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二章 康熙文學
第一節 王士禛與詩
康熙六十一年間,文學最盛。是時,屢耀兵塞外,平台灣,定西藏,國內晏然。乃集儒臣,編纂群書。自《全唐詩》《佩文韻府》《字典》《淵鑒類函》,以及天文、歷算、律呂、刑政、儒釋之書,多所考定。而當世之顯學,經學考證則閻若璩、毛奇齡,理學則湯斌、陸隴其、李光地,古文則汪琬、姜宸英、邵長蘅、方苞,詩詞則宋琬、施閏章、陳維崧、彭孫遹、尤侗、王士禛、朱彝尊、趙執信、查慎行,而小說戲曲之最流行於世者,如《紅樓夢》《桃花扇》《長生殿》等,皆紛紛並時而俱出。要以王士禛之詩與方苞之文,在當時能卓然自成一家,尤為後人所宗矣。今分別述之。
錢、吳以後之詩人,則推宋琬、施閏章二人雄視南北,有「南施北宋」之目。琬,字玉叔,號荔裳,山東萊陽人,順治四年進士。閏章,字尚白,號愚山,安徽宣城人,順治六年進士。荔裳有《安雅堂集》,愚山有《學余堂集》。沈歸愚謂:「宋詩以雄渾磊落勝,施詩以溫柔敦厚勝,惟朱彝尊學最綜博,為詩兼擅眾體,頡頏施宋之間。」彝尊,字錫鬯,號竹垞,秀水人。有《曝書亭集》。其餘陳其年、尤展成、彭羨門,或長儷詞,或工樂府,不專以詩名。至於阮亭為詩,獨主神韻,遂以度越諸子焉。
從軍行送王玉門之大梁 宋琬
有客有客髯而紫,左挾秦弓右吳矢。自言家本關中豪,黃金散盡來江沚。年來倦上仲宣樓,裹糧且訪侯嬴里。腰間匕首徐夫人,河畔荒丘魏公子。懸知弔古有深愁,慷慨登車不可止。自從盜決黃河奔,大梁未有千家村。烽火但增新戰壘,塵沙非復古夷門。短衣聊向將軍幕,長劍終酬國士恩。落日驅車臨廣武,春風試馬出轅。丈夫佩印乃恆事,安能鬱郁老丘樊?王郎顧我深嘆息,一見歡喜如舊識。此行不但為封侯,人生貴在抒胸臆。江上楊花白雪飛,梁園芳草青袍色。盾鼻猶堪試彩毫,鶯聲聊為停珠勒。醉後狂歌氣如雲,軍中教戰容如墨。春風拂地車斑斑,起看明月攬刀環。平台賓客久零落,至今汴水空潺湲。憐予偃蹇風塵際,年來磬折凋朱顏。已知苦被雕蟲誤,強弩欲挽不可關。待爾他年分虎竹,相從射獵終南山。
過湖北山家 施閏章
路回臨石岸,樹老出牆根。野水合諸澗,桃花成一村。呼雞過籬柵,行酒盡兒孫。老矣吾將隱,前峰恰對門。
雁門關 朱彝尊
白登雁門道,騁望勾注巔。山岡郁參錯,石棧紛鉤連。度嶺風漸生,入關寒凜然。層冰如玉龍,萬丈懸蜿蜒。飛光一相射,我馬忽不前。抗跡懷古人,千載多豪賢。郅都守長城,烽火靜居延。劉琨發廣莫,吟嘯扶風篇。時來英雄奮,事去陵谷遷。古人不可期,勞歌為誰宣?嗷嗷中澤鴻,聆我慷慨言。
清初詩人,皆厭明代王、李之膚廓,鍾、譚之纖仄。而王士禛獨標神韻,籠蓋百家,其聲望足以奔走天下。雖身後詆諆者不少,然論者謂士禛之在清,如宋之有東坡,元之有道園,明之有青丘,屹然為一代大宗,未有能易之者也。士禛,字貽上,號阮亭,別自號漁洋山人,山東新城人。順治十五年進士,官至刑部尚書。康熙五十年卒,年七十八。士禛早歲為錢謙益所知,而詩格與之不同,嘗與朱彝尊齊名。少遊歷下,集諸名士於明湖,賦《秋柳詩》,和者數百人。在京師與汪苕文、程周量、劉公、梁曰緝、葉子吉、彭羨門、李聖一、董文驥等,以詩相倡和。在揚州與林茂之、杜於皇、孫豹人、方爾止等,修禊紅橋,又與陳其年、邵潛夫等,修禊如皋冒氏之水繪園。每公暇,輒召賓客泛舟載酒平山堂。吳梅村云:「貽上在廣陵,晝了公事,夜接詞人。」蓋實錄也。迄官禮部,復與李湘北、陳午亭、宋牧仲及汪、程、劉、梁等為文社。時宋荔裳、施愚山、曹顧庵、沈繹堂,皆在京師,相與唱酬無虛日。又嘗奉使南海、西嶽,遍游秦、晉、洛、蜀、閩、越、江、楚間,所至訪其賢豪,考其風土,遇佳山水必登臨,融懌薈萃,一發之於詩,故其詩能盡古今之奇變,蔚然為一代風氣所歸。有《帶經堂集》。其詩又特稱《精華錄》。所選古詩,及《唐賢三昧集》,具見其詩眼所在,如《三昧集》不取李、杜一首,而錄王維獨多,可以知其微旨矣。
曉雨復登燕子磯絕頂 王士禛
岷濤萬里望中收,振策危磯最上頭。吳楚青蒼分極浦,江山平遠入新秋。永嘉南渡人皆盡,建業西風水自流。淚灑重悲天塹險,浴鳧飛燕滿汀洲。
再過露筋祠 同上
翠羽明璫尚儼然,湖雲祠樹碧於煙。行人系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
漁洋以外,山東詩人,自宋荔裳已述於前,余如田山雯、曹實庵貞吉、顏修來光敏等,皆其著者。漁洋有《感舊集》,錄並世詩人略備,不復詳舉。方漁洋得名甚盛,而趙執信作《談龍錄》,詆為清秀李於鱗(按此系引吳喬之說)。蓋雖主神韻,而實不免於模擬也。執信,字伸符,號秋谷,山東益都人。康熙十八年進士。通籍時方開鴻詞科,能詩者萃集輦下。漁洋久以詩、古文雄長壇坫,鴻生俊才,多出其門。秋谷本娶漁洋甥女,初亦深相引重,已乃自樹一幟,嘗謂古詩自漢魏六朝,至初唐諸大家,各成韻調,談藝者多忽不講,與古法戾,乃為《聲韻譜》,以發其秘。及著《談龍錄》,持論異於漁洋,而漁洋心折其才,不以為亢也。獨善德州馮廷櫆,而師承馮定遠班,曰:「吾生平師友,皆在馮氏矣。」如吳天章、朱錫鬯輩,皆折輩行與之交。後以國恤置酒高會,被劾歸田,年未三十。自是徜徉林壑,逾五十年。乾隆九年始卒,年八十三。有《飴山堂詩文集》。
太白酒樓歌 趙執信
高樓勢與泰岱平,樓頭夜夜輝長庚。仙人猶似戀陳跡,長援北斗東南傾。當年賀監早相識,長安論詩青眼明。金龜換酒定何許?酒家恨不得其名。任城地好富水木,憑高縱飲神崢嶸。當時我若接杯斝,豈復於公為後生。今年隔水望丹雘,棟雨檐雲紛縱橫。君不見少陵詩台留魯郡,秋草蕪沒飛流螢。又不見曹公陵墓碻磝北,殘松積蘚荒碑亭。雪泥鴻爪半澌滅,雄名空自馳風霆。文章故是身外物,敢與曲櫱相爭衡。文章殉人酒殉己,此論雖創堪服膺。舒州杓,力士鐺。公昔與之同生死,我亦欲與尋前盟。重來大醉捶黃鶴,吾言不食星辰聽。
漁洋之詩,以神韻縹緲為宗;秋谷之詩,以思路巉刻為宗。然漁洋之弊,易流於膚廓;秋谷之弊,易流於纖仄。二家雖各有短長,而漁洋終是大家矣。介於其間者,又有查初白。初白,本字悔余,名慎行,浙江海寧人。少受詩法於錢田間,又從黃梨洲游。康熙癸未進士,尋授編修。聖祖幸南海子捕魚,命群臣賦詩。初白詩云:「笠檐蓑袂平生夢,臣本煙波一釣徒。」聖祖稱善,詔宣「煙波釣徒查翰林」。蓋同時有查聲山學士,故以詩別之也。有《敬業堂集》五十卷。梨洲嘗比其詩於陸放翁。漁洋則謂奇創之才,初白遜游;綿至之思,游遜初白雲。
汴梁雜詩 查慎行
梁宋遺墟指汴京,紛紛代禪事何輕。也知光義難為弟,不及朱三尚有兄。將帥權傾皆易姓,英雄時至適成名。千秋疑案陳橋驛,一著黃袍遂罷兵。
第二節 方苞與古文
清初為古文者,自侯、魏以外,有汪琬、姜宸英、邵長蘅,皆顯譽於康熙朝,及方苞出,而桐城派遂為一代正宗矣。
琬,字苕文,號鈍翁,晚居堯峰,因以自號,長洲人。順治十二年進士。康熙己未,召試博學鴻詞,授翰林院編修。初,琬自裒其文為《鈍翁類稿》六十二卷、《續稿》五十六卷。晚年又手自刪汰,定為《堯峰文鈔》。古文一派,自明代膚濫於七子,纖佻於三袁,至啟、禎而極敝。清初風氣還淳,一時學者始復講唐宋以來之矩矱,至魏禧、侯方域外,稱琬為最工,宋犖嘗合刻其文以行世。清《四庫提要》以禧才雜縱橫,未歸於純粹;方域體兼華藻,稍涉於浮誇;惟琬學術既深,軌轍復正,其言大抵原本六經,與二家迥別。其氣體浩瀚,疏通暢達,頗近南宋諸家,蹊徑亦略不同,廬陵、南豐固未易言。要之,接跡唐、歸,無愧色也。當時澤州陳廷敬亦為古文,苕文甚重之。廷敬官至大學士,有《午亭文編》。
宸英,字西溟,一字湛園,浙江慈谿人。少工詩、古文,聖祖聞其名,嘗謂侍臣曰:「聞江南有三布衣,尚未仕耶?」三布衣者,秀水朱彝尊,無錫嚴繩孫,及宸英也。然宸英至年七十始登第,未幾下獄死,時康熙三十八年也,年七十二。有《湛園集》。魏禧嘗論侯、汪及西溟之文曰:「朝宗肆而不醇,堯峰醇而不肆,惟西溟在醇肆之間。」識者以為知言。
長蘅,字子湘,江蘇武進人。少稱奇童,十歲為諸生,試必高等。應行省試輒不售,乃棄舉子業,潛心經史,為詩古文辭。久之,入京師,友人強之入太學試,吏部宋德宜得其文,驚曰:「今之震川也。」拔第一。例授州同,不就,後客宋牧仲所最久。牧仲謂韋布之士,以文章名海內者三人,侯朝宗、魏叔子、邵子湘也。朝宗文雄悍超軼,當者辟易,如項王瞋目一呼,樓煩目不能視,手不能發,蓋氣勝也。而或疑其本領猶薄,是非往往失實。叔子文不名一體,奧衍精卓切事理,而或者鹵莽於經學,又其行文急於見法。子湘之文必依於道,醇而肆,簡潔而雄深。大較英爽飆發不如朝宗,而根柢勝之;明切善議論不如叔子,而舂容勝之。則鼎足而傳於後,無疑。然叔子雅不以詩名,朝宗詩力追北地,而蹊徑未化。子湘之詩,卓然名家,是又二子所瞿然退舍也。有《青門集》。漁洋亦謂其文為唐荊川以後一人云。
自侯、魏、汪、姜諸人,矯明末之風,振唐、歸之緒,士多好古文者。及方苞出,其學獨有傳於後。於是所謂桐城派古文者,終清之世不絕。苞,字靈皋,桐城人,移居江寧,學者稱「望溪先生」。少下筆為古文即工,與兄舟百川、同邑戴名世田有共相切。及田有以《南山集》下獄死,而望溪名日高。先是,望溪游京師,鄞萬斯同奇之,告之曰:「勿讀無益之書,勿為無益之文。」苞終身誦之,以為名言,遂一心窮經。《通志堂九經》,徐氏所雕,閱之三過,為文益峻潔。姜宸英編修見所作,嘆曰:「後來之秀也。」江陰楊名時、河間魏廷珍以講學相知契,甚推敬之。臨川李紱,每議論不合,斷斷爭之,退而未嘗不交相許也。望溪生於康熙七年,舉康熙四十五年進士,六十一年,充武英殿總裁。至乾隆十四年,年八十二始卒。其古文雜著,生平不自收拾,稿多散失。告歸後,門弟子始為裒集成編,曰《望溪集》,並刊其說經之書。所為文以法度為主,嘗謂「周秦以前,文之義法無一不備;唐宋以後,步趨繩尺,而猶不能無過差」。是以所作,上規《史》《漢》,下仿韓歐,不肯少軼於規矩之外,故大體雅潔。所論古人矩度與為文之道,頗能沉潛反覆而得其用意之所以然。望溪初至京師,見時輩言古文多稱錢牧齋,嘗私語汪武曹、何屺瞻曰:「牧齋文穢惡藏於骨髓,一如其人,有或效之,終不可滌濯。」武曹輩初訝之,既乃服其非過言。望溪極推同邑劉大櫆海峰有韓歐之才。姚鼐受學海峰,當時有「天下文章盡在桐城」之語。後人稱桐城派,實自望溪始也。
方靈皋稿序 戴名世
始余居鄉年少,冥心獨往,好為妙遠不測之文,一時無知者,而鄉人頗用是姍笑。居久之,方君靈皋與其兄百川起金陵,與余遙相應和,蓋靈皋兄弟亦余鄉人而家於金陵者也。始靈皋少時,才思橫逸,其奇傑卓犖之氣,發揚蹈厲,縱橫馳騁,莫可涯涘。已而自謂弗善也,於是收斂其才氣,浚發其心思,一以闡發義理為主,而旁及於人情物態,雕刻爐錘,窮極幽渺,一時作者,未之或及也。蓋靈皋自與余往復討論,面相質正者且十年。每一篇成,輒舉以示余,余為之點定評論,其稍有不愜於余心,靈皋即自毀其稿。而靈皋尤愛慕余文,時時循環諷誦,嘗舉余之所謂妙遠不測者,仿佛想像其意境。而靈皋之孤行側出者,固自成其為靈皋一家之文也。靈皋於《易》《春秋》訓詁不依傍前人,輒時有獨得;而余平居好言史法。以故余移居金陵,與靈皋互相師資,荒江墟市,寂寞相籌。而余多幽憂之疾,頹然自放,論古人成敗得失,往往悲涕不能自已。蓋用是無意於科舉,而唾棄制義尤甚。乃靈皋嘆時俗之波靡,傷文章之萎薾。頗思有所維挽救正於其間。今歲之秋,當路諸君子毅然廓清風氣,凡屬著才知名之士,多見收采,而靈皋遂發解江南。靈皋名故在四方,四方見靈皋之得售而知風氣之將轉也,於是莫不購求其文。而靈皋屬余為序而行之於世。嗚呼!自余與靈皋兄弟相率刻意為文,而侘傺失志,莫甚於余。回首少時以至今日,已多歷年所。所為冥心獨往者,至今猶或貽姍笑。今幸靈皋以其文行於世,而所謂維挽救正之者,靈皋果與有責焉。而百川之文,亦漸以流布於四方。則四方之士,所為賴以鼓舞振起者,獨在方氏弟兄間,而余亦且持是以間執鄉人之口也。於是乎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