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二十二章 嘉靖萬曆文學
第一節 嘉靖八才子及歸有光之古文
嘉靖初,王慎中等倡為古文,以矯李、何之弊,有「八才子」之號。先是,北地信陽,聲華籍甚,教天下無讀唐以後書。然其學得於詩者較深,得於文者頗淺,故其詩能自成家,而古文則鉤章棘句,剽襲秦漢之面貌,遂成偽體。史稱慎中為文,初亦高談秦漢,謂東京以下無可取,已而悟歐、曾作文之法,乃盡焚舊作,一意師仿,尤得力於曾鞏。唐順之初不服其說,久乃變而從之,壯年廢棄,益肆力於文,演迤詳贍,卓然成家,與順之齊名,天下稱之曰王、唐。又與陳東、李開先、熊過、任瀚、趙時春、呂高稱「八才子」,而王、唐名最高矣。慎中字道思,晉江人。嘉靖五年進士,歷官戶部主事、禮部員外郎、山東提學僉事、江西參議、河南參政,後罷官屏居二十年。嘉靖三十八年卒,年五十一。有《遵岩集》。順之字應德,毗陵人。嘉靖八年進士,歷兵部、吏部,入翰林,後罷官,入陽羨山中讀書十餘年,復召用。以嘉靖三十九年卒,年五十四。有《荊川集》。自八才子之以古文倡也,李何集幾遏不行,李攀龍、王世貞後起力排之,卒不能掩。攀龍,慎中提學山東時所賞拔者也,其後宗何李,遂與慎中異趣雲。
八才子自王、唐外,其文不甚顯。茅坤、歸有光稍晚出,治古文有聲而名不在八才子之列。坤字順甫,善古文,最心折唐順之。順之喜唐宋諸大家文,所著《文編》,唐宋人自韓、柳、歐、三蘇、曾、王八家外無所取,故坤選《八大家文鈔》。其書盛行,海內鄉里小生無不知茅鹿門者。鹿門,坤之別號也。順之有《答茅鹿門知縣論文書》曰:
熟觀鹿門之文,及鹿門與人論文之書,門庭路徑,與鄙意殊有契合;雖中間小小異同,異日當自融釋,不待喋喋也。至如鹿門所疑於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則有說。鹿門所見於我者,殆故吾也,而未嘗見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豈欺鹿門者哉!其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謂一切抹殺,以文字絕不足為也,蓋謂學者先務,有源委本末之別耳。文莫猶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論,只就文章家論之。雖有繩墨布置、奇正轉折,自有專門師法;至於中間一段精神、命脈、骨髓,則非洗滌心源、獨立物表、具今古隻眼者,不足以與此。今有兩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謂具千古隻眼人也,即使未嘗操紙筆呻吟,學為文章,但直據胸臆,信手寫出,如寫家書,雖或疏鹵,然絕無煙火酸饀習氣,便是宇宙間一樣絕好文章;其一人猶然塵中人也,雖其顓顓學為文章,其於所謂繩墨布置,則儘是矣,然翻來覆去,不過是這幾句婆子舌頭語,索其所謂真精神與千古不可磨滅之見,絕無有也,則文雖工而不免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詩為喻,陶彭澤未嘗較聲律,雕句文,但信手寫出,便是宇宙間第一樣好詩。何則?其本色高也。自有詩以來,其較聲病、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說最嚴者,無如沈約,苦卻一生精力,使人讀其詩,只見其捆縛齷齪,滿卷累牘,竟不曾道出一兩句好話。何則?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況非其本色者哉!且夫兩漢而下之文之不如古者,豈其所謂繩墨轉折之精之不盡如哉?秦漢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莊家有老莊本色,縱橫家有縱橫家本色,名家、墨家、陰陽家皆有本色,雖其為術也駁,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說,縱橫必不肯借墨家之談,各自其本色而鳴之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於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語性命,談治道,滿紙炫然,一切自托於儒家。然非其涵養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而影響剿說,蓋頭竊尾,如貧人借富人之衣,莊農作大賈之飾,極力裝做,醜態盡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廢。然則秦漢而上,雖其老、墨、名、法、雜家之說而猶傳,今諸子之書是也;唐宋而下,雖其一切語性命、談治道之說而亦絕不傳,歐陽永叔所見唐四庫書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後之文人,欲以立言為不朽計者,可以知所用心矣。然則吾之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門其可以信我矣。(下略)
歸有光,字熙甫,崑山人。少師事同邑魏校,應嘉靖十九年進士不第,退居安亭江上,講學著文二十餘年,學者稱曰「震川先生」。嘉靖四十四年,始成進士,年六十矣。授長興知縣,甚有治績。隆慶五年卒,年六十六。有光為古文,雖視王唐稍晚,而趣尚略同,尤好《太史公書》,得其神理。時王世貞承二李之後主盟文壇,有光力排抵之。其《項思堯文集序》曰:
永嘉項思堯與余遇京師,出所為詩文若干卷,使余序之。思堯懷奇未試,而志於古之文,其為詩可傳誦也。蓋今世之所謂文者難言矣。未始為古人之學,而苟得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爭附和之以詆排前人。韓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文章至於宋、元諸名家,其力足以追數千載之上而與之頡頏;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毋乃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以倡導之與!思堯之文,固無俟於余言,顧今之為思堯者少,而知思堯者尤少。余謂文章,天地之元氣,得之者,其氣直與天地同流。雖彼之權足以榮辱毀譽於人,而不能以與於吾文章之事;而為文章者,亦不能自制其榮辱毀譽之機於己。兩者背戾而不一也久矣。故人知之過於吾所自知者,不能自得也;已知之過於人之所知,其為自得也,方且追古人於數千載之上矣。吾與思堯言自得之道如此。思堯果以為然,其造於古也必遠矣。
錢謙益題《歸熙甫集》曰:「熙甫生與王弇州同時。弇州世家膴仕,主盟文壇,海內望走,如玉帛職貢之會,惟恐後時。而熙甫老與場屋,與一二門弟子,端拜雒誦,自相倡嘆於荒江虛市之間。嘗為人敘其文曰:『今之所謂文者,未始為古人之學,苟得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以詆排前人。』弇州笑曰:『妄誠有之,庸則未敢聞命。』熙甫曰:『唯庸故妄,未有妄而不庸者也。』弇州晚年頗自悔其少作,亟稱熙甫之文,嘗贊其畫像曰:『風行水上,渙為文章。風定波息,與水相忘。千載有公,繼韓歐陽。予豈異趨,久而自傷。』其推服之如此。而又曰:『熙甫志墓文絕佳,惜銘詞不古。』推公之意,其必以聱牙詘曲不識字句者為古耶?不獨其護前仍在,亦其學問種子,埋藏八識田中,所見一差,終其身而不能改也。如熙甫之《李羅村行狀》《趙汝淵墓誌》,雖韓、歐復生,何以過此?以熙甫追配唐、宋八大家,其於介甫、子由,殆有過之無不及也。士生於斯世,尚能知宋、元大家之文,可以與兩漢同流,不為俗學所澌滅,熙甫之功,豈不偉哉!傳聞熙甫上公車,賃騾車以行。熙甫儼然中坐,後生弟子執書夾侍。嘉定徐宗伯年最少,從問李空同文云何?因取集中《於肅愍廟碑》以進。熙甫讀畢,揮之曰:『文理哪得通?』偶拈一帙,得曾子固《書魏鄭公傳後》,挾冊朗誦,至五十餘過,聽者皆欠伸欲臥,熙甫沉吟諷詠,猶有餘味。宗伯每嘆先輩好學深思,不可幾及如此。今之君子,有能好熙甫之文如熙甫之於子固者乎?後山一瓣香,吾不憂其無所託矣。」
按牧齋為文與熙甫不類,而推之至於如此。清世桐城派作者尤尊熙甫,殆有逾於王唐焉。
第二節 李王七子之詩體
與王唐對峙而復倡李何一派,言文必秦漢、詩必盛唐者,又有李攀龍、王世貞、謝榛、宗臣、梁有譽、徐中行、吳國倫七子。明代文章自前後七子而大變。前七子以李夢陽為冠,何景明附翼之。後七子以攀龍為冠,王世貞應和之。後攀龍先逝而世貞名位日昌,聲氣日廣,著述日富,壇坫遂躋攀龍上。然尊北地,排長沙,續前七子之焰者,攀龍實首倡也。殷士儋作《攀龍墓誌》稱:「文自西漢以來,詩自天寶以下,若為其毫素污者,輒不忍為。故所作一字一句,摹擬古人。驟然讀之,斑駁陸離,如見秦、漢間人;高華偉麗,如見開元、天寶間人也。」至萬曆間,公安袁宏道兄弟始以贗古詆之。天啟中,臨川艾南英排之尤力。今觀其集,古樂府割剝字句,誠不免剽竊之譏。諸體詩亦亮節較多,微情差少。雜文更有意詰屈其詞,塗飾其字,誠不免如諸家所譏。然攀龍資地本高,記誦亦博,其才力富健,凌轢一時,實有不可磨滅者。擷其英華,固亦豪傑之士也。
李攀龍,字於鱗,歷城人。嘉靖甲辰進士,除刑部主事,歷郎中。出知順德府,升陝西提學副使。稱病歸鄉里,構白雪樓居之。東眺華不注,西挹鮑山,日夕讀書吟詠樓中十年,賓客造門,皆謝不見。已而擢河南按察使,奔母喪,哀毀過甚,遂得疾。隆慶四年卒,年五十七。有《滄溟集》。
王世貞,字元美,太倉人,自號「鳳洲」,亦稱「弇州山人」。嘉靖二十六年進士,由刑部主事遷員外郎郎中。嘗疏辯楊繼盛之冤,為嚴嵩所忌,出為青州兵備副使。嵩誅,歷任太僕寺卿、兵部右侍郎、刑部尚書。萬曆十八年卒,年六十五。有《弇州山人四部稿》百七十四卷,續稿二百七卷。世貞始與攀龍狎主文柄,攀龍歿,獨操其柄二十年。才最高,地望最顯,聲華意氣,籠蓋海內。舉天下士大夫,以及山人詞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門下,片言褒賞,聲價驟起。自古文士享隆名,主風雅,領袖人倫,未有若世貞之盛者也。其持論文必西漢,詩必盛唐,大曆以後書勿讀,而藻飾太甚,晚年攻者漸起,世貞顧漸造平淡。病亟時,劉鳳往視,見其手《蘇子瞻集》諷玩不置也。其所與游者大抵見其集中。《前五子篇》則攀龍、中行、有譽、國倫、臣也。《後五子篇》則南昌余曰德、蒲圻魏裳、歙汪道昆、銅梁張佳胤、新蔡張九一也。《廣五子篇》則崑山俞允文、濬盧柟、濮州李先芳、孝豐吳維岳、順德歐大任也。《續五子篇》則陽曲王道行、東明石星、從化黎民表、南昌朱多煃、常熟趙用賢也。《末五子篇》則京山李維楨、鄞屠隆、南樂魏允中、蘭溪胡應麟也,而用賢復與焉。又作《八哀篇》紀同郡中老輩陸治、彭年、文嘉、陳鎏、陸師道、黃姬水、顧聖之、錢穀。作《四十詠》紀遠近交遊皇甫汸、莫如忠、許邦才、周天球、沈明臣、王祖嫡、劉鳳、張鳳翼、朱多煃、顧孟、林殷、都穆、文熙、劉黃裳、張獻翼、王稚登、王叔承、周弘禴、沈思孝、魏允貞、喻均、鄒迪光、余翔、張元凱、張鳴鳳、邢侗、鄒觀光、曹昌先、徐益孫、瞿汝稷、顧紹芳、朱器封、王廷綬、徐桂、王伯稠、王衡、汪道貫、華善繼、張九一、梅鼎祚、吳稼竳之屬。然其所去取頗以好惡為高下。曰德字德甫,佳胤字肖甫,九一字助甫,世貞詩所謂「吾黨有三甫」也。
謝榛,字茂秦,臨清人,有《四溟山人集》。嘉靖間挾詩卷游長安,脫黎陽盧柟於獄。諸公皆多其行誼,爭與交歡。是時於鱗、元美結社燕市,茂秦以布衣執牛耳。結社之始,尚論有唐諸家,茫無適從。茂秦主選十四家詩,熟讀之以會神氣,申詠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裒精華,自是稱詩選格多取定於茂秦。於鱗贈詩曰:「謝榛吾黨彥,咄嗟名士籍。遂令清廟音,乃在褐衣客。」於時子與、公實、子相、元美撰《五子詩》,咸首茂秦而次以於鱗。既而布衣高論,不為同社所安,於鱗乃遺書絕交而曰:「豈其使一眇君子肆於二三之上?必不然矣。」跡其隙末,乃因明卿入社,茂秦喻以糞土,由是布惡於眾。元美別定五子,遽削其名。其後世貞有後五子、廣五子、續五子、末五子之詠,更廣為四十子,而茂秦終不得與焉。故四溟賦《雜感》詩,有「奈何君子交,中道兩棄置」之句,亦可憫矣。於鱗有言:「眇君子雖耄而繩墨猶存,則亦未嘗深絕之,特明時重資格,於章服中雜以韋布,終以為嫌爾。」然七子論詩之旨,實自茂秦發之也。
朱彝尊以七子中元美才氣十倍於鱗,然元美推服於鱗甚至。茂秦今體工力深厚,句響字穩,亦在諸人之上。此外,梁有譽,字公實,順德人,有《蘭汀存稿》。宗臣,字子相,興化人,有《方城集》。徐中行,字子與,長興人,有《青蘿館集》。吳國倫,字明卿,興國州人,有《甔甀洞正續集》。明卿文采最劣,宜茂秦深薄之,然最老壽,元美即世之後猶與汪伯玉、李本寧狎主齊盟,亦見一時之風氣也。
古意 李攀龍
秋風西北起,吹我遊子裳。浮雲從何來,安知非故鄉。蕭蕭胡馬鳴,翩翩下枯桑。暮色入中原,飛蓬轉戰場。往路不可懷,行役自悲傷。
懷子相 同上
薊門秋杪送仙槎,此日開樽感歲華。臥病山中生桂樹,懷人江上落梅花。春來鴻雁書千里,夜入樓台雪萬家。南粵東吳還獨往,應憐薄宦滯天涯。
袁江流鈐山岡 王世貞
湯湯袁江流,嶻嵲鈐山岡。鈐山自言高,袁江自言長。不知何星宿,獨火或貪狼。降生小家子,為災復為祥。瘦若鸛雀立,步則鶴昂藏。朱蛇戢其冠,光彩爛縱橫。孔雀雖有毒,不能掩文章。十五齒邑校,二十薦鄉書。三十拜太史,矻矻事編摩。五十天官卿,藻鏡在留都。六十登亞輔,少保秩三孤。七十進師臣,獨秉密勿謨。八十加殊禮,內殿敕肩輿。任子左司空,孽孫執金吾。諸兒勝拜跪,一一賜銀緋。甲第連青雲,冠蓋羅道途。儤直不復下,中禁起周廬。涼堂及便房,事事皆相宜。文絲織隱囊,細錦為床帷。尚方鑄精鏐,胡碗杯苽籬。雕盤盛玉膳,黃票封大禧。五尺鳳頭尖,時時遣問遺。黃絨團蟒紗,織作自留司。匹匹壓紗銀,百兩頗有餘。剪作百和香,染為混元衣。溫涼四時藥,手自劑刀圭。日月報薄蝕,朝賀當暑祁。但臥不必出,稱敕撰直詞。御史噤莫聲,緹騎勿何誰。相公有密啟,為復未開封。九重不斯須,婕妤貼當胸。密詔下相公,但稱嚴少師,或字呼惟中。縣官與相公,兩心共一心。相公別有心,縣官不可尋。相公與司空,兩心同一心。司空別有心,相公不得尋。昔逐諳城翟,黃冠歸田裡。後詒貴溪夏,朝衣向東市。戈矛生謦咳,齏粉成睚眥。朝疏論相公,棰榜夕以至。寧忤縣官生,不忤相公死。相公猶自可,司空立殺爾。凌晨直門開,九卿前白事。不復問詔書,但取相公旨。相公前報言,但當語兒子。兒子大智慧,能識天下體。九卿不能答,次且出門去。不敢歸其曹,共過城西邸。司空令傳語,偶醉未可起。去者歸其曹,留者當未至。九卿面如土,九卿足如枳。為復且忍飢,以次前白事。司空有徳色,相公直廬喜。司空稍囁嚅,相公直廬恚。不復問相公,但取司空旨。縣官有密詔,急取相公對。相公不能對,急復呼兒子,兒子大智慧,能識天下體。一疏天怒廻,再疏天顏喜。九邊十二鎮,諸王三十國。中外美達官,大小員數百。各各黃金鑄,一一千金直。南海明月珠,于闐夜光玉。貓精鴉鶻石,酒黃祖母綠,紅紫青韎鞨,大者如拳蕨。薔薇古刺水,伽南及阿速。瑞腦真龍涎,十里為芬馥。古法書名畫,何止千百軸。玉躞標金題,煌煌照箱簏。妖姬圍鵑隊,隊隊皆殊色。銀床金絲帳,玉枕象牙席。杏衫平頭奴,絲滕雙蹴踘。酒闌呼不見,潛入他房宿。生埋馮子都,爛煮秦宮肉。生者百叢花,歿者一叢棘。近即龍床底,遠至陰山後。凡我民膏脂,無非相公有。義兒數百人,監司迨卿寺。以至大節鎮,侯家並戚里。逶迤洙泗步,燦燦西京手。老者相公兒,少者司空子。謂當操鈞柄,天地俱長久。御史上彈章,天眼忽一開。詔捕少司空,究核諸髒罪。三木囊赭衣,炎方御魑魅。金吾一孫戍,余者許歸侍。意猶念相公,續廩存晚計。舳艫三十艘,滿載金珠行。相公船頭坐,誰敢問譏征。嘯傲郿塢間,足夸富家翁。司空不之戍,還復稱司空。廣徵諸山材,起第象紫宮。募卒為家衛,日夜聲洶洶。從奴踏邑門,子弟郡國雄。不論有反狀,訛言所流騰。宗社萬不憂,黔首或震驚。御史再發之,天威不為恆。御史乘飛置,捕司空至京。司空辭相公,再拜泣且絮:「今當長相別,兒不負阿父。」相公心自言:「阿父寧負汝?不識一丁字,束髮辟三府,月請尚書奉,冠服亞汝父。汝父身不保,安能相救取!」重懇監刑客,少入別諸姬。「歸者吾而配,不歸而鬼妻。」諸姬心自言:「司空何太痴!歸者吾而配,不歸人人妻。」還撫諸兒郎:「阿爺生別離。金銀空饒積,高與鈐山齊,不得鑄爺身,及身身始知。」兒郎心自言:「阿爺何太痴!有金兒當使,無金兒自支。」監刑兩指揮,各攜鐵鋃鐺。程程視溲寢,步步相扶將。有酒強為歌,無酒夜彷徨。秋官爰書上,頃刻飛騎傳。一依叛臣法,矺死大道邊。有屍不得收,縱施群烏鳶。家資巨千萬,少府司農錢。上寶入尚方,中寶發助邊。不得稱相公,沒入優老田。片瓦不蓋頭,一絲不著肩。諸孫呼踐更,夕受亭長鞭。僮奴半充戍,余者他州縣。夜半一啟門,諸姬鳥獸竄。里中輕薄子,媒妁在兩腕。相公逼饑寒,時一仰天嘆:「我死不負國,奈何生兒叛?」傍人為大笑:「唶汝一何愚!汝雲不負國,國負汝老奴?誰令汝生兒,誰令汝縱臾?誰納庶僚賄,誰朘諸邊儲?誰僇直諫臣,誰為開佞諛?誰仆國樑柱,誰剪國爪牙?土木求神仙,誰獨稱先驅?六十登亞輔,少保秩三孤。七十進師臣,獨秉廊廟謨。八十加殊禮,內殿敕肩輿。任子左司空,孽孫執金吾。諸兒勝拜跪,一一賜銀緋。甲第連青雲,冠蓋羅道途。以此稱無負,不如一婁豬!食君圈中料,為君充庖廚。以此稱無負,不如一羖!食君田中草,為君御霜雪。以此稱無負,不如鞲中鶻!雖飽則掣去,毛羽前齧決。以此稱無負,不如鼠在廁!雖有小損傷,所共多污穢。」相公寂無言,次且復彷徨。頰老不能赤,淚老不盈眶。生當長掩面,何以見穹蒼?死當長掩面,何以見高皇?殮用六尺席,殯用七尺棺。黃腸安在哉?珠襦久還官。狐兔未稱尊,一丘不得安。為子能負父,為臣能負君。遺臭污金石,所得皆浮雲。
暮秋即事 謝榛
十見黃花發,孤樽思不勝。關河秋後雁,風雨夜深燈。留滯愁王粲,交遊憶李膺。相隨年少子,走馬獵韓陵。
秋日懷弟 同上
生涯憐汝自樵蘇,時序驚心尚道途。別後幾年兒女大,望中千里弟兄孤。秋天落木愁多少,夜雨殘燈夢有無。遙想故園揮涕淚,況聞寒雁下江湖。
瓜步眺望 梁有譽
殘紅慘澹已黃昏,江上煙波獨愴魂。京口樹濃藏雨氣,海門風急長潮痕。西來暮色連三楚,北望浮雲隔九閽。正值旗亭須買醉,憂時懷土不堪論。
登雲門諸山 宗臣
山頭月白雲英英,千峰倒插千江明。手把芙蓉步石壁,蒼翠亂射猿鳥驚。誰其雲外吹紫笙?欲來不來空復情。天風吹我佩蕭瑟,恍疑身在崑崙行。
感舊 徐中行
自別燕台白日徂,華陽碣石總荒蕪。獨留一片西山月,猶照當年舊酒壚。
第三節 公安體與竟陵體
嘉靖七子之派,徐文長欲以李長吉體變之,不能也,湯義仍欲以尤蕭范陸體變之,亦不能也。王百榖、王承父、屠長卿雖迭有違言,然寡不敵眾。自袁宗道兄弟出,而後公安體代行。先是,宗道在館中,與同館南充黃輝力排王李之說,於唐好白樂天,於宋好蘇軾,名其齋曰「白蘇」。至其弟宏道、中道,益矯以清新輕俊,學者多舍王李而從之,目為「公安體」。然戲謔嘲笑,間雜俚語,空疏者便之。其後王李風漸熄,而鍾譚之說大熾。鍾譚,鍾惺、譚友夏也。中道憂之,將昌言掊擊,然時方競趨不能止矣。
袁宗道,字伯修,公安人。弟宏道,字無學;中道,字小修。然三人之中,宏道得名最盛。
宏道年十六為諸生,即結社城南,為之長。間為詩歌、古文,有聲里中。舉萬曆二十年進士,歸家下帷讀書,詩文主妙悟。選吳縣知縣,聽斷敏決,公庭鮮事,與士大夫談說詩文,以風雅自命。改京府學官國子博士,遷禮部郎,調吏部,移病卒於家。有《錦帆》《解脫》《瀟碧堂》《鉼花齋》《華嵩游草》《破研齋》《廣陵》《桃源》《故篋》等集。
朱彝尊《靜志居詩話》曰:「傳有言,琴瑟既敝,必取而更張之,詩文亦然,不容不變也。隆、萬間王、李之遺派充塞,公安昆弟起而非之,以為『唐自有古詩,不必選體,中晚皆有詩,不必初盛,歐蘇陳黃各有詩,不必唐人。唐詩色澤鮮妍,如旦晚脫筆硯者,今詩才脫筆硯,已是陳言,豈非流自性靈與出自剽擬,所從來異乎』。一時聞者渙然神悟,若良藥之解散而沉疴之去體也。乃不善學者,取其集中俳諧調笑之語,如《西湖》云:『一日湖上行,一日湖上坐。一日湖上住,一日湖上臥。』《偶見白髮》云:『無端見白髮,欲哭反成笑。自喜笑中意,一笑又一跳。』《嚴陵釣台》云:『人言漢梅福,君之妻父也。』此本滑稽之談,類入於狂言,不自以為詩者,乃錫山華聞修選明詩,從而擊賞嘆絕。是何異棄蘇合之香,取結蜣之轉邪?」
橫塘渡 袁宏道
橫塘渡,郎西來,妾東去。感郎千金顧。妾家住紅橋,朱門十字路。忍取辛夷花,莫過楊柳樹。
妾薄命 同上
落花去故條,尚有根可依。婦人失夫心,含情慾告誰?燈光不到明,寵極心還變。只此雙蛾眉,供得幾回盼。看多自成故,未必真衰老。辟彼既開花,不若初生草。
歸來 同上
歸來兄弟對門居,石浦河邊小結廬。可比維摩方丈地,不妨揚子一床書。蔬園有處皆添甲,花雨無多亦溜渠。野服科頭常聚首,阮家禮法向來疏。
鍾惺,字伯敬,竟陵人。萬曆庚戌進士,除行人,升工部主事,改南京禮部主事,進郎中,遷福建提學僉事。有《隱秀軒集》,評閱古詩、《史記》、東坡文等書。譚元春,字友夏,竟陵人。天啟丁卯舉人,試第一。有《岳歸堂集》。自袁宏道兄弟矯王李詩之弊,倡以清真,惺復矯其弊,變而為幽深孤峭。與同里譚元春評選唐人之詩為《唐詩歸》,又評隋以前詩為《古詩歸》。鍾譚之名滿天下,謂之「竟陵體」。然兩人學不甚富,其識解多僻,大為通人所譏。元春,字友夏,名輩後於惺,以《詩歸》故與齊名。至天啟七年始舉鄉試第一,惺已前卒矣。或曰:「《詩歸》本非鍾譚二子評選,乃竟陵諸生某假託為之。」鍾初見之怒,將言於學使除其名。既而家傳戶習,遂不復言。鍾譚並起,伯敬揚歷仕途,湖海之聲氣猶未廣,借友夏應和,竟陵體乃盛行。
舟晚 鍾惺
舟棲頻易處,水宿偶依岑。岸瞑江逾遠,天寒谷自深。隔墟煙似曉,近峽氣先陰。初月難離霧,疏燈稍著林。漁樵昏後語,山水靜中音。莫數歸鴉翼,徒驚倦客心。
得蜀中故人書 譚元春
蜀川兵定人靜,老友天寒信來。莫怪草堂深閉,小橋邊有門開。
《靜志居詩話》曰:「《禮》云:『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非必日蝕星變龍漦雞禍也,惟詩有然。萬曆中公安矯歷下、婁東之弊,倡淺率之調,以為浮響,造不根之句,以為奇突,用助語之辭,以為流轉,著一字務求之幽晦,構一題必期於不通。《詩歸》出而一時紙貴,閩人蔡復一等,既降心以相從,吳人張澤、華淑等,復聞聲而遙應,無不奉一言為準的,入二豎於膏肓,取名一時,流毒天下,詩亡而國亦隨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