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三章 乾嘉文學

第一節 漢學及考證學之盛 明末才俊之士,痛矯時文之陋,薄今愛古,棄虛崇實。漢學之基,實啟於此。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諸人,皆負絕人之姿,博極群書,考訂經史,風氣幡然一變。閻若璩、毛奇齡等接踵繼起,校核益精,愈推愈密。江藩《漢學師承記》以閻若璩為冠,而顧、黃僅附載於後,謂其猶雜宋學也。要至乾嘉之際,惠、戴諸人既出,乃純乎標漢學之幟耳。 閻若璩,字百詩。本太原人,徙居淮安。少讀書穎悟,一時名士,如李太虛、方爾止、王於一、杜於皇輩,皆折輩行與交。年二十餘,即疑《尚書》偽古文二十五篇之訛。沉潛三十餘年,乃盡得其癥結所在,作《尚書古文疏證》。平生於顧炎武、黃宗羲最所敬畏,然如宗羲之《明夷待訪錄》、炎武之《日知錄》,若璩皆為指摘其謬。世宗在潛邸,手書延至京師,握手賜坐,呼先生而不名,索觀所著書,每進一篇,未嘗不稱善。康熙四十三年卒,年六十九。當時毛奇齡亦好以辨駁說經,每歷詆古人,議論鋒起。然好為立異,若璩疑《古文尚書》,奇齡則為作冤詞,以為非偽。至他所考訂,多為後之言漢學者所據依。又著《古今通韻》,以詘顧炎武、李因篤之說。且精於樂律,文詞富贍。明亡後,嘗變姓名避仇。一日在淮上,中秋夜乘醉賦《明河篇》六百餘言,及旦傳寫殆遍。施愚山還自京師,見之驚曰:「此必吾友毛生者也。」後漫遊四方,作《續哀江南賦》萬餘言。他詩文皆典麗敏捷,又善樂府劇曲,為時所誦。康熙十七年,應博學鴻詞,授檢討,纂修《明史》。康熙五十二年卒,年六十九。奇齡,蕭山人,字大可,又名甡。著書數百卷,學者稱「西河先生」。 閻潛邱、毛西河外,如胡渭、顧祖禹、張爾岐、馬驌,其為學俱以考訂為主,亦漢學之先導也。要自惠氏祖孫,而漢學始有統緒可理。惠周惕,字元龍,吳縣人。子士奇,字天牧,自號半農。士奇子棟,字定宇,號松崖。惠氏世治經術,以漢學為歸。而松崖承家學,益為精博,所著有《周易述》《易漢學》《九經古義》等。松崖所友善者,沈彤、沈大成;受業弟子最知名者,有餘古農、江艮庭。同時如王光祿鳴盛、錢少詹大昕、戴編修震、王侍郎昶,皆嘗執經問難,以師禮事之。錢少詹為松崖作傳論曰:「宋以來,說經之書,盈屋充棟。高者蔑棄古訓,自誇心得;下者剿襲人言,以為己有。儒林之名,徒為空疏藏拙之地。獨惠氏世守古學,而先生所得尤深。擬之漢儒,當在何邵公、服子慎之間,馬融、趙岐輩不能及也。」 戴震,字慎修,一字東原,休寧人。少時塾師授以《大學章句》,問其師曰:「此何以知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為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師曰:「朱文公說也。」問:「文公何時人?」曰:「宋人。」「孔子、曾子何時人?」曰:「周人。」「周、宋相去幾何時?」曰:「幾二千年矣。」曰:「然則文公何以知其然?」師不能對。自後讀書,每字必求其義。得許氏《說文解字》,大好之,遂盡通《十三經註疏》。嘗曰:「某自十七歲時,有志聞謂非求之六經孔孟不得,非從事於字義、制度、名物,無由以通其語言也。」及年二十時,以所學就正歙江先生永,嘗稱永學自漢經師康成後,罕其儔匹。齊召南見所作《考工記圖》《屈原賦注》,恨不識其人。旋入京師,時紀編修昀、王編修鳴盛、錢編修大昕、王中書昶、朱編修筠,以學問名一時,見東原皆大嘆服,遂館於紀氏。南歸見惠定宇先生於揚州,其學益進。乾隆三十八年,開四庫館。紀昀、裘曰修交薦之於朝,以舉人召充纂修官。乙未會試不第,詔一體與殿試。授庶吉士。四十二年卒,年五十五。門人刊其著述為《戴氏遺書》。東原同時學者,郡人鄭牧、方矩、程瑤田、汪龍,而瑤田名較著。弟子親授業者,高郵王念孫,字懷祖,著《廣雅疏證》。念孫子引之,能世其學,著《經義述聞》等書。又段大令玉裁,字若膺,一字懋堂,金壇人,官四川巫山知縣,深於小學,有《說文解字注》《詩經小學錄》。《漢學師承記》又謂盧學士文弨、紀相國昀、邵學士晉涵、任侍御大椿、洪舍人榜、汪孝廉元亮,於東原皆同志之友而問學焉。孔檢討廣森則姻婭而執弟子之禮者也。懋堂之婿曰龔麗正,號暗齋,仁和人。外孫自珍,字璱人,並能傳其學。故清之治漢學者,以惠、戴之傳為最廣。江都汪中榮甫,治經宗漢學,謂清諸儒崛起,接二千餘年墜緒,若顧亭林、閻百詩、梅定九、胡朏明、惠定宇、戴東原,皆足繼往開來。經學自亭林始開其端,河洛圖書至胡氏而絀,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力辟《古文》者閻氏也,專治漢《易》者惠氏也,及東原出而集大成焉。擬為作《六儒頌》。阮元《儒林傳》,亟推張惠言之於孟虞《易》說,孔廣森之於《公羊春秋》,為專家絕學。蓋皋文實承惠氏之書,而顨軒本受戴氏之學,其淵源固有所自也。嘉、道以來,陽湖莊氏《公羊》之學,傳於劉逢禱、龔自珍、宋翔鳳,又今古學之辨漸明。陳喬樅父子之於《書》,陳立之於《公羊》,皆卓然為世所稱。其餘名家,指不勝屈,要自惠、戴啟之矣。 第二節 乾嘉詩體 乾嘉時之詩人,有袁枚、沈德潛、蔣士銓、趙翼、黃景仁、張問陶等。是時,王貽上之神韻說,已漸不厭於眾,於是沈德潛倡為格調說,袁枚倡性靈說。枚又與蔣士銓、趙翼稱「乾隆三大家」。三家自為未及古人,然亦當時之選,不可以無述也。 袁枚,字子才,號簡齋,錢塘人。生於康熙五十五年。乾隆四年進士,出為縣令江南。年四十遽告歸,辟一園於江寧城西,名曰「隨園」,因以自號。嘉慶二年卒,年八十二。其詩文甚富,兼長四六,而詩體有時流於諧謔,不無輕佻之弊。趙翼詩亦間有此病。翼,字雲松,號甌北。江蘇陽湖人。乾隆二十六年進士,以翰林出為縣令。年六十罷歸,遍歷浙東山水,日與知友賦詩自娛。嘉慶十九年卒,年八十八。甌北兼好考證之學,有《廿二史札記》《陔余叢考》等書。其詩才氣縱橫,莊諧並作。方欲刻集時,或評其詩曰:「雖不能及杜子美,已過楊誠齋矣。」甌北傲然曰:「吾自為趙詩耳,安知唐宋?」蔣士銓,字心餘,一字苕生,號清容,江西鉛山人。乾隆二十二年進士。在翰林八年,奉母歸鄉,未幾復起為御史。乾隆四十九年卒,年六十一。苕生詩時為悽愴激楚,異於袁趙二家。洪亮吉嘗論三人之詩曰:「袁簡齋如通天神狐,醉後露尾。趙雲松如東方正諫,時帶諧謔。蔣心餘如劍俠入道,尚余殺機。」 杜牧墓 袁枚 蕭郎白馬遠從軍,前日樊川吊紫雲。客里鶯花逢杜曲,唐朝春恨屬司勛。高談潞澤兵三萬,論定揚州月二分。手摺芙蓉來酬酒,有人風骨類夫君。 題蔣心餘《歸舟安穩圖》二首 趙翼 桃花貼浪柳垂堤,一葉扁舟老幼齊。難得全家總高致,介之推母伯鸞妻。 采石磯頭片月高,一千年後少詩豪。知君醉酒江天夕,尚有平生宮錦袍。 題文信國遺像 蔣士銓 遺世獨立公之容,大節不奪公之忠。天已厭宋猶生公,一代正氣持其終。小人紛紛作丞輔,公不見用且歌舞。朝廷相公國已亡,六尺之孤是何主?出入萬死身提戈,天意不屬尚奈何。十載幽囚就柴市,毅魄旦欲收山河。節義文章皆可考,狀元宰相如公少。山中誰救六陵移,地下真慚一身了。亂亡無補心可憐,天以臣節煩公肩。不然狗彘草間活,藉口順運謀身全。俎豆忠貞遂公志,嶺上梅花公再世。鄉人誰復繼前賢?一拜鬚眉一流涕。 三大家以外,學問尤博洽而兼有詩人之名者,則仁和杭世駿大宗,號堇浦;錢塘厲鶚太鴻,號樊榭。堇浦每言:「吾經學不如吳東壁,史學不如全謝山,詩學不如厲樊榭。」而齊次風特嗜堇浦詩,嘗集蘇詩及堇浦詩為一卷,題曰《蘇杭集句》。樊榭尤精深峭潔,截斷眾流,於新城長水外,自樹一幟。在大江南北,主盟壇坫,凡數十年,兼工詩餘,擅南宋諸家之勝。堇浦、樊榭詩,雖工力較深,而三大家尤為當時江湖詩人所重雲。 簡齋弘獎氣類,一時詩人,多荷引譽,閨閣女流,亦多執贄,有《隨園女弟子詩》。章學誠作《婦學》,深譏無行文人、炫耀後生、猖披士女,為人心風俗之病,蓋以諷簡齋也。學誠,字實齋,會稽人。所著《文史通義》,頗論文章體例,可嗣子玄《史通》之後。當時詩格與袁、趙相近者,又有張問陶船山,遂寧人。而黃景仁仲則《兩當軒詩》,才氣豪放,惜其早世。自此以後,則推舒位鐵雲、陳文述雲伯工詩,可名一家。其餘作者雖眾,不可悉數矣。 第三節 桐城派及陽湖派之古文 康熙末,方望溪為古文,有重名於京師。見劉海峰文,大奇之。語人曰:「如苞何足言?同里劉生,乃韓、歐才爾。」自是天下皆聞劉海峰。海峰名大櫆,字耕南,桐城人。屢試不第。晚官黟縣教諭,後歸樅陽,不復出,卒年八十三。其古文喜學莊子,尤力追昌黎。姚姬傳實從其游,於是言古文者稱方、劉、姚。歷城周書昌曰:「天下文章,盡在桐城矣。」此桐城派之名所由起,猶前世所稱江西詩派者也。 姚姬傳,名鼐,一字夢谷。世父范,學者稱「姜塢先生」,與同里劉海峰善,於是姬傳受古文法于海峰。中乾隆二十八年進士,選庶吉士,歷山東、湖南副考官。四庫館開,為纂修官。後歸里,主梅花、鐘山、紫陽、敬敷諸講席,凡四十年。嘉慶二十年九月卒於鐘山,年八十有五。有《惜抱軒集》。自望溪方氏為文章上接震川,推文家正軌,劉海峰繼之。姬傳親問法于海峰,然自以所得為文,不盡用海峰法也。論者謂望溪之文質,恆以理勝;海峰以才勝,學或不及;惟姬傳理與文兼至。歙吳殿麟,名定,亦海峰高弟。姬傳在揚州,與殿麟居最久。有所作輒示殿麟,所不可即竄易數四,必得當乃已。殿麟有《紫石泉山房集》。新城魯絜非以文名江右,始受學建寧朱梅崖,梅崖於當世之文少許可,獨心折姬傳。絜非乃渡江造訪,使諸甥陳用光等問業焉。梅崖,名仕誘,乾隆辛未進士。選庶吉士,改知縣,尋改教授以歸。先是,閩中古文推藍鹿洲鼎元,至梅崖益精卓成家。其論文謂始當力抗周、秦、兩漢,與荀、屈、揚、馬諸子搏,必伏而盬其腦;然後導而匯之韓、柳、歐陽、王、曾,若首受而尾逆也;及晚而反覆遵岩、震川諸家,心愈降而客氣盡。於是奇辭奧旨,不合道者鮮矣。有《梅崖居士集》。絜非,名九皋,原名仕驥,有《山木居士集》。用光,字碩士,有《太乙舟文集》。 復魯絜非書 姚鼐 桐城姚鼐頓首,絜非先生足下:相知恨少,晚遇先生。接其人,知為君子矣;讀其文,非君子不能也。往與程魚門、周書昌嘗論古今才士,惟為古文者最少。苟為之,必傑士也,況為之專且善如先生乎!辱書引義謙而見推過當,非所敢任。鼐自幼迄衰,獲侍賢人長者為師友,剽取見聞,加臆度為說,非真知文、能為文也。奚辱命之哉?蓋虛懷樂取者,君子之心。而誦所得以正於君子,亦鄙陋之志也。鼐聞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惟聖人之言,統二氣之會而弗偏,然而《易》《詩》《書》《論語》所載,亦間有可以剛柔分矣。值其時其人,告語之體各有宜也。自諸子而降,其為文無弗有偏者。其得於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鏐鐵;其於人也,如憑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於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雲,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寥廓;其於人也,謬乎其如嘆,邈乎其如有思,暖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觀其文,諷其音,則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且夫陰陽剛柔,其本二端,造物者糅,而氣有多寡進絀,則品次億萬,以至於不可窮,萬物生焉。故曰:「一陰一陽之為道。」夫文之多變亦若是已。糅而偏勝可也,偏勝之極,一有一絕無,與夫剛不足為剛、柔不足為柔者,皆不可以言文。今夫野人孺子聞樂,以為聲歌弦管之會爾;苟善樂者聞之,則五音十二律,必有一當,接於耳而分矣。夫論文者,豈異於是乎?宋朝歐陽、曾公之文,其才皆偏於柔之美者也。歐公能取異己者之長而時濟之,曾公能避所短而不犯。觀先生之文,殆近於二公焉。抑人之學文,其功力所能至者,陳理義必明當,布置取捨、繁簡廉肉不失法,吐辭雅馴不蕪而已。古今至此者,蓋不數數得。然尚非文之至。文之至者,通乎神明,人力不及施也。先生以為然乎?惠寄之文,刻本固當見與,鈔本謹封還。然鈔本不能勝刻者,諸體中書、疏、贈序為上,記事之文次之,論辨又次之。鼐亦竊識數語於其間,未必當也。《梅崖集》果有過人處,恨不識其人。郎君、令甥皆美才,未易量,聽所好恣為之,勿拘其途可也。於所寄文,輒妄評說,勿罪,勿罪!秋暑,惟體中安否?千萬自愛。七月朔日。 姬傳高弟,又有劉孟塗、管異之、梅伯言、方東樹、姚石甫。而同時惲子居、張皋文亦為古文,後人或別之曰陽湖派。然其學亦出自海峰。故桐城派與陽湖派,淵源非有二也。陸祁孫《七家文鈔序》曰: 嘗論賢人君子,其才分各有所優絀,而或挾一端以自引重,則荒江老屋之間,有薄卿相而不為者矣。夫文之為道,非所云一端者耶?然而廬陵、眉山、南豐、新安而後,歷金元明之久,僅得震川、荊川、遵岩三家。欲求一人而四之,雖劉王兩文成,或且退然未敢自信,況其他哉?我朝自望溪方氏別裁諸偽體,一傳為劉海峰,再傳為姚惜抱。桐城一大縣耳,而有三君子接踵輝映其間,可謂盛矣。然世之沉溺於偽體者,固未嘗一日而息。朱梅厓所處僻遠,彭秋士年少,心孤口眾,徒能自守而已,有志之士所為慨息也。吾常自荊川之歿,此道中絕。後有作者,復趨於歧途以要一時之譽。乾隆間錢伯坰、魯思親受業于海峰之門,時時誦其師說於其友惲子居、張皋文二子者,始盡棄其考據駢儷之學,專志以治古文。蓋皋文研精經傳,其學從源而及流;子居泛濫百家之言,其學由博而反約。二子之致力不同,而其文之澄然而清、秩然而有序,則由望溪而上求之震川、荊川、遵岩,又上而求之廬陵、眉山、南豐、新安,如一轍也。夫君子之於學也,期與一世共明之,而非以為名也。非以為名,則自為之,與他人為之無以異也。以二子之才與識,而治古文,實自魯思發之。君子以為魯思之於文也,賢於其自為也。嗟乎!魯思、惜抱以老壽終,而子居、皋文齒猶未也,乃皆不幸溘逝,遺書雖盛行於世,學者猶未能傾心宗仰。每與薛玉堂畫水言之,相顧浩嘆,畫水因出其向所點定二子之文,又吳德旋仲倫所選梅厓、秋士文各十餘篇,益以桐城三集,以命繼輅,俾擇其尤雅者,都為一篇,目曰《七家文鈔》,聊以便兩家子弟誦習云爾。非文之止於七家,與七家之文之盡於是編也。異時有志之士,效法而興起者日益眾。皇朝之文,將如班固所稱「炳焉與三代同風」,則雖以此書為乘韋之先,吾知七君子者,必欣然樂之,不以為忤也。 觀此則海峰實桐城、陽湖二派之宗。陽湖諸子,先多好為駢體,故其詞藻俊贍。然行文之波瀾法度,固不能異於桐城也。子居,名敬,一號簡堂。舉乾隆四十八年鄉試,充官學教習。居京師與同州張皋文友善,商榷經義,治古文。後授富陽知縣,歷官至南昌府吳城同知。皋文名惠言,經學湛深,著述甚富。官至編修。嘉慶七年卒,年四十二。有《茗柯文集》。子居聞皋文歿,慨然曰:「古文自元明以來漸失其傳,吾向不多作者,以有皋文在也。今皋文死,吾當併力為之。」論者謂子居之文,得力於韓非、李斯,與蘇明允相上下,近法家言,敘事似班孟堅、陳承祚。嘉慶二十二年卒,年六十一。有《大雲山房文集》。此外世所稱為陽湖派者,有陸繼輅、董士錫、李兆洛等,皆有集行於世。 第四節 駢文及詞體 有清一代,文學雖不逮於古,而駢文及小詞之體,獨盛於前世。乾嘉之際,作者尤眾。自宋以來作四六者,皆以古文氣勢行之,略無情藻之美。清初諸人始漸效六朝、初唐。詞自南宋以後,元季明初,降為曲調,多率意之作。正嘉之間,雖競好擬古,而詞格終乏雅音。清之詞家,始字琢句煉,有美成、白石之遺。小令佳者,或足比肩五代。故清之駢體、小詞,均元明所不及。且作家之著者,不啻數十百家,至於乾嘉而極盛矣。亦一時風尚使然也。 清初駢文家,當推毛西河、陳其年。西河不以駢文名,而所作頗合六朝矩矱。其年駢體,本與江都吳綺園次、錢塘章藻功豈績,並有聲譽。然園次才弱,豈績欲以新巧勝二家,又遁為別調,譬諸明代之詩。其年導源庾信,才力富健,如李崆峒之學杜。園次追步李義山,如何大復之近中唐。豈績純用宋格,則公安、竟陵之流亞也。其年嘗曰:「吾胸中尚有駢文千篇,特未暇寫出耳。」汪堯峰曰:「唐以前不敢知。自開寶後七百年,無此等作矣。」堯峰少許可,其言如此,故清初駢文,宜以其年為冠。當時尤西堂侗熟於《騷》《選》,亦間作儷詞,雜為諧謔遊戲之文,有傷大雅,非其年之匹也。至乾隆初,山陰胡天游稚威工四六文,得唐燕、許之遺。稚威兼善詩、古文,有《石笥山房集》。袁簡齋尤心折之,曰:「吾於稚威,則師之矣。」簡齋所作,亦才筆縱放,間以議論。此外惟昭文邵齊燾荀慈、陽湖洪亮吉稚存、江都汪中容甫最勝。邵文清簡,洪文疏縱,汪文狷潔。然或又以汪、洪並稱。汪不逮洪之奇,洪不逮汪之秀。綜清代駢體,或無出汪、洪之右者也。與荀慈同為駢儷之文者,又有王太岳芥子、武進劉星煒圃三、錢塘吳錫麒榖人、南城曾燠賓谷、全椒吳鼒山尊,其體制皆在初唐四傑之間。余如孔顨軒、董方立,亦有佳篇。曾賓谷所錄《駢體正宗》,則於當時諸人,略已具矣。 自序 汪中 昔劉孝標自序平生,以為比跡敬通,三同四異。後世誦其言而悲之。嘗綜平原之遺軌,喻我生之靡樂,異同之故,猶可言焉。夫亮節慷慨,率性而行,博極群書,文藻秀出,斯惟天至,非由人力。雖情符曩哲,未足多矜。余玄發未艾,野性難馴。麋鹿同游,不嫌擯斥。商瞿生子,一經可遺。凡此四科,無勞舉例。孝標嬰年失怙,藐是流離,托足桑門,棲尋劉寶。余幼罹窮罰,多能鄙事,賃舂牧豕,一飽無時。此一同也。孝標悍妻在室,家道撼軻。余受詐興公,勃谿累歲,里煩言於乞火,家構釁於蒸梨,蹀躞東西,終成溝水。此二同也。孝標自少至長,戚戚無歡。余久歷艱屯,生人道盡,春朝秋夕,登山臨水,極目傷心,非悲則恨。此三同也。孝標夙嬰羸疾,慮損天年。余藥裹關心,負薪永曠,鰥魚嗟其不瞑,桐枝惟余半生,鬼伯在門,四序非我。此四同也。孝標生自將家,期功以上,參朝列者,十有餘人,兄典方州,餘光在壁。余衰宗零替,顧景無儔,白屋藜羹,饋而不祭。此一異也。孝標倦遊梁、楚,兩事英王,作賦章華之宮,置酒睢陽之苑,白璧黃金,尊為上客,雖車耳未生,而長裾屢曳。余簪筆傭書,倡優同畜,百里之長,再命之士,苞苴禮絕,問訊不通。此二異也。孝標高蹈東陽,端居遺世,鴻冥蟬蛻,物外天全。余卑棲塵俗,降志辱身,乞食餓鴟之餘,寄命東陵之上,生重義輕,望實交隕。此三異也。孝標身淪道顯,藉甚當時,高齋學士之選,安成《類苑》之編,國門可懸,都人爭寫。余著書五車,數窮覆瓿,長卿恨不同時,子云見知後世,昔聞其語,今無其事。此四異也。孝標履道貞吉,不干世議。余天讒司命,赤口燒城,笑齒啼顏,盡成罪狀,跬步才蹈,荊棘已生。此五異也。嗟乎!敬通窮矣,孝標比之,則加酷焉。余於孝標,抑又不逮。是知九淵之下,尚有天衢;秋荼之甘,或雲如薺。我辰安在?實命不同。勞者自歌,非求傾聽。目瞑意倦,聊復書之。 與孫季逑書 洪亮吉 季逑足下:仆遠閱千里,不覯一士。日惟陳書,俯仰宇宙。夜或秉燭,驅役魂夢。昨已冬始,寒尤逼人。狂風一來,吹卷出戶。稍遲未覓,已過牆外。南鄰朽桑,蟲厚逾寸。敗葉既盡,時來齧人。車聲過巷,床幾皆動。土既不實,倏陷窟穴。離離黃蒿,乃長屋角。閒廛積吉,反不生草。地幸稍遠,掩戶避客。偶出酬接,皆至失歡。一再以思,未識何故。計念足下,顧戀墳墓。思遂南歸,寄跡丙舍。而田不滿頃,松才盈寸。溝水未活,溪橋不成。以此數事,尚遲年載。當復移家近冢,就姊謀居,對鵲營巢,徙魚築宅。林花悅魂,水鳥養性,招邀耆童,呵叱鄰狗。一廛之外,更築生壙。門皆東開,易見日月;穴必西向,昵就父母。松陰一樹,承以梅株;魚田半頃,圍此蟹籪。更望足下,能來同之。當於屋旁,為構數室。贍身之具,取給園蔬;歸魂之棺,仰此林木。時直霜露,言羅雞豚。祀親之餘,謀以醉客。如此數歲,即復奄忽,良可不恨。嗟乎!積癢之士,寡至四十者。況開篋而視,已有傳書。入隧以觀,全具骨肉。後世知我,不詳何人。及身而思,惟有足下。自非親昵,誰能深言?勉謀飧饔,幸蓄光彩。 曾賓谷所選之佳者,尚有孫淵如、彭甘亭、劉芙初、吳巢松、樂蓮裳諸人。甘亭選學最深,亦頗為選所累,撏扯太多,真氣不出。要是駢文正宗,芙初、巢松諸人,婉約峭蒨,致足賞心,而文氣已薄。如郭頻伽輩,故為拗體,筆意似雅,邊幅甚窘。此外如王仲瞿,雖有奇氣,乃野狐禪。姚復莊欲開生面,亦頗犯此弊。晚近作者尤眾,抑又下也。 清初如吳梅村、毛大可、朱竹垞、陳其年、王貽上、彭羨門之倫,均善倚聲。而納蘭容若之《飲水詞》《側帽詞》,獨為一時之冠。蓋其情致旖旎,不徒模擬古人,亦所自得者多也,小令尤善。此外如顧貞觀、曹貞吉,抑亦其亞。要之此事清初最盛,善言風懷,不失古意。乾嘉以來,作者雖眾,往往文勝而意淺。厲太鴻、黃仲則、張皋文、郭頻伽諸家,略稱較工,時有雋句,或通篇不能全稱。近來競追白石、夢窗,然貌合神離,又但如李於鱗之擬古矣。詞家總集,如譚獻《篋中詞》錄清代諸家甚備,選擇亦精。 天仙子·閨情 成德 夢裡蘼蕪青一剪,玉郎經歲音書遠。暗鍾明月不歸來,樑上燕,輕羅扇,好風又落桃花片。 酒泉子·無題 同上 謝卻荼蘼,一片月明如水。篆香消,猶未睡,早鴉啼。嫩寒無賴羅衣薄,休傍闌干角。最愁人,燈欲落,雁還飛。 踏莎美人·六橋 顧貞觀 濕翠群山,柔絲幾樹,當年傾國曾來處。前溪溪畔是誰招,覓個藕花叢里,暫停橈。 煙靄橫空,露華如雨,催歸卻訝舟人語。西南風緊上輕潮,待得月明同倚,水仙橋。 疏影·蛛網 曹貞吉 柔絲幾縷,學柔腸亂結,檐牙低處。雨濕還明,一任風吹,時有暗塵凝聚。多情慣惱閒蜂蝶,更惹遍、落英飛絮。憶那回、拂面牽衣,也解暫留人住。 一一疏籬都胃,看晚紅屋角,又添如許。記得前宵,鈿盒齊開,輸與痴呆兒女。怪他不礙愁城路,只隔斷、夢魂來去。把花枝、欲拭還休,獨自憑闌情緒。 暗香·紅豆 朱彝尊 凝珠吹黍,似早梅乍萼,新桐初乳。莫是珊瑚,零落敲殘石家樹。記得南中舊事,金齒屐、小鬟蠻女。向兩岸、樹底盈盈,抬素手摘新雨。 延佇,碧雲暮。休逗入茜裙,欲尋無處。唱歌歸去,先向綠窗飼鸚鵡。惆悵檀郎路遠,待寄與、相思猶阻。燭影下、開玉合,背人暗數。 蝶戀花·閨思 王士禛 涼夜沉沉花漏凍。欹枕無眠,漸覺荒雞動。此際閒愁郎不共,月移窗罅春寒重。憶共錦衾無半縫。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往事迢迢徒入夢,銀箏斷續連珠弄。 醜奴兒慢 黃景仁 日日登樓,一日換一番春色,者似卷如流春日,誰道遲遲?一片野風吹草,草背白煙飛。頹牆左側,小桃放了,沒個人知。 嫣然一笑,分明記得,三五年時。是何人、挑將竹淚,粘上空枝?請試低頭,影兒憔悴浸春池。此間深處,是伊歸路,莫惹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