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草子 · 卷 一十
第二四二段 積善寺[1]
明日在積善寺供養一切經,我在前夜便進宮去了。到了南院的北廂,向裡邊一張看,見有高燈台上點著燈,兩個三個或是四個親近的同僚,用了屏風隔開,或用幾帳間隔著,正在談話。又或不是談天,也多數聚集攏來,釘綴衣裳,或縫腰帶,又裝飾容貌,那更不必說了;也有整理頭髮的,好像今天最要緊,後來就不管怎麼都沒有什麼關係了。
「聽說明晨寅時,中宮就要出發了。怎麼還能不來呢?還有人來打聽,說把扇子送給你哩。」有人這樣的告訴我,我心裡想道:「當真的麼?在寅時就走麼?」這樣想著一面準備裝束,過了一會兒天就亮了,太陽也就升上來了。
在西邊的對殿的廊下乘車出發,所以大家都聚攏到渡殿那邊來,[2]有些才進宮來的女官們,都表示著謹慎。關白公便住在西邊的對殿里,中宮也在那裡,說要看著女官們乘車出發的樣子,所以在御簾內有中宮,和她的妹子淑景舍,第三第四的女公子,[3]關白夫人和她的妹子,一總共是六位,並排的站著。車子的左右是大納言和三位中將這兩位[4],揭開車子的帘子,放下車帷,來幫助女官們乘車。要是大家一起聚集了上車,那麼也可以隱藏的地方,現在乃是四個人一車,按照名單,一一點名上車,走上去時實在覺得為難,似乎一切都顯現在人的眼前,很是難為情。在御簾內的各位,特別是中宮,看見自己這樣難看的樣子,更是難受,覺得遍身流出汗來,整理得很好的頭髮,似乎也都直豎了起來[5]。好容易在那裡走過了,這回是在車子旁邊,看見〔大納言和三位中將兩位〕叫人很難為情的。非常俊秀的姿容,微笑的看著,覺得害羞,將要昏過去的樣子。可是並沒有暈倒,終於走到車子那裡,雖然覺得是沒有一個人不是變了臉色的,但是全部總算都上了車,把車子拉出到二條的大路上,將車轅都擱在「榻」上面[6],像是觀覽車那麼排列停著,實在是很有意思的。心想別人看見,也一定覺得漂亮吧,想著不禁心裡興奮起來。四位五位六位的人很多進進出出的,有的來到車子旁邊,裝模作樣的來說話。
最先是迎接女院[7]的行幸,關白公以下,凡殿上人和地下人都到來了[8]。女院過去之後,隨後中宮出發,大家都等待得很焦急,太陽已經升上來了,中宮這才通過。女院的行列總共有車十五輛,其中有四輛是尼僧的車。第一輛是〔女院御用的〕唐車[9],隨即接著尼姑的車子,車後邊露出水晶的數珠,淡墨色的袈裟和法服,很是漂亮,車簾也不捲起,車帷是淡紫色的,下底稍為濃一點。其次是普通女官的車十輛,櫻花的唐衣,淡紫色的下裳,打衣全是紅色的,和生綃的外衣,也很顯得艷麗。太陽明朗的照著,天空中橫亘著淺綠的彩霞,與女官們的服裝相映發,覺得漂亮的錦綺[10]要比種種顏色的唐衣更是鮮艷,無可比喻。
關白公和他的幾位兄弟,全都到了,過來招呼著,真是非常的漂亮,大家看這情形,很是讚嘆。中宮這邊的車子共有二十輛,也是這樣排列著,由別的方面[11]看來,想必也是很有意思的吧。
這回不知道中宮是什麼時候出發,大家等得很久,又不曉得為什麼這樣的遲呢,心裡著急,好容易看見有采女八個人騎了馬,牽著出來了。青色末濃[12]的下裳,裙帶和領巾,在風中飄著,看著很有意思。名叫豐前的采女乃是醫師重雅[13]的妻子,她穿著蒲桃染的錦綺的縛腳褲,〔有點特別的樣子,〕山井大納言[14]笑著說道:「重雅是許可使用禁色[15]的哪。」
大家都乘了車,排作一列,這時候中宮的御輿乃出發了。看了〔女院的行列〕覺得很漂亮。可是同這又不能相比。朝陽明朗的照著,輿上的蔥花[16]寶珠顯得非常輝煌,車帷的色澤也更是鮮艷。御輿四角的纖[17]拉著,車帷微微的動搖,看著這情形真是非常興奮,連頭髮都直豎起來,覺得並不是什麼假話,以後頭髮稀薄的人,或者要以此為口實吧。〔說自從頭髮直豎之後這就不行了。〕看了出驚,還是說不盡,簡直可以說是莊嚴了,想到自己怎麼會在這樣的人旁邊供職,也就覺得是了不起了。御輿過去之後,卸下來放在架子上的車子,再駕好了牛,跟著御輿前進,這時候心裡的愉快真是難以言語形容的。
其二 瞻仰法會
到了積善寺,在大門的地方奏起高麗和唐土的音樂,還有獅子狛犬的舞,[18]笙的音與大鼓的聲,聽得出了神,覺得這是到什麼佛國來了麼,聽著音樂仿佛是升到天空上去的樣子了。走進門內,有種種顏色織錦的帳幕,帘子青青的掛著,四面圍著帷幕,覺得這簡直不像平常人世了。車子拉近中宮的看台[19]的時候,這裡也是剛才的那兩位站著,說道:「請早點下來吧。」
在乘車的時候,還是那麼害羞,現在更是明亮,在大庭廣眾之中〔,自然更是遲疑了〕。大納言是堂堂端整而且非常瀟灑的姿態,將下襲的衣裾拖得很長,顯得地方都狹窄了,揭起車簾來說道:「請快點下來。」添了假髮,整理好好的頭髮,在唐衣裡邊鼓得高高的,卻已恐怕弄得不成樣子,而且連毛髮的黑黃顏色也都看得清楚,真很是討厭,不能立即下來。〔大納言〕又說道:「請先從後邊坐著的人下來吧。」
那人也是同樣的意思吧,便說道:「請你站開一點兒。這樣惶恐得很哪。」
大納言笑著說道:「又是害羞了。」便走到原來的地方去了。好容易我們都下了車,又來到近旁,說道:「中宮說,瞞過了致孝[20]他們,叫他們下車來吧。所以我是這麼的〔在車邊等候,〕真是不會體諒人的意思。」便幫助我們下了車,帶到中宮的面前來了。中宮那樣的說,她的意思實在是很可感謝的。
到了御前,有先下車的女官在觀覽方便的地方,八個人在一塊兒。中宮是在大約一尺多,二尺高的板廊上面。
大納言說道:「不叫人家看見,將〔少納言〕她們帶到這裡來了。」
中宮問道:「在哪裡呢?」說著到幾帳的這邊來了。還是穿著普通的唐衣,已經是非常的漂亮,再加上紅色的打衣,尤其是美麗。裡邊是唐綾的柳色御袿,蒲桃染的五重衣服,赤色的唐衣,白地印花的唐土的羅紗,和印有金銀泥的細畫的下裳,重疊的穿著,其色澤的艷麗,簡直無可比喻。
中宮問道:「你們看我的樣子怎麼樣呢?」
我回答道:「非常的好。」要用言語來形容,其實也只是極平常的話罷了。
中宮又說道:「等待得很久吧。那是因為中宮大夫[21],在那陪伴著女院時所穿的襯衣,給人家看見過,現在再穿同樣的衣服,覺得不大好,所以叫縫置別一套襯衣,因此遲了。那才真是愛漂亮呢。」說著笑了。
這時天氣晴朗,更顯得姿容的漂亮異於平時,頭髮在額上捲起,插著釵子的地方,顯明的看得出分界,略為偏一點兒,這姿容的美麗真是說不盡的。
三尺的幾帳一雙,交錯的安放著,作為與女官們的間隔,在這後邊橫放著一張坐席,鋪在板廊上面,有關白公的叔父兵衛督忠君的女兒中納言君和富小路右大臣的孫女宰相君兩個人[22],〔在中宮旁邊〕坐著觀看。
中宮四邊看了一下,說道:「宰相你到那邊,大家所在的地方[23]去看去吧。」
宰相君了解中宮的意思,便說道:「這裡也很可以容得三個人看吧。」
中宮說道:「那麼好吧。」就把我叫了上去。其他在下邊的女官們笑說道:「這好像許可升殿的小舍人[24]的那樣子哩。」
別的人又說道:「那是為的叫人發笑,所以這樣做的吧?」
又一個人說道:「那有如跟馬的小使[25]吧!」人家這樣的說冷話,便因為我到上邊去看法事,是很有面子的事呵。我自己講這話,有點近於自己吹噓,又使得上頭的人給人看輕,把我無樣無聊的人那麼看得起,讓世間去講閒話,很對不起上邊,實在很是惶恐。但是這乃是事實,所以也是沒有法子。總之,這在自己實是過分的事情了。
女院的看台和別的各人的看台,四面看來都是很好的眺望。關白公首先到了女院的看台那裡去,隨後再到這邊來。同來的有大納言等兩位[26],還有三位中將在近衛的衛所,背著弓箭武器,樣子非常相配。此外殿上人,四位五位的官員,有許多人陪伴著。
關白公走進來的時候,女官們全部直至御匣殿,都穿著唐衣和下裳,關白夫人在裳的上邊,獨穿著小袿。關白公看了說道:「這簡直同繪畫裡的模樣一般哪。自此以後,不要說今日頂好了[27]也罷。三四君[28]兩位,來給中宮脫去那御裳吧。因為這裡的主君,乃是中宮嘛。在看台的前面,設了近衛的陣,這決不是尋常的事情呀。」說著高興得流下淚來。看著的人也都像是要落下淚來的樣子,這也是難怪的。
關白公看見我穿的櫻花五重唐衣,說道:「法衣剛才缺少一領,急忙中很是著急,拿這借用了豈不是好。但是這或者倒是用法衣裁成的,那也說不定吧。」這樣的說,這回使得大家都笑了。
大納言坐在稍為遠一點的地方,但是聽到了這話,說道:「那或是借的清僧都[29]的衣服吧?」這一句話,也是很有意思的。
所說的僧都[30]穿著赤色的羅的衣服,外加紫色的袈裟,極淡的紫色的襯衣和縛腳褲,頭剃光得青青的,像是地藏菩薩的樣子,混雜在女官們中間走著,煞是好玩的事。大家笑著說道:「僧都在僧綱[31]中威儀具足,但是在女官隊里,很不雅觀呀。」
有人從父親大納言那裡,帶了松君[32]來了。穿了蒲桃染織物的直衣,深色的綾的打過的內衣,和紅梅的織物等,照例有四位五位的許多人陪侍著。有女官來抱到看台里去了,隨後不曉得有什麼不如意的事,便大聲哭叫起來,這也使得更加添了一番熱鬧。
法事開始了,把一切經裝入紅的蓮花里,一朵花里一卷經,由僧俗,公卿,殿上人,地下的六位,其他無論何人,都捧著走過去,實在非常尊嚴。隨後是大行道[33],導師走來,舉行回向[34],稍為等待舞樂就開始了。整天的觀看著,眼睛也疲勞了,很覺得苦。天皇的御使五位藏人到來了。在看台前邊架起胡床來,坐著的樣子,的確顯得很是像樣的。
其三 盛會之後
到了夜裡,式部丞則理[35]到來了,傳諭道:「天皇的旨意,叫中宮今晚就進宮去,並令則理陪去。」因此他自己也便不回去了。
中宮說道:「可是也得先回二條宮去。」雖是這樣說,又有藏人弁[36]來到,對於關白公也有書信勸駕。
中宮乃說道:「那麼就遵諭辦理吧。」便進宮去了。
從女院的看台方面,也有信來,引用古歌「千賀的鹽灶」[37]的話,〔對於不能會面的事,表示遺憾,〕還送來很好的水果等物,這邊也有回贈的東西,這實在是很漂亮的。
法會完了,女院回去了,女院供職的人和一半的公卿都奉陪了同去。
女官們的從者也不知道中宮已經進宮去了,還以為是回二條宮裡,便都往那邊去,無論哪樣等候,仍不見主人們的到來,夜已經很深了。進宮去了的女官們心想從者們會得拿直宿用衣類來的吧,可是等著也並不見到來。穿著新的衣裳,身上也不服帖,天氣又寒冷,喃喃的生著氣,可是沒有什麼用處。第二天早上,從者們來了,對他們說道:「為什麼這樣的不留心的呢?」說的辯解的話也是很有道理的。
法會的第二天,下起雨來了,關白公說道:「這樣就很可以證明我前世的善根了。你以為是怎麼樣呢?」這樣的對中宮說,可見他是怎麼的安心滿意了。
第二四三段 可尊重的東西
可尊重的東西是,《九條錫杖經》[38]。念佛的回向文。[39]
第二四四段 歌謠
歌謠是,杉樹立著的門[40]。神樂歌[41]也很有意思的。今樣節奏很長而有曲折的。又風俗歌唱得很好的〔,也有意思〕。[42]
第二四五段 縛腳褲
縛腳褲是,濃紫色的。嫩綠色的。夏天是二藍[43]的。天氣頂熱的時候,蟬翼色[44]的也是很涼爽的。
第二四六段 狩衣
狩衣是,淡的香染[45]的。白色的。帛紗[46]的赤色的。松葉色[47]的。青葉色[48]的。櫻色,柳色,又青的,和藤花色的。[49]男人穿的,無論哪一樣顏色都好。
第二四七段 單衣
單衣是,白色的。正式服裝的時候,還是穿紅色的一重的衵衣[50]為佳,〔雖說是白色的好,〕可是穿了顏色發黃[51]了的單衣,也實在不成樣子。也很有穿練色[52]的衣服的人,但單衣總是白色的,無論男女穿了都覺得像樣。
第二四八段 關於言語
把一句文字里的發音,讀得錯誤,這是很不好的。只憑著一個字的發音,能使得這句話變成很是高雅的,或是很下流的,這是什麼道理呢?在我這樣想的人,可是自己本身,特別說話來得高雅,也未必然。這是憑了什麼來判斷,哪個是好,哪個是不好呢?但是這在別人這也罷了。不過我自己總是這麼的想。〔例如〕說什麼話,說「我要做什麼事」,或者「要說什麼」,往往將動詞的那個指定助詞[53]略去,那就是不行的。若是寫成文章,那是不行更不必說了。若是小說里用了這樣不行的寫法,作品本身就成為問題,連作者這人也要受到輕蔑了。〔假如在抄寫的時候,〕旁邊要注著「訂正」,或者「原本如此」[54]等文句,這是覺得很可惜的。有人把「一輛車子」說成「一個車子」的。至於將「求」字讀若「認」[55]字的,更是常見了。有些男子,〔將這些怪話〕故意的不加訂正,說著好玩的,那並沒有什麼不好。獨有當作平常言語,自己使用著的那些人,感覺著不滿罷了。
第二四九段 下襲[56]
下襲是,冬天躑躅,練絹襲,蘇枋襲。[57]夏天二藍,白襲。[58]
第二五○段 扇骨
扇骨是,青色〔的扇面〕用紅的,紫色〔的扇面〕則用綠的。[59]
第二五一段 檜扇[60]
檜扇是,沒有什麼花樣的,或是中國畫[61]。
第二五二段 神道
神道是,松之尾神社[62]。八幡[63],此神是這國里的皇帝,所以極是偉大的。主上行幸的時候,乘坐了蔥花輦[64]前出,實在是壯觀。大原野[65],賀茂神社,那更不必說了。稻荷[66],春日明神,也都覺得很可尊崇。佐保殿,就這名稱也感覺得很有意思。在平野地方,有一座空屋在那裡,問這是什麼用的呢?答說,這是寄放神輿的所在,這也覺得很可尊敬。牆垣上爬著許多藤蘿,紅葉各種顏色的都有,想起紀貫之的「不能與秋天違抗」的歌來[67],深深有所感覺,好久的站在那裡。分水的神[68]也是很有意思的。
第二五三段 崎[69]
崎是,唐崎。伊加崎。三保崎。〔都是有意思的。〕
第二五四段 屋
屋是,圓屋[70]。四阿屋。[71]
第二五五段 奏報時刻
〔在宮禁中,近衛的官員〕奏報時刻,是很有意思的事。天氣很冷的時節,在夜半的時候,只聽得吃噠吃噠的響,是拖走著鞋子[72]的聲音,隨後是鳴弦[73],用了高雅的語音說道:「什麼家的某人。[74]時刻是丑時三刻。」或者是「子時四刻」。[75]就聽見掛上時刻的牌子,這是很有意思的。鄉下的人們常說是「子時九刻」,或者「丑時八刻」,[76]其實是一切的時刻,都只有四刻,那時才把牌子掛上的。
第二五六段 宮中的夜半
太陽明亮的照著的正午時節,或是夜已很深了,將要到子時的光景,推想主上已經睡覺了的時候吧。這時聽見主上叫道:「人來呀。」[77]這是很有意思的。又在半夜裡,聽見有笛聲吹著,也很是漂亮的事。
第二五七段 雨夜的來訪者
成信中將乃是入道兵部卿宮的兒子,[78]風采非常閒雅,性情也很優良。伊豫守源兼資的女兒[79]與他要好,後來被遺棄了,就跟了父母到伊豫去,那是多麼可憐的事情呀。明天早上就要出發了,中將在那天晚上前去訪問,殘月的光中照著他歸去時的直衣的姿態〔,那女人看著是怎樣的心情呵〕!
以前中將常來談話,人家的事有不對的,便直說不對〔,現在卻說拋棄了那女子,也是意外的事〕。
有特別講究什麼「避忌」的人[80],宮中平常總是叫人家的姓作為稱呼,她雖是已給人做了養女,改姓「平」氏了,但年輕的女官們總還稱她的舊姓,當作話題。姿容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名稱叫作什麼兵部[81],雖是缺少優雅風流,卻喜在眾人前廝混,中宮也說是「難看」,但是人都懷著彆扭的心,沒有一個人去通知她的。
在一條院[82]造起來的時候有一間屋子,決不讓討厭的人近前的。是正對著的東御門,很有趣的一間小廂房,我同了式部君[83]無論晝夜都在那裡,就是中宮有時也到這裡來看什麼的。
有一天,我說道:「今天晚上,就在這裡睡吧。」就在南邊的廂房裡邊,兩個人都睡了。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敲得很響的。我們說道:「真很吵鬧。」便裝作睡著了的樣子,可是還是呼叫不息。
中宮說道:「叫她們起來吧。怕假裝睡著哩。」那個叫作兵部的女官走來想叫醒我們,卻只是裝作熟睡著的樣子。
兵部說道:「卻總是不起來。」說著去了,到了門口,就那麼坐下和〔來訪的男子〕談起來了。當初以為只是暫時,原來夜已經很深了。這談話的人乃是權中將[84],我們議論說道:「這和兵部有什麼話說呢?」說著咕咕的笑了,但他們怎麼會得知道呢?說話到了天將破曉,中將這才回去了。
「那個人真好討厭哪。這回再來,決不同他說話了。有什麼事情,那麼要整夜的講話的呢?」我們笑著說話,打開了拉門,兵部就進來了。
第二天在照例的小廂房裡,聽見兵部和人家說道:「在雨下得很大的時候,來訪問的男人,實在是很懷念的。平常不很滿意,似乎不很靠得住,這樣的淋濕了來,一切不如意的事就都已忘記了。」她這樣的說,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呢。假如在昨夜裡,前夜裡以前一直接連著頻頻的來訪的人,今夜下著大雨也都不怕,仍然走來,那像是一夜都不能隔開,覺得男子或者很是可懷念的。若是不然,好幾天沒有見面,很叫這邊感覺不安心的男人,特別挑了這樣時候走來,我是以為斷不能算是有情義的人的。這或者也是各人的看法不同吧。有人遇著懂得事情,了解情趣的女子,和她要好了,但是此外也多有要去的地方,[85]也還有本來的家庭在那裡,因此不能很頻繁的來往,所以在雨下得很大的時候來訪,人家聽了互相傳說,自己也可以得到稱讚,是這樣計畫出來的行為吧。可是如果對於那個女人,一點兒都沒有愛情,那也何必故意的造作出來,叫人去看呢?總之下雨的時候,非常陰鬱,直到今朝為止的晴朗的天氣再也不見,雖是住在後殿什麼很好的地方,也並不覺得好了,況且住在並沒有什麼好的家裡,心裡就只希望它快點停住就是了。
其二 月夜的來訪者
月明的晚上來訪問的人,以後無論隔了十天,二十天,一個月,或者是一年,又或索性過了七八年之久,〔因了月光〕而想起自己來,覺得非常的有意思。因此就是在不便相見,別有理由的地方,或是在必要躲避人家的耳目的時候,也總想就是立著說幾句話也好,然後叫他回去,又或者是可以留他住下的人,也就想將他留下了。
其三 月明之夜
望著明亮的月光,懷念遠方的人,回想過去的事,無論是煩惱的事,高興的事,有趣的事,都同現在的事情感覺到,這樣的時候是再也沒有了。《狛野物語》[86]說不出有什麼特別有意思的情節,文章也很陳舊,沒有什麼可看,但是裡邊〔寫主人公〕因了月光想念前情,拿出蟲蛀的蝙蝠扇[87],吟詠「曾經來過的馬駒」[88]的詩句站著的那場面,卻是富於情趣的。
其四 再是雨夜的來訪者
下雨因為覺得很是掃興的事的關係吧,所以一遇見下起雨來,就有點討厭。有些要緊的事情,應當很有意思的事情,或是非常尊重的事情,碰著下雨就把好事耽誤了,現在弄得遍身沾濡了來訪問訴苦,這有什麼好玩呢?那個批評交野少將的落窪少將[89],倒是很有意思的。這是因為在昨夜和前夜都曾經來訪,所以覺得有些情趣,但是〔途中踏了齷齪東西,〕雖然洗過了腳[90],可是總覺得很討厭吧。這樣〔冒著辛苦前來,假如不是以前每夜都來訪的話,〕有什麼足取呢?
〔比起落雨天來,〕還是在大風颳得很厲害的晚上來訪的男子,更覺得誠實有意思。但是比這尤其好的,乃是下雪的日子。獨自口吟著古歌「怎能忘記你呢」[91],偷偷的前去那是不必說了,即使用不著秘密的地方,無論穿著直衣,或是狩衣和衣袍,藏人的青色的衣袍,冷冰冰的被雪所濕透了,都是很有意思的事。就是〔六位人員的〕綠衫,若是給雪沾濕了,也不覺得可厭。從前的藏人,夜裡到女人那裡去,必定穿青色的衣服,[92]被雨所濕了,絞乾了再穿著,現在是在白天也似乎很少穿著的了。而且現今似乎只是穿綠衫的樣子。兼任衛府職務[93]的人所穿的,那更是非常的有意思了。聽了我這樣的話,恐怕就不外出[94]的人,就會得有,也未可知吧。
在月光非常明亮的晚上,極其鮮明的紅色的紙上面,只寫道「並無別事」[95],叫使者送來,放在廊下,映著月光看時,實在覺得很有趣味的。下雨的時候,哪裡能有這樣的事呢?
第二五八段 各種的書信
平常總是寄後朝的書信[96]的人,忽然〔生了氣〕說道:「這是什麼〔孽緣〕呢?如今說也沒用了。」這樣在那一天就不給回信。在〔女人方面〕因為每次總是天一亮,就有書信來的,這回卻不見來,覺得有點兒不滿足,但是心裡想道:「這樣的乾脆斷了,倒也痛快!」這樣子一天就過去了。
到了第二天,下著大雨的中午,還是沒有信息,心裡說道:「那人真是對我斷了想念了。」走到廊下的邊沿坐著,傍晚時分,有撐著傘的少年送信來了,比平常更急速的打開封來看時,只見上面寫著一句道:「雨下水漲了。」[97]這實在要比寫了好些累贅的詩歌,更有意思。
又在今早還看不出要下雪的天氣,忽然變得很是陰暗了,隨著下起雪來,弄得四周更是黑暗,正是沉悶的坐著,只見在雪白的堆積著,一面還在落下的當中,有一個像是隨從[98]模樣的細長漂亮的男子,撐著傘從側門裡[99]進來,送來一封書簡,這是很有意思。〔這給同事的女官的信,〕是用純白的陸奧紙或白的色紙[100]上,封緘地方的墨色好像忽然冰凍了的樣子,末筆的顏色很是淡了,[101]那人開封來看時,這信卷得極細,卷過的地方遇著封緘結束,細細的有好些凹進去的摺文,那地方的墨或濃或淡,行間也很狹窄,不論表里亂寫一氣,反來覆去的長久的看,這裡到底寫著些什麼事呢,旁觀者從旁看著,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況且讀著有時候更是微笑,更是想要知道這是什麼事,但是遠隔的坐著,只能夠想像黑色的一行行的文字,那是現在讀著的地方吧,這也是很好玩的事。
又如或額發留長,姿容端麗的人,在薄暗的時候,接到了來信,似乎連點燈的時間也都等不及,夾起火盆里的炭火來,很勉強的一個個字讀去,也是很有意思的。
第二五九段 輝煌的東西
輝煌的東西是,近衛大將的警蹕。[102]《孔雀經》的讀經法會。[103]祈禱修法是五大尊。[104]藏人的式部丞在白馬會的節日裡[105],在大路上遊行。御齋會的時候,在右衛門府的佐官都穿著藍印花,磨的很光澤的衣服,[106]在那裡伺候。〔春秋〕二季的讀經。[107]尊勝王的祈禱修法。[108]熾盛光的祈禱修法。[109]
雷公響得很厲害的時候,雷鳴警備的儀式,很是可怕。左右近衛府的大將和中少將,〔都武裝了來到殿前〕格子的外面侍候著,非常的有意思。末了大將命令道:「歸班,退散。」[110]
《坤元錄》[111]的御屏風,覺得真是很有意思的名字。《漢書》[112]的御屏風,卻覺得很雄大的。再又每月風俗的御屏風[113],也有意思。
第二六○段 美感
因為避忌改道[114]的關係,住在外邊什麼人家,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回了來,冷的實在沒有辦法,連下巴頦兒都似乎要掉下來了,好容易回到家裡,把火盆拉了過來,火是大塊兒的,一點都沒有黑的地方,燃燒的很好,把它從細灰里掘了出來,覺得非常喜歡。
〔和友人〕說著些閒話,連火要熄滅了都不曾注意的時候,別人進來,重新加上了炭,實在是很討厭的。可是,如把炭排列在炭火的四周,中間放上炭火,那是很好的辦法。若是將炭火都撥到外邊,堆起炭來,再在頂上把火擱上去,那就很是難看,沒有意思了。
第二六一段 香爐峰的雪
雪在落下,積得很高,這時與平常不同,仍舊將格子放下了,火爐里生了火,女官們都說著閒話。在中宮的御前侍候著。
中宮說道:「少納言呀,香爐峰的雪怎麼樣呵?」我就叫人把格子架上,〔站了起來〕將御簾高高捲起,[115]中宮看見笑了。大家都說道:「這事誰都知道,也都記得歌里吟詠著的事,但是一時總想不起來。充當這中宮的女官,也要算你是最適宜了。」
第二六二段 陰陽家的侍童
在陰陽師[116]家裡的侍童,真是很懂得事體的人。遇見什麼祓除祈禱,主人到了壇場,讀著祝文什麼東西,到場的人〔別不注意,〕只當作當然的事聽著。他卻往來奔走,也不等著主人命令著說:「把清水灑在〔面上〕吧。」[117]便自會去做,懂得作法規矩,毫不要主人開口,這實在是很可羨慕的事。這樣〔機靈的〕人那裡有的時候,很想得著一個來使喚用著。
第二六三段 春天的無聊
三月的時候,遇見避忌,就到一家不很相熟的人家去,院子裡種種的樹木,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就是楊柳,也不見像平常的那樣優美,葉子很寬闊覺得可憎。我說道:「這似乎是別的樹的樣子。」答說道:「是有這個樣子的楊柳。」
我看著便作成一首歌道:
自作聰明的
楊柳展開了眉毛,
使得春光失了顏色了。[118]
在那時候,也是因為同樣的避忌的緣故,〔從宮中〕退出到那麼樣的一處地方去,第二天的中午時分,更覺得非常無聊,心想即刻就進宮裡去,在這時候中宮有信來了,很高興的打開來看。在淺綠色的紙上,由宰相君代筆,很有意思的寫著道:
過去的日子
是怎麼過了的,
難以排遣的昨日與今日呵。[119]
這樣寫了,又給我的私信里說道:「到了今天,頗有一日千秋的意思,請你在明天的早上,快點來吧。」
單只是宰相君這樣說,已經夠高興了,再加中宮那旨意,尤其不好輕忽;但又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只得寫了一首答歌道:
春天的〔無聊賴〕,
在雲上尚且不好過,
何況我在這地方的呢。[120]
另外又給宰相君的私信里說道:「在今天晚上,我就做了〔深草〕少將[121],也說不定吧。」寫了送去,到了天明就進宮去了。
中宮見了說道:「昨天的答歌里,說春日不好過,實在是很討厭,大家都在很批評你呢。」[122]實在是很抱歉的,或者確實可以那麼的說吧。
第二六四段 山寺晚鐘
在清水寺[123]中住宿禮拜的時節,寒蜩正在盛鳴,覺得很是有情趣,其時中宮特地的叫人來,送一首歌給我,在紅色的中國紙上面,用草體字[124]寫著道:
近山的晚鐘的聲音,
每一擊是記著相思之情,
這你是知道的吧。
可是,你這是多麼長久的逗留呵![125]
倉卒旅行中,忘記攜帶了不致失儀的用紙,所以在紫色的蓮花瓣上[126]寫了回信送去了。
第二六五段 月下的雪景
十二月二十四日[127],中宮舉辦御佛名會,聽了第一夜供奉法師誦讀佛名經之後,退出宮來的人,那時候已經過了半夜[128]了吧,或是回私宅去,或是偷偷的要去什麼地方,那麼這種夜間行路,往往有同乘一程的事,也是很有意思的。[129]
幾日來下著的雪,今日停止了。風還是很猛的刮著,掛下了許多的冰柱,地面上處處現出黑的地方,屋頂上卻是一面的雪白,就是卑賤的平民的住宅,也都表面上遮蓋過去了。下弦的月光普遍的照著,非常的覺得有趣。好像是在用白銀造成的屋頂上,裝著水晶的瀑布似的,或長或短的特地那麼掛著,真是說不出的漂亮。〔在自己的車前,〕走著一輛車子,也並不掛著車帷,車簾也很高的卷上了,月光一直照到車廂里,〔車子裡的女人〕穿著淡色和紅梅的,白色的衣服,重疊七八件,加上濃紅的上衣,顏色極其鮮明的互映著,顯得非常的好看,〔旁邊的男子〕是穿著淺紫色的凹紋的縛腳褲,白色的單衫,棣棠和紅色的出衣[130]露著,雪白的直衣連紐也解開了,從肩頭脫了下來,很美麗的露出在外邊。一邊的縛腳褲伸在車轅的外面,路上的人遇著看見了,一定覺得很有意思吧。
因為月光很是明亮,〔女人〕有點害羞,將身子往裡邊靠攏,卻被〔男子〕拉住了,外邊全都看見,很是為難的樣子,看了很有意思。〔男子〕朗詠著「凜凜冰鋪」[131]這一句詩,反覆的吟誦,也是很有趣的事。很想一夜裡都跟著走路,但是要去的地方已經到了,很感覺遺憾。
第二六六段 女主人
在宮裡奉職的人們,退出回私宅來,聚在一處,各自講她的主君的事,加以稱讚,並傳說宮禁內外的事情,互相閒話,這家裡的女主人在一旁聽著,實在是很有意思的事。[132]
注 釋
[1]《枕草子》通行本,第二四一及二四二段,悉歸併為一段,或又分為七節,而此節則為「其五」。
[2]大殿左右分為兩殿,都是南向,名為對殿,與左右相對向者不同。渡殿亦稱渡廊,乃是過廊與南北兩殿相接連者。
[3]中宮在姊妹中居長,第二為淑景舍,第三為敦道親王妃,第四為御匣殿。
[4]大納言即關白的兒子伊周,三位中將即其弟隆家。
[5]凡人遇到興奮的事,輒覺得毛髮直豎,中國只用於驚悚的時候。
[6]車子暫時停駐,將轅下所駕的牛解放,車轅則架在「榻」上,有四足,狀如板榻,亦為登車時踏腳之用。
[7]女院即藤原詮子,一條天皇的生母,時為皇太后,稱東三條院,略稱女院。
[8]四五位以上的官吏例得升殿,故稱殿上人,自六位以下不得升殿者為地下人。見卷一注[4]及注[22]。
[9]唐車系御用的車子,車室特別高大,頂為中國式破風,用檳榔葉所葺。
[10]原文雲「織物」,乃指經緯線用各色絲線所織,與一般印染的不同,《和名類聚抄》中稱作「綺」,注曰「似錦而薄者也」。後世所稱織物,系稱一切機織而成的布帛,與此意義各有區別。
[11]「別的方面」,即是說從女院的方面看來,一定也很有意思。
[12]末濃見卷一注[13]。
[13]醫師是太醫院的屬官,重雅亦作重正,姓氏不詳。
[14]山井大納言為藤原道賴,乃關白公的長子,見卷六注[18]。
[15]古時某種衣服的顏色及織法,須有身份者方許著用,稱為許用「禁色」,織物即錦綺系禁色之一。
[16]輦頂的金色寶珠,稱為「蔥花」,故輦即名蔥花輦,因蔥花長久不會凋謝,取其吉祥之意。
[17]御輦四角有纖,用人拉著,可以減少動搖。
[18]高麗樂為三韓的音樂的總稱,當時與中國音樂為朝廷儀式所奏的樂。獅子狛犬的舞,亦為高麗樂的舞蹈。狛犬舞並見卷七注[3]。
[19]看台系指略高的座席,便於觀看,此處即說明高約一二尺,上面鋪有坐席,足敷數人的地方。
[20]原文但用假名雲「武禰多加」,《春曙抄》注云,其人未詳,後人考訂為「致孝」,姓藤原氏,餘事未詳,大約系中宮職辦事的人員。
[21]中宮大夫即指藤原道長,為關白公的兄弟,後代之為關白。見卷七注[17]。
[22]藤原忠君是關白道隆的叔父。富小路右大臣即藤原顯忠,右馬頭重顯的父親,故為宰相君的祖父。
[23]原文雲「到殿上人所在的地方去」,但殊不合情理,各校訂本多從別本訂正。
[24]小舍人見卷二注[45]。小舍人身份雖低,但有時因事亦得升殿。
[25]因為宰相君為右馬頭的女兒,著者適在她的旁邊,故戲稱為跟馬的小使。
[26]此處系指伊周及道賴即山井大納言,因三位中將隆家另有說明。
[27]此句意思很是彎曲,說以後沒有這樣的好日子,故不要再說「今天頂好了」。別本(三卷本)讀作:「現在只有一個人,今天才是平常的樣子。」謂關白戲指其夫人,較易明白。
[28]即上文「第三第四的女公子」。
[29]因為著者姓清原,故戲言「清僧都」,實在並無此人。
[30]僧都隆圓見卷五注[54]。
[31]僧綱為僧官的職位,分僧正,僧都及律師數等。
[32]松君為大納言伊周的兒子,見卷十注[99]。
[33]在法會中,眾僧誦經行列,環繞佛像左向進行,三匝七匝不等,表示敬意,稱為「行道」。
[34]法會終了,導師提唱,言以此功德轉向一切人,使自他共成佛果,稱為「回向」。普通的回向文句云:「願以此功德,普及於一切,使我等眾生,皆共成佛道。」
[35]源則理,其時為六位藏人,兼式部丞。
[36]藏人弁系藏人兼弁官者,這裡所說乃是右少弁高階信順,即上文八七段里的明順朝臣的兄弟,是中宮的母舅。
[37]《續後撰和歌集》卷二有歌云:「陸奧千賀地方的鹽灶呀,雖然路近卻是辛苦哪,會見不到那人。」鹽灶系地名,暗示鹹味,「咸」字又雙關辛苦的意義,表示會不到情人的痛苦。《續後撰集》雖是在一二五一年才編成,但這首歌乃是古歌,在著者當時已經流傳於世了。
[38]《九條錫杖經》亦稱《錫杖經》,作者未詳,或雲不空三藏所作,文共九條,每唱一條,輒振錫杖一下,故有是名,為法會中重要行事之一。
[39]念佛之後所唱道的回向文,《觀無量壽經》所載為「光明遍照,十方世界,念佛眾生,攝取不舍」。回向見卷十一注[34]。
[40]這是指《古今和歌集》卷十八所記的一首歌:「我的廬舍在三輪山麓,如戀慕我可以來訪,有杉樹立著的門便是。」本系指大物主神的故事,見卷十注[4]。
[41]祭祀神祇時所用的歌,分成本末兩段,聯為一曲。
[42]今樣猶雲現時的式樣,本指俗謠,如催馬樂及東遊等,後亦變成歌曲。風俗歌也是這一類的東西。
[43]二藍是藍和紅花所染的間色,有點近於淡紫,若系織物,則是經線用紅色,緯線用藍色的。
[44]「蟬翼色」原文雲「夏蟲的顏色」,意思即指二藍。
[45]香染亦稱丁子染,系用丁香煎汁所染,微紅而帶黃色,古時常用作袈裟的染料。
[46]帛紗是用絹帛複合而成,表里皆用同一材料。
[47]松葉色系表青里紫。
[48]青葉色無此名稱,疑是「青朽葉」之誤寫,卷一注[12]。
[49]櫻色系指表白,里紫或紅。柳色表白里青,見卷九注[64]。藤花色系表淡紫,裏白或嫩綠。
[50]衣雖有一重的,但普通多是表里兩重,故這裡特別說明。
[51]這裡所說,乃是因紅色褪而發黃,非是由白色所轉變。
[52]練色謂微黃的白色。
[53]日本語法上有一種指定助詞,用於某種動詞之前,這裡所說乃是「止」字( )。
[54]古時未有木版以前,書籍都是抄寫流傳,遇有錯誤的文句,加以改正,輒於旁邊註明「訂正」字樣。其有不能決定者,則就原本抄寫,加注表示疑問。
[55]「求」字訓作「毛止武」,「認」字則訓作「美止武」,蓋由音近而訛讀。
[56]下襲即是襯衣,著於半臂之內,上面長才半身,後裾特長,垂及官袍後邊數尺,以裾的長短定官階的上下。
[57]躑躅系冬春的服色,表蘇枋色,里紅色,打使發光。練絹襲系用紅色練絹,表里俱用打光。蘇枋襲表白里紅,亦均用打。
[58]二藍,此與染色不同,系指表淺藍帶赤色,里淺藍的襯衣。白襲用綾或絹所制,用於夏季。
[59]這裡是指扇面與扇骨,顏色的配合與調和。
[60]檜扇是用檜板拼成的摺扇,見卷二注[14]。
[61]原文雲「唐繪」,系指中國的畫,或是中國這一派的繪畫。
[62]松之尾神社在京都市松尾村,奉祀大山咋命及其子別雷神。
[63]八幡宮在京都石清水地方,所祀神為應神天皇,乃神功皇后的兒子,相傳為武功之神。
[64]蔥花輦為天皇所乘坐的御輦,見卷十一注[16]。
[65]大原野在京都府乙訓郡,為便於藤原氏后妃就近參拜起見,將奈良的春日明神遷祀於此地。每年三月十三日在奈良舉行例祭,朝廷派特使二人往祭,以藤原氏嫡子充任之。
[66]稻荷神社在京都市伏見深草區,祭祀與農事有關的神,為春秋報賽,祈年求雨的地方,相傳白狐為神之使者,後世轉訛為狐神,民間益見信仰。
[67]《古今和歌集》卷五有紀貫之的一首歌,其詞云:「威嚴的神的牆垣上,爬著的藤蘿也不能與秋天違抗,轉變了顏色了。」
[68]分水的神據《古事記》九所說:速秋津日子與速秋津日女二神,生有子女分任河海的事。其中有「天之分水神」與「國之分水神」,其在大和吉野山的最為著名。
[69]「崎」字中國本只訓作「崎嶇」講,日本卻用為「岬」字解釋,且作為種種地名,今因地名關係,只能暫且沿用。
[70]圓屋系指屋頂及牆壁用一式的材料所造成者,如蘆葦或茅草等,即中國南方所謂「草舍」者是。
[71]「四阿」,謂四面有檐,用檜皮作屋頂,狀如中國的「亭」,故或者可稱為「亭子間」。
[72]「鞋子」即半靴,見卷六注[80]。這乃是用桐木所制,外塗黑漆內墊布帛,比腳要大好些,走起來的時候吃噠作響,現今唯神官用此,在正式古衣冠的時候。
[73]彈弓弦作聲,稱曰鳴弦,謂可以辟邪,至今在日本宮禁中猶有此種儀式。
[74]自己報名,是什麼家的誰某。
[75]晝夜十二時辰,每一時辰分作四刻,故「丑時三刻」即今午前三時,「子時四刻」即今午前一時半。
[76]古時禁中用漏刻計時,平時亦用擊鼓,據《延喜式》云:「諸時擊鼓,子午各九,丑未八,寅申七,卯酉六,辰戌五,巳亥四。」民間相傳如此說,與報時的制度不同。
[77]「人」系殿上人的略稱,即是在殿上直宿的人們。
[78]成信中將即源成信,為村上天皇的孫子,致平親王的兒子,致平親王為四品兵部卿,後出家,舊例殿上人出家者稱為入道。
[79]源兼資為伊豫守,其女兒初為藤原道隆的次男隆家的妾,後與成信相識,終被遺棄。
[80]此處上下文不接氣,別本雲,疑有缺文約一行許。
[81]兵部系是女官家屬的官名,依例當稱為「平兵部」,如依原姓亦應說出「某兵部」才是,但此處因為對於此人頗有微詞,故為隱約其詞,不明白的說穿。
[82]一條院見上文第二五段「小一條院」,記長保二年(一〇〇〇)二月二十日的事。中宮於二月十二日至二十七日,又八月初八日至二十七日,住在此處,這裡所記當是在這兩段時日間所發生的事情。
[83]式部君為中宮的女房,當是與著者要好的一個友人,其姓名不詳。
[84]權中將即成信中將。
[85]這是說別的相識的女人的地方,蓋當時貴族風俗如此,看唐朝諸傳奇文,亦有此類情形。
[86]《狛野物語》見上文第一七五段「小說」項下,唯其書今已不存,不知內容若何,這裡提出主人公懷舊的情景,上段亦曾說及。
[87]蝙蝠扇系一種粗製摺扇,只單麵糊扇骨上,骨只六根,中國亦有此種,唯至少似有九根扇骨,又頂平而不凹凸,故不復形似蝙蝠了。見卷二注[36]。
[88]《後撰和歌集》卷十三有無名氏作和歌一首云:「暮色蒼茫中舊路也看不見,只任憑了曾經來過的馬駒,走了來了。」此歌亦見於《大和物語》卷上。歌系用中國「老馬識途」的故典,但此歌系是一種情歌。
[89]《落窪物語》系古時小說,今尚存,計四卷,敘繼子受後母的虐待,後卒戀愛成功的事。中納言忠賴有女,才色雙絕,而為繼母所惡,令居住落窪——這是一種下房,其地板稍窪下,遂稱之為落窪君,荏苒將過婚期,有婢僕與以同情,為介紹右近少將藤原道賴往訪,遂深相愛悅,結為夫婦。所說落窪少將即指右近少將,交野少將者小說中與右近爭奪落窪君的人。
[90]「洗了腳」指小說中右近少將的事,雨夜訪問落窪,途中踏了糞便,雖到後洗腳,但終覺很是掃興。
[91]諸本引用《萬葉集》及《古今和歌集》中歌句,但均疑非是,因此處系指雪夜,而這樣的歌詞卻找不到。
[92]六位以下的人員照例穿綠衫,唯藏人著青色衣,名為鞠塵,本系御用下賜,故頗為名貴。
[93]衛府兼職謂藏人兼任近衛府,衛門府及兵衛府的「尉」者。
[94]「不外出」意言不於下雨的夜裡,去訪問要好的女人。
[95]《拾遺和歌集》卷十三有源信明的一首歌,題為《月明的夜致某女》。其詞云:「戀慕的心情雖不是一樣,今夜裡的月亮,君豈不見麼?」此處所用或者即是這個典故,但只引用「不是」一語,故本文中只能就文義譯為「並無別事」,而隱含問詢「月光如何」的意思,因為原意甚為隱晦,特加說明。
[96]男女相會,別後的早上稱曰「後朝」,原語讀若「衣衣」,謂各自穿著其衣,舊例男子於別後必寫回信送去,致戀慕之意,這信便稱為「後朝的書信」。見卷二注[67]。
[97]所引據的原歌不詳,或者是以《古今和歌集》卷十二的紀貫之的一首為依據吧。原歌云:「有如刈取蒲草的沼澤里,雨落下來,水也增漲了的我的戀情呵。」但引用歌詞,已非原本,故是否未可遽定。
[98]即隨身,見卷二注[44]。
[99]這是指女官退直後所住的私室,不是指在家裡。
[100]色紙系指種種顏色的紙,後世稱寫和歌俳句的用紙即「斗方」為色紙,與此有別。
[101]舊時寫信用橫長極薄的紙,卷為細卷,於其一端或中間打一結,上加墨筆封緘,有如草書「夕」字,或雲此乃「行」字的草體,至今封信時猶用之,隨後將信縛樹枝上,差人送了去。這一種稱雲「結文」,此外有「立文」,亦云「立封」,則折作狹長條,於上下兩端各捻作魚尾形,因此又名為「捻文」。
[102]天皇出行,由近衛大將前驅警蹕,樣子甚是莊嚴,故云輝煌。
[103]《佛母大孔雀明王經》三卷,不空三藏所譯,這個讀經系以孔雀明王為本尊,而為祈禱的法會。
[104]「五大尊」系直言密教中所建立的五大明王,皆觀忿怒之相,名為不動,軍荼利,降三世,大威德,金剛夜叉。對五尊的名義為祈禱。
[105]藏人式部丞系式部丞之兼任藏人者,稱為殿上丞。白馬會見卷一注[3]。
[106]古時衣服與紙張欲使光澤,率以一種貝殼稱為瑩貝者磨擦,這裡所說即是此物。御齋會在每年正月初八至十四這七日中舉行,在大極殿為護持國家,開講《最勝王經》,凡十卷三十一品,唐義淨所譯。法會中例有檢非違使列席,而此職多由衛門府的佐官兼帶,故如此說。
[107]讀經分春秋二次,在二月八月中舉行,在宮中講《大般若經》,凡閱四日。見卷八注[41]。
[108]「尊勝王的修法」系依據《佛頂尊勝陀羅尼經》,以尊勝佛頂為本尊,祈禱息災增益,除病減罪。見第一七二段及卷九注[34]。
[109]「熾盛光的修法」系以金輪佛頂為本尊,祈禱平定天變和兵亂。
[110]舊時宮中如遇雷鳴很響者三次,近衛大將及中少將均入宮警衛,見上文第二一四段及卷十注[24]。別本以此節另作一段,題曰「雷鳴之陣」,又下一節亦別為一段,題曰「屏風」,似較為確當。唯譯本因為根據《春曙抄》本,故不加以改變。
[111]《坤元錄》蓋是中國古代的地誌,今已散佚,不能知其內容。
[112]《漢書》指班固所著的《前漢書》,蓋圖畫其事跡於屏風上面,全部共有八帖雲。
[113]屏風上畫每月的風俗行事,後世所稱的「年中行事」者,即歲時節物。
[114]「避忌改道」系據陰陽家說,人當出行的時候,特別是立春前夜,要避免天一神所在的方向,須向「吉方」的別人家借住一日才好。見卷二注[6]。
[115]《白氏文集》卷十六有一首,題曰《香爐峰下新卜山居》,詩云:「日高睡足猶慵起,小閣重衾不怕寒。遺愛寺鐘欹枕聽,香爐峰雪撥簾看。」又卷四十三有《草堂記》說明云:「匡廬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爐峰,峰北寺曰遺愛寺,介峰寺間,其境勝絕,又甲廬山。」詩句又收入《和漢朗詠集》卷下,故尤膾炙人口,著者即敏捷的應用此詩句,遂成為佳話。
[116]陰陽師系舊時日本一種職官,掌卜筮及相地的事,上文第二九段譯作「神官」,並見卷二注[40]。
[117]陰陽師亦司祈禱醫療,此處即指醫病的時候,遇見昏憒不識人事的病人,以清水灑其面,令其清醒過來。
[118]柳葉應當很是細長,這才好看,所以比作美人的眉毛。今如很是廣闊,便是殺風景了。歌中說柳眉,下面說「春光失了顏色」,取意義雙關。
[119]歌意雲,過去的時候不知道是怎麼過的,那時你沒有進宮裡來,現在你只出去了一兩日,卻很是想念著你了。
[120]「雲上」,即宮禁中生活,在凡人望去如在天上。歌意雲,春日無聊,宮中也覺得難過,若是我在這寂寞的地方,更加如此了。
[121]深草少將的歷史不詳,似純為小說中的人物。小野小町系古代女歌人,生於公元八二〇年頃,相傳美而且才,一生不近男子,故世俗稱其為石女,因此傳說甚多。其最有名者即為深草少將的「百夜訪問」,據云少將有情於小町,許以繼續訪問百夜乃得如願,及九十九夜少將乃忽死去,謠曲中有《卒塔婆小町》,即敘此故事。
[122]中宮故意對於著者開玩笑,故假作不明歌意,謂我的想念你由於寂寞,而你則歸咎你的無聊由於境地使然,太是無情了,所以大家都在非議你。
[123]清水寺在京都音羽山,所供奉的是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
[124]草體字即是草書字母,今稱「平假名」者便是。
[125]寺鐘擊一百八下,每一擊即是報告想念你的數目,這事你當知道。但是你卻逗留這麼久呵。意思上下連續,是當時很時髦的一種寫法。
[126]法會中用散華,以紫色紙作蓮花用之,今所說即指此,見卷二注[52]。這裡回信當是答歌,原本應當有,今似缺佚。
[127]原文只有月日,不說是何年代,上文第七〇段說及佛名會,乃是正歷五年(九九四)的事,不知這是不是同一時候的事情。關於佛名會,見卷四注[15]。
[128]佛名會凡誦經三日,第一日的誦讀是至當夜子時完了,即現今午後十二時。
[129]此一節即是「或是回私宅去」以下五句,別本無有,或者徑從刪削,雲與上下文意不相貫串,今從《春曙抄》本譯出,故悉仍之。下文所記情形,即《春曙抄》所標註的「男女同車」,就是本文所指的「同乘」,可見文章原是一貫的,蓋由著者想像當時情景,覺得很有情趣,因隨筆敘述,本非事實,如照事理推測,則牛車前後走著,決不能看見前面的事情如是清晰的。
[130]出衣系襯在直衣底下的衣服,因其露出在直衣的裾下,故名。
[131]《和漢朗詠集》卷上,「八月十五夜」項下,有公乘億的對句云:「秦甸之一千餘里,凜凜冰鋪,漢家之三十六宮,澄澄粉飾。」本系詠月,今用以形容背後的雪景,也正恰好。公乘億系唐詩人,據《全唐詩話》卷五雲,咸通中以詞賦著稱,唯在後世不很有人知道,在日本因其收入《朗詠集》,故頗見重於世。
[132]本段與下文第二六七段,各本均合為一段,《春曙抄》本獨分而為二,且列在兩卷的中間,今姑仍其舊,不加以訂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