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十四章　晉之歷史家與小說家

有晉一代，頗多史才，惟陳壽之《三國志》，最為絕倫。《文心雕龍》曰：「魏代三雄，記傳互出，《陽秋》《魏略》之屬，《江表》《吳錄》之類，或激抗難征，或疏闊寡要。唯陳壽《三國志》，文質辨洽，荀、張比之於遷、固，非妄譽也。」壽，字承祚，巴西安漢人。少好學，師事同郡譙周。入晉除著作郎，撰魏、吳、蜀《三國志》，凡六十五篇。時人稱其善敘事，有良史之才。夏侯湛時著《魏書》，見壽所作，便壞己書。張華深善之，謂壽曰：「當以《晉書》相付耳。」其為時所重如此。或雲丁儀、丁賡有盛名於魏，壽謂其子曰：「可覓千斛米，當為尊公作佳傳。」丁不與之，竟不為立傳。壽父事蜀坐髡，諸葛瞻又輕壽；壽為亮立傳，謂「亮將略非所長」，言「瞻惟工書，名過其實」，議者以此少之。壽又撰《古國志》五十篇，《益都耆舊傳》十篇，今並不傳。 陳壽以外，如華嶠、司馬彪、孫盛、習鑿齒、干寶、謝沈、袁宏之流，並好史傳。或紀述前代，或奮筆當時，而《後漢書》尤多作者。《文心雕龍》曰：「後漢紀傳，發源東觀。袁張所制，偏駁不倫；薛謝之作，疏謬少信。若司馬彪之詳實，華嶠之准當，則其冠也。」又曰：「晉代之書，繁乎著作。陸機肇始而未備，王韶續末而不終；干寶述《紀》，以審正得序；孫盛《陽秋》，以約舉為能。按《春秋》經傳，舉例發凡，自《史》《漢》以下，莫有準的。……又擺落漢、魏，憲章殷、周，雖湘川曲學，亦有心典謨。及安國立例，乃鄧氏之規焉。」今諸家書自袁宏《後漢紀》外，並不傳。其餘言漢魏間事者，猶時見裴松之之《三國志注》及他書所引而已。 《晉書》以陳壽、王長文、虞溥、王隱、虞預、孫盛、干寶、謝沈、習鑿齒、徐廣諸人列傳合在一卷。史臣論曰：「丘明既沒，班、馬迭興，奮鴻筆於西京，騁直詞於東觀。自斯已降，分明競爽，可以繼明先典者，陳壽得之乎！江漢英靈，信有之矣。允源將率之子，篤志典墳；紹統戚藩之胤，研機載籍；咸能綜緝遺文，垂諸不朽，豈必克傳門業，方擅箕裘者哉！處叔區區，厲精著述，混淆蕪舛，良不足觀。叔寧寡聞，穿窬王氏，雖勒成一家，未足多尚。令升、安國，有良史之才，而所著之事，惜非正典。悠悠晉室，斯文將墮。鄧粲、謝沈，祖述前史，葺宇重軒之下，施床連榻之上，奇詞異義，罕見稱焉。習氏、徐公，俱雲筆削，彰善癉惡，以為懲勸。夫蹈忠履正，貞士之心；背義圖榮，君子不取。而彥威跡淪寇壤，逡巡於偽國；野民運遭革命，流連於舊朝。行不違言，廣得之矣。」 小說家雖好集異聞，難於徵信，然以紀載為職，則亦史之流也。干寶著《晉紀》，直而能婉，當世咸稱良史。乃又撰《搜神記》，後之志怪者取焉。先是，寶父先有所寵侍婢，母甚妒忌，及父亡，母乃生推婢於墓中。寶兄弟年小，不之審也。後十餘年，母喪，開墓，而婢伏棺如生，載還，經日乃蘇，言其父常取飲食與之，恩情如生。在家中吉凶輒語之，考校悉驗，地中亦不覺為惡。既而嫁之，生子。又寶兄嘗病氣絕，積日不冷，後遂寤，雲見天地間鬼神事，如夢覺，不自知死。寶以此遂撰集古今神祇靈異人物變化，名為《捜神記》，凡二十卷。以示劉惔，惔曰：「卿可謂鬼之董狐。」寶既博採異同，遂混虛實。因作《序》以陳其志曰： 雖考先志於載籍，收遺逸於當時，蓋非一耳一目之所親聞睹也，亦安敢謂無失實者哉！衛朔失國，二傳互其所聞；呂望事周，子長存其兩說。若此比類，往往有焉。從此觀之，聞見之難，由來尚矣。夫書赴告之定辭，據國史之方策，猶尚若茲，況仰述千載之前，記殊俗之表，綴片言於殘缺，訪行事於古老？將使事不二跡，言無異途，然後為信者，固亦前史之所病。然而國家不廢註記之官，學士不絕誦覽之業，豈不以其所失者小，所存者大乎？今之所集，設有承於前載者，則非余之罪也。若使採訪近世之事，苟有虛錯，願與先賢前儒，分其譏謗。及其著述，亦足以明神道之不誣也。群言百家，不可勝覽；耳目所受，不可勝載。今粗取足以演八略之旨，成其微說而已。幸將來好事之士，錄其根體，有以游心寓目而無尤焉。 其後，陶潛又撰《搜神後記》，余如王嘉之《拾遺記》，附會古事，亦近小說。曹毗之續杜蘭香歌詩，則後世神仙感遇傳之流。又祖台之《志怪》，今已不傳。其人無他行事可紀，而《晉書》獨為立傳，抑將以存其一家之書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