛屨,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來,使我心疚。」(《小雅·大東》) 女人應該做的公事,但到現在也不做了。這是婦人們的怠工嗎?是公子好人們不穿衣裳了嗎?請看這兩句是和「如賈三倍,君子是識」連帶著說的,那麼一定是這些機織的工作已經成了專業,用不著每家的女人都要幹這項公事了。而且當時的女兒不僅自己不動手來做蠶織,還要打扮得如雲如荼,到東門去遊樂,到南原去跳舞呢。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鄭風·出其東門》) 「穀旦於差,南方之原,不績其麻,市也婆娑。」(《陳風·東門之枌》) 這些女兒大約也就如現代的「摩登女兒」一樣吧?假使產業不發達,這種現象是無從說明的。 民智日開,特別是鐵器發明以後,所謂「奇技淫巧」的手工業當然是應該發達的。冶鐵的發明在初只是用做耕器。冶鐵的方法漸漸精巧,在管子的時候,耕者的「一耒一耜一銚」之外,女人用的「一 一刀」,工人用的「一斤一鋸一錐一鑿」已經在用鐵了。這是使工業發達的必然的根據。但我們在《詩經》上關於這一項的積極的證明可惜找不出來。古人的保守性比現代的人本來還要強烈,一代的成器有一定的典章,不准你任意的改變。所以像《王制》裡面公然有「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眾,殺」的禁條,手工業的模樣要望當時風雅的詩人們歌詠出來,那是無理的要求。就譬如一個鐵字,在一部《詩經》中都是找不出的。《秦風》的「駟 孔阜,六轡在手」,有的徑作鐵,以為是馬色如鐵的緣故。這當然是有鐵以後才有的文字,然而直接的鐵字卻沒有。 就在鐵本身的使用上也很遭輕視,起初是視為賤金只拿來做耕器,後來又擴張到手工業的動用家具上,然而上等的兵器是絕對不用鐵來做的。當時的兵器所謂劍戟戈鉞都是用青銅。以鐵來做兵器是起源於化外的吳、越。吳、越大概是發明冶金術最早的地方,《考工記》上說:「吳、越之金錫,此材之美者也。」所以那兒也最先地鑄造鐵兵。 「請干將鑄作名劍二枚。干將者,吳人也,與歐冶子同師,俱能為劍。越前來獻三枚,闔閭得而寶之,以故使劍匠作為二枚,一曰干將,二曰莫邪。莫邪,干將之妻也。干將作劍,采五山之鐵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陰陽同光,百神臨觀,天氣下降,而金鐵之精不銷淪流……於是干將妻乃斷髮剪爪,投於爐中,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裝炭,金鐵乃濡,遂以成劍。陽曰干將,陰曰莫邪。」(《吳越春秋》卷四) 「歐冶子干將鑿茨山,泄其溪,取鐵英,作為鐵劍三枚:一曰龍淵,二曰泰阿,三曰工布。畢成,風鬍子奏之楚王。」(《越絕書·越絕外傳記寶劍》第十三) 這雖然是帶著神話性的一些傳說,但可見開始使用鐵兵的是在春秋末年的南方人,而當時的所謂中原兵器還在使用青銅,這兒可以舉出無數的證明。 (一)《左傳》僖十八年:「鄭伯始朝於楚,楚子賜之金。既而悔之,與之盟曰:『無以鑄兵。』故以鑄三鍾。」這兒的金,當然就是銅。 (二)《韓非子·十過篇》,趙襄子被智伯圍困在晉陽的時候,襄子聽張孟談的話,拔宮垣的「荻蒿 楚」以為箭,但苦於沒有箭頭。襄子又問張孟談:「吾箭已足矣,奈無金何?」張孟談告訴他說:「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公舍之堂皆以煉銅為柱質,君發而用之。」襄子便又聽了他的話,竟有了用不盡的銅料。 (三)准實物的證明是晉太康二年的汲冢的掘發。那汲冢是魏襄王墓,從那兒和七十五篇竹書同時出土的是有「銅劍一枚,長二尺五寸」。可見戰國時代都還在用銅兵。 (四)秦定天下始「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 鑄,以為金人十二」(《過秦論》),金人據《史記·秦始皇本紀正義》引《三輔舊事》作「銅人」,並言「各重二十四萬斤,漢世在長樂宮門」。這可見一直到秦時,天下所用的主要的兵器都是銅器。 可惜的是這十二個金人,被後來的董卓和苻堅兩人毀了。 《魏志·董卓傳》:「椎破銅人十,及鍾 ,以鑄小錢。」 《關中記》:「董卓壞銅人,餘二枚,徙清門裡;魏明帝欲將詣洛,載到霸城,重不可致;後石季龍徙之鄴;苻堅又徙入長安而銷之。」(俱見《史記·秦始皇本紀正義》所引) 由這後舉二書也可以知道所謂「金人」就是「銅人」,所謂「兵器」就是「銅器」了。 在這兒我們有很應該附帶著注意的一點。因為當時的兵器都是銅器,而當時的鋤耰棘斤卻是鐵器!所以當秦世把天下的兵器都鑄成金人的時候,而天下的農夫牧豎如陳涉、吳廣等因而能夠以「鋤耰棘斤因利乘便」了!這是鐵器占用了銅器的一個最有趣味的史實,一直到秦以後才完完全全的成了鐵器時代(章鴻釗說,見《石雅》 〔補註8〕 )。江淹的《銅劍贊》的序上把這段兵器史說得最明了: 古者以銅為兵,春秋迄於戰國,戰國迄於秦時,攻爭紛亂,兵革互興,銅既不克給,故以鐵足之。鑄銅既難,求鐵甚易,故銅兵轉少,鐵兵轉多。二漢之世,既見其微。 總之,鐵兵在春秋末年或者戰國時代才偶爾使用於南人,《荀子》的《議兵篇》說:「楚人宛鉅鐵 ,慘如蠭 ,」至少,是戰國時楚人已用鐵兵的證據。鐵要煉到可以鑄兵的程度,那需要有相當進步的技術。但自鐵發現以來已經好幾百年,別的工具耕具都用了,而兵器獨不肯用,這可見古人是怎樣的保守了! 《詩經》裡面沒有鐵字,也沒有專敘到手工業的製作,這在古人並不足怪。譬如鉀、鈉、鈣、鋁等金屬已經發明了很久,中國的新詩裡面可有這類的字嗎?中國的什麼黃鐘大呂的所謂新詩人,不是還有人在反對汽車、飛機等類文字羼入詩的王國里嗎? 所以詩上沒有,不一定就是世上沒有。 「天之牖民,如壎如箎,如璋如圭,如取如攜。攜無曰益,牖民孔易。民之多辟,無自立辟。」(《大雅·板》) 這正暗暗地把握著人民隨著自然的進化,漸漸地聰明了起來。這詩人所嗟嘆的「民之多辟」,大約也就是作奇技奇器的該殺的勾當了。 四 農業的發達 從前的學者多以為戰爭是破壞產業的,其實這只是一面的見解;在支配者方面戰爭反是發展產業的工具,而且是產業發達的必然的結果。自己國內的產業發展到了相當的程度,便不能不向外發展,去找尋殖民地或者亞殖民地,於是便發生出戰爭。現代的情形是這樣,古代的情形也差不多是這樣。 我們看《大雅》的《崧高》、《烝民》、《韓奕》、《江漢》、《常武》幾篇吧,那些都是宣王時候向四方征伐的戰詩。征服了一個地方便把自己的產業方法去使它同化。當時所謂開疆闢土,其實就是推廣自己的農業。 最令人感覺趣味的是《韓奕》。 《韓奕》這篇可以斷言是宣王時的作品,因為韓侯的妻的詩里敘明是「汾王之甥」,汾王就是宣王的父親厲王了。 初說韓侯初受命入見天子,天子賜了他些旗幟和馬飾。韓侯動身的時候,有些大官和他餞行,吃得很快樂。最後說到韓侯娶妻上來,大約他是要到遠方去殖民了,所以不能不討一個老婆同去。韓侯娶的妻不消說是貴族的女兒,她的父親名叫蹶父。這位父親很有見識,他為他的女兒(韓 )選了韓侯做女婿。他選韓侯是以什麼為標準呢?不是看上了韓侯的人才,也不是看上了韓侯的位階,他是看上了韓土的豐富(大約是現在的山西南部),就是說將來自己的女兒不愁吃穿。 「蹶父孔武。靡國不到,為韓姞相攸,莫如韓樂。孔樂韓土,川澤 ,魴 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羆,有貓有虎。慶既令居,韓姞燕譽。」 這種選女婿的精神不和現在的重家財的意思是一樣的嗎?但有趣味的是這兒所列舉的各種家財,完全是關於漁獵的物品!我們可以知道當時韓土的情況,還是未經充分墾闢的;產業低級的土地剛好足供產業高級者的殖民,這是古今的通例。韓侯一到了韓土,他的殖民方法是怎樣呢?就是以兵力驅逐了先住的土民,築起城池來鎮守,把未經充分開闢的地方用自己的農業的生產法來開墾起來,同時不消說是得了不少的野獸。 「溥彼韓城,燕師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時百蠻。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國,因以其伯。實墉實壑,實畝實籍,獻其貔皮,赤豹黃羆。」 這可見山西南部在當時還未十分開化,而中原的農業也就發展到這兒來了。 我們再來看《江漢》這一首詩吧。那第一節開始便說: 「江漢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來求。」 這毫無疑義是征伐淮夷的詩,而且這淮夷的地域在江漢一帶。《詩序》說這詩是尹吉甫美宣王「能興衰撥亂,命召公平淮夷」。作者是否尹吉甫無法證明,但詩里有「王命召虎」的話,看它接錄在《韓奕》的後邊,無疑是宣王時代的作品。 所可注意的是這淮夷在古時是長江流域的一個比較有勢力的民族,周代和它打的交道很不少。單是《書經》和《詩經》上也就有好幾處。《書經》上的《費誓》便是魯公征伐淮夷和徐戎的誓師辭,《書序》以為就是伯禽,可能是春秋時的魯僖公。《魯頌》的《泮水》和《 宮》都是魯僖公平淮夷的頌,後者也兼說著徐夷。請注意《泮水》落尾的四句: 「憬彼淮夷,來獻其琛:元龜象齒,大賂南金。」 「大賂」或者是一種貝名(案,《文選·吳都賦》「其琛賂則琨瑤之阜」,劉注云:「賂貨也。」)四種珍寶裡面有三種便是關於漁獵的東西。但它的冶金術是已經發明了。它發明了「南金」。「南金」雖然不曾言明是什麼金屬,但照古人用字的慣例,起碼總是銅。這可見當時的淮夷是已經發明了冶銅術的。 這淮夷的區域很寬廣,大約是沿著長江流域發展的。長江流域一帶的所謂荊舒,所謂南夷,所謂徐戎,都好像是它的同族。春秋時代的楚、吳、越也一定就是它的後人了。 但這淮夷在宣王時候都還沒有大規模的耕種,《江漢》的第三章上說得很明白。 「江漢之滸,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國來極。於疆於理,至於南海。」 召虎去把它征服了,才把江漢地方開闢出來,疆理出來,一直達到南海。所謂南海怕就是洞庭湖了。江漢附近是有名的產鐵的地方,冶金術早發明了的淮夷,鐵兵也是楚人所最先創用,粗糙的冶鐵在當時應該是有的。所以江漢同化得異常迅速。《周南》中的《漢廣》,《小雅》中的《鼓鍾》,應該都是被同化以後的作品。 就這樣我們又可以知道,在宣王時未經墾闢的江漢,中原的農業也就發展到這兒來了。 再來看《常武》。 這首詩是征伐徐夷的詩。看那詩上有「率彼淮浦,省此徐土」,又有「王旅 ……如江如漢」一類的盛大的形容。大約這徐夷的區域是在現代的徐淮一帶,征伐的路徑是從長江的上流隨流而下的光景。這當是在征服了淮夷以後的詩,也應該是宣王時的作品。(案,古器物中有「 王祭 」諸器,出自江西高安,則徐土似包含今之江西、安徽。) 這裡面雖然沒有疆理畝籍等類的文字,但有兩句是:「不留之處,三事就緒。」我們要知道這所說的「三事」,就是司徒、司馬、司空,或者農父、圻父、宏父。這用現代語譯出來,就是農政部、陸軍部、司法部(或者警察廳)。這就是說不僅把徐土疆理了起來,還在那兒組織了政府,組織了常備兵警來鎮守。所以下面也就說:「徐方既同……徐方來庭,徐方不回」等語了。 從這首詩看起來我們又可以知道江淮下游一帶,在宣王時未經墾闢的地方,中原的農業也就發展到這兒來了。 再來看《小雅》的《采芑》。 這也是宣王時的方叔征伐蠻荊的詩。就單從那詩的起首看來,蠻荊的征伐就不僅一次。詩的開首說: 「薄言采芑,於彼新田,於此菑畝,方叔涖止,其車三千。」 據《爾雅》的《釋地》:「田,一歲曰菑,二歲曰新田,三歲曰畬。」這兒已經有去年開闢的菑畝,前年開闢的新田,可見是三年前來把蠻荊征服了,三年後的今日它又叛亂起來,所以方叔又來伐它,又才「執訊獲丑」,使「蠻荊來威」了。 那末,我們更可以知道,三年前征服了之後,不僅是打了勝仗便算了事,還實際在那兒殖起民來,今年辟出新田,明年又辟出菑畝。 就這樣對於南方的征服,漢民族是占了勝利的。長江流域一帶的蠻荊、淮夷、徐戎,在短時期之內一一被征服,而且被同化了,但是從北方民族卻時常受著攻擊。《詩經》上便有三篇詩是和北方的異民族直接在打交道的。《小雅》的《採薇》、《出車》、《六月》,都是征伐 狁的詩,雖然也屢次在說打勝仗,但已經沒有征伐南人的那樣順利了。 漢民族發展的路徑,從《詩經》中可以看出,是對北取守勢,對南取攻勢。這目的是很明了的。因為北地苦寒,不適於農業;南土膏沃,特別便於農業的發展。 不過北人也並不是沒有受漢民族的侵害。《韓奕》所「奄受」的「北國」,當然是北民族的地方。就是當時的 狁也決不是如像它的後人匈奴一樣,是遠居在長城以外的漠北的。大約古時的所謂蠻貊,所謂狄人,所謂犬戎,都是 狁的一族,那是黃河北岸的先住民族,被我們漢人把它壓迫到北方去的。所以他們免不得也要時常來侵擾。 我們從上面的這些戰爭詩看來,可以知道宣王時代的四征八伐正是去發展自己的產業,更切近地說,便是中原的農業已經發展到了相當的程度,又加以人口一天一天地繁殖,所以才不能不向外發展。 以上是戰勝了時的景況,我們再把戰敗了的情形來看吧。 《王風》的《黍離》是周室遭了犬戎的蹂躪,平王東遷以後的豐、鎬的情形。相傳周室東遷以後,所有舊時的宗廟宮室盡為禾黍。周的舊臣行役過舊都,便不禁中心悲愴,連連地呼天不止。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穗,……實。)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如醉,……如噎。)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這樣的三節詩,的確是很有纏綿悱惻的情緒。在詩人看來是不勝零落之悲的現象,在我們看來又是怎樣呢?我們不要受感傷主義的愚弄!我們要曉得,雖然是舊日的王宮,到現在也不免變成田地。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是周人的不思舊恩嗎?這是周室的威令不行嗎?這是通常一般的榮枯衰落嗎?太膚淺了!我們要曉得,這正是當時的農業已經發展到差不多是地無寸隙了! 儘管詩人在叫苦連天,然而老百姓的禾黍還是要成長。 再看《 風》的《定之方中》一首詩吧。這是衛為狄所滅(公元前六〇六年),文公徙居楚丘,營立宮室的時候,詩人讚美他的詩。 「定之方中,作於楚宮。揆之以日,作於楚室。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升彼虛矣,以望楚矣。望楚與堂,景山與京。降觀於桑,卜雲其吉,終焉允臧。 「靈雨既零,命彼倌人。星言夙駕,說於桑田。匪直也人,秉心塞淵, 牝三千。」 我們看被蠻人戰敗了之後的民族,他的經營的力量是怎麼樣呢?種樹、建築、牧畜、耕作,井井有條,立地便恢復了起來。農業的生產力的發展程度,可以想見了。 以上是一般社會產業的發展。所以農民便得到自然解放的機會,手工業漸趨獨立化,商人階級也急劇地抬頭,更加以各方異民族的參雜混處,於是而純粹的奴隸制,便不能不跟著周室的東遷而完全潰敗了。 舊的組織已經膿潰,舊的思想也失掉了統治的權威,應該是新的組織下新的思想抬頭的時候。 1928年8月25日初稿,10月25日改作 ———————————————————— 〔補註1〕 金文《召伯虎簋》有「仆 土田」一語,孫詒讓云:「『仆墉土田』猶詩《魯頌》之『土田附庸』、《左氏傳》定四年之『土田陪墩』也。」王國維云:「古仆、附、陪三字同音,附作仆、作陪者聲之通, 作敦者字之誤也。」故「土田附庸」應是土田周圍附有牆垣。 〔補註2〕 河南安陽小屯已發掘出殷王陵,人殉之數,一墓有多至數百人者。參看《奴隸制時代》有關各篇。 〔補註3〕 「共和」,在《史記·周本紀》說為周公、召公共和而治,事實上是錯誤的。王國維《今本竹書紀年疏證》云:「《莊子·讓王篇》釋文引《紀年》:『共伯和即於王位。』《史記索隱》引共伯和干王位。」 〔補註4〕 王國維《古本竹書紀年輯校》,引《竹書》遺文。其文曰:「共和十四年大旱,火焚其屋,伯和篡位立。秋又大旱。其年周厲王死,宣王立。」注云:「《太平御覽》八百七十九引《史記》,然《史記》無此文,當出《紀年》。」視此,則伯和政府之存在為期甚短。 〔補註5〕 中國陝甘地區含有震源地帶。《史記·六國年表》周赧王三十五年、秦昭王二十五年(公元前二八〇年)在秦國欄內有「地動城壞」四字。在元、明時代均曾有劇烈地震的紀錄。 〔補註6〕 「鍰」字,今文作「率」或「律」。銅器銘文則作「 」,從金則為「鋝」。可見今文譯音,「鍰」字則是古文家讀了別字。 〔補註7〕 《呂刑》舊說作於周穆王末年,不可靠。春秋時中國始有成文的刑律,《呂刑》一篇,由其文體而言,以作於春秋時代為宜。文中尊崇伯夷,在禹與后稷之上。伯夷是呂國的祖先,可見《呂刑》當是呂國的刑書。 〔補註8〕 章鴻釗著《石雅》一書,卷末附有《中國銅器時代考》一文,其論銅器時代之開幕,根據神話傳說以為始於炎皇之世,雖不足信;然所論銅鐵器交換時期則大有獨到之處。本節所論,多取材於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