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四章 開元天寶之文學
第一節 開元天寶文學總論
開元天寶之間謂之盛唐,不獨詩歌度越一世,其他文學亦各振迅奮發。今當以次論之,而先述其略於此。
(一)燕、許大手筆與李邕碑誌。唐興習為浮麗。開元之初,燕、許角立,始有渾茂之制,風氣一變。同時李邕亦善為碑誌。邕為善之子。《舊唐書·文苑傳》稱:「邕早擅才名,尤長碑頌。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觀,多齎持金帛往求其文。前後所制,凡數百首,受納饋遺亦至巨萬。時議以為自古鬻文,未有如邕者。」杜甫《八哀詩》所稱「碑版照四裔」者也。
(二)盛唐詩。《漁洋詩話》曰:「盛唐諸公五言之妙,多本阮籍、郭璞、陶潛、謝靈運、謝朓、江淹、何遜;邊塞之作,則出鮑照、吳均也。唐人於六朝,率攬其菁華,汰其蕪蔓,可為學古者之法。」蓋自陳子昂追建安之風,開元之際,則張曲江繼之,李太白又繼之。沈、宋集律體之成,而王、孟、高、岑益為華贍。子美兼擅古律,是盛唐之宗矣。
(三)古文。陳伯玉已倡古文,其流未盛。開元天寶之際,蕭穎士、李華出,為文一本經典,始革陳隋以來俳綺之習。當時又有元結、獨孤及諸人,皆韓、柳之先導也。
(四)綸誥表章。燕、許本長載筆,而許公又與李乂同稱「蘇李」。其後蘇晉與賈曾同號「蘇賈」,皆在開元以來。至是綸浩表章,別為一體,常、楊繼踵,而令狐刀筆,遂有傳學。蓋肇自開、天之際歟。
(五)縱橫家。縱橫家言,漢以後希復治之者,開元間趙蕤獨出《長短經》,孫光憲《北夢瑣言》載:「蕤,梓州鹽亭人。博學韜鈐,長於經世。夫婦俱有隱操,不應辟召。」《唐書·藝文志》亦載:「蕤,字太賓,梓州人。開元中召之不赴。」與光憲所紀略同,惟書名作《長短要術》為少異,蓋一書而二名也。是書皆談王霸經權之要,成於開元四年。自序稱凡六十三篇,合為十卷,今僅存九卷。清《四庫提要》稱:「其文格頗近荀悅《申鑒》、劉劭《人物誌》,有魏晉之遺。」
(六)詞曲。玄宗雅好聲樂,梨園始盛。李白創《菩薩蠻》《清平樂》諸調,為詞家之祖。
(七)滑稽派。《唐國史補》:「初,詼諧自賀知章,輕薄自祖詠,諢語自賀蘭廣、鄭涉。近代詠字有蕭昕,寓言有李紆,隱語有張著,機警有李舟、張彧,歇後有姚峴叔,訛語、影帶有李直方、獨孤申叔,題目人有曹著。」則滑稽之風亦盛自開元以來也。
第二節 燕許
開元初,燕許齊稱,文章閎贍而不蹈浮靡之習。同時惟張九齡與之差肩。盛唐之始盛,此三人而已。
蘇頲,字廷碩,瑰之子也。武后時,拜中書舍人,時同中書門下三品,父子同坐禁管。玄宗初平內難,書詔填委。頲在太極後閣,口所占授,功狀百緒,輕重無所差。書史白曰:「丐公徐之;不然,手腕脫矣!」李嶠曰:「舍人思若湧泉,吾所不及。」其後與李乂對掌書命。帝曰:「前世李嶠、蘇味道,文擅當時,號蘇、李,今朕得頲及乂,何愧前人哉!」俄襲封許國公。自景龍後張說亦以文章顯,稱望與頲略等,故時號「燕許大手筆」。帝愛其文,曰:「卿所為詔令,別錄副本,署臣某撰,朕當留中。」後遂為故事。其後李德裕著論曰「近世詔誥,惟頲敘事外自為文章」雲。
張說,字道濟,洛陽人。永昌中,武后策賢良方正,詔糊名考較,說所對第一。玄宗時遷中書令,封燕國公。說敦氣節,立然諾,喜推借後進,於君臣朋友大義甚篤。帝在東宮所與密謀密計甚眾,後卒為宗臣,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帝好文辭,有所為必使視草。善用人之長,多引天下知名士,以佐佑王化,粉澤典章,成一王法。天子尊尚經術,開館置學士,修太宗之政,皆說倡之。為文屬思精壯,長於碑誌,世所不逮。既謫岳州,而詩益悽惋,人謂「得江山助」雲。說嘗與徐堅評並世文章,以為韓休之文,如太羹玄酒,有典則,薄滋味;許景先如豐肌膩理,雖秣華可愛,而乏風骨;張九齡如輕縑素練,實濟時用,而窘邊幅;王翰如瓊杯玉斝,雖爛然可珍,而多玷缺。堅謂為篤論。然諸人文章,今傳於世者,惟九齡可與燕、許相埒,且尤工於詩,有古意焉。
張九齡,字子壽,韶州曲江人。七歲知屬文。擢進士,官中書舍人。出為洪州都督,後以張說薦為集賢院學士,俄拜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明皇嘗謂侍臣曰:「張九齡文章,自有唐名公,皆弗如也。朕終身師之,不得其一二。此人真文場之元帥也。」
皇甫湜諭業曰:「燕公之文,如楩木柟枝,締構大廈,上棟下宇,孕育氣象,可以燮陰陽而閱寒暑,坐天子而朝群後。許公之文,如應鐘鼖鼓,笙簧鐘磬,崇牙樹羽,考以宮縣,可以奉明神、享宗廟。」曲江之文,則同時已有燕公之評。其後柳子厚《楊評事文集後序》謂「燕文貞以著述之餘,攻比興而莫能盛;張曲江以比興之隙,窮著述而不克備;蓋以陳拾遺獨能兼之」。清王士禛謂唐五古詩凡數變,自陳拾遺奪魏晉之風骨,變梁陳之俳優,而張曲江實為之繼雲。
故刑部尚書中山李公詩法記 蘇頲
唐開元四年太歲景辰二月戊申朔二十六日癸酉,銀青光祿大夫刑部尚書昭文館學士中山公薨於京師宣陽里私第,享年六十。先五日,扈駕自新豐湯井還,其日奉制,持節複賽於湯,所以降雨故也。還歷二日,自說齋祭滌灌之事,願言賦詩。至其夕,賓友皆散,因作扈從詩十韻,遲明,命以示頲。詩成而寢,奄忽生災,此即夫子獲麟之卒章也。既殮,公子壻右金吾倉曹博陵崔望之,自其家取以見遺。嗚呼!翰墨未燥,形神已離,舉朝驚嗟之聲,不崇朝而達於遠矣。公文特稱於世,每謂知音則寡,同氣相求,逮觀此詞,何異於理?正心而為詠,豈交臂而相失?曾未數刻,恨不回車擊節而如舊也。撫膺一慟,不覺涕之漣洏。痛矣中山!長無見日,雖子期不聽,存者可以絕弦;而相如有作,歿者竟傳遺草。故銘如右,記其事雲。
孔補闕集序 張說
唐會稽孔季翊,字季和,識真之士也。弱冠制舉,授校書郎,轉國子主簿,年三十一,卒於左補闕。祖紹安,中書舍人。考楨,絳州刺史。季和清規素業,有奕代之訓;依仁遊藝,其聖者之後。永昌之始,接跡書坊,有廣漢陳子昂、巨鹿魏知古、高陽許望、信都杜澄、昌樂谷倚、廣陵馬懷素、東萊王無競、河南元希聲、臨淄李伯魚、譙國桓彥范,僉謂季和神清韻遠,析理探微,衛叔寶之比也。嗚呼!人斯雲亡,世閱多故,十稔之外,零落將盡。而後來者皆首華金,步鳴玉,負璽丹地,揮毫紫宸,何嘗不拜職之日,嘆在劉王喬;臨壇之時,恨無謝益壽者矣?頃見許州之子,風裁可觀,潘子之門有尼,夏侯之學傳建,集作者五卷以示予,稱從弟四人皆良器。愴相如之遺草,幸公業之不亡,因敘曩意,存之編首云爾。
感遇 張九齡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幽林歸獨臥,滯慮洗孤清。持此謝高鳥,因之傳遠情。日夕懷空意,人誰感至精?飛沉理自隔,何所慰吾誠?
魚遊樂深池,鳥棲欲高枝。嗟爾蜉蝣羽,薨薨亦何為?有生豈不化,所感奚若斯?神理日微滅,吾心安得知。浩嘆楊朱子,徒然泣路歧。
第三節 李杜
明皇世,文學大盛,燕、許以下,論者推李翰林、杜工部為詩人之尤,蓋李、杜並時齊名。後或有所優劣,非篤論也。
按《唐書·文藝傳》:「李白,字太白,興聖皇帝九世孫。其先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龍初遁還,客巴西。白之生,母夢長庚星,因以命之。十歲通詩書,既長,隱岷山。州舉有道,不應。蘇頲為益州長史,見白異之,曰:『是子天才奇特,少益以學,可比相如。』然喜縱橫術,擊劍為任俠,輕財重施。更客任城,與孔巢父、韓准、裴政、張叔明、陶沔居徂徠山,日沉飲,號『竹溪六逸』。天寶初,南入會稽,與吳筠善。筠被召,故白亦至長安,往見賀知章。知章見其文,嘆曰:『子謫仙人也。』言於玄宗,召見金鑾殿,論當世事,奏頌一篇。帝賜食,親為調羹,有詔供奉翰林。白猶與飲徒醉於市。帝坐沉香亭子,意有所感,欲得白為樂章。召入,而白已醉,左右以水頮面,稍解,援筆成文,婉麗精切,無留思。帝愛其才,數宴見。白嘗侍帝,醉,使高力士脫靴。力士素貴,恥之,擿其詩以激楊貴妃,帝欲官白,妃輒沮止。白自知不為親近所容,益驁放不自修,與知章、李适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酒中八仙人』。懇求還山,帝賜金放還。白浮游四方,嘗乘舟與崔宗之自採石至金陵,著宮錦袍坐舟中,旁若無人。安祿山反,轉側宿松、匡廬間,永王璘闢為府僚佐。璘起兵,逃還彭澤,璘敗,當誅。初,白游并州,見郭子儀,奇之。子儀嘗犯法,白為救免。至是,子儀請解官以贖,有詔長流夜郎。會赦,還潯陽,坐事下獄。」釋囚後,依當途令李陽冰,遂卒於當途。唐孟啟《本事詩》:「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於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復請所為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稱嘆者數四,號為『謫仙』,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賀又見其《烏棲曲》,嘆賞苦吟曰:『此可以泣鬼神矣。』故杜子美贈詩及焉。曲曰:『姑蘇台上烏棲時,吳王宮裡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西山欲銜半邊日。金壺丁丁漏水多,起看秋月墜江波。東方漸高奈樂何?』或言是《烏夜啼》二篇,未知孰是,故兩錄之。《烏夜啼》曰:『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停梭向人問故夫,欲說遼西淚如雨。』白才逸氣高,與陳拾遺齊名,先後合德。其論詩云:『梁陳以來,艷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與?』故陳李二集,律詩殊少,嘗言:『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於聲調俳優哉?』故戲杜曰:『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蓋譏其拘束也。」
杜甫,字子美,本襄陽人,後徙河南鞏縣,審言之孫也。少時李邕奇其才,先往見之。初,應進士不第。天寶末獻《三大禮賦》,玄宗奇之。會安祿山亂,肅宗時,官至右拾遺。後依嚴武於劍南最久,武卒,往來梓、夔間。大曆中出瞿塘,下江陵,溯沅湘以登衡山,因遊客耒陽卒。《唐書》曰:「甫曠放不自檢,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少與李白齊名,時號『李杜』。嘗從白及高適過汴州,酒酣登吹台,慷慨懷古,人莫測也。」
《舊唐書》曰:「天寶末詩人,甫與李白齊名,而白自負文格放達,譏甫齷齪,而有飯顆山之嘲誚。」元和中詞人元稹論李、杜之優劣曰:「予讀詩至杜子美而知小大之有所總萃焉。始堯、舜之時,君臣以賡歌相和。是後詩人繼作,歷夏、殷、周千餘年,仲尼緝拾選揀,取其干預教化之尤者三百,余無所聞。騷人作而怨憤之態繁,然猶去風雅日近,尚相比擬。秦、漢以還,采詩之官既廢,天下妖淫,民謳、歌頌、諷賦、曲度、嬉戲之辭,亦隨時間作。至漢武賦《柏梁》,而七言之體興。蘇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為五言。雖句讀文律各異,雅鄭之音亦雜,而辭意簡遠,指事言情,自非有為而為,則文不妄作。建安之後,天下之士遭罹兵戰,曹氏父子鞍馬間為文,往往橫槊賦詩,故其遒壯抑揚冤哀悲離之作,尤極於古。晉世風概稍存。宋、齊之間,教失根本,士以簡謾歙習舒徐相尚,文章以風容色澤文逸精清為高,蓋吟寫性靈、留連光景之文也,意義格力無取焉。陵遲至於梁、陳,淫艷刻飾,佻巧小碎之詞劇,又宋、齊之所不取也。唐興,學官大振,歷世能者之文互出。而又沈、宋之流,妍練精切,穩順聲勢,謂之為律詩。由是之後,文體之變極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遺近,務華者去實,效齊、梁則不迨於魏、晉,工樂府則力屈於五言,律切則骨格不存,閒暇則纖濃莫備。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苟以為能所不能,無可無不可,則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是時山東人李白,亦以文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予觀其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摹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於子美矣。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況堂奧乎?予嘗欲條析其文,體別相附,與來者為之准,特病懶未就爾。」自後屬文者,以稹論為是。
稹之論既出,韓愈為詩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哪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或雲所以譏稹也。王世貞《藝苑卮言》曰:「李、杜光焰千古,人人知之。滄浪並極推尊,而不能致辨。元微之獨重子美,宋人以為談柄。近時楊用修為李左袒,輕俊之士,往往傅耳。要其所得,俱影響之間。五言古、選體及七言歌行,太白以氣為主,以自然為宗,以俊逸高暢為貴;子美以意為主,以獨造為宗,以奇拔沉雄為貴。其歌行之妙,詠之使人飄揚欲仙者,太白也;使人慷慨激烈、欷歔欲絕者,子美也。選體,太白多露語、率語,子美多稚語、累語,置之陶、謝間,便覺傖父面目,乃欲使之奪曹氏父子位耶?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聖矣。五七言絕,太白神矣,七言歌行,聖矣,五言次之。太白之七言律,子美之七言絕,皆變體,間為之可耳,不足多法也。」
古風 李白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聖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群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煥,眾星羅秋旻。我志在刪述,垂暉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
戲為六絕句 杜甫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後生。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倶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才力應難夸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解悶十二首(錄五首) 杜甫
沈范早知何水部,曹劉不待薛郎中。獨當省署開文苑,兼泛滄浪學釣翁。
李陵蘇武是吾師,孟子論文更不疑。一飯未曾留俗客,數篇今見古人詩。
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即今耆舊無新語,漫釣槎頭縮頸(一作「項」)鯿。
陶冶性靈在底物?新詩改罷自長吟。孰知二謝將能事,頗學陰何苦用心。
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漫寒藤。最傳秀句寰區滿,未絕風流相國能。
李杜名篇尤多,今僅錄其論詩者數首。杜與李交誼至摯,杜集中多憶李之作。杜既與高適、岑參諸人唱和,又亟稱孟浩然、王摩詰。《解悶》所云薛郎中,薛據也,孟子,孟雲卿也,皆並世所心許之人云。
第四節 王孟高岑與當時之詩人
開元、天寶間詩人,李、杜之外,當推王、孟、高、岑。孟襄陽句法章法雖僅止於五言四十字,然沖淡溫雅,時有超然之致,自成一家言。摩詰之才,秀麗疏朗,往往意興發端,神情傅合,由工入微,不犯痕跡,所以為佳,七言律尤臻妙境。高、岑不相上下。岑遒勁少讓達夫,而婉縟過之。選體岑差健,歌行亦奇瑰,高一起一伏,尤為正宗。王漁洋論盛唐詩,以李、杜為「二聖」,王維為「一賢」。「二聖一賢」者,蓋比於聖仙佛,李白慕神仙,杜甫好儒,而王維信佛也。於並世詩人,又有王昌齡號「詩天子」。崔顥《黃鶴樓》詩,嚴滄浪以為七律之冠。王灣之《江南意》,當時以為詩人以來,未有此作。他如儲光羲、李頎、常建、王之渙、賈至、綦母潛等,皆一時之傑。殷璠《河嶽英靈集》錄二十四人,多為盛唐諸公。元結《篋中集》又推沈千運、孟雲卿七人,其詩雅健,別為一體。此外又有賀知章、包融、張旭、劉眘虛,號「吳中四傑」。而李嘉祐、皇甫曾兄弟,並及開天之盛,後以列之大曆才子中。開元天寶之間,抑何詩人之多乎!
王維,字摩詰,河東人,與弟縉並有名。孟浩然,襄陽人,早隱鹿門山,游京師,賦詩為張九齡、王維所稱,終於處士。高適,字達夫,滄州人,年五十乃學為詩,而仕宦為最達。岑參為文本之孫,嘗為蜀嘉州刺史,後終於蜀,詩意洽拔孤秀,時人比之吳均、何遜。今略錄諸人遺事如下。
按《唐國史補》:「王維好釋氏,故字摩詰。立性高致,得宋之問輞川別業,山水勝絕,今清源寺是也。維有詩名,然好取人文章佳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英華集》中詩也;『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李嘉祐詩也。」《全唐詩話》:「《集異記》載:『王維未冠,文章得名,妙能琵琶。春之一日,岐王引至公岐王引至公主第,使為伶人進主前。維進新曲,號《郁輪袍》,並出所作。主大奇之。』」「祿山之亂,李龜年奔放江潭,曾於湘中採訪使筵上唱云:『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又:『秋風明月苦相思,盪子從戎十載余。征人去日殷勤囑,歸雁來時數附書。』此皆王維所制,而梨園唱焉。」
孟浩然初入京師,王維私邀入內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維以實對,帝喜曰:「朕聞其人而未見也。」詔浩然出。帝問其詩,再拜,自誦所為,至「不才明主棄」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朕?」因放還。皮日休《孟亭記》云:「明皇世,章句之風,大得建安體。論者推李翰林、杜工部為尤。介其間能不愧者,惟吾鄉之孟先生也。先生之作,遇景入詠,不鉤奇挾異,令齬齪束人口者,涵涵然有干霄之興,若公輸氏當巧而不巧者也。北齊美蕭懿『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先生則有『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美王融『日霽沙嶼明,風動甘泉燭』,先生則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謝朓之詩句精者,有『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先生則有『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此與古人爭勝於毫釐間也。」
《集異記》:「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齊名,時風塵未偶,而游處略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詩人共詣旗亭,貰酒小飲。忽有梨園伶官十數人,登樓會宴。三詩人因避席隈映,擁爐火以觀焉。俄有妙妓四輩,尋續而至,奢華艷曳,都冶頗極。旋則奏樂,皆當時之名部也。昌齡等私相約曰:『我輩各擅詩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觀諸伶所謳,若詩人歌詞之多者,則為優矣。』俄而一伶拊節而唱,乃曰:『寒雨連江夜人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昌齡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又一伶謳之曰:『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台何寂寞,猶是子云居。』適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謳曰:『奉帚平明金殿開,強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昌齡則又引手畫壁曰:『二絕句!』之渙自以詩名已久,因謂諸人曰:『此輩皆潦倒樂官,所唱皆巴人下俚之詞耳!豈陽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因指諸妓中之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吾即終身不敢與子爭衡矣!脫是吾詩,子等當須列拜床下,奉吾為師!』因歡笑而俟之。須臾,次至雙鬟,發聲則曰:『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之渙即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因大諧笑。諸伶不喻其故,皆起詣曰:『不知諸郎君何此歡噱?』昌齡等因話其事。諸伶競拜曰:『俗眼不識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從之,飲醉累日。」
杜確《岑嘉州集序》曰:「自古文體,變易多矣。梁簡文帝及庾肩吾之屬,始為輕浮綺靡之詞,名曰『宮體自後沿襲,務於妖艷,謂之『摛錦布繡』焉,其有敦尚風格,頗存規正者,不復為當時所重。諷諫比興,由是廢缺。物極則變,理之常也。聖唐受命,斫雕為樸,開元之際,王綱復舉,淺薄之風,茲焉漸革。其時作者凡十數輩,頗能以雅參麗,以古雜今,彬彬然,燦燦然,近建安之遺範矣。南陽岑公,聲稱老著。」
顧況《儲光羲集序》曰:「聖人賢人,皆鍾運而生,述聖賢之意,亦鍾運盛衰矣。開元十四年,嚴黃門知考功,以魯國儲公進士高第,與崔國輔員外、綦母潛著作同時。其明年擢第,常建少府、王龍標昌齡。此數人皆當時之秀,而侍御聲價,隱隱凌轢諸子。」
殷璠《河嶽英靈集》去取至為精核,所錄僅二十四人,以常建為冠。載詩僅二百三十四首,建居十五首。其序稱「劉楨死於文學,左思終於記室,鮑照卒於參軍,常建亦淪於一尉」,深用悲惋。又稱其「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諸句。而尤推《吊王將軍墓》一篇,以為善敘悲怨,勝於潘岳。
《彥周詩話》曰:「岑參詩亦自成一家,蓋嘗從封常清軍,其記西域異事甚多,如《優缽羅花歌》《熱海行》,古今傳記所不載也。」
《懷麓堂詩話》:「唐詩李、杜之外,孟浩然、王摩詰足稱大家。王詩豐縟而不華靡,孟卻專心古澹而悠遠深厚,自無寒儉枯瘠之病。由此言之,則孟為尤勝。儲光羲有孟之古而深遠不及,岑參有王之縟而又以華靡掩之。」
《藝苑卮言》曰:「盛唐七言律,老杜外,王維、李頎、岑參耳。李有風調而不甚麗,岑才甚麗而情不足,王差備美。」
積雨輞川莊作 王維
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黃鶴樓 崔顥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江南意 王灣
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
送渾將軍出塞 高適
將軍族貴兵且強,漢家已是渾邪王。子孫相承在朝野,至今部曲燕支下。控弦盡用陰山兒,臨陣常騎大宛馬。銀鞍玉勒繡蝥弧,每逐嫖姚破骨都。李廣從來先將士,衛青未肯學孫吳。傳有沙場千萬騎,昨日邊庭羽書至。城頭畫角三四聲,匣里寶刀晝夜鳴。意氣能甘萬里去,辛勤判作(一作「動」)一年行。黃雲白草無前後,朝建旌旄夕刁斗。塞下應多俠少年,關西不見春楊柳。從軍借問所從誰,擊劍酣歌當此時。遠別無輕繞朝策,平戎早寄仲宣詩。
白雪歌送判官歸京 岑參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澹萬里凝。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緩歌行 李頎
小來託身攀貴游,傾財破產無所憂。暮擬經過石渠署,朝將出入銅龍樓。結交杜陵輕薄子,謂言可生復可死。一沉一浮會有時,棄我翻然如脫屣。男兒立身須自強,十年閉戶潁水陽。業就功成見明主,擊鐘鼎食坐華堂。二八蛾眉梳墮馬,美酒清歌曲房下。文昌宮中賜錦衣,長安陌上退朝歸。五陵賓從莫敢視,三省官僚揖者稀。早知今日讀書是,悔作從前狂俠非。
雜詩二首 儲光羲
秋風(一作「氣」)肅天地,太行高崔嵬。猿狖清夜吟,其聲一何哀。寂寞掩圭蓽,夢寐游蓬萊。琪樹遠亭亭,玉堂雲中開。洪崖吹簫管,素女飄颻來。雨師既先後,道路無纖埃。鄙哉楚襄王,獨好雲陽台。
渾胚(一作「混沌」)本無象,末路多是非。達士志寥廓,所在能忘機。耕鑿時未至,還山聊採薇。虎豹對我蹲,傍我飛。仙人空中來,謂我勿復歸。格澤為君駕,雲霓為君衣。西遊崑崙墟,可與世人違。
第五節 蕭李諸人之古文
唐初為古文者,推陳子昂,及燕、許繼作,猶雜駢儷之詞。至於蕭、李,而後古文之規模始具,實導韓、柳之先路者也。
蕭穎士,字茂挺。四歲屬文,十歲補太學生。觀書一覽即誦,通百家譜系、書籀學。開元二十三年舉進士,對策第一。天寶初補秘書正字,於時裴耀卿、席豫、張均、宋遙、韋述,皆先進,器其材,與均禮,由是名播天下。會免官客濮陽,於是尹徵、王恆、盧異、盧士式、賈邕、趙匡、閻士和、柳並等,皆執弟子禮,以次授業,號「蕭夫子」。官至揚州功曹參軍,客死汝南,年五十二,門人共諡曰「文元先生」。穎士居平以推引後進為己任,如李陽、李幼卿、皇甫冉、陸渭等數十人,由獎目皆為名士。天下推知,人稱「蕭功曹」。嘗兄事元德秀,而友殷寅、顏真卿、柳芳、陸據、李華、邵軫、趙驊。時人語曰「殷、顏、柳、陸、李、蕭、邵、趙」,以能全其交也。所與游者孔至、賈至、源行恭、張有略、族弟季遐、劉穎、韓拯、陳晉、孫益、韋建、韋收,獨華與齊名,世號「蕭李」。所許可當世者,陳子昂、富嘉謨、盧藏用之文辭,董南事、孔述睿之博學而已。子存,字伯誠,亦能文辭,與韓會、沈既濟、梁肅、徐岱等善。顏真卿在湖州,與存及陸鴻漸等討摭古今韻字所原,作書數百篇。韓愈少為存所知。自袁州還,過存廬山故居,而諸子前死,惟二女在。因賦詩曰:「中郎有女能傳業,伯道無兒可主家。今日匡山過舊隱,空將哀淚對煙霞。」留百縑以拯之。
李華,字遐叔,趙州贊皇人,天寶中嘗為監察御史,晚去官,客隱山陽,勒子弟力農,安於窮槁,慕浮圖法,不甚著書,惟天下士大夫家傳墓版文,及州縣碑頌,時時齎金帛往請,乃強為應。大曆初卒。初,華作《含元殿賦》成,以示蕭穎士,穎士曰:「《景福》之上,《靈光》之下。」華文辭綿麗,少宏傑氣,穎士健爽自肆,時謂不及穎士,而華自疑過之。因作《弔古戰場文》,極思研榷,已成,污為故書,雜置梵書之庋。它日與穎士讀之,稱工,華問今誰可及,穎士曰:「君加精思,便能至矣。」華愕然而服。華愛獎士類,名隨以重,若獨孤及、韓雲卿、韓會、李紓、柳識、崔祐甫、皇甫冉、謝良弼、朱巨川。後至執政顯官。華當安祿山反時,嘗為所得,署偽官,以致仕不進。及為元德秀、權皋銘《四皓贊》,稱道深婉,讀者憐其志。宗子翰及從子觀,皆有名。
賈至,字幼鄰,曾之子也。擢明經第,從玄宗幸蜀,知制誥。帝傳位,至當撰冊,既進稿,帝曰:「昔先天誥命,乃父為之辭。今茲命冊,又爾為之。兩朝盛典出卿家父子,可謂繼美。」至文章在蕭、李之亞,尤工於詩云。
柳渾母兄識,字方明,知名士也。工文章,與蕭穎士、元德秀、劉迅相上下,而識練理創端,往往詣極,雖趣尚非博,然當時作者伏其簡拔。渾亦善屬文,然沉思不逮於識雲。
李舟《獨孤常州集序》曰:「天后朝,廣漢陳子昂,獨溯頹波,以趣清源,自茲作者稍稍而出。先大夫嘗因講文謂小子曰:『吾友蘭陵蕭茂挺、趙郡李遐叔、長樂賈幼鄰,洎所知河南獨孤至之,皆憲章六藝,能探古人述作之旨。賈為玄宗巡蜀分命之詔,歷歷如西漢時文,若使三賢繼司王言,或載史筆,則典謨、訓浩、誓命之書,可仿佛於將來矣。』」
穎士,號蕭夫子,門人最多。自前所述者之外,劉太真亦有文采。當時為文,稍知雅正者,無不與穎士諸人游。及獨孤及出李華之門,亦喜鑒拔後進,梁肅、高參、崔元翰、陳京、唐次齊皆師事之。韓、柳嗣起,蓋沐其餘風者也。
唐揚州功曹蕭穎士文集序 李華
開元天寶間詞人,以德行著於時者,曰河南元君德秀字紫芝,其行事,趙郡李華為墓碣,已書之矣。以文學著於時者,曰蘭陵蕭君穎士字茂挺,梁國鄱陽忠烈王之後。曾祖某官,大父某官,考諱某,莒縣丞,咸有德,不至尊位。君七歲能誦數經,背碑覆局。十歲以文章知名,十五譽滿天下。十九進士擢第,歷金壇尉、桂(一作「揚」)州參軍、秘書正字、河南參軍。辭官避地江左,永王修書請君,君遁逃不與相見。淮南連帥表君為揚州功曹參軍,相國諸道租庸使第五琦請君為介,君以先世寄殯嵩條,因之遷拊終事,至汝南而沒,春秋若干。嗚呼!天下儒林,為之憔悴。君為金壇尉也,會官不成;為揚州參軍也,丁家艱去官;為正字也,親故請君著書,未終篇,御史府以君為慢官離局,奏謫罷職;為河南參軍也,僚屬多嫉君才名,上司以吏事責君,君拂衣渡江,遇天下多故。其高節深識,皎皎如此。君謂六經之後,有屈原、宋玉,文甚雄壯,而不能經。厥後有賈誼,文詞詳正,近於理體。枚乘、司馬相如,亦瑰麗才士,然而不近風雅。揚雄用意頗深,班彪識理,張衡宏曠,曹植豐贍,王粲超逸,嵇康標舉,此外皆金相玉質,所尚或殊,不能備舉。左思詩賦,有雅頌遺風;干寶著論,近乎王化根源,此外皆復絕無聞焉。近日陳拾遺子昂,文體最正。以此而言,見君之述作矣。君以文章制度為己任,時人咸以此許之,不幸沒於旅次。有文十卷行於世,其篇目雖存,章句遺逸,古所謂有其義而無其辭者也。後之為文者,取以為法焉。今海內至廣,人民至眾,求君之比,不可復得。難乎哉!君有子一人曰存,為蘇州常熟縣主簿,雅有家風,知名於世。以華平生最深,見托為序,力疾直書云爾。
虙子賤碑頌並序 賈至
清靜致理,中庸之德至;高明柔克,簡易之體大。繹微旨而征遺論,何先生道蔚其葳蕤者也!先生宣慈在躬,精義入神,德順乎天,性根於仁,殷其如雷,曖然如春。始受業於仲尼,終委質於魯君。爾乃周道凌遲,王風哀思,夷狄竊於位號,干戈亂於原野。則我魯國無齊晉之強,定哀非桓文之主,三卿有僭虐之政。先生處此亂邦,從容理邑,平心氣而全耳目,晏然躋富壽之域焉。自非知微知彰,變化無窮,孰能臻此?觀夫為政之大,體元之要,恤孤哀喪,舉事問吊,訓之以悌,加之以孝,借五更而悟君,賢三老而稟教。然後燕居以佚其體,張樂以和其人。夜漁不戒而信,欺吏不威而息。是以宣尼惜君之理小,子期問君之政暇,何其遠哉!向使移於有國之君,則陶唐之理也;施於有政之臣,則二南之化也。昔舜左禹而右皋陶,不下席而天下理;周公殽膳在御,不解懸而四夷伏。小大則異,其揆則同。天寶初,至始以校書郎尉於單父,想先生行事,征其頌聲。而古碑殘缺,苔篆磨滅,使立志之士,何以楫其遺風焉?嗚呼!其道存而其事往,其人亡而其政息。哀哉!遂作頌曰:
鳴琴湯湯,虙子之堂。清靜無為,邑人以康。澆風化淳,霸俗致王。誰謂陽鱎,革而為魴?皤皤黃髮,或師或友;芃芃麥苗,不稂不莠。齊師已卻,魯俗斯阜。諫或剖心,伊人引肘。穆穆伊人,希聖之才。堯舜既往,孰為來哉?從時卷舒,與道徘徊。游泳孔門,取容定哀。泱決千古,顯顯令德。聲隨悠牧,惠與順息。人亡政弊,道播神默。寂寥夜川,惆悵舊國。荒祠尚掃,苔篆將磷。尋風聆韻,想見其人。年代邈殊,精誠暗親。再表貞石,頌聲惟新。
第六節 元結與《篋中集》
與蕭、李並世而詩文並與時異者,又有元結,後世亦稱其古文,以為先於韓愈者也。結字次山,河南人。少不羈,年十七乃折節向學,擢天寶十二載進士第,國子司業蘇源明薦之。先是,源明善杜甫、鄭虔,而尤稱結及梁肅,至是結上時議三篇。後官至道州刺史,進容管經略使卒。結所著有《元子》十卷,李商隱為作序,《文編》十卷,李紓為作序,又《猗玕子》一卷,並見《唐志》,皆不傳。今所傳《次山集》十卷,蓋後人掇拾散佚而編之,非其舊本。結文章戛戛自異,變排偶綺靡之習。杜甫嘗和其《舂陵行》,稱其「可為天地萬物吐氣」。晁公武謂其文如古鐘磬,不諧俗耳,高似孫謂其文章奇古不蹈襲。蓋唐文自韓愈以前,毅然自為者,自結始。
皇甫湜題其《浯溪中興頌》曰:「次山有文章,可惋只在碎。然長於指敘,約結有餘態。心語適相應,出句多分外。於諸作者間,拔戟成一隊。」其品題亦頗近實也。
元結選《篋中集》,以沈千運為冠。千運吳興人,家於汝北,為詩力矯時習,一歸雅正。王季友、於逖、孟雲卿、張彪、趙徵明、元季川,皆其同調也。《篋中集》編於乾元三年,而千運諸人多已先卒,蓋其詩並作於開元、天寶之間矣。杜甫詩嘗稱「豐城客子王季友」,又曰:「孟子論文更不疑。」指孟雲卿。又有《贈張十二山人彪》。李白亦有詩贈於逖。蓋《篋中集》諸人,多與李、杜往還,其詩格尤卓然不同。杜甫於李白猶有「重與細論文」之句,而獨推服雲卿。故開元、天寶間,《篋中集》詩,別為一體,不為風氣所囿,惜所傳詩不甚多耳。
《篋中集》序 元結
元結作《篋中集》,或問曰:「公所集之詩,何以訂之?」對曰:風雅不興,幾及千歲,溺於時者,世無人哉?嗚呼!有名位不顯,年壽不將,獨無知音,不見稱頌。死而已矣,誰雲無之?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辭,不知喪於雅正。然哉,彼則指詠時物,會諧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污惑之聲於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大雅君子,聽而誦之,則未見其可矣。吳興沈千運,獨挺於流俗之中,強攘於已溺之後。窮老不惑,五十餘年,凡所為文,皆與時異。故朋友後生,稍見師效,能似類者,有五六人。於戲!自沈公及二三子,皆以正直而無祿位,皆以忠信而久貧賤,皆以仁讓而至喪亡。異於是者,顯榮當世,誰為辯士,吾欲問之。天下兵興,於今六歲,人皆務武,斯焉誰嗣?已長逝者,遺文散失,方阻絕者,不見近作。盡篋中所有,總編次之,命曰《篋中集》。且欲傳之親故,冀其不亡於今。凡七人,詩二十四首。時乾元三年也。
感懷弟妹 沈千運
今日春氣暖,東風杏花拆。筋力久不如,卻羨澗中石。神仙杳難准,中壽稀滿百。近世多夭傷,喜見鬢髮白。杖藜竹樹間,宛宛舊行跡。豈知林園主,卻是林園客。兄弟可存半,空為亡者惜。冥冥無再期,哀哀望松柏。骨肉能幾人,年大自疏隔。性情誰免此,與我不相易。惟念得爾輩,時看慰朝夕。平生茲已矣,此外盡非適。
贈史修文 沈千運
故人阻千里,會面非別期。握手於此地,當歡反成悲。念離宛猶昨,俄已經數期。疇昔皆少年,別來鬢如絲。不道舊姓名,相逢知是誰?曩游盡鶱翥,與君仍布衣。豈曰無其才,命理應有時。別路漸欲少,不覺生涕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