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十五章 永嘉以後之文學

第一節 劉琨、郭璞與江左之風尚 鍾嶸曰:「永嘉,貴黃老,稍尚虛談,於是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先是,郭景純用俊上之才,創變其體;劉越石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然彼眾我寡,未能動俗。」 永嘉以來,王、樂清談之風方盛。士以嗜酒任誕為賢,拘謹守禮為恥,如裴楷、阮修、謝鯤、畢卓之流,並有名譽;王澄、胡毋輔之、庾敳、王敦四人,並為王衍所昵,號曰四友。後敦復私挾非望,卒致夷狄交侵,神州陸沉。中興名士,陳留阮放為宏伯,高平郗鑒為方伯,泰山胡毋輔之為達伯,濟陰卞壺為裁伯,陳留蔡謨為朗伯,阮字為誕伯,一切浮慕老、莊為高,文采至是耗矣。劉越石嘗與陸機諸人豫在賈謐二十四友之列,既更喪亂,文體彌峻,其《答盧諶書》及詩,頗極悲愴之致。當時郭景純《遊仙》尤為挺拔。故中興之傑,必推越石與景純也。 劉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少得俊朗之目,以文賦游於石崇、賈謐之間。永嘉元年,為并州刺史。慜帝即位,加大將軍,都督并州諸軍事。與祖逖善,俱有澄清中原之志。琨後為段匹磾所害。 郭璞,字景純,河東人。好經術,博學有高才,而訥於言論,詞賦為中興之冠,好古文奇字,妙於陰陽卜筮之術。所注《爾雅》《方言》《穆天子傳》《山海經》等書,多傳於世。後為王敦所害。 遊仙詩 郭璞 京華遊俠窟,山林隱遁棲。朱門何足榮?未若托蓬萊。臨源挹清波,陵岡掇丹荑。靈溪可潛盤,安事登雲梯。漆園有傲吏,萊氏有逸妻。進則保龍見,退則觸藩羝。高蹈風塵外,長揖謝夷齊。 青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雲生梁棟間,風出窗戶里。借問此何誰?雲是鬼谷子。翹跡企潁陽,臨河思洗耳。閶闔西南來,潛波渙鱗起。靈妃顧我笑,粲然啟玉齒。蹇修時不存,要之將誰使? 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綠蘿結高林,蒙籠蓋一山。中有冥寂士,靜嘯撫清弦。放情凌霄外,嚼蕊挹飛泉。赤松臨上游,駕鴻乘紫煙。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借問蜉蝣輩,寧知龜鶴年? 鍾嶸《詩評》曰:「晉太尉劉琨,其源出於王粲。善為悽戾之詞,自有清拔之氣。琨既體良才,又罹厄運,故善敘喪亂,多感恨之詞。」又曰:「晉弘農太守郭璞,憲章潘岳,文體相輝,彪炳可玩。始變永嘉平淡之體,故稱中興第一,《翰林》以為詩首。但《遊仙》之作,辭多慷慨,乖遠玄宗。而雲『奈何虎豹姿』,又雲『戢翼棲榛梗』,乃是坎壈詠懷,非列仙之趣也。」 然《文心雕龍》論永嘉以後文學尤詳,《時序》篇曰:「元皇中興,披文建學。劉、刁禮吏而寵榮,景純文敏而優擢。逮明帝秉哲,雅好文會,升儲御極,孳孳講藝,練情於誥策,振采於辭賦。庾以筆才逾親,溫以文思益厚,揄揚風流,亦彼時之漢武也。及成、康促齡,穆、哀短祚,簡文勃興,淵乎清峻,微言精理,函滿玄席,澹思濃采,時灑文囿。至孝武不嗣,安、恭已矣,其文史則有袁、殷之曹,孫、干之輩,雖才或淺深,珪璋足用。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余習,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而詞意夷泰;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故知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又《才略》篇曰:「劉琨雅壯而多風,盧諶情發而理昭,亦遇之於時勢也。景純艷逸,足冠中興,《郊賦》既穆穆以大觀,《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庾元規之表奏,靡密以閒暢;溫太真之筆記,循理而清通:亦筆端之良工也。孫盛、干寶,文勝為史,準的所擬,志乎典訓,戶牖雖異,而筆彩略同。袁宏發軫以高驤,故卓出而多偏;孫綽規旋以矩步,故倫序而寡狀。殷仲文之孤興,謝叔源之閒情,並解散辭體,縹緲浮音。雖滔滔風流,而大澆文意。」 越石、景純以外,《晉書》惟推曹毗、庾闡,為中興之時秀。由今世觀之,則孫綽、葛洪,抑其次也。 孫綽,字興公,楚之孫也。博學善屬文,少與高陽許詢俱有高尚之志。居於會稽,游放山水,十有餘年,乃作《遂初賦》以致其意。詢行己高邁,沙門支遁試問綽:「君何如許?」答曰:「高情遠致,弟子早已服膺;然一詠一吟,許將北面矣。」絕重張衡、左思之賦,每雲《三都》《二京》,五經之鼓吹也。嘗作《天台山賦》,辭致甚工。初成,以示友人范榮期云:「卿試擲地,作金石聲。」榮期曰:「恐此金石,非中宮商。」然每至佳句,輒云:「應是我輩語。」素善名理。時謝萬工言論,善屬文,敘漁父、屈原、季主、賈誼、楚老、龔勝、孫登、嵇康,四隱四顯,為《八賢論》,其旨以處者為優,出者為劣,以示綽。綽與往返,以體公識遠者則出處同歸。又善為碑誌之文,時以為可繼蔡邕之後雲。 葛洪,字稚川,丹陽人。著《抱朴子》內外篇,見存。其自序曰:「世儒徒知服膺周、孔,莫信神仙之書,不但大而笑之,又將謗毀真正。故予所著《子》,言黃白之事,名曰《內篇》,其餘駁難通釋,名曰《外篇》。大凡內外一百一十六篇。雖不足藏諸名山,且欲緘之金匱,以示識者。」自號「抱朴子」,因以名書。《晉書》稱洪所著碑、誄、詩、賦百卷,移、檄、章、表三十卷。博聞深洽,江左絕倫,著述篇章,富於班、馬。又精辯玄賾,析理入微。蓋江左篇制,溺乎玄風,故劉勰又謂袁、孫各有雕采(袁宏詠史詩之屬頗有玄味),辭趣一揆,莫與爭雄。而稚川著書,又以周、孔為外篇也。及義熙中謝叔源、陶淵明出,風氣始變,晉祚旋移矣。 第二節 陶潛 《詩評》謂「義熙中謝益壽斐然繼作」,沈約亦謂「叔源始變太玄之氣」。《南齊書》曰:「仲文玄氣,猶不盡除。謝混情新,得名未盛。」然叔源委蛇宋世,卒嬰刑禍,篇什流傳絕鮮,故當推淵明是晉末之英矣。 陶潛,字淵明,或雲字深明,名元亮,潯陽柴桑人,晉大司馬侃之曾孫也。少有高趣,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曰:「先生不知何許人,不詳姓氏,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也。閒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恆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飲必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其自序如此,時人謂之實錄。嘗為彭澤令。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即日解印綬去,時義熙二年也。賦《歸去來》以見其志。潛自以先世晉代宰輔,恥屈身宋朝,所著文章,義熙以前,明書晉氏年號,自永初以來,唯雲甲子而已。宋元嘉初卒,世稱之曰「靖節先生」。潛之沒,顏延年為作誄。及梁昭明太子,尤好其文,為其集作《序》曰:「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者也。其文章不群,辭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與之京。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恥,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此乎!余素愛其文,不能釋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時,故加披校,粗為區目。白璧微瑕,惟在《閒情》一賦,揚雄所謂『勸百而諷一』者乎?卒無諷諫,何必搖其筆端?惜哉!亡是可也。」 《詩評》曰:「宋徵士陶潛,其源出於應璩,又協左思風力。文體省靜,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辭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嘆其質直。至如『歡言酌春酒』『日暮天無雲』,風華清靡,豈直為田家語耶!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 淵明詩,自唐韋應物、柳宗元、白居易,宋王安石、蘇軾、蘇轍等,皆常慕而擬之。然應物失之平易,宗元失之深刻,軾、轍所規,益為皮相而已。 飲酒 陶潛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擬古 同上 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佳人美清夜,達曙酣且歌。歌竟長嘆息,持此感人多。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 游西池 謝混 悟彼蟋蟀唱,信此勞者歌。有來豈不疾,良游常蹉跎。逍遙越城肆,願言屢經過。回阡被陵關,高台眺飛霞。惠風盪繁囿,白雲屯曾阿。景仄鳴禽集,水木湛清華。褰裳順蘭沚,徙倚引芳柯。美人愆歲月,遲暮獨如何?無為牽所思,南榮戒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