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四章 清代之戲曲小說
清初文人,亦偶為劇曲,如王船山、吳梅村、毛西河等,皆間有所作。尤悔庵亦有名。世俗所流行,則無過李笠翁之《十種曲》、孔雲亭之《桃花扇》也。
《漁洋詩話》曰:「吳郡尤悔庵工樂府……流傳禁中,世祖屢稱其才。既而世廟升遐,尤一為永平推官,以細故罷去,歸吳中,時時以樂府寓其感慨。所作《桃花源》《黑白衛》二傳奇,尤為人膾炙。予嘗寄詩曰:『南苑西風御水流,殿前無復按梁州。淒涼法曲人間遍,誰付當年菊部頭?』『猿臂丁年出塞行,灞陵醉尉莫相輕。旗亭被酒何人識?射虎將軍右北平。』尤為泣下。康熙己未,尤以召試入翰林,為檢討。」又曰:「梅村先生之《通天台》,尤悔庵之《黑白衛》《李白登科》,激昂慷慨,可使風雲變色。自是天地間一種至文,不敢以小道目之。」
李笠翁,名漁,蘭溪人,寓居錢塘,亦明之遺臣。十種曲者,《風箏誤》《慎鸞交》《奈何天》《憐香伴》《比目魚》《意中緣》《玉搔頭》《蜃中樓》《巧團圓》《凰求鳳》十種,皆喜劇也。雖詞采未稱,亦頗滑稽動俗。笠翁又有《十二樓》及《鏡花緣》等小說,亦頗極詼嘲之趣。
《隨園詩話》曰:「李笠翁詞曲尖巧,人多輕之。然其詩有足采者,如《送周參戎之蒲陽》云:『儒將從來重,君其髯絕倫。三遷無喜色,百戰有完身。灰里求遺史,刀邊活故人。仙華名勝地,細柳正堪屯。』《婺寧庵》云:『誰引招提路,隨雲上小峰。飯依香積煮,衣倩衲僧縫。鼓吹千林鳥,波濤萬壑松。』《楞嚴》聽未闋,歸計且從容,尤展成贈云:『十郎才調本無雙,雙燕雙鶯話小窗。送客留髡休滅燭,要看花影照銀缸。』」
袁於令之《西樓記傳奇》當時亦有名。宋犖《筠廊偶筆》:袁籜庵以《西樓傳奇》得盛名,與人談及輒有喜色。一日出飲歸,月下肩輿過一大姓門,其家方燕賓,演《霸王夜宴》。輿人曰:「如此良夜,何不唱『繡戶傳嬌語』,乃演《千金記》?」籜庵狂喜幾墮輿。
《桃花扇》傳奇出於康熙三十九年,雲亭山人孔尚任作。尚任,字季重,號東塘,有《桃花扇》及《小忽雷》二傳奇,而《桃花扇》最行。又嘗著《闕里志》。《桃花扇》或以為可嗣玉茗,共四十四出。雖敘麗情,而尤致意於興亡之恨。此外則推洪昉思之《長生殿》最為傑作矣。
《長生殿》傳奇共五十齣,錢塘洪昇昉思作。方傳奇初成扮演,置酒高會,名流咸集,時尚在國恤,翰林院編修趙執信亦至。忌執信者以聞,遂與昉思俱斥。五十餘年,以歿。《文獻征存錄》曰:「昉思,上捨生,遭家難流寓困窮,備極坎壈。康熙甲申自苕霅還,落水死。有《稗村集》,王士禛所定也。……有《公子行》云:『春明門外酒樓高,稱體新裁蜀錦袍。花里一聲歌《子夜》,當筵脫與鄭櫻桃。』……朱彝尊有酬洪昇詩云:『金台酒坐擘紅箋,雲散星離又十年。海內詩家洪玉父,禁中樂府柳屯田。梧桐夜雨詞淒絕,薏苡明珠謗偶然。白髮相逢豈容易,津頭且纜下河船。』趙執信曰:『昉思故名族,遘患難攜家居長安中,殊有學識。其詩引繩切墨,不順時趨。雖及阮翁之門,而意見多不合。朝貴亦輕之,鮮與往還。見予詩乃大驚,求為友。久之,為《長生殿》傳奇。非時演於查樓,觀者如雲,而言者獨劾予。予至考功,一身任之,褫還田裡,坐客皆得免。昉思亦被逐歸。予游吳越間兩見之,情好如故。後聞其飲郭外客舟中,醉後失足墜水,溺而死矣。』」
乾隆丁酉,巡鹽御史伊齡阿,奉旨於揚州設局,修改曲劇,凡四年事竣。總校黃文暘、李經,分校凌廷堪、程枚、陳治、荊汝為。修改既成,黃文暘著有《曲海》二十卷。文暘,字時若,號平山,江都人。《曲海總目》見《揚州畫舫錄》中。其序云:「乾隆辛丑間,奉旨修改古今詞曲。予受鹽使者聘,得與修改之列,兼總校蘇州織造進呈詞曲,因得盡閱古今雜劇傳奇,閱一年事竣。追憶其盛,擬將古今作者,各撮其關目大概,勒成一書。既成為《總目》一卷,以記其人之姓氏。然作是事者多自隱其名,而妄者又多偽託名流以欺世,且其時代先後,尤難考核。即此《總目》之成,已非易事矣。」按其目凡金元以來至於清世諸作曲者,並見著錄。後更兵燹,雖目猶存而原曲大半亡佚矣。
乾隆間作曲者,惟蔣苕生之《九種曲》最流行。苕生嘗攜所撰曲本,強袁簡齋觀之,曰:「先生只算小病一場,寵賜披覽。」簡齋為覽數闋,賞其中二句云:「任汝忒聰明,猜不出天情性。」新畲笑曰:「先生畢竟是詩人,非曲客也。商寶意《聞雷》詩『造物豈憑翻覆手,窺天難用揣摩心』,此我十一個字之藍本也。」語載《隨園詩話》。按二句系《空谷香曲》,為蔣曲九種之一。其曲云:「人間一點名,簿上三分命。百歲匆匆,打合窮愁病。勞勞過一生,自擔承,把苦樂閒忙取次經。綻教身子隨時掙,想起心兒異樣疼,何堪聽?霜鍾月柝一聲聲,盡由他恁地聰明,也猜不透天情性。」
此外如桂未谷之《後四聲猿》、舒鐵雲之《瓶笙館修簫譜》,亦饒有古致。陳文述《頤道堂集·舒鐵雲傳》:「鐵雲能吹笛鼓琴,度曲不失分寸。所作樂府院本脫稿,老伶皆可按簡而歌,不煩點竄。」其餘作者間有,而名制實罕也。
宋元以來,平話已盛,率用章回體。至明之末葉,李卓吾之流,又於平話綴以評論。至清初金聖歎出,特創評論新體,乃以《西廂》《水滸》與《莊》《騷》齊稱。其言曰:「天下才子書有六:一《莊子》,二《離騷》,三《史記》,四杜詩,五《水滸傳》,六《西廂記》。」皆一一為之評論。為文洸洋巧恣,雅俗雜糅,亦振奇之士也。聖嘆本姓張名采,明亡後改姓金,名喟,字聖嘆,後以事死獄中。嘗以《水滸》勝《史記》,又勝他小說也。
清代章回小說,無不推《紅樓夢》為第一。俞樾《小浮梅閒話》曰:「《紅樓夢》一書,膾炙人口,世傳為明珠之子而作。……明珠子名成德,字容若。《通志堂經解》每一種有納蘭成德容若序,即其人也。乾隆五十一年二月二十九日上諭:『成德於康熙十一年壬子科中舉人,十二年癸丑科進士,十六歲。』則其中舉人止十五歲,於書中所述頗合也。此書末卷自具著作者姓名,曰曹雪芹。袁子才《詩話》云:『曹棟亭,康熙中為江寧織造,其子雪芹撰《紅樓夢》一書,備極風月繁華之盛。』則曹雪芹固有可考矣。又《船山詩草》有《贈高蘭墅同年》一首云:『艷情人自說紅樓注云:傳奇《紅樓夢》八十回以後,俱蘭墅所補。』然則此書非出一手。按鄉會試增五言八韻詩始乾隆朝,而書中敘科場事已有詩,則其為高君所補可證矣。」按《紅樓夢》之作,其寄意所在,頗多異說。藉耳士(Giles)《中國文學史》則稱其敘述男女四百四十八人,一一生動,各具本末,殊為難能,以擬之英倫小說家斐爾定(Fielding)(生於千七百七年,卒於千七百五十四年。)雲。
此外章回小說之流行於世者甚眾,茲姑就其習見而作者姓名可考者,略舉於下。
鈕琇《觚剩續》云:「吳興董說,字若雨。……余幼時曾見其《西遊補》一書,俱言孫悟空夢遊事,鑿天驅山,出入老莊,而未來世界曆日先晦後朔,尤奇。」按若雨亦明遺民之一也。
《柚堂續筆談》曰:「張博山先生,嘉興人,與查聲山宮詹僚婿也。幼聰敏,十四五時私撰小說未畢,父師見之,加以夏楚。其父執某為之解紛曰:『此子有異才,但書未畢,其心不死,我為足成之。』即《平山冷燕》也。」
劉廷璣《在園雜誌》云:「吳人呂文兆熊性情孤冷,舉止怪僻。所衍《女仙外史》百回,亦荒誕。而平生學問心事,皆寄託於此。」
葉名澧《橋西雜記》云:「坊間所刊《儒林外史》五十卷,全椒吳敬梓所著也。字敏軒,一字文木,乾隆間人。嘗以博學鴻詞薦,不赴。襲父祖業,甚富,素不習治生,性復豪上,不數年而產盡。醉中輒誦樊川『人生直合揚州死』之句,後竟如所言。程魚門吏部為作傳。」按《儒林外史》所述諸人,皆以諷當時名士,為近日譏刺派小說之宗。
其餘小說,世多有之,不能一一論列。惟近所行《蟫史》,雲是王仲瞿作。而《七俠五義傳》,相傳經俞蔭甫改定者,其敘述處皆有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