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七章 元和長慶間之詩體

第一節 元白與劉白 李肇《國史補》曰:「元和以後,文則學奇澀於樊宗師,學放曠於張籍;詩則學矯激於孟郊,學淺切於白居易,學淫靡於元稹,俱名為『元和體』也。」 《因話錄》:「韓文公與孟東野友善,韓公文至高,孟長於五言,時號『孟詩韓筆』。元和中後進師匠韓公,文體大變。又柳柳州宗元、李尚書翱、皇甫郎中湜、馮詹事定、祭酒楊公、余座主李公,皆以高文為諸生所宗。而韓、柳、皇甫、李公,皆以引接後學為務。楊公尤深於獎善,遇得一句,終日在口,人以為癖,終不易初心。長慶以來,李封州甘為文至精,獎拔公心,亦類數公。甘出於李相國武都公門下,時以為得人,惜其命運湮厄,不得在掄鑒之地。又元和以來,詞翰兼奇者有柳柳州宗元、劉尚書禹錫及楊公,劉、楊二人,詞翰之外,別精篇什。又張司業善歌行,李賀能為新樂府,當時言歌篇者,宗此二人。李相國程、王僕射起、白少傅居易兄弟、張舍人仲素,為場中詞賦之最,言程式者,宗此五人。」 據已上所論,元和體者,實兼詩文而言。至元微之自敘其詩,則稱元和體出於元、白,是專指詩言之矣。 《唐書》曰:「元稹,字微之,河南人。……尤長於詩,與白居易名相埒,天下傳諷,號『元和體』,往往播樂府。穆宗在東宮,妃嬪近習皆誦之,宮中呼元才子。稹之謫江陵,善監軍崔潭峻。長慶初,潭峻方親幸,以稹歌詞數十百首奏御,帝大悅,問稹今安在,曰為南宮散郎。即擢祠部郎中,知制誥,變詔書體,務純厚明切,盛傳一時。然其進非公議,為士類訾薄,稹內不平,因《誡風俗詔》,歷詆群有司,以逞其憾」,「宰相令狐楚,一代文宗,雅知稹之辭學,謂稹曰:『嘗覽足下製作,所恨不多,遲之久矣。請出其所有,以豁予懷。』稹因獻其文,自敘曰:『稹初不好文,徒以仕無他歧,強由科試。及有罪譴棄之後,自以為廢滯潦倒,不復為文字有聞於人矣。曾不知好事者抉摘芻蕪,塵瀆尊重。竊承相公特於廊廟間道稹詩句,昨又面奉教約,令獻舊文,戰汗悚踴,慚無地。稹自御史府謫官,於今十餘年矣,閒誕無事,遂專力於詩章,日益月滋,有詩句千餘首。其間感物寓意,可備蒙瞽之風者有之,辭直氣粗,罪尤是懼,固不敢陳露於人。唯杯酒光景間,屢為小碎篇章,以自吟暢,然以為律體卑痺,格力不揚,苟無姿態,則陷流俗。常欲得思深語近,韻律調新,屬對無差,而風情宛然,而病未能也。江湖間多新進小生,不知天下文有宗主,妄相放效,而又從而失之,遂至於支離褊淺之辭,皆目為元和詩體。稹與同門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詩,就中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韻,或為千言,或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小生自審不能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別創新辭,名為次韻相酬,蓋欲以難相排。自爾江湖間為詩者復相放效,力或不足,則至於顛倒語言,重複首尾,韻同意等,不異前篇,亦目為元和詩體。而司文者考變雅之由,往往歸咎於稹。嘗以為雕蟲小事,不足以自明。始聞相公記意,累旬已來,實慮糞土之牆,庇之以大廈,使不復破壞,永為版築者之誤,輒寫古體詩歌一百首,百韻至兩韻律詩一百首,為五卷,奉啟跪陳。或希構廈之餘,一賜觀覽,知小生於章句中欒櫨榱桷之材,盡曾量度,則十餘年之邅回,不為無用矣。』楚深稱賞,以為今代之鮑謝也。」稹官至武昌軍節度使,有《元氏長慶集》百卷。 白居易,字樂天,其先太原人。元和初為翰林學士,遷左拾遺。累官蘇州刺史、河南尹,會昌初以刑部尚書致仕。居易敏悟絕人,工文章,未冠謁顧況,況吳人,恃才,少所推可,見其文,自失曰:「吾謂斯文遂絕,今復得子矣。」居易於文章精切,然最工詩。初頗以規諷得失,及其多更下偶俗好,至數千篇,當時士人爭傳。雞林行賈,售其國相,率篇易一金,其偽者,相輒能辯之。初與元稹酬詠,故號元白;稹卒又與劉禹錫齊名,號劉白。其始生七月能展書,姆指之無兩字,雖試百數不差,九歲諳識聲律,其篤於才章,蓋天稟然。《墨客揮犀》曰:「白樂天每作詩,令一老嫗解之,問曰解否,曰解則錄之,不解則又復易之。故唐末之詩,近於鄙俚也。」 《容齋隨筆》曰:「元微之、白樂天在唐元和長慶間齊名,其賦詠天寶時事,《連昌宮詞》《長恨歌》,皆膾炙人口,使讀之者性情盪搖,如身生其時,親見其事,殆未易以優劣論也。然《長恨歌》不過述明皇追愴貴妃始末,無他激揚,不若《連昌詞》有監戒規諷之意。如云:『姚崇、宋璟作相公,勸諫上皇言語切……長官清平太守好,揀選皆言由相公。開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漸漸由妃子。祿山宮裡養作兒,虢國門前鬧如市。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廟謨顛倒四海搖,五十年來作瘡痏。』其末章及官軍討淮西,乞『廟謀休用兵』之語,蓋元和十一二年所作,殊得風人之旨,非《長恨》比雲。」 《詩苑類格》曰:「白樂天諷諭之詩長於激,閒適之詩長於遣,感傷之詩長於切,律詩百言以上長於贍,五字七字百言以下長於情。」 連昌宮辭 元稹 連昌宮中滿宮竹,歲久無人森似束。又有牆頭千葉桃,風動落花紅簌簌。宮邊老人為余泣,少年進食曾因入。上皇正在望仙樓,太真同憑闌干立。樓上樓前盡珠翠,炫轉熒煌照天地。歸來如夢復如痴,何暇備言宮裡事。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煙宮樹綠。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須臾覓得又連催,特敕街中許燃燭。春嬌滿眼垂紅綃,掠削雲鬟旋裝束。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逡巡大遍梁州徹,色色《龜茲》轟錄續。李暮壓笛傍宮牆,偷得新翻數般曲。平明大駕發行宮,萬人鼓舞途路中。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鬥風。明年十月東都破,御路猶存祿山過。驅令供頓不敢藏,萬姓無聲淚潛墮。兩京定後六七年,卻尋家舍行宮前。莊園燒盡有枯井,行宮門閉樹宛然。爾後相傳六皇帝,不到離宮門久閉。往來年少說長安,玄武樓成花萼廢。去年敕使因斫竹,偶值門開暫相逐。荊榛櫛比塞池塘,狐兔驕痴緣樹木。舞榭欹傾基尚在,文窗窈窕紗猶綠。塵埋粉壁舊花鈿,烏啄風箏碎珠玉。上皇偏愛臨砌花,依然御榻臨階斜。蛇出燕巢盤斗拱,菌生香案正當衙。寢殿相連端正樓,太真梳洗樓上頭。晨光未出簾影黑,至今反掛珊瑚鉤。指向傍人因慟哭,卻出宮門淚相續。自從此後還閉門,夜夜狐狸上門屋。我聞此語心骨悲,太平誰致亂者誰?翁言:野父何分別,耳聞眼見為君說。姚崇宋璟作相公,勸諫上皇言語切。燮理陰陽禾黍豐,調和中外無兵戎。長官清平太守好,揀選皆言由相公。開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漸漸由妃子。祿山宮裡養作兒,虢國門前鬧如市。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廟謨顛倒四海搖,五十年來作瘡痏。今皇神聖丞相明,詔書才下吳蜀平。官軍又取淮西賊,此賊亦除天下寧。年年耕種宮前道,今年不遣子孫耕。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廟謀休用兵。 琵琶行 白居易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弦。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輕攏慢捻抹復挑,初為《霓裳》後《六么》。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住近湓江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為聽。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就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劉禹錫,字夢得,彭城人,貞元九年進士,又登宏詞科。禹錫精於古文,善五言詩。今體文章,復多才麗。貞元末,王叔文用事,尤荷知獎。叔文敗,禹錫貶連州刺史。未至,斥朗州司馬。州接夜郎諸夷,風俗陋甚,家喜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裴回,其聲傖佇。禹錫謂屈原居沅湘間作《九歌》,使楚人以迎送神,乃倚其聲作《竹枝辭》十餘篇。於是武陵夷俚悉歌之。按《舊唐書》本傳,禹錫晚年與少傅白居易友善,詩筆文章,時無在其右者,常與禹錫唱和往來。因集其詩而序之曰:「彭城劉夢得,詩豪者也。其鋒森然,少敢當者,予不量力,往往犯之。夫合應者聲同,交爭者力敵,一往一復,欲罷不能。由是每制一篇,先於視草,視竟作興,作則文章。一二年來,日尋筆硯,同和贈答,不覺滋多。太和三年春以前,紙墨所存者,凡一百三十八首,其餘乘興仗醉,率然口號者,不在此數。因命小侄龜編勒成兩軸,仍寫二本,一付龜兒,一授夢得小男侖郎,各令收藏,附兩家文集。予頃與元微之唱和頗多,或在人口。嘗戲微之云:『仆與足下二十年來為文友詩敵,幸也,亦不幸也。吟詠情性,播揚名聲,其適遺形,其樂忘老,幸也。然江南士女,語才子者,多雲元白。以子之故,使仆不得獨步於吳越間,此亦不幸也。』今垂老復遇夢得,夢得非重不幸耶?夢得文之神妙,莫先於是。若妙與神,則吾豈敢?如夢得『雲里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之句之類,真謂神妙矣。在在處處,應有靈物護持,豈止兩家子弟秘藏而已。」其為名流許與如此。夢得嘗為《西塞懷古》《金陵五題》等詩。江南文士,稱為佳作。雖名位不達,公卿大寮,多與之交。 楊柳枝詞 劉禹錫 煬帝行宮汴水濱,數株楊柳不勝春。晚來風起花如雪,飛入宮牆不見人。 城外春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綰別離。 第二節 李賀、劉棗強 《唐書·文藝傳》:「李賀,字長吉。系出鄭王后,七歲能辭章。韓愈、皇甫湜始聞未信,過其家,使賀賦詩,援筆輒就,如素構,自目曰《高軒過》。二人大驚,自是有名。為人纖瘦,通眉,長指爪,能疾書。每旦日出,騎弱馬,坐小奚奴,背古錦囊,遇所得,書投囊中。未始先立題然後為詩,如他人牽合程課者。及暮歸,足成之。非大醉、弔喪,日率如此,過亦不甚省。母使婢探囊中,見所書多,即怒曰:『是兒要嘔出心乃已耳。』以父名晉肅,不肯舉進士,愈為作《諱辨》,然卒亦不就舉。辭尚奇詭,所得皆驚邁,絕去翰墨畦徑,當時無能效者。樂府數十篇,雲韶諸工,皆合之弦管。為協律郎,卒,年二十七。與游者權璩、楊敬之、王恭元,每撰著,時為所取去。賀亦早世,故其詩歌世傳者鮮焉。」 杜牧論賀詩曰:「元和中,韓吏部亦頗道其歌詩。雲煙綿聯,不足為其態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清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荒國陊殿,梗莽丘隴,不足為其恨怨悲愁也;鯨呿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誕幻也。蓋騷之苗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騷有感怨刺懟,言及君臣理亂,時有以激發人意。乃賀所為,得無有是?賀能探尋前事,所以深嘆恨今古未嘗經道者,如《金銅仙人辭漢歌》,補梁庾肩吾《宮體謠》。求取情狀,離絕遠去筆墨畦徑間,亦殊不能知之。賀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賀且未死,少加以理,奴僕命《騷》可也。」 高軒過 李賀 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玲瓏。馬蹄隱耳聲隆隆,入門下馬氣如虹。雲是東京才子,文章巨公。二十八宿羅心胸,元精耿耿貫當中。殿前作賦聲摩空,筆補造化天無功。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我今垂翅附冥鴻,他日不羞蛇作龍。 當時為歌詩樂府,名亞於賀者,有劉言史。按《全唐詩話》:「皮日休《劉棗強碑文》云:歌詩之風,盪來久矣。大抵喪於南朝,坏於陳叔寶。然今之業是者,苟不能求古於建安,即江左矣;苟不能求麗於江左,即南朝矣。或過為艷傷麗病者,即南朝之罪人也。吾唐來有是業者,言出天地外,思出鬼神表。讀之則神馳八極,測之則心懷四溟,磊磊落落,真非世間語也。自李太白百歲有是業者,雕金篆玉,牢奇籠怪,百鍛為字,千煉成句。雖不追躅太白,亦後來之佳作也。其與李賀同時,有劉棗強焉。先生姓劉氏,名言史,不詳其鄉里。所有歌詩千首,其美麗恢贍,自賀外世莫得比。王武俊之節制鎮冀也,先生造之。武俊雄健,頗好詞藝,一見先生,遂加異敬。將置之賓位,先生辭免。武俊善騎射,載先生以二乘,逞其藝於野。武俊先騎,驚雙鴨起於蒲稗間。武俊控弦不再發,雙鴨連斃於地。武俊歡甚,命先生曰:『某之伎如是,先生之詞如是,可謂文武之會矣。何不一言以贊耶?』先生由是馬上草《射鴨歌》以示武俊。議者以為禰正平《鸚鵡賦》之類也。武俊益重先生,由是奏請官先生,詔授棗強令,先生辭疾不就。世重之曰:『劉棗強,亦如范萊蕪之類焉。』」 孟郊《哭劉言史》曰:「詩人業孤峭,餓死良已多。相悲與相哭,累累其奈何。精異劉言史,詩腸傾珠河。取次抱置之,飛遠東溟波。可惜大國謠,飄為四夷歌。常於泉中會,顏色兩切磋。今日果成死,葬襄之洛河。洛峰遠相吊,灑淚雙滂沱。」 第三節 孟郊、賈島 《因話錄》謂:「韓文公與孟東野友善,韓公文至高,孟長於五言,時號『孟詩韓筆』。」及東野卒,而韓公文極稱賈島,以為可繼東野之後,蓋二人苦澀之趣,有相同也。 孟郊,字東野,湖州武康人。少隱嵩山,性介,少諧合。韓愈一見,與為忘形交。年五十始得進士第,調溧陽尉。縣有投金瀨、平陵城,林薄蒙翳,下有積水,郊間往坐水旁,裴回賦詩,而曹務多廢,令白府以假尉代之,分其半奉。其卒也,張籍諡曰「貞曜先生」。 按《全唐詩話》:「李翱薦孟郊於張建封云:『茲有平昌孟郊,正士也。伏聞執事舊知之。郊為五言詩,自前漢李都尉、蘇屬國及建安諸子、南朝二謝,郊能兼其體而有之。』李觀薦郊於梁肅補闕,書曰:『郊之五言詩,其高處在古無上,其平處下顧兩謝。』韓送郊詩曰:『作詩三百首,杳默《咸池》音。』彼三子皆知言也,豈欺天下之人哉。」 嚴滄浪曰:「孟郊之詩,憔悴枯槁。其氣侷促不伸,退之許之如此,何耶?詩道本甚大,孟郊自為之艱澀耳!」 《歲寒堂詩話》曰:「孟郊詩『楚山爭蔽虧,日月無全輝』『萬株古柳根,拏此磷磷溪』『大行橫偃脊,百里芳崔嵬』等句,皆造語工新,無一點俗韻。然其他篇章,似此處絕少也。李觀評其詩云:『高處在古無上,平處下觀二謝。』許之亦太甚矣。東坡謂:『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如食蟛蟹,竟日嚼空螯。』貶之亦太甚矣。」 《歸田詩話》:「遺山論詩云:『東野悲鳴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臥元龍百尺樓。』推尊退之而鄙薄東野至矣。東坡亦有『未足當韓豪』之句,又云:『我厭孟郊詩,復作孟郊語。』蓋不為所取也。」 灞上輕薄行 孟郊 長安無緩步,況值天景暮。相逢灞滻間,親戚不相顧。自嘆方拙身,忽隨輕薄倫。常恐失所避,化為車轍塵。此中生白髮,疾走亦未歇。 賈島,字浪仙,范陽人。初為浮屠,名無本。來東都時,洛陽令禁僧,午後不得出。島為詩自傷,愈憐之。因教其為文,遂去浮屠,舉進士,雖逢值公卿貴人,皆不之覺也。累舉不中第,文宗時貶長江主戶卒。 《全唐詩話》:「島詩有警句,韓退之喜之。其《渡桑乾》詩曰:『客舍并州三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又《赴長江道中》詩曰:『策杖馳山驛,逢人問梓州。長江何日到,行客替生愁。』晉公度初立第於街西興化里,鑿池種竹起台榭。島方下第,或以為執政惡之,故不在選。怨憤題詩曰:『破卻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種薔薇。薔薇花落秋風起,荊棘滿庭君始知。』皆惡其不遜。島為僧時,洛陽令不許僧午後出寺。島有詩云:『不如牛與羊,猶得日暮歸。』韓愈惜其才,俾反俗應舉,貽其詩云:『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星辰頓覺閒。天恐文章中斷絕,再生賈島在人間。』由是振名。」蘇絳為墓誌,稱:「所著文篇,不以新句綺靡為意,淡然躡陶謝之蹤。片雲獨鶴,高步塵表,長沙裁賦,事略同焉。」 《野客叢談》:「《唐遺史》載賈島初赴舉在京,一日驢上得句云:『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思易敲為推,引手作推敲之勢。韓退之為京兆尹,車騎方出,島不覺,行至第三節,左右推至尹前,島具道所得詩句。退之遂並轡歸,為布衣交。」 題李凝幽居 賈島 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暫去還來此,幽期不負言。 《臨漢隱居詩話》:「賈島云:『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其自注云:『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不知此二句有何難道,至於三年始成,而一吟淚下也。」 《唐書》曰:「賈島、劉叉,皆韓門弟子。」又:「盧仝居東都,韓愈愛其詩,禮重之。仝自號玉川子,嘗為《月蝕詩》以譏切元和逆黨。愈稱其工,和之。」劉叉有《冰柱詩》,亦有名。叉與仝詩格皆奇恣,與時不類雲。 第四節 張籍、姚合 元和長慶之間,能於元白諸人之外,別樹一體,而得名最久,尤為當時詩人所宗者,莫如張文昌。文昌早擅樂府,與王建齊名。晚乃傳律格詩,及門者甚眾。晚唐諸家,多效其體。時姚武功亦為時流所尚,蓋律體由大曆以來,至於張姚,而全開晚唐之風格矣。故比而論之。 按《唐書》本傳:「張籍者,字文昌,和州烏江人。第進士,為太常寺太祝。久次遷秘書郎,韓愈薦為國子博士。歷水部員外郎,主客郎中。當時有名士皆與游,而愈賢重之。籍性狷直,嘗責愈喜博簺及為駁雜之說,論議好勝人,其排釋老不能著書,若孟軻、揚雄以垂世者。……籍為詩,長於樂府,多警句。仕終國子司業。」按《雲仙雜記》:「張籍取杜甫詩一帙,焚取灰燼,副以膏蜜,頻飲之曰:『令吾肝腸從此改易。』」 《全唐詩話》:「白樂天讀張籍詩集曰:『張公何為者?業文三十春。尤工樂府詞,舉代少其倫。』姚合讀籍詩云:『妙絕《江南曲》,淒涼怨女詩。古風無敵手,新語是人知。』」 《彥周詩話》:「張籍、王建樂府皆傑出。所不能追逐李、杜者,氣不勝耳。」《歲寒堂詩話》:「張司業詩,與元、白一律,專以道得人心中事為工。但白才多而意切,張思深而語精,元體輕而詞躁爾。律詩雖有意味,而少文,遠不逮李義山、劉夢得、杜牧之。然籍之樂府,諸人未必能也。」 《雲溪友議》:「朱慶餘校書,既遇水部郎中張籍知音,遍索慶餘制篇什數通,吟改後,只留二十六章,水部置於懷抱而推贊之。清列以張公重名,無不繕錄諷詠,遂登科第。朱君尚為謙退,作《閨意》一篇以獻張公。公明其進退,尋亦和焉。詩曰:『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張籍郎中酬曰:『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齊紈未足人間貴,一曲菱歌抵萬金。』朱公才學,因張公一詩,名流於海內矣。」 《全唐詩話》:始水部張籍為律格詩,惟朱慶餘親受其旨。既而任蕃、陳標、章孝標、司空圖,咸及門焉。寶曆、開成之際,子遷尤為水部所知,聲價特甚,故其詩格與之相類。按:「項斯,字子遷,江東人。始未為聞人,因以卷謁楊敬之。楊苦愛之,贈詩云:『幾度見詩詩盡好,及觀標格過於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未幾,斯達長安,明年擢上第。」 姚合,陝州硤石人,宰相崇曾孫,元和進士。初授武功主簿,開成末終秘書監,與馬戴、費冠卿、殷堯藩、張籍游。李頻師之。合詩名重於時,人稱姚武功雲。 清《四庫全書提要》曰:「姚合,詩家皆謂之姚武功,其詩派亦稱武功體。以其早作《武功縣詩》三十首,為世傳誦,故相習而不能改也。合選《極玄集》,去取至為精審。自稱所錄為『詩家射鵰手』,論者以為不誣。其自作則刻意苦吟,冥搜物象,務求古人體貌所未到。張為作《主客圖》,以李益為清奇雅正主,以合為入室。然合詩格與益不相類,不知為何以云然。其集在北宋不甚顯,至南宋,『永嘉四靈』始奉以為宗。其末流寫景於瑣屑,寄情於偏僻,遂為論者所排。然由摹仿者滯於一家,趨而愈下,要不必追咎作始,遽懲羹而吹齏也。」 按合為詩刻意苦吟,工於點綴景物。而刻畫太甚,或至流於纖仄。觀所選《極玄集》,錄王維至戴叔倫二十一人之詩一百首,亦可見其微意所寄,或即奉此律格也。 《全唐詩話》:「僧清塞,東洛人,姓周氏。少從浮圖法,遇姚合而返,乃易名賀,初與賈長江、無可齊名。賀《哭百嵓師》云:『林徑西風急,松枝構杪余。凍須亡夜剃,遺偈疾時書。地燥焚身後,堂空臥影初。此時頻下淚,曾省到吾廬。』時島亦有詩云:『苔覆石床新,師曾過幾春。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塔院關松雪,經房鎖隙塵。自嫌雙淚下,不是解空人。』」 李頻,字德新,睦州壽昌人。尤長於詩。時姚合名為詩,士多歸重,頻走千里丐其品。合大獎挹,以女妻之。頻官至建州刺史,又與方干友善。 少年行 張籍 少年從獵出長楊,禁中新拜羽林郎。獨到輦前射雙虎,君王手賜黃金璫。日日鬥雞都市裡,贏得寶刀重刻字。百里報仇夜出城,平明還在倡樓醉。遙聞虜到平陵下,不待詔書行上馬。斬得名王獻桂宮,封侯起第一日中。不為六郡良家子,百戰始取邊城功。 武功縣中作 姚合 縣去帝城遠,為官與隱齊。馬隨山鹿放,雞雜野禽棲。繞舍惟藤架,侵階是藥畦。更師嵇叔夜,不擬作書題。方拙天然性,為官世事疏。惟尋向山路,不寄入城書。因病多收藥,緣餐學釣魚。養身成好事,此外更空虛。 寄石橋僧 項斯 逢師入山日,道在石橋邊。別後何人見,秋來幾處禪。溪中雲隔寺,夜半雪添泉。生有天台約,知無再出緣。 長安秋思 陳標 吳女秋機織曙霜,冰蠶吐絲月盈箱。金刀玉指裁縫促,水殿花樓弦管長。舞袖漫移凝瑞雪,歌塵微動避雕梁。唯愁陌上芳菲度,狼藉風池荷葉黃。 湘口送友人 李頻 中流欲暮見湘煙,葦岸無窮接楚田。去雁遠沖雲夢雪,離人獨上洞庭船。風波盡日依山轉,星漢通霄向水連。零落梅花過殘臘,故園歸去又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