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十一章 建安體與三國文學
第一節 曹氏父子之文學及建安七子
建安文學者,總兩漢之菁英,導六朝之先路。蓋獻帝末年,曹操柄國,子桓兄弟,並有文采,群彥蔚集,一時稱盛。而七子之目,實自子桓《典論》。其詞曰:
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騄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蓋君子審己以度人,故能免於斯累,而作論文。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奇氣,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幹之《玄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俊也。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至於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
七人之中,孔融早被禍難。《三國志》以徐幹、陳琳、應瑒、劉楨、阮瑀附見《王粲傳》。又云:「自潁川邯鄲淳、繁欽,陳留路粹,沛國丁儀、丁虡,宏農楊修,河內荀緯等,亦有文采,而不在七人之列。」今述諸人傳略於下。
孔融,字文舉,魯國人,孔子二十世孫。少為李膺所重,及長與陳留邊讓齊聲。曹操柄國,融與書多侮慢,數發辭偏宕,以致乖忤。操憚融名重天下,時建正議,慮鯁大業,山陽郗慮,承望風旨,以微法奏免融官。操遂構成其罪,令路粹枉狀,奏融前與白衣禰衡跌盪放言,更相讚揚。衡謂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顏回復生。」竟坐棄市。魏文即位,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輒賞以金帛。所著詩、頌、碑文、論議、六言、策文、表、檄、教令、書記,凡二十五篇。禰衡,字正平,任才慢物,惟善融與楊修。常稱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餘子碌碌,莫足數也。」善為奏章,後依黃祖,即席作《鸚鵡賦》,文無加點,辭采甚麗。卒以忤祖,為所殺,年二十六雲。劉勰曰:「孔融氣盛於為筆,禰衡思銳於為文,有偏美焉。」
王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也。祖、父皆為漢三公。少在長安,左中郎將蔡邕見而奇之。時邕才學顯著,貴重朝廷,常車騎填巷,賓客盈坐,聞粲在門,倒屣迎之,粲至,年既幼弱,容狀短小,一坐盡驚。邕曰:「此王公孫也。有異才,吾不如也。吾家書籍文章,盡當與之。」魏國既建,拜侍中,博物多識,問無不對。時舊儀廢弛,興造制度,粲恆典之。與人共行,讀道邊碑,一過便背誦之不失;觀人圍棋,局壞,粲為覆之,棋者不信,以帊蓋局,使更以他局為之,用相比校,不誤一道:其強記默識如此。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為宿構,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建安二十一年,從征吳,二十二年春道病卒,時年四十一。
《三國志·王粲傳》曰:「始文帝為五官將,及平原侯植,皆好文學。粲與北海徐幹字偉長、廣陵陳琳字孔璋、陳留阮瑀字元瑜、汝南應瑒字德璉、東平劉楨字公幹,並見友善。幹為司空軍謀祭酒掾屬,五官將文學。琳前為何進主簿避難冀州,袁紹使典文章。袁氏敗,琳歸太祖。太祖謂曰:『卿昔為本初移書,但可罪狀孤而已,惡惡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謝罪,太祖愛其才而不咎。瑀少受學於蔡邕。建安中,都護曹洪欲使掌書記,瑀終不為屈。太祖並以琳、瑀為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琳徙門下督,瑀為倉曹掾屬。瑒、楨各被太祖闢為丞相掾屬。瑒轉為平原侯庶子,後為五官將文學。……咸著文、賦數十篇。瑀以十七年卒,幹、琳、瑒、楨二十二年卒。文帝書與元城令吳質曰:『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矣。著《中論》二十餘篇,辭義典雅,足傳於後。德璉常斐然有述作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也。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也。諸子但為未及古人,自一時之俊也。』」
鍾嶸《詩評》曰:「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篤好斯文;平原兄弟,郁為文棟。劉楨、王粲,為其羽翼。次有攀龍托鳳,自致於屬車者,蓋將百計。彬彬之盛,大備於時矣。」曹氏父子之中,陳思王植尤為後人所推。《詩評》列陳思於上品,列子桓中品,而孟德獨在下品。其評陳思曰:「其源出於國風,骨氣奇高,詞彩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粲溢今古,卓爾不群,嗟乎!陳思之於文章也,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音樂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俾爾懷鉛吮墨者,抱篇章而景慕,映餘暉以自燭。故孔氏之門如用詩,則公幹升堂,思王入室,景陽潘、陸,自可坐於廊廡之間矣。」劉楨、王粲,雖同在上品,而於楨則曰:「自陳思以下,楨稱獨步。」於粲則曰:「方陳思不足,比魏文有餘。」至於孟德,則稱其「甚有悲涼之句」,兼獨許子桓《西北有浮雲》十餘首而已。
《文心雕龍》曰:「自獻帝播遷,文學蓬轉,建安之末,區宇方輯。魏武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詞賦;陳思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琅:並體貌英逸,故俊才雲蒸。仲宣委質於漢南,孔璋歸命於河北,偉長從宦於清土,公幹徇質于海隅;德璉綜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樂;文蔚、休伯之儔,於叔、德祖之侶,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灑筆以成酣歌,和墨以借談笑。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又曰:「魏文之才,洋洋清綺。舊談抑之,謂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詩麗而表逸;子桓慮詳而力緩,故不競於先鳴。而樂府清越,《典論》辯要,迭用短長,亦無懵焉。但俗情抑揚,雷同一響,遂令文帝以位尊減才,思王以勢窘益價,未為篤論也。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辭少瑕累,摘其詩賦,則七子之冠冕乎!琳、瑀以符檄擅聲,徐幹以賦論標美。劉楨情高以會采,應瑒學優以得文。路粹、楊修,頗懷筆記之工;丁儀、邯鄲,亦含論述之美,有足算焉。」
雜詩 孔融
遠送新行客,歲暮乃來歸。入門望愛子,妻妾向人悲。聞子不可見,日已潛光輝。孤墳在西北,常念君來遲。褰裳上墟丘,但見蒿與薇。白骨歸黃泉,肌體乘塵飛。生時不識父,死後知我誰?孤魂游窮暮,飄搖安所依?人生圖孠(古「嗣」字)息,爾死我念追。俯仰內傷心,不覺淚沾衣。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雜詩 魏文帝
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滯?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
燕歌行 同上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七哀詩(《韻語陽秋》:「痛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怨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嘆而哀,鼻酸而哀,謂之七哀。」) 曹植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借問嘆者誰?言是盪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贈蔡子篤詩(蔡睦字子篤,為尚書。仲宣與之同避難荊州,子篤還,仲宣作此贈之。)王粲
翼翼飛鸞,載飛載東。我友雲徂,言戾舊邦。舫舟翩翩,以溯大江。蔚矣荒塗,時行靡通。慨我懷慕,君子所同。悠悠世路,亂離多阻。濟岱江行,邈焉異處。風流雲散,一別如雨。人生實難,願其弗與。瞻望遐路,允企伊佇。烈烈冬日,肅肅淒風。潛鱗在淵,歸雁在軒。苟非鴻雕,孰能飛翻?雖則追慕,予思罔宣。瞻望東路,慘愴增嘆。率彼江流,爰逝靡期。君子信誓,不遷於時。及子同寮,生死固之。何以贈行?言授斯詩。中心孔悼,涕淚漣湎。嗟爾君子,如何勿思?
贈從弟三首 劉楨
泛泛東流水,磷磷水中石。苹藻生其涯,華葉紛擾溺。采之薦宗廟,可以羞嘉客。豈無園中葵?懿此出深澤。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冰霜正慘淒,終歲常端正。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鳳凰集南嶽,徘徊孤竹根。於心有不厭,奮翅凌紫氛。豈不常勤苦,羞與黃雀群。何時當來儀?將須聖明君。
第二節 吳蜀文學
三國文學,皆萃魏都,吳蜀僻在方隅,流風餘韻蔑如也。吳之經述有虞翻、陸績,文辭有韋昭、華核、薛綜;蜀惟諸葛亮奏事教令,質而近雅。余如樵周、秦宓、郤正之論,亦華實兼茂,郤正《釋譏》,則崔駰《達旨》之類也。然吳蜀間罕以詩賦擅稱者,故不逮鄴下之盛矣。諸葛亮《上後主表》,尤為後人所稱。劉勰曰:「孔明之辭後主,志盡文暢,表之英也。」蘇子瞻曰:「孔明《出師》二表,簡而且盡,直而不肆,大哉言乎,非秦漢而下以事君為悅者所能至。」《亮集》至晉初陳壽為之集錄,共二十四篇,今大半亡佚。壽敘其目錄上之曰:「論者或怪亮文彩不艷,而過於丁寧周至。臣愚以為咎繇大賢也,周公聖人也,考之《尚書》,咎繇之謨略而雅,周公之誥煩而悉。何則?咎繇與舜、禹共談,周公與群下矢誓故也。亮所與言,盡眾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遠也。然其聲教遺言,皆經事綜物,公誠之心,形於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補當世。」然三國詞采之麗,無逾魏都。至於文奏忠摯深切,有典誥之遺,則惟蜀之諸葛亮而已。
上後主出師表 諸葛亮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亡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宏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倶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也。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忠貞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馳驅。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以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謀,以咨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