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文學史 · 第二章 文字之起源及變遷
第一節 總論
民之始生,其自達其意。若以交於群者,始由身體之振動,繼乃效物之音,而有言語。言語不能致遠合契,乃立文字。文字之立,必先制定法。在主音之族,皆有字母,以相孳衍,於是文字日繁。吾國六書,其所以定聲之道,不主一例。雖倉頡造書,伶倫制律,同出一時,其間或不無相資之道。然太史公《律書》,以甲乙至壬癸為十母,指律之所生而言。至於字之有母,古所未傳。梵學東來,漢時始有以十四字貫一切音者,稍廣至三十六母,諸家增減不同。或雲伏羲畫卦,是字之所起;吾丘衍謂《說文》五百四十部首,是倉頡初文,後世本此增益為字。此則字形之祖,非必主音之字母也。
字之所始,中西同有二說:以為由於神之所啟,非人能為者,宗教家之說也;以為人取象物形而制字者,歷史家之說也。吾國謂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以立八卦作文字,與前一說相近;謂倉頡見鳥獸蹄迒,依類象形以為文字,與後一說相近。
許慎《說文序》曰:「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氏,結繩為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乂,萬品以察,蓋取諸夬。夬,揚於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於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也。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於竹帛謂之書,書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體,封於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
王安石《進字說表》曰:「蓋聞物生而有情,情發而為聲,聲以類合,皆足相知。人聲為言,述以為字。字雖人之所制,本實出於自然。鳳鳥有文,河圖有畫,非人為也,人則效此。故上下內外,初終前後,中偏左右,自然之位也;衡邪曲直,耦重交析,反缺倒仄,自然之形也;發斂呼吸,抑揚合散,虛實清濁,自然之聲也;可視而知,可聽而思,自然之義也。以義自然,故仙聖所宅,雖殊方域,言音乖離,點畫不同,譯而通之,其義一也。道有升降,文物隨之,時變事異,書名或改,原出要歸,亦無二焉。」
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一曰指事。指事者,視而可識,察而見意,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日月是也。三曰形聲。形聲者,以事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會意。會意者,比類合誼,以見指,武信是也。五曰轉注。轉注者,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託事,令長是也。
文字之綱有三:曰形體,曰音聲,曰訓詁。六書象形、指事、會意者,形體之事也;形聲者,音聲之事也;轉注者,訓詁之事也;假借者,訓詁而兼音聲之事也。惟轉注一法,言人人殊。許君以為「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孫愐《切韻》云:「考字左回,老字右轉。」戴仲達《六書故》、周伯琦《六書正訛》,別舉「側山為阜」「反人為己」之類當之。徐楚金則就考字附會,謂祖考之考,古銘識通用丂,於丂之本訓,轉其義而加老註明之。鄭夾漈《通志略》又分建類主義、建類主聲、互體別聲、互體別義四事。楊桓《六書統》則謂三體已上,輾轉附註。此皆以形體言轉注者也。清戴東原始發互訓之旨,其言曰:「轉相為注,猶互相為訓,老注考,考注老。《爾雅·釋詁》有多至四十字共一義者,即轉注之法。故一字具數用者曰假借,數字共一用者曰轉注。」而江叔沄以轉注統於意:「轉注者,轉其意也,如挹彼注茲之注,故立老字為部首,即所謂建類一首。考與老同意,故受老字而從老省。考之外,耆、耋、壽、耇之類皆是。《說文解字》一書,分部五百四十,即建類也;始一終亥,即一首也。雲『凡某之屬皆從某,即同意相受也。凡合兩字以成一誼者為會意,取一意以概數字者為轉注。」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以江氏之說為然。六書次序,諸家多首象形,惟許氏以指事為首。《說文解字》共九千五百五十三字,其後字數日增。魏李登《聲類》萬一千五百二十字,梁顧野王《玉篇》二萬二千七百二十六字,唐《韻海鏡源》二萬六千九百十一字,宋陳彭年等重修《廣韻》二萬六千一百九十四字,丁度等《集韻》五萬三千五百二十五字。大抵以《集韻》字數為最多。如明之《字彙》《正字通》、清之《康熙字典》,其字視《集韻》互有增損。近世學術事物,日進繁總,將來文字必猶有所益,此可預期者也。
第二節 字音之變遷
上古之時,未造字形,先有字音。然人當始有言語,未若今日之複雜也。其始也,僅有無字之音。厥後聲音複雜,始成言語。世界言語學者,以人類最古言語,概為單音。今吾國之字,猶字各一音,則其命音之法,尚未大異於古也。大抵音之起源有三:
一曰自然之音。嬰兒墜地,即有呱呱之聲,以至歡笑、哭泣、唏噓、怒號,自然成聲,皆源於天籟,有感而動,如爾我等皆發語聲。父母之號,夷夏同符,是其證也。
二曰效物之音。聲音之繁,非儘自創,山居則習禽獸之鳴,澤處則效江河之響。此實命物作名之原,其數尤眾。
三曰合會之音。人之聲音,由所居山川、天氣不同,各各殊異。及漸交通,始就其殊音,互相增益,而立定名,言語成矣。
音之起源,既有三種,及其合會,乃能互達其志。緯書謂遂人、伏羲始名鳥獸百物,當時言語宜已大成。蓋言語之始,必先有物名,復假物名,通之於事,以致其意,由是言語日完。上世音簡,後世音繁,交通之域益廣,言語之合會益多。荀子所謂散名則從其成俗曲期者也。自其聲而言之,則謂之名;自其形而言之,則謂之書。及書體已具,猶謂之名者,從其朔也,要自有言語即有名矣。
然則音本先有,既成字體,仍稱其舊名。古時相沿,但有假借譬況,以證字音。及《切韻》興,而後字音之學大備。故王應麟曰:「世稱倉頡制字,孫炎作音,沈約撰韻,為椎輪之始。」然自《切韻》行而音益多於古。古不立入聲之別,及無歌、麻韻,而後世並有之,是以又有今韻、古韻之辨也。顏之推《家訓·音辭》篇曰:「鄭玄注六經,高誘解《呂覽》《淮南》,許慎造《說文》,劉熙制《釋名》,始有譬況假借,以證音字。而古語與今殊別,其間輕重清濁,猶未可曉;加以內言、外言、急言、徐言、讀若之類,益使人疑。孫叔言創《爾雅音義》,是漢末人獨知反語。至於魏世,此事大行。高貴鄉公不解反語,以為怪異。自茲厥後,音韻鋒出,各有土風,遞相非笑。……共以帝王都邑,參校方俗,考核古今,為之折中。」
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曰:「《文心雕龍》:『昔魏武論賦,嫌於積韻而善於資代。』晉《律曆志》:『魏武時,河南杜夔精識音韻,為雅樂郎中令。』二書雖一撰於梁,一撰於唐,要及魏武、杜夔之時,俱有韻字。知此學之興,蓋於漢建安中。」
按古人用韻,未有平上去入之限,四聲通為一音。故《帝舜歌》以熙韻「喜」起。而《三百篇》通用平上去,及通用去入者甚多,各如其本音讀之,自成歌樂。魏李登《聲類》始以五聲命字。晉呂靜作《韻集》,宮、商、角、徵、羽各為一篇,以為字區五聲之始。然五聲合於一紐,非如後世之聲,各為紐也。至齊梁間,始有四聲之說。
顧炎武《音論》曰:「平上去入之名,漢時未有。然《公羊·莊二十八年》傳曰:春秋伐者為客,伐者為主。何休注於『伐者為客』下曰:『伐人者為客,讀伐,長言之,齊人語也。』於『伐者為主』下曰:『見伐者為主,讀伐,短言之,齊人語也。』長言之,則今之平、上、去聲;短言之,則今之入聲也。」據顧氏說,則古似已有入聲之辨。然段玉裁等皆謂古僅有三聲,此事要當起於齊梁以來耳。
《梁書·沈約傳》曰:「約撰《四聲譜》,以為在昔詞人,累千載而不寤,而獨得胸襟,窮其妙旨,自謂入神之作。」永明體矜言聲律,本於約也。故曰聲始於沈約矣。
《元和韻譜》曰:「平聲者哀而安,上聲者厲而舉,去聲者清而遠,入聲者直而促。平聲實分陰陽。」近世毛先舒《韻學通指》又謂:「平去入皆有陰陽,惟上聲無陰陽。」焦循則力辟其說。
唐人作詞,仍遵詩韻。至宋始漸濫,且惟平聲獨押,上去則通押,間有三聲通押者。元周德清《中原音韻》用於北曲,以入聲分配平上去三聲之中,此又韻學之異派,以明南北之殊音也。蓋音韻之學,縱而貫之,則有四聲;橫而列之,則有七音,此字母之所由立也。鄭樵《七音略序》曰:「漢人課籀隸,始為字書,以通文字之學;江左競風騷,始為韻書,以通聲音之學。然漢儒識文字而不識子母,則失制字之旨;江左之儒識四聲而不識七音,則失立韻之源。獨體為文,合體為字。漢儒知以《說文》解字,而不知文有子母,生字為母,從母為子,子母不分,所以失制字之旨。四聲為經,七音為緯,江左之儒知縱有平上去入為四聲,而不知衡有宮、商、角、徵、羽、半徵、半商為七音,縱成經,橫成緯,經緯不交,所以失立韻之源。七音之韻,起自西域,流入諸夏。梵僧欲以其教傳之天下,故為此書。雖重百譯之遠,一字不通之處,而音義可傳,華僧從而定之,以三十六為之母,重輕清濁,不失其倫。天地萬物之音備於此矣。」
宋元以來,競謂反切之學起於釋神珙傳西域三十六字母於中土。珙之《反紐圖》附《玉篇》後。其自序尚稱《元和韻譜》,則唐憲宗以後人也。或雲唐初僧舍利作三十字母,後有守溫者,益以六字,今傳三十六母:見溪郡疑是牙音,端透定泥舌頭音,知徹澄娘舌上音,幫滂並明重唇音,非敷奉微輕唇音,精清從心邪齒頭,照穿床審禪正齒,影曉喻匣是喉音,來日半舌半齒音是也。《隋書·經籍志》稱《婆羅書》十四音貫一切字,漢明帝時與婆羅門書同入中國。然則字母漢時已有,後始定為三十六母。自此以降,說者仍或以意增減。近世江慎修獨以三十六母為至精,不可有所損益,其作《四聲切韻表》等書,並嚴守其法雲。
近世言小學者,無不講音韻之學,故研究文學者不可不知。大抵分為三派:
一、古韻之學。此研究古代韻文,及漢儒音讀之例者也。蓋聲音語言,每隨時代遷移,如《周易》《尚書》《詩》《禮》、楚騷、漢賦,其用韻多與今異。鄭玄《詩箋》云:「古音填、置、塵同。」則漢音已殊於周音矣。然講古音,實萌芽於宋。自吳才老作《毛詩補音》,朱子傳詩用之,今已不傳。又作《韻補》,就二百六部,注古通某,古轉聲通某,或轉入某等,其分合未精。近世崑山顧炎武作《音學五書》,分古音為十部。婺源江永據《三百篇》為本,作《古韻標準》,分古音為十三部。金壇段玉裁《六書音韻表》分古音為十七部。曲阜孔廣森作《詩聲類》,分為十八類。歸安嚴可均《說文聲類》分十六類。此講求古音者之大略也。
二、廣韻之學。此區別四聲,各為一紐,而各紐之中,又合音近之字為一韻者也。周彥倫《四聲切韻》及沈約《四聲譜》今皆不傳。故言切韻者稱隋陸法言,而法言書亦亡。宋《廣韻》卷首猶題陸法言撰本,長孫訥言箋注,則《廣韻》之二百六韻,當即法言之舊目也。及劉淵壬子新刻《禮部韻略》,始並《廣韻》二百六部為一百七部,世謂之《平水韻》,元明以來旨用之,如明之《洪武正韻》、清之《佩文韻府》,其分類皆依《平水韻》也。
三、等韻之學。此研究反切及字母之法,區為牙、舌、唇、齒、喉諸音,以呼吸之不同,區為各等者也。蓋同母之字,既分四等;而同韻之字,亦分四等。一韻有止一等者,有全四等者,有兩三等者。宋鄭樵《七音略》及元劉鑒《切韻指南》皆以聲之洪細,別為一、二、三、四各等,稱為等韻。各等又分開口呼、合口呼,一韻之中,率有開合。又有有合口無開口,及有開口無合口者,其辨析甚微也。
凡古今字音之異,其最著者:(一)古人叶韻,無平仄之分,故無四聲。(二)齊梁雖發明四聲,尚無五音、七音之說。(三)古音無舌頭、舌上之分。(四)古音無輕唇、重唇之分。(五)古音近之字,多可通用。大抵聲音之變,周秦以前為一期,六朝以前為一期,隋唐以降又為一期。音之不同,又有因於地方者,《王制》謂「五方之民,言語不通」。故《爾雅》有《釋言》之篇,揚雄有《方言》之作。陸法言曰:「吳楚南方之音,流於輕淺;燕趙北方之音,失於重濁。」及《切韻》之成,頗會南北之彥,其定聲分部,漸歸統一。雖古音由是遂亡,而使南北之人,並得藉此以為審音之准,其功亦不可沒也。然後世猶有中原韻、中州韻之別,豈以音之相習既久,誠不易同耶?清雍正間嘗命廣東、福建兩省官吏,設法教導所屬地方語音,務使明白易曉。施鴻保《閩雜記》謂閩中各縣,從前皆有正音書院,此殆統一字音之萌芽。近日益有注意於此,惟其效尚未睹耳。
第三節 字形之變遷
既有字音,即有字形。宣於口者為字音,筆於書者為字形。自伏羲作《易》名官,乃因名而立字。《字源》云:「太昊時始有文字,黃帝變為古文。」又云:「庖犧氏作龍書,炎帝作穗書,倉頡變古寫鳥跡作鳥跡篆,少昊作反書,高陽作蝌蚪書。」荀子曰:「古之作書者眾,而倉頡獨傳。」是倉頡前當已有書矣。說者謂六書為倉頡造字六法,字形雖眾,不能外乎六者之義也。及周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至孔子書六經,左丘明述《春秋傳》,皆以古文。七國之際,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並天下,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時官役務繁,初有隸書,以趣約易。自爾秦書有八體:
一、大篆;二、小篆;三、刻符;四、蟲書;五、摹印;六、署書;七、殳書;八、隸書。
漢興有草書。尉律:學童十七已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為史。又以八體試之。王莽居攝,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
一、古文(孔子壁中書);二、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三、篆書(小篆);四、左書(即秦隸書);五、繆篆(所以摹印);六、鳥蟲書(以書幡信)。
至是而字體大略備矣。上古書見法帖中者,錄以備考:
倉頡書:
夏禹書:
史籀書:
孔子書:
李斯書:
程邈書:
上所列程邈書,乃近行之正書。庾肩吾謂隸書即今正書。張懷瓘亦曰:「隸書亦曰真書,以其較篆書為真正,故或曰楷書。其有楷隸並稱者,則是專指漢隸為隸書。」《史記正義》曰:「程邈變篆為隸。」江式曰:「隸書者,始皇時下杜人程邈,附於小篆而作者也。」然衛恆《四體書勢》又以八分書為楷書,歐陽修以八分書為隸書。八分為秦人王次仲作。《書苑》引蔡文姬說云:「割程隸字八分取二分,割李篆字二分取八分,是為八分。」張懷瓘《書斷》亦謂次仲八分,從大篆出鋒而加疾。此說最精。蓋漢碑之字,凡與正書相近者,皆隸書也;其與篆書相近,而略具正字形者,皆八分也。吳時皇象書《天發神讖碑》,其體雜篆隸,當是八分,故《書斷》稱象工八分書。
《說文》謂草書漢興始有,趙壹則以為起於秦末。漢元帝時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隸體粗書之,為章草之始。其後又有行書,與真書相近。字體之行於今者,惟真、草、篆、隸及行書耳。篆、隸工者,代不數人。真書自晉代以降,又有南派、北派之分。南派宗鍾、王,北派宗索靖,此則美術史之所論矣。
鄭樵《金石略》錄太昊金為首。自三代以下,泉貨、鐘鼎、古器,山川所出,無代無之。雖僅碎文斷句,不能如衛宏西州漆書、晉《汲冢竹書》之可貴,然文士多用以為考古之資。惟其真偽錯出,未可悉信耳。
中國字主單音,其字形之變遷,則字數由少而增多(見第一節),字畫由簡而趨繁。《說文》所載之字,點畫皆少。《玉篇》以三十三畫為最多之畫。清《康熙字典》所載,則三十四畫者一字,三十五畫者一字,三十六畫者三字,三十九畫者二字,四十三畫、四十四畫、五十二畫者各一字,皆梁以後所增者也。
第四節 字義之變遷
字義所起,或依於形,或依於聲。故字音、字形既立,而義即具於其中矣。古之造字,形聲相配(賈公彥分左形右聲、右形左聲、上形下聲、上聲下形、外形內聲、外聲內形六種),聆聲察形,義則自明。然小學書之專以義為主者,莫先於《爾雅》。相傳《釋詁》一篇,周公所作。自孔子、子夏以降,遞有增益。王充曰:「《爾雅》者,五經之訓。」郭璞亦以《爾雅》為六藝之鈐鍵。欲觀周秦以上文字之義,必求之《爾雅》。《爾雅》大例,尤在《釋詁》《釋言》《釋訓》三篇。三篇以下,則大抵釋事物之名也。今略就三篇之例言之。
一曰以今語證古語。孔子曰:「《爾雅》以觀於古,足以辨言。」(《大戴禮》)班固亦曰:「古文應讀《爾雅》。」蓋古今文字,各有不同,《釋詁》一篇即以釋今言異於古言者也。例如:「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權輿,始也。」自「初」至「權輿」,並系古稱,而「始」則今言也。
二曰以方言證雅言。周代各國方言,或與王都正音不合。《論語》:「子所雅言。」阮元以雅言猶官話也。爾,近也,方言而近於官話,故曰《爾雅》。《釋言》一篇,釋方言殊於雅言者也。例如:「斯、侈,離也。」注云:「齊陳曰斯、侈。」是「斯」「侈」為方言,「離」為雅言。
三曰以俗語釋文言。文詞所用,有與俗言殊者。《釋訓》一篇,即釋直言殊於文言者也。例如:「明明斤斤,察也。條條秩秩,智也。」「明明」「條條」等,並是文言,而「察」與「智」則通行之義。
此外復有數字一義之例,即轉注之法。如「初」「哉」以下十二字皆訓為「始」是也。有一字數義之例,即假借之法,如「君」訓為「公」,又訓為「事」;「屍」訓為「陳」,又訓為「主」是也。
自《爾雅》以後,言字義之書,約分二派:一曰即形以求其義,如許慎《說文》等,皆建形類,定其從某或從某省,以取其義是也;一曰即音以求其義,如劉熙《釋名》,多取同音之字,以釋其義是也。
古之造字,視其形聲,而義自見,固無待乎訓詁之書。然言語之變遷,有隨時代而殊者,如《爾雅》:「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孟子》:「夏曰校,商曰序,周曰庠。」同一事物,而歷代之稱謂各殊,則後世必有不能識其義矣。有隨方俗而殊者,如《公羊》之用「得來」,《左傳》用「熸」字。同一名義,而四方言者異致,則異地必有不能識其義矣。此訓詁之書所為作也。其後習用文言,故論方音之書,自揚雄《方言》外,罕有傳者,其古今字義之異,則可得而論也。
古今字義之變遷,約略分之,則周秦以上為一期,至漢而一變,至宋而又一變。周秦以上言字義之法,大抵具於《爾雅》。今就《爾雅》外引群書證之。(甲)以本字訓本字者,如《易》:「蒙者,蒙也。」「比者,比也。」「剝者,剝也。」《孟子》:「徹者,徹也。」《禮記》:「夫者,夫也。」(乙)以音近之字訓本字者,如《易》:「咸者,感也。」「夬者,決也。」《論語》:「政者,正也。」《荀子》:「君者,群也。」(丙)以字形解字,如《左傳》:「止戈為武,反正為乏。」《穀梁》:「人言為信。」《韓非子》:「自環為私,背私為公。」其餘不可備舉矣。
漢儒於六經諸子,咸有注釋。故言字義之書,以漢儒為最博最精。鄭康成曰:「就原文字之聲類,考訓詁,捃秘逸。」蓋當時字義,既多受自師說,又自為之考其類,捃其逸,字義滋多於是矣。往往一字之下,兩義並存,或先後解義不同。且恣為繁博,有以三萬字說《堯典》者。由字義而推衍,極為唐代義疏之體,皆沿漢法。漢人釋經,有以今語釋古語者,如鄭玄《禮記注》:「『人』讀如『相人偶』之『人』。」「人偶」是俗語也。有以今制況古制者,如馬融《周禮注》:「重翟為蓋,注今之羽蓋是也。」此類甚多。
宋儒言字義,與漢人頗有出入。蓋唐以前雖多用玄釋解經,而其訓詁,猶守漢法。至宋而小變。一由王安石《字說》,好為臆論,繆於篆籀。及新學盛行,其勢頗被於學者。一由於道學之興,士慕純理,至流為語錄講章,漸異古義。此後世漢學、宋學門戶所以分也。略舉宋人言字義與古不同者。(一)以字形解字,如朱子言「中心為忠」,「如心為恕」。(二)以字音解字,如程子言「雹字從雨從包,是大氣所包」。(三)用佛書語立訓,如「虛靈」「不昧」「常惺惺」等語。(四)用俗語立訓,如「工夫」「東西」「這個」「模樣」等語。
元明以來,解釋字義,頗沿宋學。清乾嘉以來,漢學乃大盛。字義之變遷,其關係於文學亦至巨也。
第五節 字類分析與文章法
近世言語學者,論吾國文句之構成,主位(Nominative)嘗先於他動詞(Transitive),他動詞嘗先於賓位(Objective),尚存最初言語自然之序。此外如希伯來語、英語,宅句之法,亦間同吾國,其餘率恣為巧變,遠於古矣。是故吾國文章之起,因言語之成法,得於天而原乎習者為多。自今以觀三代之文,其句義部居,往往文從字順,未大異也。惟方俗異名、古今殊語,始煩訓釋,此不關於文法耳。周時國子僅教六書,不聞別課文章之法。及夫六藝之成,後師始有章句之學。而六藝之中,屬辭比事,專為《春秋》之教。《春秋》一字見義,或以詳略成文,或以先後顯義,其修辭之道,誠異乎徑情直言者。然指遠辭微,彌倫萬端,雖古為修辭之專書,而究不可以用於今世通行之文法,故茲靡得而論矣。若夫今所謂文法者,始於分析字類,繼以製作篇章。字類古判以六書,製作之事,後賢多講其體勢利病,或推及聲調氣韻。至於字句篇章之相絡,希有屑屑述之者。近世高郵王氏之《經傳釋詞》,德清俞氏之《古書疑義舉例》,頗究古書難解語句,然非著其條貫統紀,以垂定法者也。
古代字僅分虛實,而虛字多由實字假借。以世所謂文法書例推之,則名詞、代名詞固為實字,動詞、形容詞之本義,亦多為實字,若介詞、副詞、連詞、嘆詞等,皆虛字也。古虛字由名詞假借之例,略證於下:
之 草出地也。
於 孝鳥也。
而 頰毛也。
所 鋸木聲也。
則 等畫物也。
維 車蓋系也。
雲 山川氣也。
不 鳥飛翔不下也。
必 弓檠也。
莫 日且冥也。
蓋虛字多本無其字,或由義假借,或由聲假借,古或謂之詞,或謂語助。自來論虛字之書,以近世劉淇《助字辨略》為最詳,析助字為三十類:曰重言、曰省文、曰助語、曰斷詞、曰疑詞、曰詠嘆詞、曰急詞、曰緩詞、曰發語詞、曰語已詞、曰設詞、曰別異之詞、曰繼事之詞、曰或然之詞、曰原起之詞、曰終竟之詞、曰頓挫之詞、曰承上、曰轉下、曰語詞、曰通用、曰專詞、曰僅詞、曰嘆詞、曰幾詞、曰極詞、曰總括之詞、曰方言、曰例文、曰實字虛用,然其例未免過繁矣。
中國造字,字由事起,事由物起,故名詞為文字之祖。小學書多釋名詞,不勞舉例。至於用近世文法分類之例以為書者,則出自近人馬建忠之流。當時踵作者頗有,此後自益眾矣。
馬建忠《文通》之例,凡字有事理可解者曰實字,無解而惟以助實字之情態者曰虛字。實字之類五:曰名字、曰代字、曰動字、曰靜字、曰狀字。虛字之類四:曰介字、曰連字、曰助字、曰嘆字。此其大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