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二章 五帝文學
第一節 黃帝正名及倉頡造字
黃帝之時,古之成名已繁,或相淆亂,於是黃帝乃正名百物。緯書稱禮名起於黃帝,蓋先世已有物名、官名,而禮名未具。黃帝因物起事,一正其名。倉頡又即舊有字形,廣其類例,或因或創,字體大備。《說文》曰:「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乂,萬民以察,蓋取諸《夬》。」又曰:「倉頡之初作書,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衛恆《書勢》:「黃帝之史沮誦、倉頡,視彼鳥跡,始作書契,紀綱萬事,垂法立則。」蓋倉頡作書,宜有諸史同治,沮誦亦其一也。
《淮南子》:「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論衡》:「倉頡四目,為黃帝史。」然《春秋·元命苞》及《河圖玉版》並以倉頡為帝,非黃帝臣也。故又號史皇氏,或雲在黃帝前。《世本》:「史皇作畫。」《淮南子》亦謂:「史皇生而能書。」倉額、史皇,要是一人耳。
《通志·金石略》曰:「倉頡《石室記》有二十八字,在倉頡北海墓中,土人呼為藏書室。周時自無人識,逮秦李斯始識八字,曰:『上天作命,皇辟迭王。』」漢叔孫通識十二字,《淳化閣帖》有倉頡書。(見緒論第二章第二節。)
《呂氏春秋》曰:「倉頡造大篆。」是倉頡書亦可稱大篆。《說文》所敘古文,即倉頡古文。《史籀》十五篇,與古文或異者,非悉異也。文字自以倉頡、史籀為正。李斯小篆,但略變書勢耳。
吾丘衍《學古編》曰:「《倉頡》十五篇,即是《說文》目錄五百四十字,許慎分為每部之首,人多不知,謂已久滅。此為字之本原,豈得不在?後人又並字目為十四卷,以十五卷著敘表,人益不意其存矣。仆聞之師雲。」《小學考》曰:「李斯作《倉頡篇》,首始有倉頡句,遂以名篇。猶史游之《急就》也。至吾丘衍以《倉頡》為十五篇,且謂即《說文》目錄五百四十字,此乃其師說之謬,不足信也。按倉頡造字,誠宜先立偏旁,孳乳益繁。然遽謂倉頡所造,僅於此五百四十字,則殊不然。蓋當時造字,固已大備,所以能推施於後。如韓非子引倉頡『自環為私,背私為公』,及舊說『倉頡見禿人伏禾中,乃造禿字』,此皆不在部首。其餘可知也。」
第二節 黃帝時文學及於後來之影響
黃帝時文字既備,所以達事載言,必有多方,此無足異也。代歷綿曖,依託者眾,《漢志》並錄存之,亦疑以傳疑之例矣。故今世所傳黃帝時文字,不必果出黃帝。然當時宜已有著述之體,是以後世溯其源而系其名也。今考諸書所稱黃帝時文體,略述於下:
頌 《莊子》:黃帝張《咸池》之樂,有焱氏為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包裹六極。」《拾遺記》稱黃帝有《袞龍》之頌,又有寧封《七言頌》。
銘 《漢志》有《黃帝銘》六篇。蔡邕《銘論》:「黃帝有《巾幾》之法,孔甲有《盤盂》之誡。」《皇王大紀》:「帝軒作《輿幾》之箴。」箴亦統於銘。《大戴記》載黃帝《丹書》之言曰:「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鼎錄》有黃帝《鼎銘》。
議 管子曰:「軒轅有明堂之議。」徐炬《事物原始》曰:「此為議之始也。」
曲 黃帝既有《咸池》之樂,又承前世,仍作歌曲。《歸藏》曰:「蚩尤出自羊水,八肱,八趾,疏首。登九原以伐空桑,黃帝殺之於青丘。作《棡鼓》之曲十章:一曰《雷震驚》,二曰《猛虎駭》,三曰《鷙鳥擊》,四曰《龍媒蹀》,五曰《靈夔吼》,六曰《鵰鶚爭》,七曰《壯士奪志》,八曰《熊羆哮唂》,九曰《石盪崖》,十曰《波盪壑》。」
詔命 《文心雕龍·詔策》曰:「軒轅、唐虞,同稱曰命。」
道書 《漢志》道家有《黃帝四經》四篇,《黃帝君臣》十篇,《雜黃帝》五十八篇。《列子》引黃帝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此道家之說也。他如道書所載天真皇人之《度人經》、寧封之《龍蹺經》、廣成子之《自然經》,皆黃帝所受。自魏晉來,有此說矣。
醫書 《帝王世紀》:「黃帝命雷公、岐伯論經脈旁通,問難八十,為《難經》。教制九針,著內、外經術十八卷。」《漢志》有《黃帝內經》十八卷,《外經》三十七卷。
小說 《漢志》小說有《黃帝說》四十篇,迂誕依託。然《史記》稱黃帝且戰且學仙,及鼎湖龍髯之事,殆出自小說家言也。
陰陽家 《漢志》陰陽有《黃帝泰素》二十篇,六國時韓公子所作。
縱橫家 蘇秦、張儀,事鬼谷先生,受《黃帝陰符》。雖是今所傳陰符與否不可知,然則縱橫家亦宜托始黃帝也。
雜家 孔甲《盤盂》二十六篇。《七略》:「《盤盂》書者,傳言孔甲為之。孔甲,黃帝之史也。書盤中為誡法。」《漢志》列入雜家。
兵家 《漢志》兵陰陽有《黃帝》十六篇、黃帝臣《封胡》五篇、《風后》十三篇、《力牧》十五篇、《鬼容區》三篇,雖並以為依託,然兵家固當始自黃帝耳。
天文 《漢志》有《黃帝雜子氣》三十三篇。
歷譜 《黃帝五家歷》三十三卷,見《漢志》。
五行書 《黃帝陰陽》二十五卷,見《漢志》五行。
占書 《漢志》雜占有《黃帝長柳占夢》十一卷。
神仙書 《漢志》神仙有《黃帝雜子》三家。
至於《隋志》以下所錄黃帝書猶不止此,並不復引。蓋黃帝時文字既具,諸學並可傳述,故後世著述,多托於黃帝。黃帝誠於文學諸體,有開創之功也。
黃帝時文明大啟,顓頊、帝嚳,但承黃帝之道而已,當時亦宜頗有書,略證於下:
《新書》:「帝顓頊曰:『至道不可過也,至義不可易也,是故以後復跡也。故上緣黃帝之道而行之,學黃帝之道而賞之,加而弗損,天下亦平也。』」(《呂氏春秋》亦引此語)
又:「帝嚳曰:『緣道者之辭而學為己,緣巧者之事而學為巧,行仁者之操而學為仁也。故節仁之智而修其躬,而身專其美矣。故上緣黃帝之道而明之,學帝顓頊之道而行之,而天下亦平也。』」
《淮南子》:「帝顓頊之法:『婦人不辟男子於道者,拂之於四達之衢。』」
據《淮南子》所引顓頊之法,則顓頊以下,又頗有政治法令之書矣。
第三節 唐虞文學
孔子刪《書》,斷自唐虞,蓋始於帝堯,而為之贊曰:「惟天為大,惟堯則之。巍巍乎,其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當是之時,製作明備,禮樂具舉,功成讓賢,舜乃登庸。蓋自伏羲以來,皆以世及為禮。堯乃不傳於子,詢於四岳,揚於側陋,故古之言治者,莫不稱堯、舜,可謂至德也已。於是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平洪水之難,作五刑,距苗戎,詩樂典制,垂世化俗之事,滋多於前古矣。輒采其有關於文學,而流傳較古者,疏記於下:
《文心雕龍》曰:「至堯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風》之詩,觀其二文,辭達而已。」
《路史·後紀》:「帝堯制七弦,徽《大唐》之歌,而民事得;制《咸池》之舞,而為經首之詩,以享上帝,命之曰《大咸》。帝舜作《大唐》之歌,以聲帝美。聲成而彩鳳至,故其樂曰:『舟張辟雍,鶬鶬相從,八風回回,鳳凰喈喈。』言其和也。」《尸子》:「帝舜彈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其詩曰:
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亦見《家語》)
《南風》詩見於《樂記》,而不著其詞,獨見《尸子》。當時詩歌之屬,宜已多有,孔子於《帝典》錄有虞之歌,且載舜命夔之言曰:「詩言志,歌永言。」是詩教之始也。《虞書》帝庸作歌曰:
「敕天之命,惟時惟幾。」又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
皋陶《賡歌》曰: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百工康哉。」又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
《尚書大傳》:舜作《卿雲歌》曰:
「卿雲爛兮,糾縵縵兮。日月光華,旦復旦兮。」
《八伯歌》曰:
「明明上天,爛然星陳。日月光華,弘於一人。」
帝乃載歌曰: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順經,萬姓允誠。於予論樂,配天之靈。遷於賢善,莫不咸聽。鼚乎鼓之,軒乎舞之。菁華已竭,褰裳去之。」
他書記堯、舜歌詩之屬,掇錄於下:
《列子》:「堯微服游於康衢,聞童兒謠曰:『立我烝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問曰:『誰教爾為此言?』童兒曰:『我聞之大夫。』問大夫,大夫曰:『古詩。』」
《淮南子》:「《堯戒》曰:『戰戰慄栗,日慎一日。人莫躓于山,而躓於垤。』」
《高士傳》:「帝堯之時,天下太和,百姓無事。壤父年八十餘,而擊壤於道中。觀者曰:『大哉,帝之德也!』壤父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何德於我哉?』」
《呂覽·慎人》:「舜自為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所以見盡有之也。」
《文心雕龍》:「舜祠田曰:『荷此長耜,耕彼南畝,四海倶有。』利民之志,頗形於言矣。」《莊子》:「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又曰:「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攝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德將為汝美,道將為汝居。汝瞳焉知,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悅,行歌而去之。歌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述異記》:「崆峒山有堯碑、禹碣,皆籀文焉。伏滔述帝功德,銘曰:『堯碑禹碣,歷古不休。』」則堯時已有刻石文字。蓋無懷封禪,見於《管子》,而劉勰亦稱黃帝勒功喬嶽。雖遺文不傳,而淵源可證。《水經注》:「河圖,帝王之階。圖載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後堯壇於河,受《龍圖》,作《握河記》。逮虞舜、夏、商,咸亦受焉。」此為記之始,亦地理書之始也。《漢志》小說家又有《務成子》十一篇,稱《堯問》非古語,歷世久遠,自不免於依託也。
至如《琴操》《拾遺記》《古今樂錄》等,多有堯、舜時歌詞,如堯之《神人暢》,舜之《思親操》等。《琴操》又別有《南風歌》,其詞甚淺。以後此類,皆不錄焉。
《書序》:「帝釐下土,方設居方,別生分類。作《汩作》、《九共》九篇、《稿飫》。」以上十一篇俱亡。蓋唐虞之際,文字之散佚者眾矣。諸子記堯、舜之語,或不足信據,然亦疑有所本。錄賈誼《新書》一條於下,可以考焉:
《新書》:「帝堯曰:『吾存心於先古,加意於窮民。痛萬姓之罹罪,憂眾生之不遂也。故一民或飢,曰此我飢之也;一民或寒,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此我陷之也。仁行而義立,德博而化富。故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治,先恕而後行,是以德音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