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十四章 南渡後之詩體
第一節 陸范楊尤四大家
南渡後詩人,陸游、尤袤、范成大、楊萬里,號四大家,而游得名尤盛。四人之詩,皆得法於曾幾。幾為詩效黃庭堅。故四家之詩,亦江西派之變也。幾,字吉甫,贛縣人。高宗時,官浙西提刑,以忤秦檜去位,僑居上饒茶山寺,因自號「茶山居士」。陸游為作墓誌云:「公治經學道之餘,發於文章,而詩尤工,以杜甫、黃庭堅為宗。」魏慶之《詩人玉屑》則云:「茶山之學,出於韓子蒼。」其說小異。然韓駒雖蘇氏之徒,而名列江西詩派中,其格法實近於黃。殊途同歸,實亦一而已矣。尤袤、楊萬里、范成大、陸游,皆師事茶山,傳其詩法,游益加研練,面目略殊,遂為南渡之大宗。《詩人玉屑》載趙庚夫《題茶山集》曰:「清於月白初三夜,淡似湯烹第一泉。咄咄逼人門弟子,劍南已見一燈傳。」其句律淵源固灼然可考也。
陸游,字務觀,山陰人,佃之孫也。佃之學出於王安石,有《陶山集》。方回稱其詩格與胡宿相似。蓋尤長七言近體。游詩亦惟七言律最佳,豈亦源自家學耶?所著有《劍南詩稿》《渭南文集》《南唐書》等。清《四庫提要》曰:「游詩法傳自曾幾,而所作《呂居仁集序》又稱源出居仁。二人皆江西派也。然游詩清新刻露,而出以圓潤,實能自辟一宗,不襲黃陳之舊格。劉克莊號為工詩,而《後村詩話》載游詩僅摘其對偶之工,已為皮相。後人選其詩者,又略其感激豪宕、沉鬱深婉之作,惟取其流連光景,可以剽竊移掇者,轉相販鬻。放翁詩派,遂為論者口實。夫游之才情繁富,觸手成吟,利鈍互陳,誠所不免。故朱彝尊《曝書亭集》有是集跋,摘其自相蹈襲者至一百四十餘聯。是陳因窠臼,游且不能自免,何況後來?然其托興深微,遣詞雅雋者,全集之內,指不勝屈,安可以選者之誤,並集矢於作者哉!」
尤袤、楊萬里、范成大雖與游齊名稱四大家,而袤《梁溪集》久佚,今所傳詩,惟尤侗所輯一卷,篇什寥寥,未足定其優劣。楊萬里《誠齋詩集》頗以粗豪為主,殊非游匹。惟范成大《石湖詩集》,可推為游之亞。清《四庫提要》曰:「今以楊、陸二集與石湖相較,其才調之健不及萬里,而亦無萬里之粗豪;氣象之闊不及游,而亦無游之窠臼。初年吟詠,實沿泝中唐以下。觀第三卷《夜宴曲》下注曰:『以下二首效李賀。』《樂神曲》下注曰:『以下四首效王建。』已明明言之。其他如《西江有單鵠行》《河豚嘆》,則雜長慶之體。《嘲里人新婚詩》、《春晚》三首、《隆師四圖》諸作,則全為晚唐、五代之音,其門徑皆可覆案。自官新安掾以後,骨力乃以漸而遒。蓋追溯蘇、黃遺法,而約以婉峭,自為一家,伯仲於楊、陸之間,固亦宜也。」
漁翁 陸游
江頭漁家結茅廬,青山當門畫不如。江煙淡淡雨疏疏,老翁破浪行打魚。恨渠生來不讀書,江山如此一句無。我亦衰遲慚筆力,共對江山三嘆息。
晚泊松滋渡口 同上
小灘拍拍鸕鶿飛,深竹蕭蕭杜宇悲。看鏡不堪衰病後,繫船最好夕陽時。生涯落魄惟耽酒,客路蒼茫自詠詩。莫問長安在何許,亂山孤店是松滋。
巫山高並序 范成大
余舊嘗用韓無咎韻題陳秀陵《巫山圖》,考宋玉賦意,辨高唐之事甚詳。今過陽台之下,復賦樂府一首。世傳瑤姬為西王母女,嘗佐禹治水,廟中石刻在焉。
濕雲不收煙雨霏,峽船作灘梢廟磯。杜鵑無聲猿叫斷,惟有飢鴉迎客飛。西真功高佐禹跡,斧鑿鱗皴倚天壁。上有瑤簪十二尖,下有黃湍三百尺。蔓花虬木風煙昏,蘚佩翠帷香火寒。靈斿飄忽定何許,時有行人開廟門。楚客詞章元是諷,紛紛餘子空嘲弄。玉色赬顏不可干,人間錯說高唐夢。
和陸務觀見和歸館之韻 楊萬里
君詩如精金,入手知價重。鑄作鼎及鼒,所向一一中。我如駑並驥,夷途不應共。難追紫蛇電,徒掣青絲鞚。析膠偶投漆,異榻可同夢。不知清廟茅,可望明堂棟。平生憐坡老,高眼薄蕭統。渠若有猗那,心肯師晉宋。破琴聊再行,新笛正三弄。因君發狂言,湖山春已動。
第二節 四靈詩派及嚴滄浪
南渡以來,詩人多沿江西派之緒。其矯然自異者,則有四靈之效晚唐,嚴滄浪之宗盛唐。四靈並永嘉人。徐照,字靈輝;徐璣,字靈淵;翁卷,字靈舒;趙師秀,字靈秀。世謂「永嘉四靈」,皆葉適之門人也。照本字道暉,璣字致中,師秀字紫芝,後均改稱靈。四人詩格相類,工為唐律,專以賈島、姚合、劉得仁為法。其徒翕然效之,有八俊之目。照又自號「山民」,早卒。葉適為作墓誌,稱「其詩數百,琢思尤奇。橫絕欻起,冰懸雪跨,使讀者變掉憀憟,肯首吟嘆,不能自已。然無異語,皆人所知也,人不能道耳」。所以推獎之者甚至。蓋水心為詩,已異江西,宜為四靈淵源所出也。獨吳子良《林下偶談》以水心非宗尚晚唐者,引《道暉墓誌》末云:「尚以年不及乎開元、元和之盛,而君既死。蓋雖不沒其所長,而亦終不滿也。」又云:「水心後為王木叔序,謂木叔不喜唐詩,聞者皆以為疑。夫爭妍鬥巧,極外物之意態,唐人所長也。及要其終不足以定其志之所守,唐人所短也。木叔之評,其可忽諸?又跋劉潛夫詩卷,謂謝顯道稱不如流連光景之詩,此論既行,而詩因以廢矣。潛夫能以謝公所薄者自鑒,而進於古人不已,參雅頌、軼風騷可也,何必四靈哉!此跋既出,為唐律者頗怨,而後人不知,反以為水心崇尚晚唐者,誤也。水心稱當時詩人可以獨步者,李季章、趙蹈中耳。近時學者歆艷四靈,剽竊模仿,愈陋愈下,可嘆也哉。」
《貴耳集》曰:「趙榮天,葉水心四靈之友也,名師秀,字紫芝。作晚唐詩:『野水多於地,春山半是雲。』《白石岩》云:『起來閒把青衣袖,裹得欄干一片雲。』又云:『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移居》云:『筍從壞砌磚中出,山在鄰家樹上青。』《呈二友》云:『禽翻竹葉霜初下,人立梅花月正高。』又云:『一片葉初落,數聯詩已清。』《再移居》云:『地僻傳聞新事少,路遙牽率故人多。』」
又曰:「翁卷,字靈舒,四靈也。有《曉對》詩:『梅花分地落,井氣隔簾生。』《瀑布》云:『千年流不盡,六月地長寒。』《春日》云:『一階春草碧,幾片落花輕。』《游寺》云:『分石同僧坐,看松見鶴來。』《吾廬》云:『移花連舊土,買石帶新苔。』」
清《四庫全書》徐照《芳蘭軒集》提要曰:「四靈之詩,雖鏤心腎,刻意雕琢,而取徑太狹,終不免破碎尖酸之病。照在諸家中,尤為清瘦。如其《寄翁靈舒》詩中『樓高望見船』句,方回以為『眼前事,道著便新』。又《冬日書事》詩中『梅遲思閏月,楓遠誤春花』,方回亦以為『思』字誤字,當是推敲不一乃得之。是皆集中所稱佳句。要其清雋者在此,其卑靡者亦即在此。風會升降之際,固有不能自知者矣。」
李東陽《懷麓堂詩話》曰:「唐人不言詩法,詩法多出宋,而宋人於詩無所得。所謂法者,不過一字一句對偶琢雕之工,而天真興致,則未可與道。其高者失之捕風捉影,而卑者坐於粘皮帶骨,至於江西詩派極矣。惟嚴滄浪所論超離塵俗,真若有所自得,反覆譬說,未嘗有失。顧其所自為作,徒得唐人體面,而亦少超拔警策之處。予嘗謂識得十分,只做得八九分,其一二分,乃拘於才力,其滄浪之謂乎?」按南渡以來,江西詩派盛行,其矯之者,如四靈之徒,又落晚唐破碎尖巧之習。自嚴羽出,乃力主盛唐,其著《滄浪詩話》,首詩辨,次詩體,次詩法,次詩評,次詩證,敘述頗有條貫,大旨以盛唐之詩,主於妙悟,故用禪理說詩,自滄浪始。明胡元瑞比之達摩西來,獨辟禪宗。而近世王漁洋言神韻,亦大抵本諸滄浪矣。惟馮班作《嚴氏糾謬》,至詆為囈語,則由於好尚之各有不同歟。
古懊惱歌 嚴羽
五兩轉須臾,相望奈何許。寄語黃帽郎,船頭慢搖櫓。君子如白日,願得垂末光。妾身如螢火,安能久照郎?郎去無見期,妾死那瞑目。郎歸認妾墳,應有相思木。船在下江口,逆風不得上。結束作男兒,與郎牽百丈。朝亦出門啼,暮亦出門啼。蛛網掛風裡,遙想無定時。懊惱復懊惱,懊惱無奈何。請郎且少住,聽妾懊惱歌。
今摘錄滄浪論詩之言如下:
夫學詩者以識為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以漢魏盛唐為師,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若自生退屈,即有下劣詩魔入其肺腑之間,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頭一差,愈騖愈遠,由入門之不正也。故曰:學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為下矣。又曰:見過於師,僅堪傳授;見與師齊,減師半德也。工夫須從上做下,不可從下做上。先須熟讀楚辭,朝夕諷詠,以為之本;及讀《古詩十九首》、樂府四篇;李陵、蘇武、漢魏五言皆須熟讀;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觀之,如今人之治經,然後博取盛唐名家醞釀胸中,久之自然悟入。雖學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從頂上做來,謂之向上一路,謂之直截根源,謂之頓門,謂之單刀直入也。
詩之法有五:曰體制、曰格力、曰氣象、曰興趣、曰音節。
詩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遠、曰長、曰雄渾、曰飄逸、曰悲壯、曰淒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結、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概有二:曰優遊不迫、曰沉著痛快。詩之極致有一:曰入神。詩而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蓋寡也。
禪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具正法眼看,是謂第一義。若聲聞辟支果,皆非正也。論詩如論禪。漢魏晉等作與盛唐之詩則第一義也,大曆以還之詩則已落第二義矣,晚唐之詩則聲聞辟支果也。學漢魏晉與盛唐詩者,臨濟下也;學大曆以還者,曹洞下也。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陽學力下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上者,一味妙悟故也。惟悟乃為當行,乃為本色。然悟有淺深,有分限之悟,有透徹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漢魏尚矣,不假悟也。謝靈運至盛唐諸公,透徹之悟也。他雖有悟者,皆非第一義也。吾評之非僭也,辨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廢之人,無可廢之言,詩道如是也。若以為不然,則是見詩之不廣,參詩之不熟耳。試取漢魏之詩而熟參之,次取晉宋之詩而熟參之,次取南北朝之詩而熟參之,次取沈、宋、王、楊、盧、駱、陳拾遺之詩而熟參之,次取開元天寶諸家之詩而熟參之,次獨取李杜二公之詩而熟參之,又取大曆十才子之詩而熟參之,又取元和之詩而熟參之,又取晚唐諸家之詩而熟參之,又取本朝蘇黃以下諸公之詩而熟參之,其真是非亦有不能隱者。倘猶於此而無見焉,則是為外道蒙蔽其真識,不可救藥,終不悟也。
夫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而古人未嘗不讀書,不窮理。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詩者,吟詠情性也。盛唐詩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瑩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近代諸公作奇特解會,以文字為詩,以議論為詩,以才學為詩,以是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蓋於一唱三嘆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務使事,不問興致,用字必有來歷,押韻必有出處,讀之終篇,不知著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張,殊乖忠厚之風,殆以罵詈為詩,詩而至此,可謂一厄也,可謂不幸也。然則近代之詩無取乎?曰:有之。吾取其合於古人者而已。國初之詩尚沿襲唐人,王黃州學白樂天,楊文公、劉中山學李商隱,盛文肅學韋蘇州,歐陽公學韓退之古詩,梅聖俞學唐人平澹處。東坡、山谷,始自出己法以為詩,唐人之風變矣。山谷用工尤深刻,其後法席盛行海內,稱為江西宗派。近世趙紫芝、翁靈舒輩獨喜賈島、姚合之語,稍稍復就清苦之風,江湖詩人多效其體,一時自謂之唐宗,不知止入聲聞辟支之果,豈盛唐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嗟乎!正法眼之無傳久矣!唐詩之說未唱,唐詩之道有時而明也。今其唱其體曰唐詩矣,則學者謂唐詩誠止於是耳,茲詩道之重不幸耶?故予不自量度,輒定詩之宗旨,且借禪以為喻,推原漢魏以來,而截然謂當以盛唐為法,雖獲罪於世之君子,不辭也。
第三節 宋遺民詩體
南渡以來,詩人猶承江西餘韻。放翁、石湖格調平正,最為大家。朱晦庵始欲一變時習,模仿古作。而水心、四靈效晚唐體。滄浪又持妙悟之論,以盛唐為宗。皆力有未宏,其流不廣。於是江湖詩人,多纖瑣粗獷之習。文文山留意杜詩,《指南》前後集中每有可觀之作。遺民以謝翱、方鳳負一時大名,惟翱作刻意擬古,所傳《晞髮集》雖存詩不多,自是一時之俊。余如鄭所南、鄧牧心諸人,流入詭怪;而林景熙、王逢等集,風格未遒。然當亡國之際,亦不乏激昂慷慨之音。至《月泉吟社》之集,已在元時。其詩「清新尖刻,別為一家」(王士禛語)。於時鼎革初定,宋之遺老,散處東南。《月泉吟社》計收卷三千七百三十五,作者二千七百餘人,頗極一時之盛。先是,元至元二十四年,宋義烏令浦陽吳渭字清翁,號潛齋,約諸鄉遺老為月泉吟社,預於小春月望命題,至正月望日收卷,月終結局,諸鄉吟社用好紙楷書,明州里姓號,如期來浦江交卷。俟評校畢,三月三日揭曉,賞隨詩冊分送。因用范石湖故事,以《春日田園雜興》為題,延謝翱皋羽、方鳳景山、吳思齊子善相與甲乙評騭,以羅公福為第一。羅公福即連文鳳之託名。文鳳,三山人,有《百正集》。諸遺民皆及元世猶存,所以論次於此者,以此固宋詩之所以終也。
烏棲曲擬張司業 謝翱
吳宮草深四五月,破楚門開烏啼歇。美人軍裝多在船,歸來把弓墮弓弦。越羅如粟越王獻,宮中養蠶不作線。轆轤出屋井水淺,梔樹花萎子如繭。烏棲烏啼宮燭秋,越女入宮吳女愁。
酬謝皋父見寄(南劍人名翱) 林景熙
入山采芝薇,豺虎據我丘。入海尋蓬萊,鯨鯢掀我舟。山海兩有礙,獨立凝遠愁。美人渺天西,瑤音寄青羽。自言招客星,寒川釣煙雨。風雅一手提,學子屨滿戶。行行古台上,仰天哭所思。余哀散林木,此意誰能知。夜夢繞勾越,落日冬青枝。
寄友 鄧牧
我在越,君在吳,馳書百里邀我游西湖。我還吳,君適越,遙隔三江共明月。明月可望,佳人參差。笑言何時,寫我相思。知君去掃嚴陵墓,只把清尊酬黃土。浮雲弟楚江水深,感慨空勞吊今古。孤山山下約陳實,聯騎須來踏春色。西湖千樹花正繁,莫待東風吹雪積。有酒如澠,有肉如林。鼓趙瑟,彈秦箏,與君沉醉不用醒。人生行樂耳,何必千秋萬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