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四章 武帝時代文學之全盛
第一節 武帝之文翰
柳子厚曰:「殷、周之前,其文簡而野,魏、晉以降則盪而靡,得其中者漢氏,漢氏之東則既衰矣。當文帝時始得賈生明儒術,武帝尤好焉,而公孫弘、董仲舒、司馬遷、相如之徒作,風雅益盛,敷施天下,自天子至公卿、大夫、士、庶人咸通焉。於是宣於詔策,達於奏議,諷於辭賦,傳於歌謠。由高帝訖於哀、平、王莽之誅,四方之文章蓋爛然矣。」然則西京文學,固當以武帝時為極盛。武帝蚤慕辭賦,即位之後,衛綰為丞相,即請罷奏郡國所舉賢良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言者,浸浸向儒術矣。遂以安車蒲輪,征申公、枚乘等,議立明堂,置五經博士。元光間親策賢良,則董仲舒、公孫弘等出焉。然武帝本負雄才大略,故所選士,亦不執於一方,雖稱黜黃老刑名之言,而主父、嚴安、徐樂之倫以縱橫進,左右近臣,往往用滑稽詼嘲取容者眾矣。又作新聲變曲,雅樂或擯焉。於是一切小說、志怪、樂府及五、七言詩歌之體紛紛並作,不可勝記。有漢文學之極盛,未有加於此時者矣。
漢高祖好楚聲,當世多化之,武尤喜《楚辭》,使淮南王為《離騷》作傳。至立樂府,遂啟新聲,亦不過楚聲之變而已。武帝詞翰美麗,猶《楚辭》之遺音,今錄其一篇,以見其體。《漢志》有上所自造賦二篇,《隋志》有武帝集一卷。武帝時代文學之盛,蓋由人主之好尚有以啟之與?
悼李夫人賦
美連娟以修嫮兮,命樔絕而不長。飾新宮以近貯兮,泯不歸乎故鄉。慘鬱郁其蕪穢兮,隱處幽而懷傷。釋輿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陽。秋氣僭以淒淚兮,桂枝落而銷亡。神煢煢以遙思兮,精浮游而出畺。托沉陰以壙久兮,惜蕃華之未央。念窮極之不還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荾荴以俟風兮,芳雜襲以彌章。的容與以猗靡兮,縹飄姚虖愈莊。燕淫衍而撫盈兮,連流視而娥揚。既激感而心逐兮,色紅顏而弗明。歡接狎以離別兮,宵寤夢之茫茫。忽遷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飛揚。何靈魄之紛紛兮,哀悲回以躊躇。執路曰以遠兮,遂荒忽而辭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見。寖淫敝荒,寂兮無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亂曰:佳俠函光,隕朱榮兮。嫉妒闒茸,將安程兮。方時隆盛,年夭傷兮。弟子增欷,洿沫悵兮。悲愁於邑,喧不可止兮。響不虛應,亦云已兮。嫶妍太息,嘆稚子兮。懰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豈約親兮?既往不來,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宮,不復故庭兮。嗚呼哀哉,想魂靈兮!
景帝諸王,多致意於文學,皆與武帝兄弟也,而河間獻王尤崇儒術雲。河間獻王名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民得善書,必為好寫,與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由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里,或有先祖舊書,多奉以獻王者,故得書多與漢朝等。是時淮南王安稱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周官》《尚書》《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其學舉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修禮樂、被服、儒術,造次必於儒者。山東諸儒,多從而游。武帝時獻王來朝,獻雅樂,對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藝文志》以獻王所對《上下三雍宮》三篇,列在儒家是也。《毛詩》出自趙人毛公,以授貫長卿,長卿父貫公,與毛公同為獻王博士,實受《春秋左氏傳》訓故,其傳自梁太傅賈誼雲。
魯恭王余,以孝景前三年立。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宮,聞鐘磬琴瑟之聲,遂不敢復壞,於其壁中得古文經傳,所謂壁中書也,孔氏古文由此行。
中山靖王勝,以孝景前三年立。武帝初即位,懲吳楚七國行事,欲侵削諸侯。建元三年,勝等入朝,聞樂而泣。問其故,勝為對詞甚美,《漢書》載之。又《西京雜記》:「魯恭王得文木一枚,伐以為器,意甚玩之。中山王為賦……恭王大悅,顧盼而笑,賜駿馬二匹。」
長沙定王發,孝景前二年立。《藝文志》有長沙王群臣賦三篇。
廣川惠王越,孝景中二年立。《藝文志》有惠王越賦五篇。
第二節 經術派
武帝即位,文景時博士,多有存者,又特徵申公於朝。其時竇太后尚存,莫能用也。至於建元五年,立五經博士,而轅固、韓嬰皆在京師,已具齊、韓、魯之詩。時河間獻王又好毛氏,則四家詩之說,於是備矣。後世治《詩》者惟傳毛氏。其餘三家詩,清世頗有次集之者。獨韓太傅嬰《外傳》,至於今未闕。考其文議,一何醇乎!於是《易》有數家之傳。孔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以今文讀之,得《逸書》十餘篇,因以起其家,蓋司馬遷、倪寬嘗從而問焉。董仲舒、公孫弘皆治《公羊春秋》,最有顯名。《穀梁》雖有江公傳之,然義不如董生。《禮》則孝文時有徐生善為頌,至是其弟子皆為禮官。他因經術傳業造論者,不可勝紀。
《儒林傳》曰:「公孫弘為丞相封侯,天下學士,靡然鄉風矣。弘為學官,悼道之郁滯,乃請白丞相、御史言:『制曰……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以上,儀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官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常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一歲皆輒課,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第可以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能稱者。臣謹案詔書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誼,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弗能究宣,亡以明布諭下。以治禮掌故,以文學禮義為官,遷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史、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不足,擇掌故以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它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來,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嗚呼!此豈利祿之路然哉?要之察用經術之士,自武帝始矣。
董仲舒在景帝時已為博士。元光元年,以賢良對策,天子異焉。至於三冊之,以為江都相,復相膠西王。及去位歸居,終不問家產業,以修學著書為事。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議,使使者及廷尉張湯就其家問之,其對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對冊,推頌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郡舉茂材孝廉,皆自仲舒發之。仲舒所著,皆明經術之意,及上疏條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說《春秋》事得失,《聞舉》《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複數十篇(今所傳《春秋繁露》即是),十餘萬言。蓋博士派至仲舒,而其言始純於儒術。《漢志》春秋有《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隋志》有《漢膠西相董仲舒集》一卷。當時公孫弘與仲舒同學,而倪寬亦從博士受《尚書》,並有文采雲。
士不遇賦 董仲舒
嗚呼嗟乎!遐哉邈矣。時來曷遲,去之速矣。屈意從人,非吾徒矣。正身俟時,將就木矣。悠悠偕時,豈能覺矣?心之憂歟,不期祿矣。皇皇匪寧,只增辱矣。努力觸藩,徒摧角矣。不出戶庭,庶無過矣。重曰:生不丁三代之盛隆兮,而丁三季之末俗。以辯詐而期通兮,貞士耿介而自束。雖曰省於吾身兮,繇懷進退之維谷。彼實繁之有徒兮,指其白而為黑。目信嫮而視眇兮,口信辯而言訥。鬼神不能正人事之變戾兮,聖賢亦不能開愚夫之違惑。出門則不可以偕往兮,藏器又蚩其不容。退洗心而內訟兮,亦未知其所從。觀上古之清濁兮,廉士亦煢煢而靡歸。殷湯有卞隨與務光兮,周武有伯夷與叔齊。卞隨、務光遁跡於深淵兮,伯夷、叔齊登山而採薇。使彼聖人其繇周遑兮,矧舉世而同迷。若伍員與屈原兮,固亦無所復顧。亦不能同彼數子兮,將遠遊而終慕。於吾儕之雲遠兮,疑荒塗而難踐。憚君子之於行兮,誡三日而不飯。嗟天下之偕違兮,悵無與之偕返。孰若返身於素業兮,莫隨世而輪轉。雖矯情而獲百利兮,復不如正心而歸一善。紛既迫而後動兮,豈雲稟性之惟褊。昭同人而大有兮,明謙光而務展。遵幽昧於默足兮,豈舒采而蘄顯?苟肝膽之可同兮,奚鬚髮之足辨也?
王十朋曰:「漢賈誼傷於激切,司馬遷過於馳騁,相如淫於靡麗,班氏父子極於廣侈,揚子云恣於僭妄,王子淵涉於浮誇,東方朔入於詼諧,蔡邕流為萎藂,所取者惟董仲舒之發明王道耳。」
第三節 歷史派
《漢志》錄史書,附於《春秋》。《春秋》,史之祖也。然推史之職掌,固淵源於道家。老子,周室之守藏史也,故曰:「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亦其職掌然矣。自孔子修《春秋》,而後以大義為褒貶,謂黃帝、顓頊之事,傳說不經,則錄書自唐、虞以下,老氏之徒,固不善斯旨。(莊子稱老子聽孔子說《春秋》,蓋當時老子未以孔子之法為是也。)漢興,陸賈作《楚漢春秋》,其是非大抵本於儒者。(如《漢志》《高祖傳》《孝文傳》皆列儒家。)及司馬談為太史公,推念先世為周室太史,則復宗道家。觀談所論六家旨要,信矣。遷承其業,自稱繼《春秋》發憤,然卒始於黃帝,以寓其微志。遷雖繆於孔氏之法,原夫史之出自道家,亦無譏焉爾。是以其議論,往往與春秋儒者之術牴牾,要之能遠紹史官之所掌。班固之徒,紛然起而議之,豈非不知類哉?古之為史者,或以斷代為書,記一時之事。遷貫穿經術,馳騁古今,上下數千年間,文約而義豐,可謂博雅矣。劉向、揚雄,皆稱遷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善,謂之實錄。故後世言史者,必祖司馬遷雲。
先是,司馬談為太史公。遷之為太史,纘其父業也。其《自序》至有文采,今節錄之。遷《自序》曰: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夫子遺風,鄉射鄒、嶧,阸困蕃、薛、彭城,過梁、楚以歸。於是遷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笮、昆明,還報命。是歲天子始建漢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發憤且卒。而子遷適反,見父於河雒之間。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女復為太史,則續吾祖矣。今天子接千歲之統,封泰山,而予不得從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爾必為太史。為太史,毋忘吾所欲論著矣。且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此孝之大也。夫天下稱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風,達大王、王季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幽厲之後,王道缺,禮樂衰,孔子修舊起廢,論《詩》《書》,作《春秋》,則學者至今則之。自獲麟以來四百有餘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義士,予為太史而不論載。廢天下之文,予甚懼焉,爾其念哉!」遷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不敢闕。」卒三歲而遷為太史令,史記石室金櫃之書。五年而當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曆始改,建於明堂,諸神受記。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而明之,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焉。」上大夫壺遂曰:「昔孔子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聞之董生:『周道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時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經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與,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綱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溪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
遷之述此,蓋謂其著書以繼《春秋》也。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自黃帝始,共百三十篇。遷後以李陵事被刑,後復為中書令,其《報任少卿書》有曰:
所以隱忍苟活,函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也。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惟俶儻非常之人稱焉。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髕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及如左丘明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仆竊不遜,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考之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仆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仆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觀此則遷終身之志,惟在《史記》一書矣。遷既死後,其書稍出。宣帝時,遷外孫平通侯楊惲祖述其書,遂宣布焉。至王莽時求封遷後為史通子。《漢志》《史記》百三十篇,又司馬遷賦八篇。
《史通》曰:「《史記》家者,其先出於司馬遷。自五經間行,百家競列,事跡錯糅,前後乖舛,至遷乃鳩集國史,採訪家人,上起黃帝,下窮漢武,紀傳以統君臣,書表以譜年爵,合百三十卷,因魯史舊名,目之曰《史記》。自是漢世史官所續,皆以『史記』為名。迄乎東京,著書猶稱《漢記》。至梁武帝,又敕其群臣,上自太初,下終齊室,撰成《通史》六百二十卷。其書自秦以上,皆以《史記》為本,而別采他說以廣異聞;至兩漢已還,則全錄當時紀傳;而上下通達,臭味相依。又吳、蜀二主,皆入世家;五胡及拓跋氏,列於《夷狄傳》。大抵其體皆如《史記》,其所為異者,惟無表而已。其後元魏濟陰王暉業,又著《科錄》二百七十卷,其斷限亦起自上古,而終於宋年。其編次多依仿《通史》,而取其行事尤相似者,共為一科,故以『科錄』為號。皇家顯慶中符璽郎隴西李延壽,抄撮近代諸史,南起自宋,終於陳,北始自魏,卒於隋,合一百八十篇,號曰《南北史》。其君臣流例,紀、傳群分,皆以類相從,各附於本國。凡此諸作,皆《史記》之流也。尋《史記》疆宇遼闊,年月遐長,而分以紀、傳,散以書、表;每論家國一政,而胡越相懸;敘君臣一時,而參商是隔。此其為體之失者也。兼其所載,多聚舊記,時采雜言,故使覽之者事罕異聞,而語饒重出,此撰錄之煩者也。況《通史》以降,蕪累尤深,遂使學者寧習本書,而怠規新錄。且撰次無幾,而殘缺遽多,可謂勞而無功,述者所宜深誡也。」
呂祖謙曰:「太史公之書法,豈拘儒曲士所能通其說乎?其指意之深遠,寄興之悠長,微而顯,絕而續,正而變,文見乎此,而起意在彼,若有魚龍之變化,不可得而蹤跡者矣。」
茅坤曰:「今人讀《遊俠傳》即欲輕生,讀《屈原賈誼傳》即欲流涕,讀《莊周魯仲連傳》即欲遺世,讀《李廣傳》即欲立斗,讀《石建傳》即欲俯躬,讀《信陵平原君傳》即欲養士。若此者何哉?蓋具物之情而肆於心故也,非區區句字之激射也。」又曰:「屈、宋以來,渾渾噩噩。如長川大谷,探之不窮,攬之不竭,而蘊藉百家,包括萬代者,司馬子長之文也。」
李塗曰:「子長文字一二百言作一句下,更點不斷。惟長句中轉得意出,所以為好。文字若只說得一句,事則見矣。」
王維楨曰:「史遷之文,或由本以之末,或操末以續顛,或繁條而約言,或一傳而數事,或從中變,或自旁人,意到筆隨,思余語止,若此類不可毛舉,竟不得其要領。」又曰:「《史記》文體議論敘事,各不相淆。然有不可歧而別者。如老子、伯夷、屈原、管仲、公孫弘、鄭莊等《傳》,及《儒林傳》等序,此皆既述其事,又發其義。觀詞之辨者,以為議論可也;觀實之具者,以為敘事可也。變化離合,不可名物,龍騰鳳躍,不可韁鎖。文至是,雖史遷不知其然,昔人劉勰論之詳矣。條中有鎔裁者,正謂此耳。夫金錫不和不成器,事詞不會不成文,其致一也。」
第四節 詞賦派
文人類病不通經術。然古之善詞賦者,猶必以經術緣飾。司馬相如嘗從胡安受經,其晚年出《封禪書》。秦宓曰:「漢諸儒不識封禪之禮,惟相如發之矣。」嚴助、朱買臣、吾丘壽王、終軍之徒,本詞賦之材,或受業博士,或通經善論義理,並為武帝親信,常在左右。要其文采閎麗,未若相如之絕倫也。故《漢書》以西蜀自相如遊宦京師,而文章冠天下,此豈虛言哉!蓋漢興好楚聲,如朱買臣等,多以能為楚辭進。相如獨變其體,益為恢詭廣博無涯涘。武帝讀《大人賦》,而飄飄然有凌雲之致。考其體制,信與當時作者異也。然至武帝時,則上下競為詞賦,滋多於前代矣。
司馬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時好讀書,學擊劍,名犬子,相如既學,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以貲為郎。事孝景帝為武騎常侍,非其好也,會景帝不好辭賦。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嚴忌夫子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游梁,得與諸侯游士居。數歲,乃著《子虛》之賦。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請為天子遊獵之賦。」上令尚書給筆札。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義,故虛藉此三人為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諷諫。奏之,天子大說,賦奏,天子以為郎。亡是公言上林廣大山谷水泉萬物,及子虛言云夢所有甚眾,侈靡多過其實。既,相如拜為孝文園令。上既美《子虛》之事,相如見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嘗為《大人賦》,未就。請具而奏之。」相如以為列仙之儒,居山澤間,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賦》。相如既奏《大人賦》,天子大說,飄飄有凌雲氣游天地之間意。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馬相如病甚,可往從悉取其書,若後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無遺書。問其妻,對曰:「長卿未嘗有書也。時時著書,人又取去。長卿未死時,為一卷書,曰:『有使來求書,奏之。』」其遺札書言封禪事。所忠奏焉,天子異之。相如諸賦,文繁不可悉載。獨載《哀二世賦》。其辭曰:
登陂陁之長坂兮,坌入曾宮之嵯峨。臨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參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兮谽谺。汩淢噏習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廣衍。觀眾樹之蓊薆兮,覽竹林之榛榛。東馳土山兮,北揭石瀨。彌節容與兮,歷吊二世。持身不謹兮,亡國失勢。信讒不寤兮,宗廟滅絕。嗚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墳墓蕪穢而不修兮,魂亡歸而不食。敻邈絕而不齊兮,彌久遠而愈。精罔閬而飛揚兮,拾九天而永逝。嗚呼哀哉!
《漢書》:「贊曰:司馬遷稱:『《春秋》推見至隱;《易》本隱以之顯;《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譏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要其歸,引之於節儉,此亦《詩》之諷諫何異?』揚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猶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不已戲乎!」《漢志》雜家有《荊軻論》五篇,為司馬相如等所作。又有相如賦二十九篇。
《西京雜記》:「司馬相如為《上林》《子虛賦》,意思蕭散,不復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錯綜古今,忽然如睡,煥然而興,幾百日而後成。其友人盛覽字長通,牂牁名士,嘗問以作賦。相如曰:『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一經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跡也。賦家之心,苞括宇宙,總覽人物,斯乃得之於內,不可得而傳。』覽乃作《合組歌》《列錦賦》而退,終身不復敢言作賦之心矣。」又曰:「長安有慶虬之,亦善為賦,嘗為《清思賦》。時人不之貴也,乃托以相如所作,遂大見重於世。相如將獻賦,未知所為,夢一黃衣翁謂之曰:『可為《大人賦》。』遂作《大人賦》言神仙之事,以獻之,賜錦四匹。」
王楙《野客叢書》曰:「作文受謝,非起於晉、宋。觀陳皇后失寵於漢武帝,別在長門宮。聞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文君取酒,相如因為文以悟主上,皇后復得幸。此風西漢已然。」
《荊軻論》,《文章緣起》作《荊軻贊》,以為相如作,是贊體之始。後班固《漢書》有贊,仿相如也。
嚴助,會稽吳人,嚴夫子子也,或言族家子也。郡舉賢良封策百餘人,武帝善助對,繇是獨擢助為中大夫。後得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主父偃、徐樂、嚴安、東方朔、枚皋、膠倉、終軍、嚴蔥奇等,並在左右。是時征伐四夷,開置邊郡,軍旅數發,內改制度,朝廷多事,屢舉賢良文學之士。公孫弘起徒步,數年至丞相,開東閣,延賢人,與謀議,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令助等與大臣辯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數詘。其尤親幸者,東方朔、枚皋、嚴助、吾丘壽王、司馬相如。相如常稱疾避事,朔、皋不根持論,上頗俳優畜之。惟助與壽王見任用,而助最先進,因留侍中,有奇異輒使為文,及作賦、頌數十篇。《漢志》儒家有《莊助》四篇,又《嚴助賦》三十五篇。
朱買臣,字翁子,吳人也。家貧好讀書,不治產業,會邑子嚴助貴幸,薦買臣召見。說《春秋》,言楚詞,帝甚悅之,拜買臣為中大夫,與嚴助俱侍中。《漢志》有朱買臣賦三篇。
吾丘壽王,字子贛,趙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詔,詔使從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高材通明,遷侍中中郎。《漢志》儒家有吾丘壽王六篇,又有吾丘壽王賦十五篇。
終軍字子云,濟南人也。少好學,以辯博能屬文聞於郡中。年十八選為博士弟子,至長安上書言事。武帝異其文,拜軍為謁者給事中。從上幸雍祠五畤,獲白麟一角而五蹄;時又得奇木,其枝旁出,輒複合於木上。上異此二物,博謀群臣,軍上對甚有文采。《漢志》儒家有終軍八篇。
嚴蔥奇者,或言嚴夫子子,或言族家子,嚴助昆弟也。從武帝行至茂陵,詔造賦。《漢志》有嚴蔥奇賦十一篇。
第五節 縱橫派
武帝雖好儒術,其後亦慕縱橫之說。主父偃者,齊國臨菑人也,學長短縱橫術,晚乃學《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齊諸子間,諸儒生相與排儐,不容於齊。家貧,假貨無所得,北游燕、趙、中山,皆莫能厚。客甚困,乃上書闕下,朝奏,暮召人見。所言九事,其八事為律令,一事諫伐匈奴,是時徐樂、嚴安亦俱上書言時務。書奏,上召見三人,謂曰:「公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乃拜偃、樂、安皆為郎中。徐樂,燕郡無終人,嚴安,臨菑人。又有膠倉亦以上書待詔,或作聊蒼。《漢志》縱橫家有主父偃二十八篇,徐樂一篇,莊安(即嚴安)一篇,待詔金馬聊蒼三篇。
諫伐匈奴 主父偃
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是故事無遺策而功流萬世。今臣不敢隱忠避死以效愚計,願陛下幸赦而少察之。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愷,春蒐秋獮,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且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末節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屍流血,故聖王重行之。夫務戰勝,窮武事,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戰勝之威,蠶食天下,併吞戰國,海內為一,功齊三代,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舉,難得而制。輕兵深入,糧食必絕;運糧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為利,得其民不可調而守也,勝必棄之。非民父母,靡敝中國,甘心匈奴,非完計也。」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將兵而攻胡。郤地千里,以河為境,地固澤鹵,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逾河而北。是豈人眾之不足,兵革之不備哉?其勢不可也。又使天下飛芻輓粟,起於黃腄、琅琊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死者相望,蓋天下始叛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邊,聞匈奴聚代谷之外而欲擊之。御史成諫曰:「不可。夫匈奴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景。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高帝不聽,遂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圍。高帝悔之,乃使劉敬往結和親,然後天下亡干戈之事。故兵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秦帝積眾數十萬人,雖有覆軍殺將,系虜單于,適足以結怨深仇,不足以償天下之費。夫匈奴行盜侵驅,所以為業,天性固然。上自虞、夏、殷、周,固不程督,禽獸畜之,不比為人。夫不上觀虞、夏、殷、周之統,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則變生,事苦則慮易。使邊境之民,靡敝愁苦,將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權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書》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願陛下孰計之而加察焉。
第六節 滑稽派及小說
班固稱武帝之世,滑稽則東方朔、枚皋。蓋滑稽之徒,長於諷喻,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時有勝於正論大道者矣,故其人往往皆負卓越之才,含辭章之美。設小以觀大,而足以動人之情焉。凡小說、志怪之流,皆滑稽派之旁支也。武帝之時,文學之盛極矣,於是變而益奇,萬趣雜露,不可方物。虞初之書,雖不可見,然其奇麗,可推知矣。
東方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也。武帝初即位,征天下舉方正賢良文學才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書言得失,自炫鬻者以千數,其不足采者,輒報聞罷。朔初來上書曰:「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二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書詩,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聞。」朔文辭不遜,高自稱譽,上偉之,令待詔公車,久之得為常侍郎,稍見親近。是時,朝廷多賢才,上復問朔:「方今公孫丞相、倪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馬相如、吾丘壽王、主父偃、朱買臣、嚴助、汲黯、膠倉、終軍、嚴安、徐樂、司馬遷之倫,皆辯知閎達,溢於文辭,先生自視何與比哉?」朔對曰:「臣觀其臿齒牙,樹頰胲,吐唇吻,擢項頤,結股腳,連脽尻,遺蛇其跡,行步偶旅。臣朔雖不肖,尚兼此數子者。」朔之進對澹辭皆此類也。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時方外事胡、越,內興制度,國家多事,自公孫弘以下至司馬遷,皆奉使方外,或為郡國守相至公卿,而朔嘗至太中大夫,與枚皋、郭舍人倶在左右,詼啁而已。因自訟獨不得大官,欲求試用。其言專商鞅、韓非之語也,指意放蕩,頗復詼諧,辭數萬言,終不見用。朔因著論,設客難己,用位卑以自慰諭。其辭曰:
客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著於竹帛,唇腐齒落,服膺而不釋,好學樂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智能海內無雙,則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同胞之徒,無所容居,其故何也?」東方先生喟然長息,仰而應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備也。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禽以兵,並為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談說行焉。身處尊位,珍寶充內,外有廩倉,澤及後世,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流德,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所為帶,安於覆盂,天下平均,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運之掌,賢不肖何以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泉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談說,並進輻輳者,不可勝數。悉力慕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蘇秦、張儀與仆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故曰時異事異。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詩》云:『鼓鍾於宮,聲聞於外。』『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行仁義,七十有二,乃謂用於文、武,得信厥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學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鶺鴒,飛且鳴矣。《傳》曰:『天不為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為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詩》云:『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蓋聖人之教化如此,欲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魁然無徒,廓然獨居,上觀許由,下察接輿,計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耦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我哉?若夫燕之用樂毅,秦之任李斯,酈食其之下齊,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是遇其時也,子又何怪之邪?語曰:『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莛撞鐘。』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音聲哉?繇是觀之,譬猶鼩鼱之襲狗,孤豚之咋虎,至則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或於大道也。」
又設非有先生之論。朔之文辭,此二篇最善。其餘有《封泰山》《責和氏璧》,及《皇太子生禖》《屏風》《殿上柏柱》《平樂觀賦獵》,八言、七言上下,《從公孫弘借車》,凡劉向所錄朔書具是矣。《漢書》:「贊曰:劉向言少時數問長老賢人通於事及朔時者,皆曰朔口諧倡辯,不能持論,喜為庸人誦說,故今後世多傳聞者。而揚雄亦以為朔言不純師,行不純德,其流風遺書蔑如也。然朔名過實者,以其詼達多端,不名一行,應諧似優,不窮似智,正諫似直,穢德似隱。非夷、齊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陽為拙,柱下為工;飽食安步,以仕易農;依隱玩世,詭時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詼諧,逢占射覆,其事浮淺,行於眾庶,兒童牧豎,莫不眩耀。而後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附著之朔。」《漢志》雜家有東方朔二十篇。
武帝既征枚乘,道死。詔問乘子,無能為文者,後乃得其孽子皋。皋字少孺,乘在梁時取皋母為小妻。乘之東歸也,皋母不肯隨乘,乘怒,分皋數千錢,留與母居。年十七,上書梁共王,得召為郎。三年,為王使,與冗從爭,見讒惡,遇罪,家室沒入官,皋亡至長安。會赦,上書北闕,自陳枚乘之子,上得之大喜,召人見待詔,皋因賦殿中。詔使賦平樂館,善之,拜為郎,使匈奴。皋不通經術,詼笑類俳倡,為賦頌,好嫚戲,以故得媟黷貴幸,比東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嚴助等得尊官。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群臣喜,故皋與東方朔作《皇太子生賦》及《立皇子禖祝》,受詔所為,皆不從故事,重皇子也。初,衛皇后立,皋奏賦以戒終。皋為賦善於朔也。從行至甘泉、雍、河東,東巡狩,封泰山,塞決河宣房,游觀三輔離宮館,臨山澤,弋獵射,馭狗馬,蹴鞠刻鏤,上有所感,輒使賦之。為文疾,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司馬相如善為文而遲,故所作少而善於皋。皋賦辭中自言為賦不如相如,又言為賦乃俳,見視如倡,自悔類倡也。故其賦有詆娸東方朔,又自詆娸。其文骫骳,曲隨其事,皆得其意,頗詼笑,不甚閒靡。凡可讀者百二十篇(《漢志》所錄即此),其尤嫚戲不可讀者尚數十篇。
武帝既好滑稽無實之說,故當時小說大盛。《漢志》小說家,有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虞初,河南人,武帝時以方士侍郎,號黃車使者。應劭曰:「其說以《周書》為本。」師古曰:「《史記》云:虞初,洛陽人。即張衡《西京賦》小說九百,本自虞初者也。」又有待詔臣《饒心術》二十五篇,《封禪方說》十八篇,皆在武帝時。而今所傳東方朔《十洲記》及《神異經》,為志怪所祖,而《漢志》不載,豈劉向以為庸人所附,遂刪削之與?
第七節 小學派
《漢書·藝文志》曰:「漢興,蕭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也。」
許慎《說文解字敘》曰:「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漢興,蕭何草尉律,學僮十七以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史。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大史,並課取者,以為尚書。史官或不正,輒舉劾之。」
然漢興小學,至武帝時益盛,今可證者三事:
(一)壁中古文 魯恭王壞孔子宮所得,頗有異體。
(二)《凡將篇》 司馬相如所作,其字頗有出於《倉頡篇》以外者,然無有復字。
(三)犍為文學爾雅注 《爾雅》為訓詁所祖,《七錄》武帝時有犍為文學注《爾雅》三卷,或以為郭舍人也。
陸德明《釋文敘錄》曰:「犍為郡文學,卒史臣舍人,漢武帝時待詔。闕中卷。」
朱彝尊《經義考》曰:「犍為舍人,注《爾雅》。賈氏《齊民要術》引有二條,其一『斪斸謂之定』,注云:『斪斸,鉏也,一名定。』其一『菥蓂,大薺』,注云:『薺有小,故言大薺。』而今本《爾雅》註疏俱無之。」
又曰:「按舍人待詔在漢武時,此釋經之最古者。其書雖不傳,間采於邢氏之疏,及陸氏《釋文》。」
第八節 新聲樂府
漢興,樂好楚聲。至武帝時,河間獻王聘求幽隱,修興雅樂,而帝莫能用,始立樂府,集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為詩賦,於是作十九章之歌。《漢書·禮樂志》曰:「以正月上辛用事甘泉圜丘,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昏祠至明。夜常有神光如流星,止集於祠壇。天子自竹宮而望拜,百官侍祠者數百人,皆肅然動心焉。」蓋自負作樂之事而稱其祥征也。顧上林樂府,所施皆鄭聲,儒者或病之。雖然,亦文學上之巨變矣。
《李延年傳》曰:「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給事狗監中。女弟得幸於上,號李夫人。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是時方興天地諸祠,欲造樂,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意弦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
《外戚傳》曰:「孝武李夫人,本以倡進。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愛之。每為新聲變曲,聞者莫不感動。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上嘆息曰:『善!世豈有此人乎?』平陽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見之,實妙麗善舞。由是得幸,生一男,是為昌邑哀王。蚤卒,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張燈燭,設帳帷,陳酒肉,而令上居他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還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視,上愈益相思悲感,為作詩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令樂府諸音家弦歌之。」按李延年歌及武帝此詩,蓋即所謂新聲變曲者也。《漢志》有李夫人及幸貴人歌詩三篇,殆亦新聲之流與?
《郊祀歌》十九章,即李延年、司馬相如等所造。而有署名鄒子樂者四篇,錄一篇,以見其體:
天馬(《漢書》:「元狩三年,馬生渥窪水中,作《天馬之歌》,太初四年春,貳師將軍李廣利斬大宛王首,獲汗血馬,作《西極天馬之歌》。」)
太一況(同貺),天馬下,沾赤汗,沫流赭,志俶儻,精權奇,籋浮雲,晻上馳。體容與,迣萬里,今安匹?龍為友。
天馬徠,從西極,涉流沙,九夷服。天馬徠,出泉水,虎脊兩,化若鬼。天馬徠,歷無草,經千里,循東道。
天馬徠,執徐時,將搖舉,誰與期?天馬徠,開遠門,竦予身,逝崑崙。天馬徠,龍之媒,游閶闔,觀玉台。
《漁洋詩話》曰:「樂府之名,其來尚矣。世謂始於漢武,非也。按《史記》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又令唐山夫人為《房中之歌》,《西京雜記》又謂戚夫人善歌《出塞》《入塞》《望歸曲》,則樂府始於漢初。武帝時,增《天馬》《赤蛟》《白麟》等十九章,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集五經之士,相與次第其聲,通知其意,而樂府始盛。其雲始武帝者,托始焉爾。」
第九節 詩歌
武帝既為新聲,而當時始盛有五言、七言之體。先是,枚乘已作五言詩,然自來皆言五言始於蘇、李,以《古詩十九首》中,有枚乘作者,特據《玉台新詠》耳。《十九首》果出蘇、李前與否,未可知也。而七言及聯句之體,並出於是時。今略論之。
(一)五言 《漢志》不錄蘇、李詩,隋始有漢騎都尉《李陵集》二卷。然河梁贈答,自古所傳,任昉曰:「五言始自漢騎都尉李陵與蘇武詩。」其來固已久矣。
與蘇武詩 李陵
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悢(音亮)悢不能辭。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
別詩 蘇武
骨肉緣枝葉,結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誰為行路人。況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昔為鴛與鴦,今為參與辰。昔者長相近,邈若胡與秦。惟念當乖離,恩情日以新。鹿鳴思野草,可以喻嘉賓。我有一樽酒,欲以贈遠人。願子留斟酌,敘此平生親。
元稹《杜甫墓誌》曰:「蘇子卿、李少卿之徒,工為五言。雖文律各異,雅鄭之音亦雜,而詞意簡遠,指事言情,自非有為而為,則文不妄作。」
秦少游云:「蘇、李之詩,長於高妙。」
(二)七言 《東方朔傳》已有所作七言,今不可見矣。惟武帝《柏梁詩》相傳為七言及聯句之始。
柏梁詩(元封三年,作柏梁台,詔群臣二千石有能為七言詩,乃得上坐。)
日月星辰和四時(帝),驂駕駟馬從梁來(梁孝武王)。郡國士馬羽林材(大司馬),總領天下誠難治(丞相石慶)。和撫四夷不易哉(大將軍衛青),刀筆之吏臣執之(御史大夫倪寬)。撞鐘伐鼓聲中詩(太常周建德),宗室廣大日益滋(宗正劉安國)。周衛交戟禁不時(衛尉路博德),總領從官柏梁台(光祿勛徐自為)。平理請讞決嫌疑(廷尉杜周),修飾輿馬待駕來(太僕公孫賀)。郡國吏功差次之(大鴻臚壺充國),乘輿御物主治之(少府王溫舒)。陳粟萬石揚以箕(大司農張成),徼道宮下隨討治(執金吾中尉豹)。三輔盜賊天下危(左馮翊盛宣),盜阻南山為民災(右扶風李成信)。外家公主不可治(京兆尹),椒房率更領其材(詹事陳掌)。蠻夷朝賀常舍其(典屬國),柱枅欂櫨相枝持(大匠)。枇杷橘栗桃李梅(太官令),走狗逐兔張罘罳(上林令)。齧妃女唇甘如飴(郭舍人),迫窘詰屈幾窮哉(東方朔)。
按《周頌》「學有緝熙於光明」,七言之屬也。七言自《詩》《騷》外,《柏梁》以前,有《寧封》《皇娥》《白帝子》《擊壤》《箕山》《大道》《狄水》《獲麟》《南山》《采葛婦》《成人》《易水》諸歌,俱七言。或曰始於《擊壤》,或曰已肇《南山》,或曰起自《垓下》。然「兮」「哉」類於助語,句體非全。惟《寧封》《皇娥》《白帝》諸歌及句踐時《河梁歌》,略為具體,然悉見於後人之書,疑是模擬之作。故自漢魏六朝,下及唐宋以來,迭相師法者,實祖《柏梁》也。
又六言始董仲舒《琴歌》,亦在武帝時。任昉《文章緣起》以為大司農谷永作者,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