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四章 中國文學之特質

第一節 文字最古之特質 近世言語學者,論世界言語起源,以單音為最古。故言語學之系別有三:一曰單音系(Monosyllabic),二曰合體系(Agglutinative),三曰變音系(Inflexive)。單音系者,就人類原始之音,創立字體,以為之符,吾國及暹羅、緬甸、安南,以至國內苗、猓諸族,咸屬此系,言語形式之最古者也。其次乃有合體系。合體系者,以單音字膠合,形則相綴,音亦隨增,離之仍各自為字,條蘭尼恩(Turanian)族,如今土耳其等,咸屬此系。又次有變音系,隨其聲之屈折,以適於變,形聲並繁,離之不復悉各成字矣,閃彌族及今所謂印度歐羅巴語系,咸屬此種,其於祖單音一也。今歐洲文字,莫不有語根(Root)、冠語(Prefix)、綴語(Suffix)之辨,是即當時孳乳轉變之成法。久漸淆亂,不盡可別。然彼土所謂語根之單音,統其字形之最簡者而言,有時合尾音讀之,不僅一音。惟中國一字一音,乃真可謂單音耳。偶有點畫繁重,合數字而成者,其音仍純乎一,確守世界最古單音之舊系,斯足異矣。 世傳太昊時已有文字,然倉頡之字獨盛行,後世字書,無不宗倉頡者。倉頡或雲黃帝史官,或雲先於黃帝,要在今四五千年以前。倉頡以來,書之體勢雖有篆楷之殊,而其形義,仍垂舊式,卒無所變。惟倉頡能造此通用數千年之文字,非如埃及、巴比倫古文,久歸銷亡也。自腓尼基人始創標音文字,中國文字,所以不立字母者,蓋主義不主音,創造於字母發見之前故也。歐洲造字,亦始於象形,其後音繁,乃立字母以范之。字母行而象形之書廢矣。 十九世紀中,考古學者,多探索埃及、巴比倫古文,論者遂謂中國文物,來自西方。自那古伯禮(Terrien de La Canperie)以後,此論漸寂,亦一時風尚使然也(那氏一千八百九十二年始卒)。那氏嘗主《東方雜誌》,所著《中國文明史》,以神農即巴比倫之沙恭(Sargon),以黃帝即巴比倫之納洪特(Kndur Nakhunte),又以《易經》卦名,比附楔形文字,考證至數十條,真可謂謬悠無實之談,不足深辨也。 哀德硜氏(Edkins)著《中國言語學上之地位》(China’s Place in Philology),謂世界言語,同出一源,皆發自小亞細亞之米所波大未(Mesopotamia)及亞米尼亞(Armenia)之間(按哀氏前已有此說),其始必別有一種單音文字,在埃及與中國文字之前,而為諸族文字之祖者。書中多引中國文字比較,其一條引中國「別」字,讀若bit或pit,梵文曰bheda,希伯來曰bad,拉丁文曰pars、bartis,英文曰separation、departure,其義皆與「別」同,而音亦相近。晚出之字,雖加冠語、綴語,仍中含原音,可為文字始出一源之證。余多用此例。按中國「別」之義本出於「八」(象相背義之),讀若bah或par,其音益與歐、梵語根合,哀氏所謂更有一種單音文字在中國之先者,既無何等確據,則用哀氏之例,謂中國單音文字實為諸族之源,亦何不可?要之中國文字,其音讀形式,在世界中,宜為最古矣。 至於中國文句位置,亦得言語自然之序。(見第二章第五節)此又其最古之一證也。 第二節 美之特質 中國文章形式之最美者,莫如駢文、律詩,此諸夏所獨有者也。 一、駢文。阮元《文韻說》曰:「八代不押韻之文,其中奇偶相生,頓挫抑揚,詠嘆聲情,皆有合乎音韻宮羽者。《詩》《騷》而後,莫不皆然。而沈約矜為創穫,故於《謝靈運傳論》曰:『自靈均以來,此秘未睹,至於高言妙句,音韻天成,皆暗與理合,匪由思至。』又約《答陸厥書》云:『韻與不韻,有精粗,輪扁不能言之,老夫亦不盡辨。』休文此說,乃指各文章句之內有音韻宮羽而言,非謂句末之押腳韻也。(即如「雌霓連蜷」,「霓」字必讀仄聲是也。)是以聲韻流變,而成四六,亦只論章句中之平仄,不復有押腳韻也。四六乃有韻文之極致,不得謂之為無韻之文也。昭明所選不押韻腳之文,本奇偶相生,有聲音者,所謂韻也。休文所矜為創穫者,謂漢魏之音韻,乃暗合於無心;休文之音韻,乃多出於意匠也。」蓋駢文至齊梁為盛,徐、庾嗣作,聲律彌精矣。 二、律詩。沈約之論音韻,本兼詩文為言,故律詩之法,亦至休文始嚴,有四聲八病之說。劉勰《文心雕龍》曰:「聲畫妍媸,寄在吟詠;吟詠滋味,流於字句,氣力窮於和韻。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韻氣一定,故餘聲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又曰:「雙聲隔字而每舛,疊韻雜句而必睽。」此極論句中平仄調適之法。唐初上官體,及沈宋繼作,於是律體大成矣。 夫駢文、律詩,既准音署字,修短相侔,兩句之中,又復聲分陰陽,義取比對,可謂美之極致。然亦字必單音,乃能所施盡協。異邦之人,書違頡誦,即有閎文麗藻,而音調參差,隸事亦匪均切,非其至矣。故吾國文章,所長雖非一端,駢文、律詩,則尤獨有之美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