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八章 晚唐文學

第一節 杜牧 明高棅《〈唐詩品匯〉序》曰:「開成以後,則有杜牧之之豪縱,溫飛卿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許用晦之偶對。他若劉滄、馬戴、李群玉、李頻等,尚能黽勉氣格,埒邁時流,此晚唐變態之極,而遺風餘韻,猶有存者焉。」蓋晚唐詩人,杜牧之獨睥睨元白;溫李尤傑出,自為一體;江湖諸人,大抵師法張籍、賈島、姚合;而喻坦之、許棠、張喬、鄭谷、張蠙等,又號十哲。張祜、趙嘏,為牧之所推;朱慶餘、章孝標、陳標、任蕃、司空圖、項斯,學於張籍;李頻、方干、周賀,效姚合;李洞、喻鳧、唐求,效賈島;至如李群玉、許渾、馬戴、劉滄、皮日休、陸龜蒙、韓偓、唐彥謙之流,則溫李之羽翼也。若夫三羅及李山甫、杜荀鶴輩,句調鄙惡,最為卑格,殆緣樂天之淺俗與牧之之粗豪,不善學之弊,遂至於此。今當以次序其大略,而述牧之為首。 杜牧,字牧之,京兆萬年人。太和二年,擢進士第,官至中書舍人。《唐書》附其事跡於杜佑傳內,稱其剛直有奇節,不為齪齪小謹,敢論列大事,指陳病利尤切。至少與李甘、李中敏、宋刓善,其通古今善處成敗,甘等不及也。牧亦以疏直,時無右援者,從兄悰更歷將相,而牧困躓不自振,頗怏怏不平。卒年五十。初,牧夢人告曰:「爾應名畢。」復夢書「皎皎白駒」字,或曰「過隙也」,俄而炊甑裂,牧曰不祥也,乃自為墓誌,悉取所為文章焚之。牧於詩,情致豪邁,人號為小杜,以別杜甫雲。 范攄《雲溪友議》曰:「先是,李林宗、杜牧言元白詩體舛雜,而為清苦者見嗤,因茲有恨。牧又著論,言近有元白者,喜為淫言媟語,鼓扇浮囂,吾恨方在下位,未能以法治之。」《後村詩話》因謂牧風情不淺,如《杜秋娘》《張好好》諸詩(案《杜秋》詩非艷體,克莊此語殊誤。),「青樓薄倖」之句,「街吏平安」之報,未知去元白幾何?比之以燕伐燕。其說良是。《新唐書》亦引以論白居易。然考牧無此論。惟《平盧軍節度巡官李戡墓誌》述戡之言曰「嘗痛自元和以來,有元白詩者,纖艷不逞,非莊士雅人,多為其破壞。流於民間,疏於屏壁。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語,冬寒夏熱,人人肌骨,不可除去。吾位不得用法以治之,欲使後代知有發憤者,因集國朝以來類於古詩得若干首,編為三卷,目為唐詩,為序以導其志」云云。然則此論乃戡之說,非牧之說。或牧嘗有是語,及為戡志墓,乃藉以發之,故攄以為牧之言歟?平心而論,牧詩冶盪甚於元白,其風骨則實出元白上。其古文縱橫奧衍,多切經世之務。《罪言》一篇,宋祁作《新唐書·藩鎮傳論》,實全錄之。費袞《梁谿漫志》載:「歐陽修使子裴讀《新唐書》列傳,臥而聽之,至《藩鎮傳敘》,嘆曰:『若皆如此傳,筆力亦不可及。』」識曲聽真,殆非偶爾。即以散體而論,亦遠勝元白。觀其集中有《讀韓杜集》詩,又《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曰:「經書刮根本,史書閱興亡。高摘屈宋艷,濃薰班馬香。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爭強梁。」則牧於文章,具有本末,宜其睥睨長慶體矣。 趙嘏,字承祐,山陽人。會昌三年登進士第,大中間仕至渭南尉卒。嘏為詩贍美多興味。杜牧嘗愛其「長笛一聲人倚樓」之句,吟嘆不已,人因目為「趙倚樓」。牧又雅與張祜善。先是,祜與徐凝並在錢唐,謁白樂天,相遇賦詩,白獨以凝為優。《雲溪友議》曰:「杜舍人之守秋浦,與張生為詩酒之交。酷吟祜《宮詞》,亦知錢唐之歲,自有是非之論。懷不平之色,為詩二首以高之曰:『誰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又曰:『如何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詞滿六宮。』張君詩曰:『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此歌宮娥諷念思鄉,而起長門之思也。祜復游甘露寺,觀盧肇先輩題處,曰:『不謂三吳有此人也。』祜曰:『日月光先到,山川勢盡來。』盧曰:『地從京口斷,山到海門回。』因而仰伏,願交於此士矣。」按張祜,字承吉,清河人。 《全唐詩話》:「祜長慶中深為令狐楚所知。楚鎮天平,自草荐表,令以詩三百篇隨狀表進。祜至京,屬元稹在內庭,上問之,稹曰:『祜雕蟲小巧,壯夫不為。或獎激之,恐變陛下風教。』上頷之。由是失意東歸,有『孟浩然身更不疑』之句」,「『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自倚能歌曲,先皇掌上憐。新聲何處唱,腸斷李延年。』二章祜所作《宮詞》也,傳入宮禁」。 《全唐詩話》曰:「崔涯者,吳楚之狂生也,與張祜齊名。每題一詩於娼肆,無不誦之於衢路。譽之則車馬繼來,毀之則杯盤失措。……祜、涯久在維揚,天下晏清,篇詞縱逸,貴達欽憚,呼吸風生,頗暢此時之意也。」 江南春 杜牧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泊秦淮 同上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長安晚秋 趙嘏 雲物淒涼拂曙流,漢家宮闕動高秋。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紫艷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鱸魚正美不歸去,空戴南冠學楚囚。 贈內人 張祜 禁門宮樹月痕過,媚眼唯看宿燕窠。斜拔玉釵燈影畔,剔開紅焰救飛蛾。 第二節 溫李 晚唐溫李,詩律藻麗,別為一體。溫庭筠,本名岐,字飛卿,太原人。按《唐書·溫大雅傳》:「彥博裔孫庭筠,少敏悟,工為辭章,與李商隱皆有名,號溫李。然薄於行,無檢幅,又多作側辭艷曲。與貴胄裴、令狐滈等蒲飲狎昵,數舉進士不中第。思神速,多為人作文。大中末,試有司,廉視尤謹,庭筠不樂,上書千餘言,然私占授者已八人。執政鄙其為人,授方山尉。」《全唐詩話》云:「宣皇愛唱《菩薩蠻》詞。丞相令狐綯假其修撰,密進之,戒令無泄。而遽言於人,由是疏之。溫亦有言,雲『中書堂內坐將軍』,譏相國無學也。」 李商隱,字義山,懷州河內人。開成二年進士,釋褐秘書省校書郎,調宏農尉。會昌二年,又以書判拔萃,王茂元鎮河陽,闢為掌書記,歷佐幕府,終於東川節度判官檢校工部郎中。事跡具《唐書·文藝傳》。溫李雖齊名,詞皆縟麗,然庭筠多綺羅脂粉之詞,而商隱感時傷事,尚頗得風人之旨。故《蔡寬夫詩話》載王安石之語,以為唐人能學老杜,而得其藩籬者,惟商隱一人。自宋楊億、劉子儀等,沿其流波,作《西崑酬唱集》,詩家遂有西崑體,致伶官有撏扯之譏。劉攽載之《中山詩話》,以為口實。元祐諸人,起而矯之。終宋之世,作詩者不以為宗。胡仔《漁隱叢話》至摘其《馬嵬》詩、《渾河中》詩,詆為淺近。後江西一派,漸流於生硬粗鄙,詩家又返而講溫李。自釋道源以後,注其詩者凡數家,大抵刻意推求,務為深解,以為一字一句,皆屬寓言,而《無題》諸篇,穿鑿尤甚。清《四庫提要》謂《義山集·無題》之中,有確有寄託者,「來是空言去絕蹤」之類是也;有戲為艷體者,「近知名阿侯」之類是也;有實屬狎邪者,「昨夜星辰昨夜風」之類是也;有失去本題者,「萬里風波一葉舟」之類是也;有與《無題》相連誤合為一者,「幽人不倦賞」之類是也。其摘首二字為題,如《碧城》《錦瑟》諸篇,亦同此例。一概以美人香草解之,殊乖本旨。 義山之後,韓偓亦好為縟綺之詞,有《香奩集》,蓋偓少時常與義山相接。《義山集》曰:「韓冬郎即席為詩相送,一座盡驚。他日余方追吟『連宵侍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風。」即指偓也。其贈句甚相推許。偓字致光,一雲字致堯。或謂《香奩集》和凝所作,託名於偓。然其中艷曲,間有吳子華諸人和作,蓋和凝自別有一《香奩集》。今所傳有無竄入和凝之作,則不可知耳。吳子華名融,有《唐英歌詩》,其詩音節諧雅,亦致光之亞。 宋初,楊、劉效義山詩,當時謂之西崑體。然楊大年嘗稱唐彥謙詩曰:「鹿門先生唐彥謙,為詩慕玉溪,得其清峭感愴,蓋其體也。然警絕之句亦多有。」 《石林詩話》:「楊大年、劉子儀皆喜唐彥謙詩,以其用事精巧,對偶親切。黃魯直詩體雖不類,然亦不以楊、劉為過。」按彥謙字茂業,并州人。《舊唐書·文苑傳》:「彥謙博學多藝,文詞壯麗。至於書畫音樂博飲之技,無不出於輩流。尤能七言詩。少時師溫庭筠,故文格類之。」然則楊大年謂彥謙詩慕玉溪者,溫李體格本相近也。《後山詩話》又謂唐人不學杜詩,惟唐彥謙而已。義山詩實是學杜,彥謙既師溫李,則有時似杜,固無足異也。輾轉相效,以至楊劉,皆為一派。 皮日休《松陵集序》曰:「有進士陸龜蒙,字魯望者,以其業見造,凡數編。其才之變,真天地之氣也。近代稱溫飛卿、李義山為之最,以陸生參之,烏知其孰為先後也。」則當時所推與溫李相參者,又有陸魯望。皮陸詩體相近,要是並承義山之緒矣。 皮日休,字襲美,襄陽人。咸通中射策不中第,退歸,次其文名《文藪》。作《憂賦》《河橋》《霍山》《桃花賦》《九諷》《十原》,其餘論議,皆上剔遠非,下補近失,非空言也。又請命有司選士,去《莊》《列》書,專以《孟子》為主。崔仆守蘇,闢為判官,與陸龜蒙為友。著《鹿門隱書》十篇,有《松陵唱和集》。 《北夢瑣言》:「唐吳郡陸龜蒙,字魯望,舊名族也……家於蘇台。龜蒙幼精六籍,弱冠攻文。與顏蕘、皮日休、羅隱、吳融為益友。性高潔。家貧,思養親之祿,與張博為吳興、廬江二郡倅。著《吳興實錄》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澤叢書》三卷。……方干詩名著於吳中,陸未許之,一旦頓作詩五十首,裝為方干新制,時輩吟賞景仰。陸謂曰:『此乃下官效方干之所作也。』方詩在模範中爾,句奇意精,識者亦然之。薛許州能,以詩道為己任,還劉得仁卷,有詩云:『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終。』譏劉不能變態,乃陸之比也。」 皮陸唱和詩中有吳體,他集未見其體。殆即七律中之拗體,而遠開江西一派者也。 織錦詞 溫庭筠 丁東細漏侵瓊瑟,影轉高梧月初出。簇簌金梭萬縷紅,鴛鴦艷錦初成匹。錦中百結皆同心,蕊亂雲盤相間深。此意欲傳傳不得,玫瑰作柱朱弦琴。為君裁破合歡被,星斗迢迢共千里。象尺熏爐未覺秋,碧池已有新蓮子。 利州南渡 同上 澹然空水對斜暉,曲島蒼茫接翠微。波上馬嘶看棹去,柳邊人歇待船歸。數叢沙草群鷗散,萬頃江田一鷺飛。誰解乘舟尋范蠡?五湖煙水獨忘機。 河內詩(二首之一) 李商隱 鼉鼓沉沉虬水咽,秦絲不上蠻弦絕。嫦娥衣薄不禁寒,蟾蜍夜艷秋河月。碧城冷落空濛煙,簾輕幕重金鉤欄。靈香不下兩皇子,孤星直上相風竿。八桂林邊九芝草,短襟小鬢相逢道。入門暗數一千春,願去閏年留月小。梔子交加香蓼繁,停辛佇苦留待君。(右一曲樓上) 重過聖女祠 同上 白石岩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萼綠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向天街問紫芝。 無題 韓偓 小檻移燈灺,空房鎖隙塵。額披風盡日,簾押月侵晨。香瓣更衣後,釵梁攏鬢新。吉音聞詭計,醉語近天真。妝好方長嘆,歡余卻淺顰。繡屏金作屋,絲幰玉為輪。致意通綿竹,精誠托錦鱗。歌凝眉際恨,酒發臉邊春。溪紵殊傾越,樓簫豈羨秦。柳虛禳沴氣,梅實引芳津。樂府降清唱,宮廚減食珍。防閒襟並斂,忍妒淚休勻。宿飲愁縈夢,春寒瘦著人。手持雙豆蔻,的的為東鄰。 七夕 唐彥謙 露白風清夜向晨,小星垂佩月埋輪。絳河浪淺休相隔,滄海波深尚作塵。天外鳳凰何寂寞,世間烏鵲漫辛勤。倚闌殿北斜樓上,多少通宵不寐人。 病後春思 皮日休 連錢錦暗麝氛氳,荊思多才詠鄂君。孔雀鈿寒窺沼見,石榴紅重墮階聞。牢愁有度應如月,春夢無心只似雲。應笑病來慚滿願,花箋好作斷腸文。 獨夜有懷因作吳體寄襲美 陸龜蒙 人吟側景抱凍竹,鶴夢缺月沉枯梧。清澗無波鹿無魄,白雲有根虬有須。雲虬澗鹿真逸調,刀名錐利非良圖。不然快作燕市飲,笑撫肉枅眠酒壚。 第三節 三十六體及唐末四六 自張說、蘇頲並稱燕許,而楊炎、常袞同掌絲綸,皆流譽當時,縉紳嚮慕。於是制誥奏章,蔚成別體。作者競標新巧,以副筆札之能。元和以來,此風彌甚。又程試律賦,聲調日趨卑下。故由唐末至於五季,為文多尚四六,自三十六體倡之矣。 《舊唐書·李商隱傳》:「初,商隱能為古文,不喜偶對。從事令狐楚幕,楚能章奏,遂以其道授商隱,自是始為今體章奏。博學強記,下筆不能自休,尤善為誄奠之辭。與太原溫庭筠、南郡段成式齊名,時號『三十六體』。」按商隱、庭筠、成式三人,並行十六,是以有「三十六體」之名。成式,字柯古,文昌之子,尤有逸才。而商隱章奏,又受之令狐楚雲。 令狐楚,字愨士,德棻之裔。官至山南西道節度使。於箋奏制令尤善,每一篇成,人爭傳誦。《舊書》曰:「先是,李說、嚴綬、鄭儋相繼鎮太原,高其行義,皆闢為從事,自掌書記。楚才思俊麗,德宗好文,每太原奏至,能辨其楚所為,頗稱之。」 《全唐詩話》:庭筠才思艷麗,工於小賦。每入試,押官韻作賦,凡八叉手而八韻成,時號溫八叉。多為鄰鋪假手,日救數人,而士行玷缺,縉紳薄之。李義山謂曰:「近得一聯句,雲『遠比趙公,三十六年宰輔』,未得偶句。」溫曰:「何不雲『近同郭令,二十四考中書』?」宣宗嘗賦詩,上句有「金步搖」,未能對,遣求進士對之,庭筠乃以「玉條脫」續也,宣宗賞焉。又藥名有「白頭翁,」溫以「蒼耳子」為對。他皆類此。 為桂州王珙中丞賀赦表 令狐楚 臣某言:伏奉十一月十日制書,南郊大禮畢,大赦天下者,湛恩龐鴻,大號渙汗,際天接地,孰不慶幸?臣某中賀。臣聞褅嘗之禮,所以仁祖禰也;郊社之儀,所以尊天地也。五帝之前,蕢桴土鼓致其敬,敬有餘矣,而禮不足;三王已降,金罍玉斝備其禮,禮有餘矣,而敬不聞。秦之增封也,覬望神仙;漢之郊丘也,禳除災害。雖無文而咸秩,終有廢而莫舉。猶可以編在方冊,垂其鴻名。豈若國家參文質於六經之中,陛下酌損益於百代之後?順昊天之成命,得黎人之歡心。九穀有年,四方無事。然後因吉土,迎長日。咸池屢舞,太簇登歌。萬靈識周旋之位,百神集饗獻之節。雲散而柴燔高達,風清而蕭薌遠聞。信大報之無私,亦玄鑒之不昧。臣當時集軍將、官吏、僧道、百姓等,丁寧宣示訖。惟天之意,莫遺於微細;如日之輝,不隔於幽遠。頑艷知感,鬼神懷柔。何者?刑莫大於成獄,陛下舍之,罪無輕重;恩莫深於延賞,陛下推之,澤及存歿。行道求志,敢於直言者,既許以親覽;觸綸罣網,屏在遠方者,又移之近郊。減來歲之新租,昭其儉也;棄比年之逋債,弘諸仁也。念勛臣而樹勛者益勸,尊有德而不德者知慚。賜羸老有粟帛之優,禮神祇無牲幣之愛。此所謂幽室盡曉,枯條遍春。雷雨作而蟄蟲昭蘇,風雲行而籠鳥飛舞。率土臣妾,不勝大慶。況臣蒙被恩澤,獲齒生類,會守遠郡,阻窺盛禮,徘徊天外,目與心斷,無任抃躍之至。謹遣突將王清朝等,奉表陳賀以聞。 樊南甲集序 李商隱 樊南生十六,能著《才論》《聖論》,以古文出諸公間。後聯為鄆相國、華太守所憐,居門下時,敕定奏記,始通今體。後又兩為秘省房中官,恣展古集,往往咽噱於任、范、徐、庾之間。有請作文,或時得好對切事,聲勢物景,衷上浮壯,能感動人。十年京師,寒且餓,人或目曰:韓文、杜詩,彭陽章檄,樊南窮凍。人或知之。仲弟聖仆,特善古文,居會昌中進士,為第一二,嘗表以今體規我,而未為能休。大中元年,被奏入嶺當表記,所為亦多。冬如南郡,舟中忽復括其所藏,火燹墨污,半有墜落。因削筆衡山,洗硯湘江,以類相等色,得四百三十三件,作二十卷,喚曰《樊南四六》。四六之名,六博格五、四數六甲之取也,未足矜。十月十二日夜月明序。 送窮文 段成式 予大中八年,作《留窮辭》。詞人謂予辭反之勝也。至十三年客漢上,復作《送窮祝》。是年正之晦,童稚戲為送窮船。判筒而槽,比籜而閭。細枲纏幅,楮飾木偶。家督被酒,請禳窮,將酧地歌舞。予謂窮曰:「予送非嚵歷戚,循陰索隙,葷瀹餅,直脰涎瀝者;非寒哭蔟磷,敗衣網身,惡覷牆閒,冷嘯淒辛者;非嚇覡嗾巫,欺痴嬈衰,燼藪瀦泉,擾狎狐狸者。噫!有才歉升窄,朘腸噦喀,幾童其筆,燥心汗滴,以是而歿者,去些。有開卷數幅,窒心妨目,襲經攻史,方寸日蹙,以是而歿者,去些。有議古酌今,左凌右侵,麓垤酒涔,短淺不禁,以是而歿者,去些。」 唐末善為律賦者甚眾。雖時有警句,而體卑下,不足悉論。洪邁《容齋四筆》曰:「晚唐士人作律賦,多以古事為題,寓悲傷之旨。如吳融、徐寅諸人是也。黃滔,字文江,亦以此擅名。有《明皇回駕經馬嵬坡》隔句云:『日慘風悲,到玉顏之死處;花愁露泣,認朱臉之啼痕。』『褒雲萬疊,斷腸新出於啼猿;秦樹千層,比翼不如于飛鳥。』『羽衛參差,擁翠華而不發;天顏愴恨,覺紅袖以難留。』『神仙表態,忽零落以無歸;雨露成波,已沾濡而不及。』『六馬歸秦,卻經過於此地;九泉隔越,幾悽惻於平生。』景陽井云:『理昧納隍,處窮泉而詎得;誠乖馭朽,攀素綆以胡顏。』『青銅有恨,也從零落於秋風;碧浪無情,寧解流傳於夜壑。』『荒涼四面,花朝而不見朱顏;滴瀝千尋,雨夜而空啼碧溜。』『莫可追尋,玉樹之歌聲邈矣;最堪惆悵,金瓶之咽處依然。』館娃宮云:『花顏縹緲,欺樹里之春風;銀焰熒煌,卻城頭之曉色。』『恨留山鳥,啼百草之春紅;愁寄壟雲,鎖四天之暮碧。』『遺堵塵空,幾踐群游之鹿;滄洲月在,寧銷怒觸之濤。』陳皇后因賦復寵云:『已為無雨之期,空懸夢寐;終自凌雲之制,能致煙霄。』秋色云:『空三楚之暮天,樓中歷歷;滿六朝之故地,草際悠悠。』白日上升云:『較美古今,列子之乘風固劣;論功晝夜,姮娥之奔月非優。』凡此數十聯,皆研確有情致,若夫格律之卑,則自當時體如此耳。」 第四節 司空圖與方干 元和以後,始尚律格之詩。張籍、賈島、姚合,並為巨子,為時流所宗。其後則司空圖、方干亦以律格為詩。司空圖本學於張籍,方干則受詩律於徐凝,又雅為姚合所重,合所稱李頻,亦與干同里友善。圖及干俱推賈島。蓋張籍、賈島、姚合三人,其詩雖各有不同,至言律格則相近,故圖及干之詩,兼源於此三人,而遠開宋人詩體者也。宋江西派雖雲出自黃庭堅,黃實為蘇門六君子之一。蘇黃平日論詩,本自相近。觀其所為,大抵亦承律格詩之緒。東坡甚稱司空圖詩,又嘗手寫方干七律,時自省覽,可見微意所寄矣。陸龜蒙詩效玉溪,故不滿於律格一派,有所訶詆。司空圖許劉得仁,而薛許州譏為千篇一律,均為所尚各異之證。宋自西崑體廢,則律格之體行,而為蘇黃江西一派,其淵源政復可考耳。 司空圖,字表聖,河中虞鄉人。咸通末進士,歷禮部郎中。僖宗行在,用為知制誥中書舍人。後歸隱中條山。著《詩品》二十四則,當世傳之。其《與王駕評詩書》曰:「國初,主上好文雅,風流特甚。沈宋始興之後,傑出於江寧,宏肆於李杜,極矣。右丞、蘇州,趨味澄夐,若清沅之貫達。大曆十數公,抑又其次焉。力勍而氣孱,乃都市豪作耳。劉公夢得、楊巨源,亦各有勝會。閬仙、無可、劉得仁等,時得佳致,亦足滌煩。厥後所聞,逾褊淺矣。」 《容齋隨筆》曰:「東坡稱司空表聖,詩文高雅,有承平之遺風。蓋嘗自列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其妙。又云:表聖論其詩,以為得味外味。如:『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稀。』此句最善。又:『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壇高」,『吾嘗獨入白鶴觀,松陰滿地,不見一人,惟聞棋聲,然後知此句之工,但恨其寒儉有僧態』。予讀表聖《一鳴集》,有《與李生論詩》一書,乃正坡公所言者。」 與李生論詩書 司空圖 文之難,而詩之難尤難,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為,辨於味,而後可以言詩也。江嶺之南,凡足資於適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於酸而已;若鹺,非不咸也,止於咸而已。中華之人所以充飢而遽輟者,知其咸酸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彼江嶺之人,習之而不辨也,宜哉。詩貫六義,則諷諭、抑揚、渟蓄、淵雅,皆在其間矣。然直致所得,以格自奇。前輩諸集,亦不專工於此,矧其下者邪!王右丞、韋蘇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豈妨於道舉哉!賈閬仙誠有警句,然視其全篇,意思殊餒,大抵務於蹇澀,方可置才,亦為體之不備也,矧其下者哉!噫,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韻外之致耳。愚幼嘗自負,既久而愈覺缺然。然得於早春,則有「草嫩侵沙長,冰輕著雨消」;又「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時天」;又「雨微吟足思,花落夢無憀」。得于山中,則有「坡暖冬生筍,松涼夏健人」;又「川明虹照雨,樹密鳥沖人」。得於江南,則有「戍鼓和潮暗,船燈照島幽」;又「曲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又「夜短猿悲減,風和鵲喜靈」。得於塞上,則有「馬色經寒慘,雕聲帶晚飢」。得於喪亂,則有「驊騮思故第,鸚鵡失佳人」;又「鯨鯢人海涸,魑魅棘林幽」。得於道宮,則有「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壇高」。得於夏景,則有「地涼清鶴夢,林靜肅僧儀」。得於佛寺,則有「松日明金像,苔龕響木魚」;又「解吟僧亦俗,愛舞鶴終卑」。得於郊原,則有「遠陂春早滲,猶有水禽飛」。得於府樂,則有「晚妝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得於寂寥,則有「孤螢出荒池,落葉穿破屋」。得於愜適,則有「客來當意愜,花發遇歌成」。雖庶幾不濱於淺涸,亦未廢作者之譏訶也。七言云:「逃難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得劍乍如添健仆,亡書久似憶良朋」。又「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韻午晴初」。又「五更惆悵回孤枕,猶自殘鐙照落花」。又「殷勤元旦日,欹午又明年」。皆不拘於一概也。蓋絕句之作,本於詣極。此外千變萬狀,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豈容易哉?足下之詩,時輩固有難色。儻復以全美為上,即知味外之旨矣。勉旃。某再拜。 方干,字雄飛,桐廬人,詩人章八元之外孫也。咸通中屢舉進士不第。初居縣之鸕鶿源,徐凝一見器之,授以詩律。干始舉進士,謁錢唐太守姚合,合視其貌陋,甚卑之,坐定覽卷,乃駭目變容。館之數日,登山臨水,無不與焉。咸通中一舉不得志,遂遁會稽,漁於鑑湖。太守王龜以其亢直,宜在諫署,欲薦之不果。干自咸通得名,迄文德,江之南無有及者。歿後十餘年,宰臣張文蔚奏名儒不第者五人,請賜一官以慰其魂,干其一也。干貌寢陋,又唇闕而喜陵侮。嘗謁廉帥,誤三拜,人號方三拜。晚遇醫補其唇,又號補唇先生。其詩多警句,高秀異常。廉帥方薦於朝,而干則死矣。門人私諡曰「玄英先生」。 清《四庫提要》曰:「何光遠《鑑戒錄》稱干為詩鍊句,字字無失。詠系風雅,體絕物理。……蓋其氣格清迥,意度閒遠。於晚唐纖靡俚俗之中,獨能自振,故盛為一時所推。然其七言淺弱,較遜五言。《郝氏林亭》而外,佳句無多,則又風會之有以限之也。」 表聖所稱劉得仁者,貴主之子。長慶中即以詩名。自開成至大中三朝,昆弟皆歷貴仕。而得仁出入舉場三十年,卒無成,惟以詩有名於時。薛許州所譏為「百首如一首,卷初為卷終」者也。 表聖與李生書,頗自負其七絕。然晚唐詩人,同工絕句,固不僅表聖。王世懋《藝圃擷余》曰:「晚唐詩萎薾無足言,獨七言絕句膾炙人口,其妙至欲勝盛唐。愚謂絕句覺妙,正是晚唐未妙處;其勝盛唐,乃其所以不及盛唐也。絕句之源,出於樂府,貴有風人之致。其聲可歌,其趣在有意無意之間,使人莫可捉著。盛唐惟青蓮、龍標二家詣極,李更自然,故居王上。晚唐抉心露骨,便非本色。議論高處,逗宋詩之徑;聲調卑處,開大石之門。」 當時李頻詩格,亦出於姚合,與方干友善,詩名相亞。頻,睦州壽昌人,已見前。又釋齊己與司空圖相契,有《白蓮集》,多五言律詩。《四庫提要》以齊己五言律詩雖頗沿武功一派,而風格獨遒,如《劍客》《聽琴》《祝融峰》諸篇,猶有大曆以還遺意。蓋唐之詩僧,皎然以後,推齊己、貫休。貫休粗豪,當時以歌行得名,然其律詩不及齊己之體格整飭雲。 題邵公禪院 劉得仁 無事門多掩,陰階竹掃苔。勁風吹雪聚,渴鳥啄冰開。樹向寒山得,人從瀑布來。終期天目老,擎錫逐雲回。 旅次洋州寓居郝氏林亭 方干 舉目縱然非我有,思量似在故山時。鶴盤遠勢投孤嶼,蟬曳殘聲過別枝。涼月照窗欹枕倦,澄泉繞石泛觴遲。青雲未得平行去,夢到江南身旅羈。 登祝融峰 齊己 猿鳥共不到,我來身欲浮。四邊空碧落,絕頂正清秋。宇宙知何極,華夷見細流。壇西獨立久,白日轉神州。 第五節 《唐風集》與三羅 唐末江湖之士,皆挾詩以干謁貴游,漸成風氣。《全唐詩話》曰:「自貞元後,唐文甚振,以文學科第為一時之榮。及其弊也,士子豪氣罵吻,游諸侯門,諸侯望而畏之。如劉魯風、姚岩傑、柳棠、胡曾之徒,其文皆不足取。余故載之者,以見當時諸侯爭取譽於文士,此蓋外重內輕之芽櫱。如李益者,一時文宗,猶曰:『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樓。』其後如李山甫輩,以一名一第之失,至挾方鎮,劫宰輔,則又有甚焉者矣。一篇一韻,初若虛文,而治亂之萌系焉。余以是知其不可忽也。」然當時為詩者,或尚綺麗,或尚格律。又有一派,專主粗豪,以李山甫之徒為最下。故唐末詩體粗豪,又雜俚語。而負一時重名者,莫如杜荀鶴、羅隱。此蓋沿於樂天、牧之流弊,而別為一體者也。 《江南通志》:「杜荀鶴,字彥之,石埭人。甫七歲,資穎豪邁,志存經史。比長,擇居香林之勝,與顧雲諸賢為友。景福二年進士及第。詩律自成一家,世號晚唐格。」按計有功《唐詩紀事》稱:「荀鶴,牧之微子也。牧之會昌末自齊安移守秋浦,時年四十四。所謂『使君四十四,兩佩左銅魚』者也。時妾有妊,出嫁長林鄉正杜筠而生荀鶴,擢第年四十六矣。」後嘗獻梁太祖詩三十章,得其厚遇,洎受禪拜翰林學士,五日而卒。荀鶴自序其詩為《唐風集》,顧雲作序,以為「可以左攬工部袖,右拍翰林肩,吞賈、喻八九於胸中,曾不芥蒂」。按賈指賈島,喻指喻鳧。亦見其與律格一派詩人所尚不同矣。 荀鶴詩最有名者,為「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一聯。而歐陽修《六一詩話》以為周朴詩。吳聿《觀林詩話》亦稱見唐人小說作朴詩,則荀鶴特竊以壓卷耳。朴,赤城人。與方干、李頻善。時人稱其詩月鍛季煉。前詩見《唐風集》之首,實與余詩不類,故疑當為朴作也。 羅隱,字昭諫,餘杭人。與羅鄴、羅虬,並號「江東三羅」,而隱名尤重。隱池之梅根浦,為唐相鄭畋、李蔚所知。畋女覽隱詩,諷誦不已,畋疑有慕才意。隱貌寢陋,女一日簾窺之,自此絕不詠其詩。光啟中,錢鏐闢為節度判官副使,梁祖以諫議召,不行。開平中,魏博、羅紹威推為叔父,表授給事中。年八十餘卒。 《遁齋閒覽》:「唐人詩句中用俗語者,惟杜荀鶴、羅隱為多。杜荀鶴詩,如曰『只恐為僧僧不了,為僧得了盡輸僧』,曰『乍可百年無稱意,難教一日不吟詩』,曰『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曰『舉世盡從愁里老,誰人肯向死前閒』,曰『世間多少能言客,誰是無愁行睡人』,曰『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曰『莫道無金空有壽,有金無壽欲何如』。羅隱詩,如曰『西施若解亡人國,越國亡來又是誰』,曰『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曰『能消造化幾多力,不受陽和一點塵』,曰『只知事逐眼前去,不覺老從頭上來』,曰『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曰『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曰『明年更有新條在,繞亂春風卒未休』,今人多引此語,往往不知誰作。」 楊慎《丹鉛總錄》曰:「晚唐江東三羅,羅隱、羅虬、羅鄴也。皆有集行世,當以鄴為首。如《閨怨》云:『夢斷南窗啼曉烏,新霜昨夜下庭梧。不知簾外如珪月,還照邊庭到曉無。』《南行》云:『臘晴江暖鵜飛,梅雪香黏越女衣。魚市酒村相識遍,短船歌月醉方歸。』此二詩隱與虬皆不及也。」 隱與鄴並餘杭人,虬則台州人,為李孝恭從事,籍中有善歌者杜紅兒,虬令之歌,贈以彩。孝恭以紅兒為副戎所盼,不令受。趾怒,手刃紅兒。既而追其冤,作《比紅兒詩》百首。世稱楊大年不知《比紅兒詩》,即指此也。其末章曰:「花落塵中玉墮泥,香魂應上窈娘堤。欲知此恨無窮處,長倩城烏夜夜啼。」 三羅並以詩名,而隱兼善古文。唐末為古文者,有長沙劉蛻,字復愚,年輩稍早於隱,著《文泉子》,文體慕揚雄,甚奇澀。而隱文平易,所著《讒書》《兩同書》等,世頗傳之。其《英雄之言》曰: 物之所以有韜晦者,防乎盜也,故人亦然。夫盜亦人也,冠屨焉,衣服焉。其所以異者,退讓之心,貞廉之節,不恆其性耳。視玉帛而取者,則曰牽於寒餓;視家國而取者,則曰救彼塗炭。牽於寒餓者,無得而言矣;救彼塗炭者,則宜以百姓心為心。而西劉則曰「居宜如是」,楚籍則曰「可取而代」。噫,彼必無退讓之心、貞廉之節,蓋以視其靡曼驕崇,然後生其謀耳。為英雄者猶若是,況常人乎?是以峻宇逸游,不為人之所窺者,鮮矣。 晚唐詩人,自諸人之外,又有曹唐之遊仙詩、胡曾之詠史詩、陳陶之歌行,均有名於時。然體格均卑下,無足取者。曹唐,字堯賓,桂州人。初為道士,後舉進士不第。咸通中累府使從事。所著遊仙詩百首見傳。按《北夢瑣言》:「唐進士曹唐遊仙詩,才情縹緲,岳陽李遠員外,每吟其詩而思其人。一日曹往謁之,李倒屣而迎。曹生人質充偉,李戲之曰:『昔者未睹標儀,將謂可乘鸞鶴。此際拜見,安知壯水牛亦恐不勝其載。』」李遠亦能詩,當時傳其「長日惟消一局棋」之句。《郡閣雅言》曰:「李遠體物緣情,皆謂臻妙。」嘗有《贈箏妓伍卿》詩云:「輕輕沒後更無箏,玉腕紅紗到伍卿。坐客滿筵都不語,一行哀雁十三聲。」《詠鴛鴦》云:「鴛鴦離別傷,人意似鴛鴦。試取鴛鴦看,多應斷寸腸。」胡曾,邵陽人,咸通中舉進士不第。按《全唐詩話》:「王衍五年,宴飲無度。衍自唱韓琮《柳枝詞》曰:『梁苑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那堪更想千年事,誰見楊花入漢宮。』內侍宋光溥詠曾詩曰:『吳王恃霸棄雄才,貪向姑蘇醉醁醅。不覺錢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來。』衍怒,罷宴。曾有詠史詩百篇行於世。」 《北夢瑣言》:「大中年洪州處士陳陶,有逸才,歌詩中似負神仙之術,或贍王霸之說。其詩句云:『江湖水淺深,不足掉鯨尾。』又云:『飲冰狼子瘦,思日鷓鴣寒。』又云:『中原不是無麟鳳,自是皇家結網疏。』蓋亦是粗豪一派也。至如李山甫、李咸用之流,紛紛不足悉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