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三章 夏商文學
第一節 禹之功烈與文學
禹平水土,其施功於民最切。既受舜禪,天下戴之。塗山之會,萬國咸至,聲教覃被,學術漸備。《洪範》稱天錫禹《洪範九疇》,即洛書是也。劉歆以《洪範》「初一曰五行」以下六十五字,為洛書本文。其體博而用大,實儒墨之所宗矣。
《大戴禮記》:「顓頊產鯀,鯀產文命,是為禹。」《吳越春秋》:「家於西羌,地曰石紐。」石紐在蜀西川也。
夏後氏之文學,當以南音為始。《呂氏春秋》曰:「禹行水,見塗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塗山氏之女乃命其妾候禹於塗山之陽。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實始作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風焉,以為《周南》《召南》。(取塗山氏女南音以為樂歌也。[高誘注])
按,塗山在今之重慶,古曰江州。杜預曰:「江州,巴國也,有塗山。禹娶塗山。」《華陽國志》曰:「帝禹之廟銘存焉。」周公所以取南音為風者,蓋武王伐紂,庸、蜀、巴、渝之人實從。所謂前歌后舞者,即巴渝之歌舞,而南音之遺也。《晉書·樂志》曰,高祖為漢王時,自蜀定三秦,率人以從,勇而善斗,其俗喜舞。高祖樂其猛銳,數視其舞曰:「此武王伐紂歌也。」使工習之,名《巴渝舞》。舞曲四篇:一《矛渝本歌曲》,二《安弩渝本歌曲》,三《安台本歌曲》,四《行辭本歌曲》。魏初使軍謀祭酒王粲改制其辭,粲問巴渝師李管,種得歌本意,乃改造四篇,以述魏德,因名《俞兒舞》,蓋取「俞美」之義,與漢初異矣。然則南音歷漢魏猶有存者。禹之流化,豈不遠哉。
禹治水經歷山川,以八年之間,垂萬世之功。《書序》:「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然《禹貢》一篇,是夏史追書,後世以為記之始,孔子敘為《夏書》之首,昭王業所由起也。至如《山海經》頗志怪異,太史公所不敢言,然諸子書類多稱述,亦有關於文學矣。
《吳越春秋》:禹「遂巡行四瀆,與益、夔共謀,行到名山大澤,召其神而問之山川脈理、金玉所有、鳥獸昆蟲之類及八方之民俗、殊國異域、土地里數,益疏而記之,故名之曰《山海經》」。
《論衡》:「禹、益並治洪水,禹主治水,益主記異物,海外山表,無遠不至,以所聞見作《山海經》。非禹、益行遠,《山海》不造。然則《山海》之造,見物博也。」
按,《山海經》頗有後世郡國地名,或後人本益所記,有所增益也。至於他書記禹治水,或因先世所藏秘文,及自勒石名山,事多詭異,宜出依託。然《述異記》云:「崆峒山有堯碑、禹碣。」《淳化閣帖》首有禹篆十二字。《輿地誌》江西廬山紫霄峰下有石室,室中有禹刻篆文,有好事者,縋入摸之,凡七十餘字。止有「鴻荒漾,余乃攆」六字可辨,余叵識。後復追尋之,已迷其處矣。則當時紀功刻石之事,當頗有之,輒掇古傳禹治之跡。有關文學者,錄數條於下,以供參考:
《呂氏春秋》:「禹得陶、化益、真窺、橫革、之交五人佐禹,故功績銘乎金石,著於盤盂。」
《吳越春秋》:「乃案《黃帝中經歷》,蓋聖人所記,曰:『在於九山東南天柱,號曰宛委,赤帝在闕。其岩之巔,承以文玉,覆以磐石,其書金簡,青玉為字,遍以白銀,皆瑑其文。』」又曰:「禹退又齋三月,庚子登宛委山,發金簡之書。案金簡玉字,得通水之理。」
《衡山記》云:「夏禹導水通瀆,刻石書名山之巔。」
《荊州記》曰:「禹登南嶽而祭之,獲金簡玉字之書曰:『祝融司方發其英,沐日浴月百寶生。』」
《後漢·郡國志》:「湘南,侯國。衡山在東南。」註:「郭璞曰:『山別名岣嶁。』」《湘中記》曰:「衡山有玉牒,禹案其文以治水,遙望衡山如陣雲,沿湘千里,九向九背,乃不復見。」
《丹鉛總錄》曰:徐靈期《衡山記》云:「夏禹導水通瀆,刻石書名山之高。」劉禹錫《寄呂衡州詩》云:「傳聞祝融峰,上有神禹銘。古石琅玕姿,秘文龍虎形。」崔融云:「於鑠大禹,顯允天德。龍畫旁分,螺書匾刻。」韓退之詩:「岣嶁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又云:「千搜萬索何處有?森森綠樹猿猱悲。」古今文字稱述禹碑者不一,然劉禹錫蓋徒聞其名矣,未至其地也。韓退之至其地矣,未見其碑也。崔融所云,則似見之,蓋所謂螺書匾刻,非目睹之,不能道耳。宋朱晦翁、張南軒游南嶽,尋訪不獲。其後晦翁作《韓文考異》,遂謂退之詩為傳聞之誤,蓋以耳目所限為斷也。《輿地紀勝》云:「禹碑在岣嶁峰,又傳在衡山縣雲密峰,昔樵人曾見之,自後無有見者。宋嘉定中,蜀士因樵夫引至其所,以紙打其碑七十二字,刻於夔門觀中,後俱亡。」近張季文僉憲自長沙得之,雲是宋嘉定中何政子一模刻於嶽麓書院者。斯文顯晦,信有神物護持哉。韓公及朱、張求一見而不可得,餘生又後三公,乃得見三公所未見,亦奇矣。禹碑凡七十七字,《輿地紀勝》雲「七十二字」,誤也。其文曰:
承帝曰嗟,翼輔佐卿。洲渚與登,鳥獸之門。參身洪流,而明發爾興。久旅忘家,宿嶽麓庭。智營形折,心罔弗辰。往求平定,華岳泰衡。宗疏事裒,勞余伸。鬱塞昏徙,南瀆衍亨。永制食備,萬國其寧,竄舞永奔。
按,岣嶁碑唐宋來已傳有之,今所傳拓本,則顯於明時。楊慎始為釋文,錄於其金石古文中。後人頗有異釋。要之,此碑真偽,良不可知。其釋文亦各出臆解,錄之以俟考古者詳焉。其餘《抱朴子》記吳王問孔子《禹書》、《古今樂錄》錄禹《襄陵操》等,並不具載。
第二節 夏之雜文學
禹以後則啟傳卜筮之詞。《五子之歌》,僅有偽古文。孔甲雖作東音,而遺文不可復見。惟《大戴記》之《夏小正》、《周書》之《夏箴》,其文辭頗可觀而已。
啟所作樂,有《九辯》《九歌》,其詞今不傳。《墨子》:「夏後開使蜚廉折金于山,而陶鑄之於昆吾,是使翁難雉乙卜於白若之龜,曰:
鼎成三足而方,不炊而自烹,不舉而自藏,不遷而自行。以祭於昆吾之墟上。
乙又言兆之繇曰:
饗矣!逢逢白雲,一南一北,一西一東,九鼎既成,遷於三國。
《山海經》注引啟筮曰:
空桑之蒼蒼,八極之既張,乃有夫羲和,是主日月,職出入以為晦朔。
瞻彼上天,一明一晦,有夫羲和之子,出於暘谷。
《夏書》惟有《禹貢》《甘誓》二篇,《書序》:「啟與有扈戰於甘之野,作《甘誓》。」蓋三王始作誓,此後世軍令檄書之類也。其文簡而法。特錄於下:
大戰於甘,乃召六卿。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剿絕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罰。左不攻於左,汝不恭命;右不攻於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賞於祖;不用命,戮於社,予則孥戮汝。」
《呂覽·音初》曰:「夏後氏孔甲田於東陽萯山,天大風,晦盲,孔甲迷惑,入於民室。主人方乳,或曰:『後來,是良日也,之子是必大吉。』或曰:『不勝也,之子是必有殃。』乃取其子以歸,曰:『以為餘子,誰敢殃之?』子長成人,幕動坼,斧破其足,遂為守門者。孔甲曰:『嗚呼!有疾,命矣夫!』乃作為《破斧》之歌,實始為東音。」
《史記·夏本紀》:「孔子正夏時,學者多傳《夏小正》雲。」《集解》駰案:「《禮運》稱,孔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鄭玄曰:『得夏四時之書,其存者有《小正》。』」《索隱》:「《小正》,《大戴記》篇名。」
夏小正
正月:啟蟄,雁北鄉,雉震啕,魚陟負冰。農緯厥耒,初歲祭耒,始用畼,囿有見韭。時有俊風,寒日滌凍塗,田鼠出,農率均田。獺祭魚,鷹則為鳩,農及雪澤,初服於公田。采芸。鞠則見,初昏參中,斗柄縣在下。柳稊,梅、杏、杝桃則華,緹縞,雞桴粥。
《小正》為言歲時書之最古者。《周書》引《夏箴》曰:
中不容利,民乃外次。
小人無兼年之食,遇天飢,妻子非其有也;大夫無兼年之食,遇天飢,臣妾輿馬非其有也。戒之哉!弗思弗行,至無日矣。
《新序·刺奢》篇:桀作瑤台,罷民力,殫民財,為酒池、糟堤,縱靡靡之樂,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群臣相持歌曰:
江水沛沛兮,舟楫敗兮。我王廢兮,趣歸薄兮,薄亦大兮。
樂兮樂兮,四牡蹻兮,六轡沃兮,去不善而從善,何不樂兮?
《歸藏》:「桀筮伐有唐,格於熒惑曰:「不吉。」其詞曰:
不利出征,惟利安處。彼為狸,我為鼠。勿用作事,恐傷其父。
第三節 商文學
夏桀暴虐,湯為諸侯,伊尹作輔,伐夏放桀,平定海內,黔首安寧。乃命伊尹作《大濩》、歌《晨露》,修九招六列,以見其善。《商書》存於今者,僅《湯誓》《盤庚》《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五篇。《史記》有《湯誥》一篇,其文與偽古文絕異,輒錄於下:
湯既絀夏命,還亳,作《湯誥》:「維三月,王自至於東郊,告諸侯群後:『毋不有功於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罰殛汝,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勞於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為江,北為濟,西為河,南為淮,四瀆已修,萬民乃有居。后稷降播,農殖百穀。三公咸有功於民,故後有立。昔蚩尤與其大夫作亂百姓,帝乃弗予,有狀。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國。女毋我怨。』」以令諸侯。
夏後篇章,靡有孑遺,及於商王,不風不雅。孔子錄詩,僅列《商頌》五篇而已。蘇子由曰:「商人之書簡潔而明肅,其詩奮發而嚴厲。」楊慎以為非深於文者不能為此言也。詩書之遺,不可復見;詩書以外,有可采掇者。
湯盤銘《禮記》: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大旱祝辭《說苑》(與《荀子》小異):
政不節邪?使人疾邪?苞苴行邪?讒夫昌邪?宮室崇邪?女謁盛邪?何不雨之極也!
禹之興也以南音,湯之興也以北音,亦五行相勝之道也。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也。《呂氏春秋》:「有娀氏有二佚女,為之九成之台,飲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視之,鳴若諡隘。二女愛而爭搏之,覆以玉筐。少選,發而視之,燕遺二卵,北飛,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終曰:『燕燕往飛。』實始作為北音。」
京房《易傳·湯嫁妹之辭》曰:
無以天子之尊而乘諸侯,無以天子之富而驕諸侯。陰之從陽,女之順夫,天地之義也。往事爾夫,必以禮義。
《漢志》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小說家有《伊尹說》二十七篇,又有《天乙》三篇。天乙謂湯,其言依託。群書往往引伊尹與湯問答。《書序》稱伊尹作《伊訓》《太甲》《咸有一德》等篇,今並亡。見於偽古文者,不足據也。
《周禮》太史掌三易,近師以《歸藏》,殷易之名也。然其中因有桀筮,今既以桀筮人前節,復擇諸書所引尤古質者二首,附於此焉。
瞿:有瞿有觚,宵粱為酒。尊於兩壺,兩羭飲之,三日然後蘇。士有澤,我取其魚。
上有高台,下有雍池,若以賈市,其富如河海。
清嚴元照《娛親雅言》雲「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自來皆以為孔子自言。漢博陵太守孔彪碑云:「述而不作,彭祖賦詩,是以此二語為老彭之言,然以之為詩甚奇。」錢氏大昕曰:「『作』與『古』諧韻。」按,此說亦可信。古人多矣,孔子何獨以老彭自比?蓋述其言,故竊比其人耳。
《史記·秦本紀》:「蜚廉生惡來,惡來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紂。周武王之伐紂,並殺惡來。是時蜚廉為紂在北方,還無所報,為壇霍太山而報,得石棺,銘曰:『帝令處父不與殷亂,賜爾石棺以華氏,死遂葬霍太山。』」是最古之墓銘,其詞則讖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