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二章 上官體與四傑

第一節 上官體 上官儀,字游韶,陝州陝人。貞觀初,擢進士第,召授弘文館直學士,遷秘書郎。太宗每屬文,遣儀視稿,私宴未嘗不預。高宗即位,為秘書少監,進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麟德元年,坐梁王忠事下獄死。儀工詩,其詞綺錯婉媚,人多效之,謂為「上官體」。集三十卷,今佚。 《安德山池宴集》一首: 上路抵平津,後堂羅薦陳。締交開狎賞,麗席展芳辰。密樹風煙積,回塘荷芰新。雨霽虹橋晚,花落鳳台春。翠釵低舞席,文杏散歌塵。方惜流觴滿,夕鳥已城闉。 《大唐新語》:「高宗承貞觀之後,天下無事,上官儀獨為宰相,嘗凌晨入朝,循洛水堤,步月徐轡,詠詩曰:『脈脈大川流,驅車歷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雲秋。』音韻淒響,群公望之如神仙焉。」《詩苑類格》曰:「唐上官儀曰詩有六對:一曰正名對,『天地』『日月』是也;二曰同類對,『花葉』『草芽』是也;三曰連珠對,『蕭蕭』『赫赫』是也;四曰雙聲對,『黃槐』『綠柳』是也;五曰疊韻對,『彷徨』『放曠』是也;六曰雙擬對,『春樹』『秋池』是也。又曰詩有八對:一曰的名對,『送酒東南去,迎琴西北來』是也;二曰異類對,『風織池間樹,蟲穿草上文』是也;三曰雙聲對,『秋露香佳菊,春風馥麗蘭』是也;四曰疊韻對,『放蕩千般意,遷延一介心』是也;五曰聯綿對,『殘河若帶,初月如眉』是也;六曰雙擬對,『議月眉欺月,論花頰勝花』是也;七曰回文對,『情新因意得,意得逐情新』是也;八曰隔句對,『相思復相憶,夜夜淚沾衣;空嘆復空泣,朝朝君未歸』是也。」 上官昭容,名婉兒,儀之孫也。天性韶警,善文章。年十四,武后召見,有所製作,若素構。自通天以來,內掌詔命,掞麗可觀。嘗忤旨當誅,後惜其才,止黥而不殺也。然群臣奏議,及天下事皆與之。中宗即位,大被信任,進拜昭容。婉兒勸帝侈大書館,增學士員,引大臣名儒充選。數賜宴賦詩,君臣賡和。婉兒嘗代帝及後、長樂、安寧二主,眾篇並作,而采麗益新。又差第群臣所賦,賜金爵,故朝廷靡然成風。當時屬詞者,大抵雖浮靡,然所得皆有可觀,婉兒力也。開元初裒次其文,詔張說題篇。 自梁陳以還,詩已進於律體,作者競拘聲病,沈約之後,繼以徐、庾。唐興則太宗好宮體。上官儀出,益為綺錯,更立六對之法。逮夫沈、宋,又加精切,雖屬辭浮靡,然美麗可觀。婉兒承其祖武,與諸學士爭騖華藻。沈、宋應制之作,多經婉兒評定。當時以此相慕,遂為風俗。故律體之成,上官祖孫之力尤多矣。 第二節 王楊盧駱四傑 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人號「初唐四傑」,承江左之風流,會六朝之華采。雖亦屬辭綺錯,而視上官體尤波瀾深大,足以代表初唐之體格者也。 王勃,字子安,絳州龍門人。六歲善文辭,九歲得顏師古注《漢書》讀之,作《指瑕》以摘其失。麟德初,劉祥道巡行關內,勃上書自陳,祥道表於朝,對策高第。年未及冠,授朝散郎,數獻頌闕下。沛王聞其名,召署府修撰,後屢坐罪廢斥。父福畤繇雍州司功參軍,坐勃故左遷交趾令,勃往省,渡海溺水,悸而卒,年二十九。初,道出鍾陵,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閣,宿命其婿作序以夸客,因出紙筆遍請,客莫敢當,至勃,抗然不辭。都督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輒報。一再報,語益奇,乃矍然曰:「天才也。」請遂成文,極歡罷。勃屬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數升,則酣飲,引被覆面臥,及寤,援筆成篇,不易一字,時人謂勃為「腹稿」。 楊炯,華陰人。幼聰敏博學,善屬文。年十一,舉神童,授校書郎,為崇文館學士。武后時,左轉梓州司法參軍。秩滿,遷婺州盈川令。卒於官。中宗即位,以舊僚贈著作郎。炯聞時人以「四傑」稱,乃自言曰:「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后。」 盧照鄰,字升之,范陽人。十歲從曹憲、王義方授《蒼》《雅》,調邵王府典簽。王有書十二車,照鄰總披覽,略能記憶。王愛重,比之相如。調新都尉,染風疾,去官,居太白山,以服餌為事。又客東龍門山,疾甚,足攣,一手又廢。乃去陽翟具茨山下,買園數十畝,疏潁水周舍,復豫為墓。偃臥其中,後不堪其苦,與親屬訣,自投潁水死,年四十。嘗著《五悲文》以自明。有集二十卷,又《幽憂子》三卷。 駱賓王,義烏人。七歲能賦詩。初為道王府屬,歷武功主簿,調長安主簿。善為五言詩,作《帝京篇》,當時以為絕唱。武后時,數上疏言事。下除臨海丞,鞅鞅不得志,棄官去。徐敬業亂,署賓王為府屬,為敬業傳檄天下,斥武后罪。後讀,但嘻笑,至「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矍然曰:「誰為之?」或以賓王對。後曰:「宰相安得失此人!」敬業敗,賓王亡命,不知所之。中宗時,詔求其文,得數百篇。他日,崔融與張說評勃等曰:「勃文章宏放,非常人所及,炯、照鄰可以企之。」說曰:「不然。盈川文如懸河,酌之不竭,優於盧而不減王,恥居後,信然;愧在前,謙也。」說部書謂駱賓王好以數對,如「秦地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時號「算博士」。楊炯為文,好以古人姓名連開,如「張平子之略談,陸士衡之所記,潘安仁宜其陋矣,仲長統何足知之」,號「點鬼簿」。 《容齋四筆》:「王勃等四子之文,皆精切有本原。其用駢儷作序、記、碑、碣,蓋一時體格如此,而後來頗議之。杜詩云:『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正謂此耳。『身名俱滅』以責輕薄子,『江河萬古流』指四子也。韓公《滕王閣記》云:『江南多游觀之美,而滕王閣獨為第一。及得三王所為序、賦、記等,壯其文辭。』注謂:『王勃作《游閣序》。』又云:『中丞命為記,竊喜載名其上,詞列三王之次,有榮耀焉。』則韓之所以推勃,亦為不淺矣。」 《藝苑卮言》曰:「盧、駱、王、楊,號稱『四傑』。詞旨華麗,固緣陳隋之遺,骨氣翩翩意象,老境超然勝之。五言遂為律家正始。內子安稍近樂府,楊、盧尚宗漢魏,賓王長歌,雖極浮靡,亦有微瑕,而綴錦貫珠,滔滔洪遠,故是千秋絕藝。」又曰:「子安諸賦,皆歌行也,為歌行則佳,為賦則丑。」 仲春郊外 王勃 東園垂柳徑,西堰落花津。物色連三月,風光絕四鄰。鳥飛村覺曙,魚戲水知春。初晴山院裡,何處染囂塵。 早行 楊炯 敞朗東方徹,闌干北斗斜。地氣俄成霧,天雲漸作霞。河流才辨馬,岩路不容車。阡陌經三歲,閭閻對五家。露文沾細草,風影轉高花。日月從來惜,關山猶自賒。 獄中學騷體 盧照鄰 夫何秋夜之無情兮,皎皛悠悠而太長。圜戶杳其幽邃兮,愁人披此嚴霜。見河漢之西落,聞鴻雁之南翔。山有桂兮桂有芳,心思君兮君不將。憂與憂兮相積,歡與歡兮兩忘。風裊裊兮木紛紛,凋綠葉兮吹白雲。寸步千里兮不相聞,思公子兮日將曛。林已暮兮鳥群飛,重門掩兮人徑稀。萬族皆有所託兮,蹇獨淹留而不歸。 靈隱寺 駱賓王 鷲嶺郁苕蕘,龍宮鎖寂寥。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捫蘿登塔遠,刳木取泉遙。霜薄花更發,冰輕葉互凋。夙齡尚遐異,披對滌煩囂。待入天台路,看余渡石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