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十一章 慶曆以後之古文復興
第一節 慶曆前後之風尚與西崑派之反動
自楊億、劉筠尚聲偶之辭,天下學者,靡然從之,則柳、范之古文絀焉,而為詩者,亦競慕西崑體。當時惟王禹偁詩,頗與西崑異,好之者未盛也。陳從易,字簡夫,歐陽永叔稱其詩宗杜甫,要至蘇子美兄弟及梅堯臣出,而後詩體一變。子美兄弟,又與穆伯長、尹師魯諸人為古文,而文體一變。歐公於詩極推梅堯臣,古文則淵源於子美、師魯諸家,故慶曆以來,楊、劉之勢始息矣。先是,徂徠石介作《怪說》,以訶楊、劉文體。西崑派之反動,實始於此,其下篇曰:
或曰:「天下不謂之怪,子謂之怪,今有子不謂怪,而天下謂之怪。請為子而言之可乎?」曰:「奚其為怪也?」曰:「昔楊翰林欲以文章為宗於天下,憂天下未盡信己之道。於是盲天下人目,聾天下人耳。使天下人目盲,不見有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使天下人耳聾,不聞有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俟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滅,乃發其盲,開其聾,使天下唯見己之道,唯聞己之道,莫知其佗。今天下有楊億之道四十年矣,今人慾反盲天下人目,聾天下人耳,使天下人目盲,不見有楊億之道,使天下人耳聾,不聞有楊億之道。俟楊億道滅,乃發其盲,開其聾,使目唯見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耳唯聞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堯舜禹湯文武之道也,三才九疇五常之道也。反厥常則為怪矣!夫《書》則有堯舜典、皋陶益稷謨、禹貢、箕子之洪範,《詩》則有大小雅、周頌、商頌,《春秋》則有聖人之經,《易》則有文王之繇、周公之爻、夫子之十翼。今楊億窮研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刓鎪聖人之經,破碎聖人之言,離析聖人之意,蠹傷聖人之道,使太下不為《書》之典謨禹貢洪範、《詩》之雅頌、《春秋》之經、《易》之繇爻十翼,而為楊億之窮研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其為怪大矣。是人慾去其怪而就於無怪,今天下反謂之怪而怪之。嗚呼!」
觀介之說,可見西崑派勢力之大矣。介,字守道,兗州奉符人。天聖八年進士及第,初授嘉州判官,後以直集賢院出通判濮州。《宋史》有傳。初,介嘗躬耕徂徠山下,人以「徂徠先生」稱之。深惡五季以後,文格卑靡。故嘗極推柳開之功,而復作《怪說》以排楊億。其文章宗旨可以想見。王士禛《池北偶談》稱「其文倔強勁質,有唐人風,較勝柳、穆二家,而終未脫草昧之氣」雲。
當時祖無擇、李覯,亦為古文。在風氣初變之時,其體格與尹洙諸人不相上下。無擇《龍學文集》,覯有《旴江集》見存。而歐陽公所推者,尤在子美兄弟與師魯而已。蓋柳、范以後,韓愈、柳宗元之文,猶未甚為士人所好。及穆、尹數子,為之表章,而後學者非韓、柳不道矣,實以歐陽永叔之功為最大。然數子為古文,又在永叔前也。永叔書韓文後云:「予少家漢東,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堯輔頗好學。予游其家,見其敝篋貯故書在壁間,發而視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脫落顛倒無次序,因乞以歸讀之。……是時天下……未有道韓文者,予亦方舉進士,以禮部詩賦為事。……後官於洛陽,而尹師魯之徒皆在,遂相與作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補綴之。……其後天下學者亦漸趨於古,韓文遂行於世。」又作《蘇子美集序》云:「子美齒少於予,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摘裂以相夸尚。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作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學者稍趨於古,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可謂特立之士也。」《柳子厚集》有穆修所作後序云:「予少嗜觀韓、柳二家之文,柳不全見於世……韓則雖目其全,至所缺墜亡字失句,獨於集家為甚。……凡用力二紀,文始幾定,時天聖九年也。」觀此則知古文復興,實此數人之力矣。
答喬適書 穆修
近辱書並示文十篇,終始讀之,其命意甚高。自及淮西來,嘗見人言足下少年樂喜文,固耳聞而心存之,但未敢輕取人說,遂果知足下能然。蓋古道息絕不行於時已久,今世士子,習尚淺近,非章句聲偶之辭,不置耳目,浮軌濫轍,相跡而奔,靡有異途焉。其間獨取以古文語者,則與語怪者同也。眾又排詬之,罪毀之,不目以為迂,則指以為惑,謂之背時遠名,闊於富貴。先進則莫有譽之者,同儕則莫有附之者。其人苟失自知之明,守之不以固,持之不以堅,則莫不懼而疑,悔而思,忽焉且復去此而即彼矣。噫!仁義中正之士,豈獨多出於古而鮮出於今哉!亦由時風眾勢驅遷溺染之,使不得從乎道也。觀足下十篇之文,則信有志乎古矣。其書之問,則曰將學於今,則成淺陋,將學於古,則懼不得取名於世。學宜何旨?引韓先生《師說》之說,以求解惑為請。足下當少秀之年,懷進取之機,又學古於仁義不勝之時,與之者寡,非之者眾,不得無惑於中焉,是以枉書見問。某不才而棄於時者也,何足為人質其是非可否?徒以退拙無所用心,因得從事於不急之學。知舊者不識其愚且戇,或謂之為好古焉。故足下以是厚相期待者,蓋感其聲而求其類乎,可不少復其意耶?試為足下言之。夫學乎古者所以為道,學乎今者所以為名,道者仁義之謂也,名者爵祿之謂也。然則行道者有以兼乎名,守名者無以兼乎道。何者?行夫道者雖固有窮達雲耳,然而達於上也,則為賢公卿;於下也,則為令君子。其在上則禮成乎君,而治加乎人;其在下則順悅乎親,而勤修乎身。窮也達也,皆本於善稱焉。守夫名者,亦固有窮達雲耳,而皆反乎是也。達於上也,何賢公卿乎?窮於下也,何令君子乎?其在上則無所成乎君而加乎人,其在下則無所悅乎親而修乎身。窮也達也,皆離於善稱焉。故曰行道者有以兼乎名,守名者無以兼乎道。有其道而無其名,則窮不失為君子;有其名而無其道,則達不失為小人。與其為名達之小人,孰若為道窮之君子?矧窮達又各系其時遇,豈古人道有負於人耶?足下有志乎道而未忘名,樂聞於古而喜求於今,二者之心,苟交存而無擇,將懼純明之性寖微,浮躁之氣驟勝矣。足下心明乎仁義,又學識其歸向,在固守而弗離,堅持而弗奪,力行而弗止,則必立乎名之大者矣。學之正偽有分,則文之指用自得。何惑焉?不宣。
哀穆先生文並序 蘇舜欽
嗚呼!穆伯長以明道元年夏,客死於淮西道中,友人蘇叔才子美作詩悼,遣人馳吊之。痛夫道不光,予又次其一二行以鑒於世,為文哀之。先生字伯長,名修。幼嗜書,不事章句,必求道之本原,皆記士徒無意處,熟習評論之。性剛介,喜於背俗,不肯下與庸人小合,願交者多,固拒之。議事堅明,上下今古皆可錄。然好詆卿弼,斥言時病,謹細後生畏聞之。又獨為古文,其語深峭宏大,羞為禮部格詩賦。咸平中,舉進士,得出身,調泰州司法參軍。牧守稱其才,貳郡者惡之。又嘗以言忤貳郡者,守病告,貳者私黠吏,使誣告先生賂。具獄,聚左證,後召先生,使眾參考之,由是貶池州。中道竄詣闕下,叩登聞鼓稱冤,會貳郡者死,復受譴於朝,後累恩得為蔡州參軍。先生自廢來,讀書益勤,為文章益根柢於道,然恥以文干有位,以故困甚。張文節守亳,亳之土豪者作佛廟,文節使以騎召先生作記。記成,竟不竄士名。士以白金五斤遺之,曰:「枉先生之文,願以此為壽。」又使周旋者曰:「亡所以遺者,乞載名於石,圖不朽耳。」既而亟召士讓之,投金庭下,遂俶裝去。郡士謝之,終不受。嘗語之曰:「寧區區餬口為旅人,不為匪人辱吾文也。」天聖末,丞相有欲置為學官者,恥詣謁之,竟不得。嘗客京師南河邸中,往往醉,暮歸逖地,如不省持者。夜半邸人猶聞其吟誦喟嘆聲,因隙窺之,則張燈危坐,苦矉執卷亦出曙,用是貸其資。母喪,徒跣自負櫬成葬,日誦《孝經》《喪記》,未嘗觀佛書飯浮屠氏也。識者哀憐之,或厚遺,則必為盜取去,不然且病,或妻子卒。後得柳子厚文,刻貨之,售者甚少,逾年積得百緡。一子輒死。將還淮西,遇病,氣結塞胸中不下,遂卒。噫吁!天之厭文久矣,先生意以黜廢窮苦終其身,顧其道宜不容於今世。然由賦數奇只,常罹兵賊惡少輩所辱困,其節行至死不變。有孤懦且幼,遺文散墜不收,伯長之道竟已矣乎!初,先生死,梁堅自解以書走上黨遺予,欲訪其文,俾予集序之。去年赴舉京師,歷問人,終不復得一篇,惟有《任中正尚書家廟碑》《靜勝亭記》《徐生墓誌》《蔡州塔記》,皆平昔所為,又不足成卷。今舅氏守蔡,近以書使存其家,且求所著文字,未至。閒作文哀之。道不勝於命,命不會於時,吁嗟!先生竟胡為?
蘇舜欽,字子美。其兄舜元,字才翁,梓州人。今惟子美《學士集》十六卷尚存。尹洙有《河南集》二十七卷。至於西崑詩體,子美與梅聖俞為詩,已自矯之,聖俞得名尤甚。然歐陽公於二家皆所推服,未下優劣也。《六一詩話》曰:「聖俞、子美齊名於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豪俊,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閒淡為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余嘗於《水谷夜行》詩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癲狂,醉墨灑滂霈。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辭愈精新,心意雖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又如食橄欖,其味久愈在。蘇豪以氣轢,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語雖非工,謂粗得其仿佛,然不能優劣之也。」
梅堯臣,字聖俞,宣城人。官屯田都官員外郎。《宋史》有傳。清《四庫全書提要》曰:「宋初詩文,尚沿唐末、五代之習。柳開、穆修欲變文體,王禹偁欲變詩體,皆力有未逮。歐陽修崛起為雄,力復古格。於時曾鞏、蘇洵、蘇軾、蘇轍、陳師道、黃庭堅等,皆尚未顯。其佐修以變文體者尹洙,佐修以變詩體者則堯臣也。曾敏行《獨醒雜誌》載:『王曙知河南日,堯臣為縣主簿,袖所為詩文呈覽。曙謂其詩有晉宋遺風,自杜子美沒後二百餘年,不見此作。』然堯臣詩旨趣古淡,知之者希。陳善《捫虱新話》記蘇舜欽稱『平生作詩,不幸被人比梅堯臣』。又記晏殊賞其『寒魚猶著底,白鷺已飛前』二句,堯臣以為非我之極致者,則其孤僻寡和可知。惟歐陽修深賞之。邵博《聞見後錄》乃載傳聞之說,謂修忌堯臣出己上,每商榷其詩,多故刪其最佳者。殊為誣謾,無論修萬不至此,即堯臣亦非不辨白黑者,豈得失不自知耶?陸游《渭南集》有《梅宛陵別集序》曰:『蘇翰林多不可古人,惟次韻和淵明及先生二家詩而已。』案蘇軾和陶詩有傳本,和梅詩則未聞。然游非妄語者,必原有而今佚之。是堯臣之詩,蘇軾亦心折之矣。」
《聞見後錄》:「東坡《與陳傳道書》云:『知傳道日課一詩,甚善。此技雖高才非甚習不能工。』蓋梅聖俞法也。又韓少師云:『梅聖俞學詩,日欲極賦象之工,作《挑燈杖子詩》尚數十首,李邯鄲諸孫亨仲云:「吾家有梅聖俞詩善本,世所傳多為歐陽公去其尤者,忌能名之或壓也。」』予謂歐陽公在諫路,頗詆邯鄲公,亨仲之言恐不實。然曾仲成云:『歐陽公有「韓孟於文詞,兩雄力相當。孟窮苦累累,韓富浩穰穰。郊死不為島,聖俞發其藏」等句。聖俞謂蘇子美曰:「永叔自要作韓退之,強差我作孟郊。」雖戲語,亦似不平也。』」
泛溪 梅堯臣
中流清且平,舍楫任舟行。漸近鷺猶立,已遙村覺橫。何妨綠樽滿,不畏晚風生。屈賈江潭上,愁多未適情。
發勺陵 同
秋雨密無跡,蒙蒙在一川。孤村望漸遠,去鳥飛已先。向晚雲漏日,微光人倚船。安知偶自適,落岸逢沙泉。
當時石曼卿,名延年,歌詩豪邁,亦為永叔諸人所稱。其《平陽作代意一首寄師魯》云:
十年一夢花空委,依舊山河損桃李。雁聲北去燕西飛,高樓日日春風裡。眉北石洲山對起,嬌波淚落妝如洗。汾河不斷天南流,天色無情淡如水。
石曼卿詩,朱子亦嘗稱之。要自慶曆以後,詩文體始大變矣。蓋宋三百年文章之盛,莫如仁宗以後七十年間。方太祖創業,首尚文學,獎厲名節之士。太宗、真宗,制度文物漸備,及仁宗親政,人才輩出,群賢互相推引。至慶曆之際,歐陽修、余靖、蔡襄在諫院,杜衍、韓琦、范仲淹在樞府,直言讜論,時進於朝,天下仰望風采。石介至作《慶曆聖德詩》。其後文彥博、富弼、王安石、司馬光相繼為相,文學之士,接踵朝列。而歐陽修尤為一時文章宗匠,三蘇、曾鞏之流,皆出其門,當於下以次論之。
第二節 歐陽修
宋初古文,作者數家,至歐陽永叔出,始卓然為一代、宗匠。永叔自述所學,謂其為古文,實淵源於蘇子美、尹師魯。邵伯溫《聞見前錄》曰:錢惟演留守西都,「因府第雙桂樓,西城建臨園驛,命永叔、師魯作記。永叔文先成,凡千餘言。師魯曰:『某隻用五百字可紀。』及成,永叔服其簡古。永叔自此始為古文」。永叔作《蘇子美集序》,又謂子美學古文在先。而子美實與穆伯長游,故永叔之古文,淵源於蘇、尹二家也。
按《宋史》本傳:「歐陽修,廬陵人。四歲而孤,母鄭守節自誓,親誨之學。家貧,至以荻畫地學書。幼敏悟過人,讀書輒成誦。及冠,嶷然有聲。宋興且百年,而文章體裁,猶仍五季余習,鎪刻駢偶,淟涊弗振。士因陋守舊,論卑氣弱。蘇舜元、舜欽、柳開、穆修輩,咸有意作而張之,而力不足。修游隨,得唐韓愈遺稿於廢書簏中,讀而心慕焉。苦心探賾,至忘寢食,必欲並轡絕馳而追與之並。舉進士,試南宮第一,擢甲科,調西京推官。始從尹洙游,為古文,議論當世事,迭相師友。與梅堯臣游,為歌詩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卒諡「文忠」。晚自號「六一居士」。朱子嘗稱歐公文敷腴溫潤,一唱三嘆,而最喜其《豐樂亭記》。陳同甫好讀歐陽文,擇其精者,為《歐陽文粹》,是專選歐文之始也。
《朱子語類》又曰:「歐公文亦好是修改到妙處。頃有人買得《醉翁亭記》稿,初說『滁州四面有山』,凡數十字,末後改定,只曰『環滁皆山也』五字而已。」
醉翁亭記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迴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曰智仙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太守與客來飲於此,飲少輒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岩穴暝,晦暝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朝而往,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至於負者歌於途,行者休於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攜,往來不絕者,滁人游也。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洌,山餚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弈者勝,觥籌交錯,坐起而喧譁者,眾賓歡也。蒼顏白髮,頹乎其間者,太守醉也。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賓客從也。樹林陰翳,鳴聲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吳氏《林下偶談》曰:「和平之言難工,感慨之詞易好。近世文人能兼之者,惟歐公。如《吉州學記》之類,和平而工者也。如《豐樂亭記》之類,感慨而好者也。然《豐樂亭記》意雖感慨,辭猶和平。至於《蘇子美集序》之類,則純乎感慨矣。乃若憤懣不平如王逢原,悲傷無聊如邢居實,則感慨而失之者也。」
又曰:「歐公凡遇後進投卷可采者,悉錄之為一冊,名曰『文林』。公為一世文宗,於後進片言隻字,乃珍重如此,令人可以鑒矣。」
永叔與宋子京同修《唐書》,又自撰《五代史》。《五代史》尤為文士所稱。然其詩體豪放似太白。王荊公選四家詩,以太白、少陵、退之及永叔並列,其推之至矣。《石林詩話》曰:「歐公詩始矯昆體,專以氣格為主。故其詩多平易疏暢,律詩意所到處,雖語有不倫,亦不復問。而學之者往往遂失於快直,傾囷倒廩,無復餘地。然公詩好處,豈專在此?如《崇徽公主手痕詩》:『玉顏自昔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此是兩段大議論,抑揚曲折,發見於七字之中;婉靡雄勝,字字不失相對。雖昆體之工者,亦未易比,言所會處如是乃為至到。」
永叔之詩,其最自喜者,為《廬山高》及《明妃曲》二篇,嘗曰:「《廬山高》今人莫能為,惟李太白能之。《明妃曲》後篇,太白不能為,唯杜子美能之。至其前篇,則子美亦不能為,唯吾能之也。」蓋自許如此。
明妃曲
漢宮有佳人,天子初未識。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絕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雖能殺畫工,於事竟無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漢計已成拙,女色難自誇。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
與歐公並世相先後,為古文者,如范仲淹、宋祁、劉敞、司馬光。朱子謂范文正公好處,歐不能及。宋子京亦師韓文。《林下偶談》曰:「劉原父文醇雅,與歐公同時,為歐公名盛所掩。而歐、曾、蘇、王,亦不甚稱其文。劉嘗嘆百年後當有知我者。至東萊編《文鑒》,多取原父文,幾與歐、曾、蘇、王並,而水心亦亟稱之,於是方論定。」王介甫謂司馬光文似西漢,其修《資治通鑑》,史家之鴻制也。諸人皆與歐公相善,而文章得力各不同。宋子京作《唐書》,雕琢劖削,務為艱澀,然亦服歐公。嘗寫其《隴岡阡表》二句云: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其筆記中自述為文用力之要曰:
余少為學本無師友,家苦貧無書,習作詩賦,未始在志立名於當世也,願計粟米養親紹家閥耳。年二十四,而以文投故宰相夏公,公奇之,以為必取甲科,吾亦不知果是歟。天聖甲子,從鄉貢試禮部,故龍圖學士劉公嘆所試辭賦,大稱之朝,以為諸生冠,吾始重自淬礪力於學,模寫有名士文章,諸儒頗稱以為是。年過五十,被詔作《唐書》,精思十餘年,盡見前世諸著,乃悟文章之難也。雖悟於心,又求之古人,始得其崖略,因取視五十以前所為文,赧然汗下,知未嘗得作者藩籬,而所效皆糟粕芻狗矣。夫文章必自名一家,然後可以傳不朽。若體規畫圓,准方作矩,終為人之臣僕,古人譏屋下作屋,信然。陸機曰:「謝朝花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韓愈曰:「惟陳言之務去。」此乃為文之要。五經皆不同體,孔子沒後,百家奮興,類不相沿,是前人皆得此旨。嗚呼!吾亦悟之晚矣。雖然,若天假吾年,猶冀老而成雲。
第三節 曾鞏、王安石
曾鞏、王安石,早相友善。鞏出於歐公之門,而安石亦為歐公推挽。當時方盛為古文。鞏登嘉祐二年進士,安石登慶曆二年進士。然二人性行不甚相同。鞏學術醇正,以孝友聞;安石有才略,該通政事文學,強忮執拗,自用太甚。故鞏為文章,典雅有餘,精彩不足;安石之文,則純潔雄偉,精悍之氣,溢於紙表。後人或以鞏之文非韓、柳、歐、蘇之倫,其所以入八家之選者,豈非以其學術醇正耶?安石之文,優於蘇、歐,頡頏韓、柳,而列之八家,或以為嗛,豈非以其資性執拗,為後之學者所惡耶?朱子尤好鞏文。呂祖謙《古文關鍵》遂獨取韓、柳、歐、蘇、曾七家,而不取安石。亦各從所好也。
《宋史》:「鞏,字子固,建昌南豐人。生而警敏,讀書數百言,脫口輒誦。年十二試作《六論》,援筆而成,辭甚偉。甫冠,名聞四方。歐陽修見其文,奇之。」又曰:「鞏為文章,上下馳騁,愈出而愈工。本原六經,斟酌於司馬遷、韓愈,一時工作文詞者,鮮能過也。少與王安石游,安石聲譽未振,鞏導之於歐陽修,及安石得志,遂與之異。神宗嘗問:『安石何如人?』對曰:『安石文學行義,不減揚雄,以吝故不及。』帝曰:『安石輕富貴,何吝也?』曰:『臣所謂吝者,謂其勇於有為,吝於改過耳。』」
按《聞見錄》曰:「曾子固初為太平州司戶。守張伯玉,前輩人也。歐陽公、王荊公諸名士,共稱子固文章。伯玉殊不顧,間語子固:『吾方作六經閣,其為之記。』子固凡謄稿六七,終不當伯玉之意,則謂子固曰:『吾自為之。』其書於紙曰:『六經閣者,諸子百家皆在焉。』不書尊經也云云。子固始大畏服,益自勵於學矣。」《卻掃編》曰:「神宗患本朝國史之繁,嘗欲重修五朝正史,通為一書,命曾子固專領其事,且詔自擇屬官。曾以彭城陳師道應詔,朝廷以布衣難之,未幾撰《太祖皇帝總敘》一篇以進,請系之《太祖本紀》篇末,以為國史書首。其說以為太祖大度豁如,知人善任使,與漢高祖同,而漢祖所不及者,其事有十。因具論之,累二千餘言。神宗覽之,不悅曰:『為史但當實錄以示後世,亦何必區區與先代帝王較優劣乎?且一篇之贊已如許之多,成書將復幾何?』於是書竟不果成。」
《朱子語類》曰:「南豐文字確實。」又曰:「南豐文卻近質。他初亦只是學為文,卻因為文,漸見些子道理,故文字依傍道理做,不為空言,只是關鍵緊要處,也說得寬緩不分明。緣他見處不徹,本無根本工夫,所以如此。但比之東坡,則較質而近理。」又曰:「南豐擬制內有數篇,雖雜之三代誥命中亦無愧。」又曰:「南豐作宜黃、筠州二《學記》好,說得古人教學意出。」
戰國策目錄序 曾鞏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闕。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敘曰: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後,謀詐用而仁義之路塞,所以大亂。其說既美矣,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以謂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為哉?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而為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為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謂不惑乎流俗,而篤於自信者也。戰國之游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諸侯及秦用之者,亦滅其國。其為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時適變,為法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敝。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則此書之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戒則明,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是以孟子之書,有為神農之言者,有為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至於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楚漢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得而廢也。」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雲。
安石,字介甫,撫州臨川人。父益都官員外郎。安石少好讀書,一過目,終身不忘。其屬文,動筆如飛,初若不經意,既成,見者皆服其精妙。友生曾鞏攜以示歐陽修,為之延譽。其釋經義,不取先儒傳注,務出新意。訓釋《詩》《書》《周禮》既成,頒之學官,天下號曰「新義」。晚居金陵,又作《字說》,多穿鑿傅會,其流入於佛老,一時學者莫敢不傳習。主司純用以取士,士莫得自名一說。於是先儒傳注,一切廢不用。黜《春秋》之書,不使列於學官,至戲目為斷爛朝報焉。說部記王荊公喜說字,客曰:「霸字何以從西?」荊公以西在方域,主殺伐,累言數百不休。或曰:「霸從雨不從西也。」荊公隨曰:「如時雨化之耳。」其無定論類此。方三經義之頒於學官也,未數年安石又自列其非是者,奏請易去。今惟《周官新義》見存,余書不傳。然經義之弊,自安石啟之也。
楊升庵最稱介甫《書刺客傳後》。今觀其文,大似司馬子長。介甫善擬古如此。
書刺客傳後 王安石
曹沬將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時,可也。予獨怪智伯國士豫讓,豈願不用其策耶?讓誠國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晉,救智伯之亡,一死區區,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聶政售於嚴仲子,荊軻豢於燕太子丹,此兩人者,污隱困約之時,自貴其身,不妄願知,亦曰有待焉。彼挾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
介甫極推韓退之之為文,然又譏其「可憐無補費精神」。今錄論文書一首,以見其志之所存。《上人書》曰:
嘗謂文者,禮教治政云爾。其書諸策而傳之人,大體歸然而已。而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雲者,徒謂辭之不可以已也,非聖人作文之本意也。自孔子之死久,韓子作,望聖人於百千年中,卓然也。獨子厚名與韓並。子厚非韓比也,然其文卒配韓以傳,亦豪傑可畏者也。韓子嘗語人以文矣,曰云雲,子厚亦曰云雲。疑二子者,徒語人以其辭耳,作文之本意,不如是其已也。孟子曰:「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孟子之云爾,非直施於文而已,然亦可托以為作文之本意。且所謂文者,務為有補於世而已矣。所謂辭者,猶器之有刻鏤繪畫也,誠使巧且華,不必適用;誠使適用,亦不必巧且華。要之以適用為本,以刻鏤繪畫為之容而已。不適用,非所以為器也。不為之容,其亦若是乎?否也。然容亦未可已也,勿先之,其可也。某學文,數挾此說以自治。始欲書之策而傳之人,其試於事者,則有待矣。其為是非邪?未能自定也,執事正人也,不阿其所好者,書雜文十篇獻左右,願賜之教,使之是非有定焉。
世稱曾子固不長韻語,然其詩亦多醇厚可誦。介甫本有詩名,而絕句尤工,集中集句詩亦甚自然。
虔美人草 曾鞏
鴻門玉斗紛如雪,十萬降兵夜流血。咸陽宮殿三月紅,霸業已隨煙燼滅。剛強必死仁義王,陰陵失道非天亡。英雄本學萬人敵,何用屑屑悲紅妝?三軍散盡旌旗倒,玉帳佳人坐中老。香魂夜逐劍光飛,青血化為原上草。芳心寂寞寄寒枝,舊曲聞來似斂眉。哀怨徘徊愁不語,恰如初聽楚歌時。滔滔逝水流今古,漢楚興亡兩丘土。當年遺事久成空,慷慨樽前為誰舞?
明妃曲 王安石
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車百輛皆胡姬。含情慾語獨無處,傳與琵琶心自知。黃金捍撥春風長,彈看飛鴻勸胡酒。漢宮侍女暗垂淚,沙上行人卻回首。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可憐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留至今。
《詩人玉屑》:「黃山谷曰:『荊公暮年作小詩,雅麗精絕,脫去流俗。每諷味之,便覺沆灌生牙頰間。』」《苕溪漁隱》曰:「荊公小詩如:『南浦隨花去,回舟路已迷。暗香無覓處,日落畫橋西。』」「染云為柳葉,翦水作梨花。不是春風巧,何緣見歲華。」「檐日陰陰轉,床風細細吹。倏然殘午夢,何許一黃鸝。」「蒲葉清淺水,杏花和暖風。地偏緣底綠,人老為誰紅。」「愛此江邊好,留連至日斜。眠分黃犢草,坐占白鷗沙。」「日淨山如洗,風暄草欲薰。梅殘數點雪,麥漲一川雲。」觀此數詩,真可使人一唱而三嘆也。
《石林詩話》曰:「王荊公晚年詩律尤精嚴,造語用字,間不容髮,然意與言會,言隨意遣,渾然天成,殆不見有牽率排比處。如『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鵝黃裊裊垂』,讀之初不覺有對偶。至『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但見舒閒容與之態耳。而字字細考之,若經檃括權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
《懷麓堂詩話》曰:「王介甫點景處,自謂得意,然不脫宋人氣習。其詠史絕句,極有筆力,當別用一具眼觀之。若《商鞅》詩乃發泄不平語,於理不覺有礙耳。」(其詩云:「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宋史·選舉志》曰:「神宗篤意經學,深憫貢舉之弊,且以西北人材,多不在選,遂議更法。王安石謂:『古之取士俱本於學,興建學校以復古。其明經諸科,欲行廢罷,取明經人數增進士額。』……他日問王安石,對曰:『今人材乏少,且其學術不一,異論紛然,不能一道德故也。一道德則修學校,欲修學校,則貢舉法不可不變。若謂此科嘗多得人,自緣仕進別無他路,其間不容無賢;若謂科法已善,則未也。今以少壯時,正當講求天下正理,乃閉門學作詩賦,及其入官,世事皆所不習,此科法敗壞人才,致不如古。』既而中書門下又言:『古之取士,皆本學校,道德一於上,習俗成於下,其人才皆足以有為於世。今欲追復古制,則患於無漸,宜先除去聲病偶對之文,使學者得專意經術,以俟朝廷興建學校,然後講求三代所以教育選舉之法,施於天下,則庶幾可以復古矣。』於是改法,罷詩賦、帖經、墨義,士各占治《易》《詩》《書》《周禮》《禮記》一經,兼《論語》《孟子》。每試四場,初大經,次兼經,大義凡十道。……經論一首,次策三道,禮部試即增二道。中書撰大義式頒行,試義者須通經有文采,乃為中格。不但如明經墨義,粗解章句而已。」蓋選舉制之變,其初意未嘗不善,其後乃漸敝。至明清沿其法,而陳腐相因,不堪言矣。今附錄當時經義一首如下。
惟幾惟康其弼直 張庭堅
所貴乎聖人者,非以其力足以除天下既至之患,而以其慮之之深,遠察正始,憂患之所不及;非以其有智與勇足以大有為於世,而以其安靜休息,有所不為;非以其無一過失,使天下莫得而議之,以其有過而必改,故於事也無忽,於民也不擾,於群臣也不憚。其危言正論,以拂於己。夫是以慮無遺策,舉世無過事,而天下治安之勢,得以永保而弗替,此幾康弼直,禹之所以為舜戒也。蓋惟幾也,則能察微正始,不忽乎事;惟康也,則能安靜休息,不擾乎民。惟輔弼之臣直,則能不以無過之為美,而以改過之而為善。凡忠讜之論,矯拂之辭,皆所以樂從而願聽焉。雖然,是三者在艱難創業之時,則固未始以為難。海宇適平,基緒方立,俄焉怠忽而不之察,則禍患將不旋踵而至,所以操心常危,慮患常深,而事每不失其幾者,勢使然也。民雖出於塗炭,而恐懼之未忘;世雖偃於徵誅,而瘡痍之未瘳。俄然擾動而不之恤,則下不勝其困怨,亂將復作,所以設法務約,敷政務寬,而使民不失其康者,亦勢使然也。夫欲事之適於幾,民之適於康,則天下之深謀至計,惟恐一日而不得聞,朝廷之上,輔弼之臣,莫不蹇蹇其直,亦其勢不得不然也。天下既大治矣,則智慮怠而昏,心意侈而廣,智慮昏則玩晏安而忽憂勤,心意廣則喜功名而煩興作。夫宴安之是玩,則不可責以難也;功名之是喜,則不可語以過也。於是諂諛者親,而諫諍者疏。幾康弼直之戒,於是時最不可忘。彼舜也,繼堯極治之後,天下可謂無事矣。雖然,無事者,有事之所從起,而聖人之所深畏者也。觀舜之君臣,相與賡歌規戒,而其言及於敕天命康庶事,則禹之所言者,舜固不待告而知矣。而禹猶戒之,何也?使天下後世,咸曰以舜之聖而猶不免於此,則庶乎其能知戒矣!
王氏新學既行,士多揣摩風氣,奉《字說》《新義》為主。蘇子瞻譏當世剿說雷同,如「黃茅白葦,彌望皆然」,然又時流於穿鑿。《卻掃編》:「方王氏之學盛時,士大夫讀書求義理,率務新奇。然用意太過,往往反失於鑿。」有稱老杜《禹廟》詩最工者,或問之,對曰:「『空庭垂橘柚』,謂厥包橘柚錫貢也;『古屋畫龍蛇』,謂驅龍蛇而放之菹也。此皆著禹之功也,得不謂之工乎?」
第四節 三蘇
三蘇雖經歐陽公之識拔,然文章豪放,與歐陽體制不同,而子瞻尤為絕倫。蜀地僻遠,在宋之初,文稚未盛。洵獨教其二子軾、轍成名,文章學術,自為一家,亦豪傑之士也。洵,字明允,眉山人。年二十七,始發憤為學。歲余往應試不第,歸盡焚舊所作文,閉戶讀書,遂通六經百家之說。既而與二子軾、轍至京師,謁翰林學士歐陽修,上《權書》《衡論》二十二篇,歐公以為賈誼、劉向不能過也。一時士大夫爭相傳誦,三蘇由是有名。後或稱洵為老蘇,軾為大蘇,轍為小蘇雲。
《宋史》曰:「軾,字子瞻。生十年,父洵遊學四方,母程氏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比冠,博通經史,屬文日數千言,好賈誼、陸贄書。既而讀《莊子》,嘆曰:『吾昔有見,口未能言,今見是書,得吾心矣。』嘉祐二年,試禮部。方時文磔裂詭異之弊勝,主司歐陽修思有以救之,得軾《刑賞忠厚論》,驚喜,欲擢冠多士,猶疑其客曾鞏所為,但置第二;復以《春秋》對義居第一,殿試中乙科,後以書見修,修語梅聖俞曰:『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聞者始嘩不厭,久乃信服。」按《捫虱新話》:「東坡省試論刑賞,梅聖俞一見,以為其文似孟子,置在高等。坡後往謝梅,梅問:『論中堯皋陶事出何書?』坡徐應曰:『想當然耳,至今傳以為戲。』」
《宋史》又曰:「軾與弟轍,師父洵為文,既而得之於天。嘗自謂:『作文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雖嬉笑怒罵之辭,皆可書而誦之。其體渾涵光芒,雄視百代,有文章以來,蓋亦鮮矣。洵晚讀《易》,作《易傳》未究,命軾述其志。軾成《易傳》,復作《論語說》,後居海南作《書傳》。又有《東坡集》四十卷,後集二十卷,奏議十五卷,內製十卷,外製三卷,《和陶詩》四卷。一時文人,如黃庭堅、晁補之、秦觀、張耒、陳師道,舉世未之識,軾待之如朋儔,未嘗以師資自予也。」按《春渚紀聞·東坡事實》:「先生嘗謂劉景文與先子曰:『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逾此者。』」
轍,字子由。性沉靜簡潔,為文汪洋淡泊,似其為人,不願人知之。而秀傑之氣,終不可掩。其高處殆與兄軾相迫。著有《詩傳》《春秋傳》《古史》《老子解》《欒城文集》。
三蘇初至京師,縉紳大夫,無不傾倒,獨王介甫見其文,曰:「此戰國之文耳。」明允亦惡介甫多不近人情,為作《辨奸論》,後張方平作洵墓誌載焉。其辭曰: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靜者,為能見微而知著。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勢之相因,其疏闊而難知,變化而不可測者,孰與天地陰陽之事?而賢者有不知,其故何哉?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昔羊叔子見王衍曰:「誤天下之蒼生者,必此人也邪?」郭汾陽見盧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見者。然以吾觀之,王衍之為人也,容貌語言,固有以欺世而盜名者,然不忮不求,與物浮沉,使晉無惠帝,雖衍千百,何從而亂天下乎?盧杞之奸,固足以欺國,然不學無文,容貌不足以動人,言語不足以眩世,非德宗之鄙,亦何從而亂之?由此言之,二公之料二子,容有之,非必然也。今有人口誦孔老之書,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語言,私立名字,以為顏淵、孟軻復出。而陰賊險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為一人也。豈可勝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此豈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奸慝,豎刁、易牙、開方是也。以蓋世之名,而濟其未形之惡,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將舉而用之,其為天下之患,必然無疑者,非二子之比也。《孫子》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則吾言為過,而斯人有不遇之嘆,孰知其禍之至於此哉!不然,天下被其禍,而吾將獲知言之名。悲夫!
三蘇之中,子瞻詩尤高,近世趙翼謂:「以文為詩,自昌黎始,至東坡益大放厥詞,別開生面,成一代之大觀。」沈德潛亦謂:「蘇詩於韓文公後,又開闢一境界。」《二老堂詩話》:「蘇文忠公詩,初若豪邁天成,其實關鍵甚密。再來杭州《壽星院寒碧軒》詩,句句切題,而未嘗拘。其雲『清風肅肅搖窗扉,窗前修竹一尺圍。紛紛蒼雪落夏簟,冉冉綠霧沾人衣』,寒碧如在其中。第五句『日高山蟬抱葉響』,頗似無意,而杜詩云『抱葉寒蟬靜』,並葉言之,寒亦在中矣。『人靜翠羽穿林飛』,固不待言。末句卻說破『道人絕粒對寒碧,為問鶴骨何緣肥』,其妙如此。」
《藝苑卮言》曰:「讀子瞻文,見才矣,然似不讀書者。讀子瞻詩,見學矣,然似絕無才者。」
小蘇才氣雖不及父兄,然亦時有大言壯語。余文頗法度整齊,有秀傑之氣,乃其所自得者。《朱子語類》:「或問:『蘇子由之文,比東坡稍近理否?』曰:『亦有甚道理?但其說利害處,東坡文字較明白,子由文字不甚分曉,要之學術只一般。』」
子由詩遠非東坡之比。《欒城遺言》:「公言東坡律詩最忌屬對偏枯,不容一句不善者。古詩用韻必須偶數。」「《張十二病後詩》一卷,頗得陶元亮體。然予觀古人為文,各自用其才耳,若用心專模仿一人,舍己徇人,未必貴也。」
赤壁賦 蘇軾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曹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客喜而笑,洗盞更酌,餚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月夜與客飲杏花下 蘇軾
杏花飛簾散余春,明月入戶尋幽人。褰衣步月踏花影,煙如流水涵青苹。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山城薄酒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洞簫聲斷月明中,惟憂月落酒杯空。明朝捲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
東坡尤喜延納文士,故當時黃庭堅、秦觀、張耒、晁補之,稱「蘇門四學士」,益以陳師道、李廌,稱「蘇門六君子」。黃庭堅年最長,少東坡九歲,秦觀少庭堅三歲,張耒少觀三歲,陳師道、晁補之,皆少耒一歲。諸子年齡才調皆相伯仲。今以黃陳入下章江西詩派中,而述諸人於此。
秦觀,字少游,高郵人。有《淮海集》四十卷,後集六卷,長短句三卷。初觀與兩弟覿、覯皆知名。而《宋史》本傳稱觀文麗而思深。《苕溪漁隱叢話》載蘇軾薦觀於王安石,安石答書,述葉致遠之言,以為清新婉麗有似鮑、謝。《敖陶孫詩評》則謂其詩如時女步春,終傷婉弱。元好問《論詩絕句》因有「女郎詩」之譏。今觀其集,少年所作,神鋒太俊或有之,概以為靡曼之音,則詆之太甚。呂本中《童蒙訓》曰:「少游『雨砌墮危芳,風欞納飛絮』之類,李公擇以為謝家兄弟不能過也。過嶺以後詩,高古嚴重,自成一家,與舊作不同。」斯公論矣。然觀所作,要以長短句為工,當於後詞人中論之。
晁補之,字無咎,巨野人。有《雞肋集》七十卷。初,東坡通判杭州,補之年甫十七,隨父端友宰杭州之新城。軾見所作《錢塘七述》,大為稱賞,由是知名。張耒稱補之自少為文,即能追步屈、宋、班、揚,下逮韓愈、柳宗元之作,促駕力鞭,務與之齊而後已。《苕溪漁隱叢話》謂《雞肋集》「古樂府是其所長,辭格俊逸可喜」。今觀其文,大抵好馳騁議論,有蘇氏父子之體者也。
李廌,字方叔,濟南人。《文獻通考》載其有《濟南集》二十卷,今僅傳《永樂大典》輯本八卷而已。其文章才氣橫溢,東坡稱其筆墨瀾翻,有飛沙走石之勢。李之儀稱其如大川東注,晝夜不息,不至於海不止。蓋其兀奡奔放之概,置之秦、張之間,信其亞也。
張耒,字文潛,楚州淮陰人。幼穎異,十三歲能為文,十七時作《函關賦》,已傳人口。遊學於陳,學官蘇轍愛之,因得從軾游。軾亦深知之,稱其文汪洋沖澹,有一唱三嘆之聲。今傳其《宛邱集》七十六卷。耒儀觀甚偉,有雄才,筆力絕健,於騷詞尤長。及二蘇及黃庭堅、晁補之輩相繼死,耒獨存,士人就學者眾,分日載酒殽飲食之。誨人作文,以理為主。嘗著論云:
自六經以下至於諸子百氏,騷人辯士論述,大抵皆將以為寓理之具也。故學文之端,急於明理,如知文而不務理,求文之工,世未嘗有也。夫決水於江河淮海也,順道而行,滔滔汩汩,日夜不止,沖艱柱,絕呂梁;放於江河,而納之海,其舒為淪連,鼓為波濤,激之為風飆,怒之為雷霆,蛟龍魚鱉,噴薄出沒,是水之奇變也。水之初豈若是哉?順道而決之,因其所遇而變生焉。溝瀆東決而西竭,下滿而上虛,日夜激之,欲見其奇,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達之文也,不求奇而奇至矣。激溝瀆而求水之奇,此無見於理。而欲以言語句讀為奇,反覆咀嚼,卒亦無有,文之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