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十九章 明初文學
第一節 明初古文
明太祖起自畎畝，開國之初，頗獎厲文雅，徵用遺賢。及海內既定，屢興大獄。劉基、宋濂夙荷帷幄之殊遇，至是並被疑忌。詩人高啟之倫，輒用細故，坐伏斧質。其刻薄寡恩亦已甚矣。逮夫燕王篡立，尤陰鷙好殺，殲戮異己，文士尤嬰其禍，以至孝孺族誅，解縉瘐死，皆一時之顯學也。又自開國來，便用經義取士。成化以後，八股文體方盛。承學之士，惟伺主司之好尚，以干尺寸之祿，而文章滋敝焉。其間雖不無豪傑之士能以造述自見，終不足比於前代。今當以次論述之。
明初文學承元季之遺風，而劉基、宋濂最為文章魁傑，然或謂基文不逮濂之醇正。先是，基於太祖前論當世文章，亦以濂為第一，而自擬第二。故明初古文，宜推宋濂為最矣。濂，字景濂，金華人。元末文章，以吳萊、柳貫、黃溍為一朝之後勁。濂初從萊學，既又學於貫與溍，其授受具有源流。又早從聞人夢吉講貫五經，其學問亦具有根柢。初，入龍門山著書十餘年。明興，與劉基同征，見太祖。基雄邁有奇氣，濂以儒者自任，故基嘗參軍事，濂但以文學侍左右備顧問而已。既而以疾告歸。洪武二年，復召為《元史》總裁官，除翰林學士，知制誥，兼修國史。後由國子司業為禮部主事，啟沃獻替，一以禮法。勳業爵位雖不及基，而一代禮樂憲章，多濂所裁定。後以長孫慎一事獲罪，太祖欲處之於死，幸皇后、皇太子力救，乃貶茂州，至夔州卒。其文有《潛溪集》及《潛溪後集》，元季已行世。洪武以後之作，劉基選定為《文粹》十卷，門人方孝孺又選《續文粹》十卷。劉基，字伯溫。洪武初為御史中丞，封誠意伯。所作有《覆瓿集》《寫情集》《犁眉公集》等。《明史》濂本傳稱其「為文醇深演迤，與古作者並」。在朝廷郊社、宗廟、山川、百神之典，朝會、燕饗、律歷、衣冠之制，四裔、貢賦、賞勞之儀，旁及元勛、巨卿、碑記、刻石之詞，咸以委濂，為開國文臣之首。士大夫造門乞文者，後先相踵。外國貢使亦知其名，高麗、安南、日本至出兼金購其文集。《劉基傳》中又稱基所為文章氣昌而奇，與濂本為一代之宗。清《四庫》濂集提要曰：「濂文雍容渾穆，如天閒良驥，魚魚雅雅，自中節度。基文神鋒四出，如千金駿足，飛騰飄瞥，驀澗注坡。雖皆極天下之選，而以德以力，則略有間矣。方孝孺受業於濂，努力繼之，然較其品格，亦終如蘇之與歐。蓋基講經世之略，所學不及濂之醇。方孝孺自命太高，意氣太盛，所養不及濂之粹也。」
蓋元末文章，頗極纖穠縟麗之弊。楊維楨詩文尤好奇譎之詞，不軌於正義，而詩尤甚。明初風氣將變，王彝至作《文妖》一篇以詆維楨，蓋兼指其文。其略曰：
天下所謂妖者，狐而已矣。俄而為女婦，而世之男子惑焉。則見其黛綠朱白、柔曼傾衍之容，無乎不至。雖然，以為人也則非人，以為婦女也則非婦女，而有室家之道焉。此狐之所以妖也。文者道之所在，易為而妖哉！浙之西言文者必曰楊先生。予觀其文，以淫詞譎語裂仁義，反名實，濁亂先聖之道。顧乃柔曼傾衍，黛綠朱白，奄然以自媚。宜乎世之為男子者惑之也。予故曰：會稽楊維楨之文，狐也，文妖也。噫！狐之妖至於殺人之身，而文之妖，往往後生小子群趨而競習焉，其足為斯文禍非淺小也。文而可妖哉？妖固非文也。世蓋有男子而弗惑者何憂焉。
與濂同受學於黃溍者，有義烏王禕，字子充，嘗與濂同修《元史》。一日，太祖語濂曰：「浙東人才，惟卿與王禕。才思之雄禕不如卿，學問之博卿不及禕。」其負當世之重名可知，所著有《華川前集》《華川後集》，今合編為一本。其文醇樸宏肆，有宋人軌範，濂為之序，稱其文凡三變：初年所作幅程廣而運化宏，壯年出遊之後氣象益以沉雄，暨四十以後乃渾然天成、條理不爽。可謂知禕之深矣。鄭瑗《井觀瑣言》稱其文精密而氣弱，非篤論也。
與濂禕同時者，又有徐一夔、蘇伯衡、胡翰。文體雖相近，而不及濂、禕。惟方孝孺字希直，從學於濂，其文章濂門人無出其右者。初，太祖召見孝孺，喜其舉止端整，顧太子曰：「彼莊士也，我當遺斯人輔汝。」遂諭還鄉。建文即位，征為翰林學士，又進侍講。燕王舉兵南下，僧道衍囑之曰：「至京師必勿殺方孝孺。殺孝孺，天下讀書種子絕矣。」然孝孺卒以守節不屈被僇，年四十六。有《遜志齋集》，其文雄健豪壯，然得力於濂者居多雲。
答章秀才論詩書 宋濂
濂白秀才足下：承書知學詩弗倦，且疑歷代詩人皆不相師，旁引曲證，亹亹數百言，自以為確乎弗拔之論。濂竊以為世之善論詩者，其有出於足下乎？雖然，不敢從也。濂非能詩者，自漢魏以至乎今，諸家之什，不可謂不攻習也；薦紳先生之前，亦不可謂不磨切也。揆於足下之論，容或有未盡者。請以所聞質之可乎？《三百篇》勿論已，姑以漢言之。蘇子卿、李少卿，非作者之首乎？觀二子之所著，紆曲悽惋，實宗國風與楚人之辭。二子既沒，繼者絕少。下逮建安、黃初，曹子建父子起而振之，劉公斡、王仲宣力從而輔翼之。正始之間，嵇阮又疊作，詩道於是乎大盛，然皆師少卿而馳騁於風雅者也。自時厥後，正音衰微。至太康復中興，陸士衡兄弟則仿子建；潘安仁、張茂先、張景陽則學仲宣；左太沖、張季鷹則法公幹；獨陶元亮天分之高，其先雖出於太沖、景陽，究其所自得，直超建安而上之，高情遠韻，殆猶太羹充鉶，不假鹽醯，而至味自存者也。元嘉以還，三謝、顏、鮑為之首，三謝亦本子建，而雜參於郭景純，延之則祖士衡，明遠則效景陽，而氣骨淵然，駸駸有西漢風。余或傷於刻鏤，而乏雄渾之氣，較之太康則有間矣。永明而下，抑又甚焉，沈休文拘於聲韻，王元長局於褊迫，江文通過於摹擬，陰子堅涉於淺易，何仲言流於瑣碎，至於徐孝穆、庾子山，一以婉麗為宗，詩之變極矣。然而諸人，雖或遠式子建、越石，近宗靈運、元暉，方之元嘉，則又有不逮者焉！唐初承陳隋之弊，多尊徐、庾，遂致頹靡不振，張子壽、蘇廷碩、張道濟相繼而興，各以風雅為師。而盧升之、王子安務欲凌跨三謝，劉希夷、王昌齡、沈雲卿、宋少連亦欲蹴駕江薛，固無不可者，奈何溺於久習，終不能改其舊，甚至以律法相高，益有四聲八病之嫌矣。唯陳伯玉痛懲其弊，專師漢魏而友景純、淵明，可謂挺然不群之士，復古之功，於是為大。開元天寶中，杜子美復繼出，上薄風雅，下該沈宋，才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真所謂集大成者，而諸作皆廢矣。並時而作，有李太白，宗風騷及建安七子，其格極高，其變化若神龍之不可羈。有王摩詰依仿淵明，雖運詞清雅，而萎弱少風骨。有韋應物祖襲靈運，能壹寄穠鮮于簡淡之中。淵明以來，蓋一人而已。他如岑參、高達夫、劉長卿、孟浩然、元次山之屬，咸以興寄相高，取法建安。至於大曆之際，錢郎遠師沈宋，而苗崔盧耿吉李諸家，亦皆本伯玉而宗黃初，詩道於是為最盛。韓柳起於元和之間，韓初效建安，晚自成家，勢若掀雷抉電，撐決於天地之垠；柳斟酌陶謝之中，而措辭窈眇清妍，應物而下，亦一人而已。元白近於輕俗，王張過於浮麗，要皆同師於古樂府。賈浪仙獨變入僻，以矯艷於元白。劉夢得步驟少陵，而氣韻不足。杜牧之沉涵靈運，而句意尚奇。孟東野陰祖沈謝，而流於蹇澀。盧仝則又自出新意，而涉於怪詭。至於李長吉、溫飛卿、李商隱、段成式，專夸靡曼，雖人人各有所師，而詩之變又極矣。比之大曆，尚有所不逮，況廁之開元哉！過此以往，若朱慶餘、項子遷、李文山、鄭守愚、杜彥之、吳子華輩，則又駁乎不足議也。宋初襲晚唐五季之弊，天聖以來，晏同叔、錢希聖、劉子儀、楊大年數人，亦思有以革之，第皆師於義山，全乖古雅之風，迨王元之以邁世之豪，俯就繩尺，以樂天為法。歐陽永叔痛矯西崑，以退之為宗。蘇子美、梅聖俞介乎其間。梅之覃思精微，學孟東野，蘇之筆力橫絕，宗杜子美，亦頗號為詩道中興。至若王禹玉之踵徽之，盛公量之祖應物，石延年之效牧之，王介甫之原三謝，雖不絕似，皆嘗得其仿佛者。元祐之間蘇黃挺出，雖曰共師李杜，而競以己意相高，而諸作又廢矣。自此之後，詩人迭起，或波瀾富而句律疏，或鍛煉精而情性遠，大抵不出於二家。觀於蘇門四學士及江西宗派諸詩，蓋可見矣。陳去非雖晚出，乃能因崔德符而歸宿於少陵，有不為流俗之所移易。馴至隆興、乾道之時，尤延之之清婉，楊廷秀之深刻，范至能之宏麗，陸務觀之敷腴，亦皆有可觀者。然終不離天聖、元祐之故步，去盛唐為益遠。下至蕭趙二氏，氣局荒頹，而音節促迫，則其變又極矣。由此觀之，詩之格力崇卑，固若隨世而變遷，然謂其皆不相師可乎？第所謂相師者，或有異焉：其上焉者，師其意，辭固不似而氣象無不同；其下焉者，師其辭，辭則似矣，求其精神之所寓，固未嘗近也。然唯深於比興者，乃能察知之耳。雖然，為詩當自名家，然後可傳於不朽。若體規畫圓，准方作矩，終為人之臣僕，尚烏得謂之詩哉！是何者？詩乃吟詠情性之具，而所謂風雅頌者，皆出於吾之一心。特因事感觸而成，非智力之所能增損也。古之人，其初雖有所沿襲，末復自成一家言，又豈規規然必於相師者哉？嗚呼！此未易為初學道也。近來學者類多自高，操觚未能成章，輒闊視前古為無物，且揚言曰：「曹劉李杜蘇黃諸作，雖佳不必師。吾即師，師吾心耳。」故其所作往往猖狂無倫，以揚沙走石為豪，而不復知有純和沖粹之意，可勝嘆哉！可勝嘆哉！濂非能詩者，因足下之言，姑略誦所聞如此，唯足下裁擇焉，不宣，濂白。
時齋先生俞公墓表 王禕
元既有江南，以豪侈率直變禮文之俗，未數十年，薰漬狃狎，胥化成風，而宋之遺俗，銷滅盡矣。為士者怒馬短衣，效其語言容飾，以自附於上，冀速獲仕進。否則訕笑以為鄙怯。非確然自信者，鮮不為之變。是時金華俞先生，獨率其家以禮，深衣高冠，談說古道。客造門，肅威儀俯首，拱而趨以迓，至門，左右立，三揖；至階，揖如初，乃升；及位，又揖者三。每揖皆有辭，相稱慰慶贊周旋俯仰，辭氣甚恭。鄉人小子去家久，不知宋俗皆然，或竊指先生為異，或尤以為迂緩，先生不顧也。年七十有二，卒於元至治四年正月十七日。先生既亡，而宋之遺俗無有知者矣。先生諱金，字未器，別號時齋。其先杭人。吳越錢氏時，有仕其國為戶部尚書兼營田使者曰公帛，嘗道婺義，為愛其地，遂遷邑之鳳林鄉。戶部生德詮，德詮生，又徙金華之孝順鎮。生海，海生善轉、善智，各有子四人，皆為儒。惟善智子言昌，宋大觀三年上舍釋褐進士，知永豐、蕭山二縣。而善轉子奉，復家溪南之琴山。奉生某縣主簿允中，允中生性，性生恣益，恣益生壽，壽生義，先生父也。母金氏。先生少好學，善自程督，鉤發窺索，水涵木滋，月長歲化，壯而有名。一試不合有司，即退修於家，於經史尤潛心搜訂，較辯疑昧，多所附益。學者師尊之，受業者繼於門。先生年愈加，志愈篤，為學晚而彌成。人望其致於用，而宋亡矣。故先生之名不大顯於世，惟發之文章以自見，久亦散佚不傳，世由是無從知先生，知而言之者，鄉人而已。然先生所存，鄉人未必知之。知其詳者，惟子暨孫，至曾孫則已疏矣。使更越數世，復有知者乎？篤於自信者，固不恤乎人之知否，然德如先生而弗傳，則天下之為善者寡矣。禕是以論列之，以見不苟合乎一時者，乃所以合乎後世也。先生娶王氏，生四子，曰祿、祺、祐、祉，乃棄諸子而卒。諸子以卒之歲十二月甲子葬於就日鄉義和里之阡，今去先生卒時四十有六年。而先生之孫有欽、有奇、有識、有觀、有慶、有用、有元，多為老成人。曾孫五人，亦已長雲。
第二節 明初之詩
明初開國文士宋濂、劉基並能為詩，而濂不及基之豪縱，要以高啟情詞並茂，足推一時之冠。於是吳中有「四傑」之稱，北郭有「十友」之目。王世貞《藝苑卮言》曰：「勝國之季，業詩者，道園以典麗為貴，廉夫以奇崛見推。迨於明興，虞氏多助，大約立赤幟者，二家而已。才情之美，無過季迪；聲氣之雄，次及伯溫。當是時，孟載、景文、子高輩實為之羽翼。而談者尚以元習短之，謂辭微於宋，所乏老蒼，格不及唐，僅窺季晚。然是二三君子，工力深重，風調諧美，不得中行，猶稱殆庶，翩翩乎一時之選也。」蓋廉夫詩文，王常宗詆為文妖。其徒瞿佑、劉士亨、馬浩瀾輩效之，又不及遠甚。故當以季迪諸家為明初詩人之宗矣。
高啟，字季迪，長洲人。元末避張士誠之亂遁居松江之青丘，自號青丘子。洪武初召修《元史》，授翰林院國史編修，後坐撰魏觀《上樑文》被誅，年僅三十九。所著有《吹台集》《鳳台集》《婁江吟稿》《姑蘇雜詠》，啟自定為《缶鳴集》，景泰初徐庸合編為《大全集》，凡詩千七百餘首。又有《鳧藻集》古文五卷。王子充曰：「季迪之詩，雋而清麗，如秋空飛隼，盤旋百折，招之不肯下；又如碧水芙蕖，不假雕飾，翛然塵外。」謝徽曰：「季迪之詩，緣情隨事，因物賦形，橫從百出，開合變化。」李東陽曰：「國初稱高、楊、張、徐。高才力聲調，過三人遠甚。百餘年來，亦未見有卓然過之者。」清《四庫》《大全集》提要曰：「啟天才高逸，實據明一代詩人之上。其於詩，擬漢魏似漢魏，擬六朝似六朝，擬唐似唐，擬宋似宋。凡古人之所長，無不兼之。振元末纖穠麗之習，而返之於古，啟實為有力。然行世太早，殞折太速，未能熔鑄變化，自為一家。故備有古人之格，而反不能名啟為何格。此則天實限之，非啟過也。特其摹仿古調之中，自有精神意象存乎其間。譬之褚臨禊帖，究非硬黃雙鉤者比。故終不與北地、信陽、太倉、歷下，同為後人詬病焉。」
啟在當時與楊基、張羽、徐賁並稱「四傑」，又因與王行、徐賁、高遜志、唐肅、宋克、余堯臣、張羽、呂敏、陳則同居北郭，號「北郭十友」。然諸子皆非啟之匹也。基，字孟載，嘉州人，家於吳，有《眉庵集》。少時以《鐵笛歌》為楊維楨所稱。其詩頗染元習，李東陽謂其《春草》詩最傳。徐泰《詩談》謂其「天機雲錦，自然美麗，獨時出纖巧，不及高啟之沖雅」。王世貞《藝苑卮言》又謂其「情至之語，風雅掃地」。朱彝尊《靜志居詩話》獨推重其五言古體。然近體之佳者，亦自清俊流逸。雖不能方駕青丘，要非餘人所及。張羽字來儀，本潯陽人。徐賁，字幼文，本蜀人。皆居吳。羽有《靜居集》，賁有《北郭集》，其詩又高楊之亞雲。
《眉公筆記》：「吳之詩，自唐皮陸唱和為一盛，再盛於元季。自王元俞、鄭元祐、張天雨、龔子敬、陳子平、宋子虛、錢翼之、陳敬初、顧仲瑛輩各出所長以追匹古者，繼而張仲簡、杜彥正、王止仲、楊孟載、高季迪、宋仲溫、徐幼文、陳惟寅、丁遜學、王汝器、釋道衍輩附和而起，故數詩之能，必指先屈於吳也。維時張來儀自江右來，與高、楊、徐相友善，名為大家，比唐之四傑。故老言不唯文才之似，而其終亦不相遠。眉庵、盈川，令終如一。高太史存心無疵而斃，則同乎賓王。北郭雖溺海，僅全要領，而非首丘。張來儀竄嶺表，尋召還。以對內政不協，恐禍及己，遽投龍江以沒，又與照鄰無異。」
程孟陽曰：「靜居五言古詩，學杜、學韋各有神理，非苟然者，樂府、歌行，材力馳騁，音節諧暢，不襲宋元格調。眉庵樂府尚多套數語，不若靜居才力深渾，有自得處。七言律詩清圓渾脫，不事雕繢，全是唐音，頡頏高楊，未知前後。或謂楊不如高，又謂張徐不及高楊，皆耳食之論也。」
遣興 劉基
江上潮來風卷沙，城頭畢逋烏尾訛。燕泥半濕昨夜雨，蛛網忽粘何處花？孤坐日月自閒暇，出門歧路空交加。漫將白髮對芳草，目送去鴻天一涯。
西台慟哭詩 高啟
峨峨子陵台，其下大江奔。何人此登高？慟哭白日昏。哀哉宋遺臣，舊客丞相門。丞相既死節，有身恥空存。北望萬里天，再拜奠酒尊。陰雲暮飛來，恍如載忠魂。所哭豈窮途？中抱千古冤。上悲宗周隕，下念國士恩。淒涼當世事，感慨平生言。空山誰知哀？惟有猴與猿。豈不畏眾驚，聲發不忍吞。人言天有耳，此哭寧不聞。願因長風還，吹此血淚痕。往隱燕山隅，一灑宿草根。田橫去已遠，茲道不復論。作歌悼往事，庶使薄俗敦。
梅花 同上
瓊姿只合在瑤台，誰向江南處處栽。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自去何郎無好詠，東風愁寂幾回開？
新柳 楊基
濃如菸草淡如金，濯濯姿容裊裊陰。漸軟已無憔悴色，未長先有別離心。風來東面知春淺，月到梢頭覺夜深。惆悵吳宮千萬樹，亂鴉疏雨正沉沉。
春草 同上
嫩綠柔香遠更濃，春來無處不茸茸。六朝舊恨斜陽里，南浦新愁細雨中。近水欲迷歌扇綠，隔花偏襯舞裙紅。平川十里人歸晚，無數牛羊一笛風。
川上暮歸 張羽
此地頻經畫舫過，暮歸原不畏風波。煙中漁網懸楊柳，浦口船燈照芰荷。歸鳥去邊行客少，夕陽盡處亂山多。此時詩思渾無賴，聽得前溪《子夜歌》。
秀野軒 徐賁
何處問幽尋，軒居湖上林。竹陰看坐釣，苔跡想行吟。嶂日斜明牖，渚風涼到琴。相過有鄰叟，應只話閒心。
明初詩人，共推季迪為冠，而何大復獨以袁海叟為冠，李空同謂為知言。凱，字景文，華亭人，洪武中由舉人薦授監察御史，旋以病免。有《在野集》。凱工詩，有盛名，自號海叟。背戴烏巾，倒騎黑牛遊行九峰間，好事者至繪為圖。初，在楊維楨座，客出所賦《白燕》詩，凱微笑別作一篇以獻，維楨大驚，遍示座客，人遂呼「袁白燕」雲。
白燕 袁凱
故國飄零事已非，舊時王謝見應稀。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柳絮池塘香入夢，梨花庭院冷侵衣。趙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陽殿里飛。
李空同曰：「海叟師法子美，集中詩《白燕》最下最傳，諸高者顧不傳。」何大復曰：「我朝諸名家集多不稱鄙意，獨海叟較長。海叟歌行法杜，古作不儘是，要其取法必自漢魏以來。」程孟陽曰：「海叟詩氣骨高妙，天然去雕飾。天容道貌，即之泠然。《古意》二十首高古激越，雄視一代。七言古詩筆力豪宕，鮮不如意。七言律詩，自宋元來學杜未有如叟之自然者。野逸元澹，疏盪傲兀，往往得老杜興會。」惟《漁洋詩話》以海叟遠非青丘之匹雲。
陸深《金台紀聞》曰：「國初高啟季迪侍郎，與袁海叟皆以詩名。而雲間與姑蘇近，殊不聞其還往唱酬，若不相識然。何也？元敬嘗道季迪有贈景文詩曰：『清新還似我，雄健不如他。』今其集不載是詩。元敬得之史鑑明古，史得之朱應祥岐鳳。岐鳳，吾松人，以詩自豪於一時。為序《在野集》者，其事雖無考，然兩言者蓋實錄雲。」
李東陽《懷麓堂詩話》曰：「林子羽《鳴盛集》專學唐，袁凱《在野集》專學杜。蓋能極力摹擬，不但字面句法，並其題目亦效之，開卷驟視，宛若舊本。然細味之，求其流出肺腑，卓爾自立者，指不能一再屈也。」蓋自高袁之外，詩以唐人為宗者又有林子羽。子羽名鴻，福清人。洪武初，以人才薦授將樂縣訓導，歷禮部精膳司員外郎。性脫落不善仕。年未四十，自免歸。閩中善詩者稱十才子，鴻為之冠。十才子者，閩鄭定，侯官王褒、唐泰，長樂高棅、王恭、陳亮，永福王偁及鴻弟子周元、黃元，時人目為「二元」者也。鴻之論詩，大指謂：「漢魏骨氣雖雄，而菁華不足。晉祖元虛，宋尚條暢。齊梁以下，但務春華少秋實。惟唐作者可謂大成。然貞觀尚習故陋，神龍漸變常調，開元天寶間聲律大備，學者當以是為楷式。」閩人言詩者，率本於鴻。明初詩人又有會稽錢宰，元末已稱宿儒，洪武中以國子博士致仕，為詩刻意古調，擬漢魏以下諸作，有《臨安集》（今傳《永樂大典》粹本）。又金華童冀嘗與宋濂、張羽、姚廣孝諸人唱和，詩調清剛，有《尚齋集》。以及孫蕢之《西庵集》，虞堪之《希澹園詩》，皆不為元末風氣所囿，而時有古音者也。
效陶彭澤 童冀
少無簪組念，雅志在丘岑。結廬古澗阿，棲跡嘉樹林。南軒納朝陽，北牖延夕陰。踵門無深轍，入室有鳴琴。良朋以時至，清坐談古今。秫田秋向熟，濁醪行可斟。頃筐擷園蔬，持竿釣清潯。歡飲聊共適，過滿非所欽。
擬行行重行行 錢宰
出門萬里別，行行遠防邊。相望各天末，北斗日夜躔。四運秋復春，不見君子還。燕車北其轍，越馬南其轅。目遠心愈近，悵望徒懸懸。黃雲暗關塞，路險不見天。式微夫如何，日月忽已遷。願言崇明德，無為終棄捐。
九日登月蘭若憶鄭二宣 林鴻
微霜初下越王城，衰病逢秋也自輕。九日登臨多縱醉，百年感慨獨鍾情。斷蟬野寺黃花晚，遠樹江天白雁晴。卻憶浮丘炎海上，懶題詩句寄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