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一章 清初遺臣文學
第一節 侯魏之古文
明季公安、竟陵體盛行,而文體日就瑣碎。及風氣將變,而國祚旋移。故清初文學,實賴明遺臣為之藻飾。如侯方域、魏禧之於文,錢謙益、吳偉業之於詩,顧炎武、黃宗羲之博綜眾學,皆有明三百年文學之後勁,又同時振新朝文學之先聲者也。亦如元好問之於元,楊維楨之於明,其關係於後來風氣者極大。今先述侯、魏之古文,以次及其餘焉。
侯方域,字朝宗,商丘人。明末與桐城方以智密之、如皋冒襄辟疆、宜興陳貞慧定生,並號四公子。父恂,明戶部尚書。明亡,朝宗奉父歸鄉里。嘗一應舉。順治十一年卒,年三十七。朝宗初放意聲伎,已而悔之。發憤為詩、古文,倡韓歐學於舉世不為之日。嘗游吳下,將刻集,集中文未脫稿者,一夕補綴立就。有《壯悔堂文集》。其文才氣奔放,而為志傳能寫生,得遷、固神理。密之國變後以僧服終,定生、辟疆俱卒於家。
魏禧,字冰叔,號勺庭。寧都人。與兄際瑞字善伯、弟禮字和公並治古文,號「寧都三魏」。而冰叔文尤高,人稱曰「魏叔子」。明亡後,移家翠微峰,士友多往依之。彭士望躬庵、林時益確齋亦至,皆與冰叔立談定交,挈妻子來家翠微,世所稱易堂諸子者也。冰叔既隱居,益肆力古文辭。喜讀史,尤好《左氏傳》及蘇洵。其為文主識議,凌厲雄傑。年四十,乃出遊。涉江逾淮,至吳越,往往交其奇士。康熙初,以博學鴻詞征,稱疾篤乃免。康熙十九年,卒於儀征,年五十七。有《文集》《日錄》《左傳經世》等書。易堂九子,自三魏及躬庵、確齋外,曰李騰蛟咸齋、邱維屏邦士、彭任中叔、曾燦青藜,敦友誼,如骨肉。高僧無可嘗至山中,嘆曰:「易堂真氣,天下無兩矣。」無可即方以智也。
明遺民中為古文者,又有南昌王猷定於一、新建陳宏緒士業、徐世溥巨源,皆在明季,力矯當時文體瑣碎之弊。而於一《四照堂集》尤著雲。
與任王谷論文書 侯方域
僕少年溺於聲伎,未嘗刻意讀書,以此文章淺薄,不能發明古人之旨。然其大略亦頗聞之矣。大約秦以前之文主骨,漢以後之文主氣。秦以前之文,若六經,非可以文論也。其他如老、韓諸子、《左傳》、《戰國策》、《國語》,皆斂氣於骨者也。漢以後之文,若《史》,若《漢》,若八家,最擅其勝,皆運骨於氣者也。斂氣於骨者,如泰華三峰,直與天接。層嵐危嶝,非仙靈變化,未易攀陟。尋步計里,必蹶其趾。姑舉明文,如李夢陽者,亦所謂蹶其趾者也。運骨於氣者,如縱舟長江大海間,其中煙嶼星島,往往可自成一都會。即颶風忽起,波濤萬狀,東泊西注,未知所底;苟能操舵覘星,立意不亂,亦自可免漂溺之失。此韓歐諸子所以獨嵯峨於中流也。六朝選體之文,最不可恃。士雖多而將囂,或進或止,不按部伍。譬用兵者,調遣旗幟聲援,但須知此中尚有小小行陣,遙相照應,未必全無益。至於摧鋒陷敵,必更有牙隊健兒,銜枚而前。若徒恃此,鮮有不敗。今之為文,解此者罕矣。高者欲舍八家,跨《史》《漢》而趨先秦,則是不筏而問津,無羽翼而思飛舉,豈不怪哉。頃見足下所為杜、周、張、湯諸論,奇確圓暢,若有餘力,仆目中所僅見。殫思著述,必當成名。然亦少有說,覺引天道報施湯、周處,稍涉縷。行文之旨,全在裁製。無論細大,皆可驅遣。當其間漫纖碎處,反宜動色而陳,鑿鑿娓娓,使讀者見其關係,尋繹不倦。至大議論,人人能解者,不過數語發揮,便須控馭,歸於含蓄。若當快意時,聽其縱橫,必一瀉無復餘地矣。譬如渴虹飲水,霜隼摶空,瞥然一見,瞬息滅沒,神力變化,轉更夭矯。足下以為何如?仆十五歲時學為文,金沙蔣黃門鳴玉方為孝廉,有盛名,每見必稱佳,仆竊自喜。又得同學吳君伯裔日來逼索,盡日且酬和數首,以此得不廢。然皆從嬉遊之餘,縱筆出之,以博稱譽,間有合作,亦如春花爛漫,柔脆飄揚,轉目便蕭索可憐。近得賈君開宗、徐君作肅,共相磋磨,乃覺文章有分毫進益。賈精於論,徐老於法。二君嘗言:「此系何等事,君不慘澹經營,便輕率命筆!」仆佩其言,不敢忘。足下當行文快意時,每一回思之,必賞此言之不謬也。
第二節 錢吳之詩
清初詩人,當以錢謙益、吳偉業為最。二人皆明遺臣,而嘗仕清。然其詩在啟、禎之際,實可稱為大家,即清詩人中,亦未能或之先也。謙益,字受之,號牧齋。明末為禮部尚書。清順治帝定江南,謙益出降,仕為禮部侍郎,兼秘書院學士,修《明史》,為副總裁。已而以疾歸江南十餘年。其詩出入李、杜、韓、白、蘇、陸、元、虞之間,才力富健,學問鴻博。所著有《初學》《有學》二集。乾隆朝詔毀其集,以勵臣節,故沈德潛《清詩別裁》至不錄其一首。然其詩沉鬱而兼藻麗,高情逸致,或以為在梅村之右,固不可以人廢言也。
陸宣公墓道行 錢謙益
延英重門晝不開,白麻黃閣飛塵埃。中條山人叫閽哭,金吾老將聲如雷。蘇州宰相忠州死,天道寧論乃如此。千年遺櫬歸不歸,兩地孤墳竟誰是?人言藁葬在忠州,又雲征還返故丘。圖經聚訟故老哄,爭以朽骨如天球。齊女門前六里路,蕎麥茫茫少封樹。下馬猶尋董相墳,飛鳧誰辨孫王墓。青草黃茅萬死鄉,蠅頭細字寫巾箱。起草尚傳哀痛詔,閉門自驗活人方。永貞求舊空黃土,元祐青編照千古。人生忠佞看到頭,至竟延齡在何許。君不見華山山下草如薰,石闕豐碑野火焚。樵夫踞坐行人唾,傳是崖州丁相墳。
獄中雜詩 同上
良友冥冥恨夜台,寡妻稚子尺書來。平生何限彈冠意,死後空餘掛劍哀。千載汗青終有日,十年血碧未成灰。白頭老淚西窗下,寂寞封題一雁回。
吳偉業,字駿公,號梅村。明崇禎四年進士,嘗為東宮侍讀。明亡,退居鄉里。時侯方域遺書與論出處,勸其必全臣節,勿仕新朝。後為當事者所迫,出為秘書侍講,遷國子祭酒,旋丁母憂歸。康熙十年卒,年六十三。遺言「斂以僧服,墓前樹一圓石,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足矣」。梅村常以枉節自恨,有《述懷詩》曰:「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又《懷古兼吊侯朝宗》曰:「死生總負侯嬴諾,欲滴椒漿淚滿樽。」其志可見矣。
清《四庫》《梅村集》提要曰:「其少作大抵才華艷發,吐納風流,有藻思綺合、清麗芊眠之致。及乎遭逢喪亂,閱歷興亡,激楚蒼涼,風骨彌為遒上,暮年蕭瑟,論者以庾信方之。其中歌行一體,尤所擅長。格律本乎四傑,而情韻為深。敘述類乎香山,而風華為勝。韻協宮商,感均頑艷,一時尤稱絕調。」按梅村長歌,如《永和宮詞》之類,尤為一時所傳雲。
鴛湖曲 吳偉業
鴛鴦湖畔草粘天,二月春深好放船。柳葉亂飄千尺雨,桃花斜帶一溪煙。煙雨迷離不知處,舊堤卻認門前樹。樹上流鶯三兩聲,十年此地扁舟住。主人愛客錦筵開,水閣風吹笑語來。畫鼓隊催桃葉伎,玉簫聲出柘枝台。輕靴窄袖嬌妝束,脆管繁弦競追逐。雲鬟子弟按霓裳,雪面參軍舞鵒。酒盡移船曲榭西,滿湖燈火醉人歸。朝來別奏新翻曲,更出紅妝向柳堤。歡樂朝朝兼暮暮,七貴三公何足數。十幅蒲帆幾尺風,吹君直上長安路,長安富貴玉驄驕,侍女薰香護早朝。分付南湖舊花柳,好留煙月伴歸橈。那知轉眼浮生夢,蕭蕭日影悲風動。中散彈琴竟未終,山公啟事成何用。東市朝衣一旦休,北邙抔土亦難留。白楊尚作他人樹,紅粉知非舊日樓。烽火名園竄狐兔,畫閣偷窺老兵怒。寧使當時沒縣官,不堪朝市都非故。我來倚棹向湖邊,煙雨台空倍惘然。芳草乍疑歌扇綠,落英錯認舞衣鮮。人生苦樂皆陳跡,年去年來堪痛惜。聞笛休嗟石季倫,銜杯且效陶彭澤。君不見白浪掀天一葉危,收竿還怕轉船遲。世人無限風波苦,輸與江湖釣叟知。
錢、吳以外,又有龔鼎孳,亦崇禎間進士,入仕清朝。與錢、吳並稱「江左三家」,而所作不逮錢、吳遠甚。其他遺老之詩,多未脫公安、竟陵之餘習。惟王彥泓次回、馮班定遠之善言風懷,杜濬於皇之五言近體,申涵光鳧盟、吳嘉紀野人之五言古體,皆能卓然名家。又如孫枝蔚豹人、顧景星黃公、陳恭尹元孝、屈大均翁山,及費密此度父子,亦其彰彰較著者也。
第三節 黃宗羲、顧炎武
明末劉宗周念台,講學蕺山,承姚江之緒。出其門者甚眾,而最著者為太倉陸世儀道威、桐鄉張履祥考夫、餘姚黃宗羲太沖。其後道威、考夫皆治程朱之學。惟太沖篤守師傳,與關中李顒中孚、容城孫為逢鍾元,號「海內三大儒」。三人之學,大抵出入白沙、陽明之間者也。太沖尤綜貫經史百家,旁推交通,以自成其學。同時非蕺山弟子而為程朱學者,有崑山顧炎武寧人、濟陽張爾岐稷若、衡陽王夫之而農。寧人、稷若、而農亦不規規宋學門戶,每溯漢儒註疏,以明經術之原。而寧人學尤博大,所言期致於實用,故後世又獨以寧人與太沖並稱「顧黃」。以二家之學,其根柢之厚,包括之廣,非並世諸家所能及。太沖辟圖書之謬,知《古文尚書》之偽;寧人審古韻之微,補《左傳》杜注之遺,實開清一代漢學之先。至太沖之《明夷待訪錄》,寧人之《日知錄》,推論古今治法,多鑿然可行,蓋講學而不墮於空疏,考古而不流於破碎,在遺民中,未能或之先也。且其文采亦至可觀,特略述二人行事著述於此。
太沖,又號梨洲。父尊素,天啟中為御史,以劾魏忠賢下獄死。時太沖年十九,袖鐵椎上京訟冤。忠賢已伏誅,因具疏請誅餘黨,手錐牢子葉咨、顏仲文斃之,二人即斃尊素於獄者也。思宗閔其孝,不罪。歸鄉後益肆力學問,從父遺命,受業於劉念台。弟宗炎,字晦木;宗會,字澤望,太沖親教之,皆成儒者。清兵南下,糾合里中子弟數百人,號「世忠營」,軍潰後亡命。後思母歸里,遠近多往請業者,康熙間屢征不起。康熙三十四年卒,年八十六。嘗謂明人講學,襲語錄之糟粕,不以六經為根柢,教學者必先窮經,而求事實於諸史;又謂讀書不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多而不求諸心,則為俗學。其學雖出於姚江,而實會濂洛之道統,橫渠之禮教,康節之象數,東萊之文獻,艮齋、止齋之經術,水心之文章,其曲暢旁通者多矣。顧炎武見其《明夷留書》而嘆曰:「三代之治可復也。」所著書甚多,文集曰《南雷文定》《文約》,學者稱「南雷先生」。
寧人,本名絳,明亡後改名炎武,字寧人。學者稱為「亭林先生」。顧氏世為望族,寧人生父曰同應。從父同吉早卒,聘王氏,未婚守節,以寧人為之後。少讀書一目十行,性耿介不與世交,獨與里中歸莊善,同游復社,相傳有歸奇顧怪之目。母王養炎武襁褓中,撫育守節,事姑孝,曾斷指療姑疾。崇禎九年,有司為請旌於朝。乙酉夏,母王年六十矣,避兵常熟,謂寧人曰:「我雖婦人,受國恩矣。」卒不食死,遺言後人勿事二姓。寧人自是流寓四方,嘗卜居華陰。康熙中,大臣屢薦欲起之,至以死辭。康熙二十一年卒,年六十九。寧人之居華陰也,諸生請講學,謝之曰:「近日二曲以講學故得名,遂招逼迫,幾凶死,名之為累甚矣。況東林覆轍有進於此者乎?」少讀《宋史·劉忠肅傳》曰:「士當以器識為先,一命為文人,無足觀矣。」即終身謝絕應酬文字。李二曲求為其母傳,至再三,終謝之。嘗曰:「文不關於經術政理之大,不足為也。韓公起八代衰,若但作《原道》《諫佛骨表》《平淮西碑》《張中丞傳後序》諸篇,而一切諛墓之文不作,豈不誠山斗乎?今猶未也。」寧人於書無所不窺,尤留心經世學,錄史傳、圖經、公移、邸抄,下至說部之有關民生利病者,參以躬所聞見,曰《天下郡國利病書》,別一編曰《肇域志》。最精韻學,能據遺經以正六朝、唐人之失,據唐人以正宋人之失。有《音學五書》,李光地以為自漢晉以來所未有。晚益篤志六經,謂經學即理學也。自有舍經學言理學者,乃墮於禪學而不自知。其《日知錄》三十卷,尤終身精詣之書,凡經史粹言皆具焉。汪鈍翁嘗言:「經學修明者,吾得顧子亭林、李子天生;內行醇備者,吾得魏子環極、梁子曰緝。」先生廣之曰:「學究天人,確乎不拔,吾不如王寅旭;讀書為己,探賾洞微,吾不如楊雪臣;獨精三禮,卓然經師,吾不如張稷若;蕭然物外,自得天機,吾不如傅青主;堅苦力學,無師而成,吾不如李中孚;險阻備嘗,與時屈伸,吾不如路安卿;博聞強記,群書之府,吾不如吳任臣;文章爾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錫鬯;好學不倦,篤於朋友,吾不如王山史;精心六書,信而好古,吾不如張力臣。」當時言經世之學者,又有顏元習齋、唐甄鑄萬、胡承諾石莊、費密此度、劉獻廷繼莊。鑄萬之《潛書》、石莊之《繹志》、此度之《弘道書》,其文采亦可觀。至言考證之學者,又有毛奇齡、閻若璩、萬斯大、萬斯同。奇齡等大抵顯譽於康熙朝,當於後論之。
與友人論學書 顧炎武
比往來南北,頗承友朋推一日之長,問道於盲。竊嘆夫百餘年以來之為學者,往往言心言性,而茫乎不得其解也。命與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與天道,子貢之所未得聞也。性命之理,著之《易傳》,未嘗數以語人。其答問士也,則曰「行己有恥」;其為學,則曰「好古敏求」;其與門弟子言,舉堯舜相傳所謂危微精一之說,一切不道,而但曰「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嗚呼!聖人之所以為學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故曰:「下學而上達。」顏子之幾乎聖也,猶曰:「博我以文。」其告哀公也,明善之功,先之以博學。自曾子而下,篤實無若子夏,而其言仁也,則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今之君子則不然,聚賓客門人之學者數十百人,「譬諸草木,區以別矣」。而一皆與之言心言性,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之困窮不言,而終日講危微精一之說,是必其道之高於夫子,而其門弟子之賢於子貢,祧東魯而直接二帝之心傳者也。我弗敢知也。《孟子》一書,言心言性,亦諄諄矣,乃至萬章、公孫丑、陳代、陳臻、周霄、彭更之所問,與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處、去就、辭受、取與之間。以伊尹之元聖,堯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駟一介之不視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於孔子也,而其同者,則以「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恆言也;出處、去就、辭受、取與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恆言,而今之君子之所罕言也。謂忠與清之未至於仁,而不知不忠與清而可以言仁者,未之有也;謂不忮不求之不足以盡道,而不知終身於忮且求而可以言道者,未之有也。我弗敢知也。愚所謂聖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學於文」,曰「行己有恥」。自一身以至於天下國家,皆學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來、辭受、取與之間,皆有恥之事也。恥之於人大矣!不恥惡衣惡食,而恥匹夫匹婦之不被其澤,故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嗚呼!士而不先言恥,則為無本之人;非好古而多聞,則為空虛之學。以無本之人,而講空虛之學,吾見其日從事於聖人而去之彌遠也。雖然,非愚之所敢言也,且以區區之見,私諸同志而求起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