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三章 武后及景龍時文學

第一節 武后時文學之盛 唐興文雅之盛,尤在則天以來。雖當時則天詩筆多崔融、元萬頃等代作,而內有上官之流,染翰流麗,天下聞風。蘇、李、沈、宋,接聲並騖。文士之多,當推此時。 《元萬頃傳》曰:「天后諷高宗廣召文詞之士人禁中修撰,萬頃與左史范履冰、苗神客,右史周思茂、胡楚賓咸預其選,前後撰《列女傳》《臣軌》《百寮新誡》《樂書》等,凡千餘卷。朝廷疑議,及百司表疏,皆密令萬頃等參決,以分宰相之權,時人謂之北門學士。」 《武后傳》曰:「帝晚益病風不支,天下事一付後。後乃更為太平文治事,大集諸儒內禁殿,撰定《列女傳》《臣軌》《百寮新誡》《樂書》等,大抵千餘篇。因令學士密裁可奏議,分宰相權自此始。作瞾埊囝十有二文。太后自名曌。拜薛懷義為輔國大將軍,封鄭國公,令與群浮屠作《大靈經》,言神皇受命事。春官尚書李思文詭言《周書·武成》為篇辭,有『垂拱天下治』,為受命之符。後喜,皆班示天下,稍圖革命。」 《大唐新語》曰:「則天初革命,大搜遺逸,四方之士應制者向萬人。則天御洛陽城南門,親自臨試。張說對策,為天下第一。則天以逸古以來,未有科甲,乃屈為第二等。其警句曰『昔三監玩常,有司既糾之以猛;今四罪咸服,陛下宜濟之以寬。』拜太子校書,仍令寫策本於尚書省,頒示朝集及蕃客等,以光大國得賢之美。」 按武后嘗召文學士所撰書有《玄覽》及《古今內范》各百卷,《青宮紀要》《少陽政范》各三十卷,《維城典訓》《鳳樓新誡》《孝子列女傳》各二十卷(《經籍志》作《列女傳》一百卷),《內軌要略》《樂書要錄》各十卷,《百寮新誡》《兆人本業》各五卷,《臣范》兩卷,《垂拱格》四卷,並文集一百二十卷(《垂拱集》百卷,《金輪集》十卷)藏於秘閣。又撰《紫宸禮要》十卷,《字海》一百卷,《述聖記》一卷,《高宗實錄》一百卷,《保傅乳母傳》一卷。 《舊書》:久視元年,以張易之為奉宸令,引辭人閻朝隱、薛稷、員半千並為奉宸供奉。詔昌宗撰《三教珠英》於內。乃引文學之士李嶠、閻朝隱、徐彥伯、張說、宋之問、崔湜、富嘉謨等二十六人,分門撰集,成一千三百卷,上之。易之、昌宗皆粗能屬文,如應詔和詩,則宋之問、閻朝隱為之代作。後易之敗,朝官房融、崔神慶、崔融、李嶠、宋之問、杜審言、沈佺期、閻朝隱等皆坐竄逐,凡數十人。 蓋武后在高宗時,已獎進文學。始則以北門學士諸人纂集群書,革命以後,又有《三教珠英》之集,引拔尤眾。一時文士如蘇、李、沈、宋之閎麗,陳子昂、盧藏用之古文,富嘉謨、吳少微之經術,劉子玄之史學,以及張說之詞筆,徐堅之博洽,並騰譽文囿,上總初唐之麗則,下啟開元之極盛。有唐一代,律詩與古文之體,最越前世,皆發於武后時,可謂異矣。 又武后子章懷太子亦有文采。章懷太子名賢,字明允,高宗第六子也。永徽間封潞王。上元二年,孝敬皇帝薨,其年六月,立為太子,尋令監國。招集當時學者,太子左庶子張大安、洗馬劉訥言、洛州司戶格希玄、學士許叔牙、成玄一、史藏諸、周寶寧等,注范曄《後漢書》,表上之。 《樂苑》曰:「《如意娘》,商調曲。唐則天皇后所作也。」其詞曰: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第二節 珠英學士與沈宋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珠英學士集》五卷,謂唐武后朝,嘗詔武三思等修《三教珠英》一千三百卷,預修書者凡四十七人,崔融編集其所賦詩,各題爵里,以官班為次,融為之序。」《舊唐書》稱修《三教珠英》者二十六人。今《珠英學士集》已佚,據晁氏所記,乃有四十七人之多。且所謂二十六人者,亦不盡可考。其見於諸傳中,預修《珠英》者有李嶠、員半千、崔湜、張說、徐堅、閻朝隱、徐彥伯、宋之問、沈佺期、富嘉謨、劉知幾、劉允濟、李适、王無競、尹元凱、喬備等十餘人而已。珠英學士薈萃—時文人,而李嶠、張昌宗實為修書使。嶠本與蘇味道齊名,號「蘇李」,又與崔融、杜審言並號「文章四友」。此外則沈、宋最為傑出。今述諸人尤著者傳略於後。 蘇味道,趙州欒城人。九歲能屬辭,與里人李嶠俱以文翰顯,時號「蘇李」。 李嶠,趙州贊皇人。富才思,有所屬詞,人多傳諷。武后時,氾水獲瑞石,嶠為御史,上《皇符》一篇,為世譏薄。然其仕前與王勃、楊盈川接,中與崔融、蘇味道齊名,晚諸人沒,而為文章宿老,一時學者取法焉。後玄宗嘗讀嶠《汾陰行》,嘆曰:「李嶠真才子也。」 崔融,字安成,齊州全節人。武后幸嵩高,見融銘《啟母碣》,嘆美之。及已封,即命銘《朝覲碑》。授著作郎。張易之兄弟頗延文學士,融與李嶠、蘇味道、麟台少監王紹宗降節佞附。易之誅,貶袁州刺史,召授國子司業。與修《武后實錄》。勞,封清河縣子。融為文華婉,當時未有輩者。朝廷大筆,多手敕委之,其《洛書寶圖頌》尤工。撰《武后哀冊》最高麗,絕筆而死,時謂思苦神竭雲。年五十四。 杜審言,字必簡,襄州襄陽人,晉征南將軍預遠裔。擢進士,為隰城尉,恃才高,以傲世見疾。蘇味道為天官侍郎,審言集判,出謂人曰:「味道必死。」人驚問故,答曰:「彼見吾判,且羞死。」又嘗語人曰:「吾文章當得屈、宋作衙官,吾筆當得王羲之北面。」其矜誕類此。《藝苑卮言》曰:「杜審言華藻整栗,小讓沈、宋,而氣度高逸,神情圓暢,自是中興之祖,宜其矜率乃爾。」 此外如劉允濟,少與王勃齊名。徐彥伯為文,變易求新,以鳳閣為閣、龍門為虬戶、金谷為銑溪、玉山為瓊岳、竹馬為筿驂、月兔為兔魄,進士效之,謂之澀體。閻朝隱文章善構奇,為時所稱,然要不及沈、宋之閎麗矣。 宋之問,字延清,一名少連,汾州人。之問偉儀貌,雄於辯。甫冠,武后召與楊炯分直習藝館,累轉尚方監丞、左奉宸內供奉。武后游洛南龍門,詔從臣賦詩。左史東方虬詩先成,後賜錦袍。之問俄頃獻詩,後覽之嗟賞,更奪袍以賜。於時張易之等烝昵寵甚,之問與閻朝隱、沈佺期、劉允濟傾心媚附。易之所賦諸篇,盡之問、朝隱所為。(睿宗時之問坐賜死)魏建安後迄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之問、沈佺期,又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准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為「沈宋」。語曰:「蘇李居前,沈宋比肩。」謂蘇武、李陵也。佺期,字雲卿,相州內黃人。武后時預修《三教珠英》,轉考功郎中,神龍中拜修文館直學士。開元初始卒。 開元中,張說與徐堅論近世文章,說曰:「李嶠、崔融、薛稷、宋之問之文,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閻朝隱如麗服靚妝,燕歌趙舞,觀者忘疲。若類之風雅,則罪人矣。」 獨孤及曰:「漢魏之間,作者猶質有餘而文不足。以今揆昔,則有朱弦疏越、太羹遺味之嘆。沈詹事、宋考功始裁成六律,彰施五彩,使言之而中倫,歌之而成聲。緣情綺靡之功,至是始備。雖去雅寖遠,其利有過於古,猶路鞀出於土鼓,篆籀生於鳥跡。」 《藝苑卮言》曰:「五言至沈、宋始可稱律,律為音律法律,天下無嚴於是者。知虛實平仄不得任情,而法度明矣。二君正是敵手,排律用韻穩妥,事不旁引,情無牽合,當為最勝。」 送別 李嶠 岐路方為客,芳尊暫解顏。人隨轉蓬去,春伴落梅還。白雲渡汾水,黃河繞晉關。離心不可問,宿昔鬢成斑。 登襄陽城 杜審言 旅客三秋至,層城四望開。楚山橫地出,漢水接天回。冠蓋非新里,章華即舊台。習池風景異,歸路滿塵埃。 上元 蘇味道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游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和梁王眾傳張光祿是王子晉後身 崔融 聞有沖天客,披雲下帝畿。三年上賓去,千載忽來歸。昔偶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柱史姓名非。祗召趨龍闕,承恩拜虎闈。丹成金鼎獻,酒至玉杯揮。天仗分旄節,朝容間羽衣。舊壇何處所,新廟坐光輝。漢主存仙要,淮南愛道機。朝朝緱氏鶴,長向洛城飛。 有所思 宋之問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寄言全盛紅顏子,須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台交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婉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唯有黃昏鳥雀飛。 古意呈補闕喬知之 沈佺期 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誰謂含愁獨不見,更將明月照流黃。 《全唐詩話》:「劉希夷,一名庭芝,汝州人。少有文華,好為宮體詩,詞旨悲苦,不為時人所重。善彈琵琶,嘗為《白頭翁》詠云:『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既而自悔曰:『我此詩讖,與石崇「白首同所歸」何異?』乃更作一聯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既而又嘆曰:『此句復仍似向讖矣。然死生有命,豈復由此!』即兩存之。詩成未周歲,為奸人所殺。或雲宋之問害之。後孫翌撰《正聲集》,以希夷詩為集中之最,由是大為人所稱。或雲之問害希夷,以《洛陽篇》為己作,至今猶載此篇在《之問集》中。」案即前所錄《有所思》篇也。或雲希夷是之問之甥,劉賓客《嘉話錄》言之問以土囊壓殺希夷,而奪其句。臨漢《隱居詩話》已辨其妄。希夷詩以《公子行》《代悲白頭翁》二篇尤為時所誦。當時又有張若虛賦《春江花月夜》一篇,亦初唐之名制雲。 第三節 陳子昂與富吳體 唐初文章,不脫陳隋舊習。射洪陳子昂始奮發自為,追古作者。韓愈詩曰:「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柳宗元亦謂:「張說工著述,張九齡善比興,兼備者子昂而已。」(《楊評事文集後序》)馬端臨《文獻通考》乃謂子昂「惟詩語高妙,其他文則不脫偶儷卑弱之體」。韓、柳之論不專稱其詩,皆所未喻。今觀其集,惟諸表序猶沿排儷之習,若論事書疏之類,實疏朴近古,韓、柳之論未為非也。 陳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武后朝登進士第,官至右拾遺。子昂資性褊躁,然輕財好施,篤朋友,與陸餘慶、王無競、房融、崔泰之、盧藏用、趙元最厚。唐興,文章承徐、庾餘風,天下祖尚,子昂始變雅正。初為《感遇詩》三十八章,王適曰:「是必為海內文宗。」乃請交。子昂所論著,當世以為法。大曆中,東川節度使李叔明為立旌德碑於梓州,為學堂。子昂初至京師,不為人知。有賣胡琴者,價百萬,豪貴傳視,無辨者。子昂突出,顧左右:「以千緡市之。」眾驚問,答曰:「余善此樂。」皆曰:「可得聞乎?」曰:「明日可集宣陽里。」如期偕往,則酒肴畢具,置胡琴於前。食畢捧琴語曰:「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馳走京轂,碌碌塵土,不為人知,此樂賤工之役,豈宜留心?」舉而碎之,以其文軸遍贈會者。一日之內,聲華溢都。時武攸宜為建安王,闢為書記。武后朝為靈台正字。後為縣令段簡誣,系獄中而卒。 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並序 陳子昂 東方公足下: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征者。仆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絕,每以永嘆,竊思古人,常恐逶迤頹靡,風雅不作,以耿耿也。一昨於解三處,見明公《詠孤桐篇》,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映朗練,有金石聲。遂用洗心飾視,發揮幽郁。不圖正始之音復睹於茲,可使建安作者相視而笑。解君云:「張茂先、何敬祖,東方生與其比肩。」仆亦以為知言也。故感嘆推制,作《修竹詩》一篇,當有知音,以傳示之。 龍種生南嶽,孤翠郁亭亭。峰頂上崇翠,煙雨下微冥。夜聞鼯鼠叫,晝聒泉壑聲。春風正淡盪,白露已清泠。哀響激金奏,密色滋玉英。歲寒霜雪苦,含彩獨青青。豈不厭凝冽,羞比春木榮。春木有榮歇,此節無凋零。始願與金石,終古保堅貞。不意伶倫子,吹之學鳳鳴。遂偶雲和瑟,張樂奏天庭。妙曲方千變,蕭韶已九成。信蒙雕斫美,常願事仙靈。驅馳翠虬駕,伊鬱紫鸞笙。結交嬴台女,吟弄升天行。攜手登白日,遠遊戲赤城。低昂玄鶴舞,斷絕彩雲生。永隨眾仙去,三山游玉京。 盧藏用《唐右拾遺陳子昂文集序》曰:「昔孔宣父以天縱之才,自衛反魯,乃刪《詩》定《禮》,述《易》道,而修《春秋》,數千百年文章粲然可觀也。孔子歿二百歲而騷人作,於是怨麗浮侈之法行焉。漢興二百年,賈誼、馬遷為之傑,憲章禮樂,有老成之風;長卿、子云之儔,瑰詭萬變,亦奇特之士也。惜其王公大人之言,溺於流雜而不顯。其後班、張、崔、蔡、曹、劉、潘、陸,隨波而作,雖大雅不足,其遺風餘烈,尚有典型。宋、齊之末,蓋憔悴矣,逶迤陵頹,流靡忘返,至於徐、庾,天之將喪斯文也。後進之士若上官儀者繼踵而生,於是風雅之道,掃地盡矣。《易》曰:『物不可以終否,故受之以泰。』道喪五百歲而得陳君。君諱子昂,字伯玉,蜀人也。崛起江漢,虎視函夏,卓立千古,橫制頹波,天下翕然,質文一變。非夫岷、峨之精,巫、廬之靈,則何以生此?故其諫諍之辭,則為政之先也;昭夷之碣,則議論之當也;國殤之文,則大雅之怨也;徐君之議,則刑禮之中也。至於感激頓挫,微顯闡幽,庶幾見變化之朕,以接乎天人之際者,則《感遇》之篇存焉。觀其逸足駸駸,方將摶扶搖而凌太清,獵遺風而薄嵩、岱,吾見其進,未見其止。惜乎湮厄當世,道不偶時,委骨巴山,年志俱夭,故其文未極也。嗚呼!聰明精粹而淪剝,貪叨桀驁以顯榮,天乎天乎,吾始未知夫天焉,昔嘗與余有忘形之契,四海之內,一人而已。良友歿矣,天其喪余。今采其遺文可存者編而次之,凡十卷。恨不逢作者,不得列於詩人之什,悲夫,故粗論文變而為之序。至於王霸之才,卓犖之行,則存之別傳,以繼於終篇雲。」 又有成都閭丘均,與子昂、杜審言齊名。子昂所與酬答者,有東方虬、喬知之等。蕭穎士於文章少許可,而獨好子昂及盧藏用、富嘉謨之文,尹元凱亦與盧藏用厚善。 按《舊唐書·文苑傳》:「富嘉謨,雍州武功人。舉進士。長安中,累轉晉陽尉。與新安吳少微友善,同官。先是,文士撰碑頌,皆以徐、庾為宗,氣調漸劣。嘉謨與少微屬辭,皆以經典為本,時人欽慕之,文體一變,稱為『富吳體』。嘉謨作《雙龍泉頌》《千蠋谷頌》,少微撰《崇福寺鐘銘》,詞最高雅,作者推重。」「嘉謨與少微在晉陽,魏郡谷倚為太原主簿,皆以文辭著名,時人謂之『北京三傑』。」 張說曰:「富嘉謨文如孤峰絕岸,壁立萬仞,濃雲郁興,震雷俱發,誠可畏也。若施於廊廟則駭矣。」燕公仍好麗詞,故其言如此。富、吳等文章今罕傳。唐初復古之功,當推伯玉無疑矣。 第四節 劉知幾 自魏文《典論》,唱譏評文史之風,及名理盛興,而月旦之事,每施於篇翰。由晉、宋以至齊、梁,作者眾矣。而揆其所論,多評於詞賦而略於載筆。唐初劉子玄乃專評史家,著《史通》內、外四十九篇,自成一家之作,古所未有也。子玄名知幾,武后時官獲嘉主簿。時吏橫酷,淫及善人,公卿被誅死者踵相及。子玄悼士無良而甘於禍,作《思慎賦》以刺時。蘇味道、李嶠見而嘆曰:「陸機《豪士》之流乎?周身之道盡矣。」子玄與徐堅、元行沖、吳兢等善,嘗曰:「海內知我者數子耳。」累遷鳳閣舍人,兼修國史。中宗時,遷秘書少監,仍領史事。當時修史皆宰相監修,意尚不一。子玄因求罷史職,奏記蕭至忠,為言「修史五不可」之故,極為切至。徐堅見其《史通》,嘆曰:「為史氏者宜置此坐右也。」又嘗自比揚雄者四:「雄好雕蟲小技,老而為悔;吾幼喜賦詩,而壯不為,期以述者自名。雄准《易》作經,當時笑之;吾作《史通》,俗以為愚。雄著書見尤於人,作《解嘲》;吾亦作《釋蒙》。雄少為范逡、劉歆所器,及聞作經,以為必覆醬瓿;吾始以文章得譽,晚談史傳,由是減價。」其自感慨如此。子玄內負有所未盡,乃委國史於吳兢,別撰《劉氏家史》及《譜考》,上推漢為陸終苗裔,非堯後,彭城叢亭里諸劉出楚孝王囂,曾孫居巢侯般不承元王。按據明審,議者高其博。今節錄《史通·自敘》,可以觀子玄之志矣。其詞曰: 予幼奉庭訓,早游文學。年在紈綺,便受《古文尚書》。每苦其辭艱瑣,難為諷讀。雖屢逢捶撻,而其業不成。嘗聞家君為諸兄講《春秋左氏傳》,每廢書而聽。逮講畢,即為諸兄說之。因竊嘆曰:「使書皆如此,吾不復怠矣。」先君奇其意,於是始授以《左氏》,期年而講誦都畢。於時年甫十有二矣。所講雖未能深解,而大義略舉。父兄欲令博觀義疏,精此一經,辭以獲麟以後,未見其事,乞且觀餘部,以廣異聞。次又讀《史》《漢》《三國志》。既欲知古今沿革,歷數相承,於是觸類而觀,不假師訓。自漢中興以降,迄乎皇家實錄,年十有七,而窺覽略周。其所讀書,多因假賃,雖部帙殘缺,篇第有遺,至於敘事之紀綱,立言之梗概,亦粗知之矣。但於時將求仕進,兼習揣摩,至於專心諸史,我則未暇。洎年登弱冠,射策登朝,於是思有餘閒,獲遂本願。旅遊京洛,頗積歲年,公私借書,恣情披閱。至如一代之史,分為數家,其間雜記小書,又競為異說,莫不鑽研穿鑿,盡其利害。加以自小觀書,喜談名理,其所悟者,皆得之襟腑,非由染習。故始在總角,讀班、謝兩漢,便怪前書不應有《古今人表》,後書宜為更始立紀。當時聞者共責,以為童子何知,而敢輕議前哲。於是赧然自失,無辭以對。其後見張衡、范曄集,果以二史為非。其有暗合於古人者,蓋不可勝紀。始知流俗之士,難與之言,凡有異同,蓄諸方寸。及年以過立,言悟日多,常恨時無同好,可與言者。維東海徐堅,晚與之遇,相得甚歡,雖古者伯牙之識鍾期、管仲之知鮑叔,不是過也。復有永城朱敬則、沛國劉允濟、義興薛謙光、河南元行沖、陳留吳兢、壽春裴懷古,亦以言議見許,道術相知,所有榷揚,將盡懷抱。每云:「德不孤,必有鄰。四海之內,知我者不過數子而已矣。」昔仲尼以睿聖明哲,天縱多能,睹史籍之繁文,懼覽者之不一,刪《詩》為三百篇,約史記以修《春秋》,贊《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丘,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迄於周,其文不刊,為後王法。自茲厥後,史籍逾多,苟非命世大才,孰能刊正其失?嗟予小子,敢當此任?其於史傳也,嘗欲自班、馬已降,訖於姚、李、令狐、顏、孔諸書,莫不因其舊義,普加釐革。但以無夫子之名,而輒行夫子之事,將恐致驚末俗,取咎時人,徒有其勞,而莫之見賞,所以每握管,嘆息遲回者久之。非欲之而不能,實能之而不敢也!既朝廷有知意者,遂以載筆見推,由是三為史臣,再入東觀。每惟皇家受命,多歷年所,史官所編,粗惟記錄,至於紀傳及志,則皆未有其書。長安中,會奉詔預修唐史,及今上即位,又敕撰《則天大聖皇后實錄》。凡所著述,嘗欲行其舊議,而當時同作諸士,及監修貴臣,每與其鑿枘相違,齟齬難入。故其所載削皆與俗浮沉,雖自謂依違苟從,然猶大為史官所嫉。嗟乎!雖任當其職,而吾道不行,見用於時,而美志不遂,郁怏孤憤,無以寄懷。必寢而不言,嘿而無述,又恐沒世之後,誰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以見其志。(下略) 第五節 景龍文學 武后時,登進文士。中宗即位,政無所革,諸人猶備侍從,故神龍、景龍間之文學,尚承武后時風氣。加以上官昭儀亦在宮中,甚蒙寵遇,君臣相共媟飲,紀之可以見世變雲。《大唐新語》:「神龍之際,京城正月望日,盛飾燈影之會,金吾弛禁,特許夜行。貴游戚屬及下俚工賈,無不夜遊。馬車駢闐,人不得顧。王主之家,馬上作樂,以相夸競。文士皆賦詩一章,以紀其事。作者數百人,惟中書侍郎蘇味道、吏部員外郭利貞、殿中侍御史崔液三人為絕唱。」 景龍二年,始於修文館置大學士四員,學士八員,直學士十二員,象四時、八節、十二月。於是李嶠、宗楚客、趙彥昭、韋嗣為大學士,李适、劉憲、崔湜、鄭愔、盧藏用、李乂、岑羲、劉子玄為學士,薛稷、馬懷素、宋之問、武平一、杜審言、沈佺期、閻朝隱為直學士,又召徐堅、韋元旦、徐彥伯、劉允濟等滿員。其後被選者不一。凡天子饗會游豫,唯宰相及學士得從。春幸梨園,並渭水祓除,則賜細柳圈辟癘;夏宴葡萄園,賜朱櫻;秋登慈恩浮圖,獻菊花酒稱壽;冬幸新豐,歷白鹿觀,上驪山,賜浴湯池,給香粉蘭澤,從行給翔麟馬,品官黃衣各一。帝有所感即賦詩,學士皆屬和,當時人所歆慕。然皆狎猥佻佞,忘君臣禮法,惟以文華取幸。 《全唐詩話》:「中宗《九月九日幸臨渭亭登高作》云:『九月正乘秋,三杯興已周。泛桂迎樽滿,吹花向酒浮。長房萸早熟,彭澤菊初收。何藉龍沙上,方得恣淹留。』時景龍三年也。序云:『陶潛盈把,既浮九醞之歡;畢卓持螯,須盡一生之興。人題四韻,同賦五言,其最後成,罰之引滿。』」 又曰:「十月,帝誕辰。內殿宴群臣聯句:『潤色鴻業寄賢才(帝雲),叨居右弼愧鹽梅(李嶠)。運籌帷幄荷時來(宗楚客),職掌圖籍濫蓬萊(劉憲)。兩司謬忝謝鍾裴(崔湜),禮樂銓管效塵埃(鄭愔)。陳師振旅清九垓(趙彥昭),忻承顧問侍天杯(李适)。銜恩獻壽柏梁台(蘇頲),黃縑青簡奉康哉(盧藏用)。宗伯秩禮天地開(薛稷),帝歌難續仰昭回(宋之問)。微臣捧日變寒灰,遠慚班左愧游陪(上官婕妤)。』帝謂侍臣曰:『今天下無事,朝野多歡,欲與卿等詞人,時賦詩宴樂,可識朕意,不須惜醉。』大學士李嶠、宗楚客等跪奏曰:『臣等多幸,同遇昌期,謬以不才,策名文館。思勵駑朽,庶裨河嶽。既陪天歡,不敢不醉。』此後每游別殿,幸離宮,駐蹕芳苑,鳴笳仙禁,或戚里宸筵,王門卺席,無不畢從。」 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賦詩,群臣應制百餘篇。帳殿前結彩樓,命昭容選一篇為新翻御製曲。從臣悉集其下,須臾,紙落如飛,各認其名而懷之。既退,惟沈、宋二詩不下。移時,一紙飛墜,競取而觀,乃沈詩也。及聞其評曰:「二詩工力悉敵,沈詩落句云:『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才。』蓋詞氣已竭。宋詩云:『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猶陡健舉。」沈乃伏,不敢復爭。 又曰:「景龍中,中宗引近臣宴集,令各戲伎為樂。張錫為《談容娘舞》,宗晉卿舞《渾脫》,張洽舞《黃獐》,杜元琰誦《婆羅門咒》,李行言唱《駕車西河》,盧藏用效道士上章,國子司業郭山惲請誦古詩兩篇,誦《鹿鳴》《蟋蟀》未畢,李嶠以詩有『好樂無荒』之語,止之。行言,隴西人,兼文學幹事,《函谷關》詩為時人所許。中宗時,為給事中。能唱《步虛歌》。帝七月七日御兩儀殿會宴,帝命為之。行言於御前長跪,作《三洞道士書詞》歌曲,貌偉聲暢,上頗嘆美。」 《丹鉛總錄》曰:「唐自貞觀至景龍,詩人之作,儘是應制。命題既同,體制復一,其綺繪有餘,而微乏韻度。獨蘇頲『東望望春春可憐』一篇,迥出群英。」按頲詩是景龍中作也。 奉和春日幸望春宮應制 蘇頲 東望望春春可憐,更逢晴日柳含煙。宮中下見南山盡,城上平臨北斗懸。細草遍承回輦處,輕花微落奉觴前。宸游對此歡無極,鳥噪聲聲入管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