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草子 · 卷 二十

清少納言 《枕草子》
第二六七段 女主人之二 屋宇寬暢,很是整潔,親戚的人不必說了,只要可與談話的,在宮中供職的人,在房子的一角落裡,給她們寄住,也是很好的。在什麼適當的機會,聚集在一處,說些閒話,把人家所作的歌拿來加以評論,有書信送到來的時候,便大家一起觀看,或是寫回信,又或者遇著有人親切的來訪問,將房屋收拾得乾乾淨淨,招待進來;倘然下雨不能回去的時節,很有意思的接待著,各自要進宮去時,便幫忙照料,像心合意的送她出門,很想這樣的做。[1] 那些高貴的人的日常生活,是怎麼樣的呢,很是想知道,[2]這豈不是莫名其妙的空想麼? 第二六八段 看了便要學樣的事 善於看人學樣的事是,打呵欠[3]。幼兒們。有點討厭的半通不通的人。[4] 第二六九段 不能疏忽大意的事 不能疏忽大意的事是:被說為壞人的人,但是看起來,他卻比那世間說為好人的,還似乎更是沒有城府[5]〔,因此是不可疏忽大意〕。 第二七○段 海路 海路。[6]太陽很明朗的照著,海面非常的平靜,像似攤開著一件淺綠的砧打得很光澤的衣服,一點沒有什麼可怕。〔在自己坐著的船上,〕年輕的女人穿著汗衫,和從者的少壯的人,一起的搖著櫓,巧妙的唱著船歌,實在是很有意思的,很想教高貴的人們看一看也好。正在這樣想著一面船在行走著,可是大風忽然的刮起來,海面也時刻增加險惡,幾乎昏了過去,好容易把船搖到預定停泊的地方,那時節看波浪拍打船身的樣子,真不像是從前那樣平穩的海了。 細想起來,實在比那坐在船上走路的人,危險可怕的是再也沒有了。在不很深的地方,坐在看去很是薄弱的船上面,想搖到〔遠處〕去,那是可能的麼?況且那簡直不知有底,有千尋[7]左右的深淺吧,裝著非常多的東西,離開水面不過一尺上下,那些用人一點都不覺害怕,在船上行走著,只要稍為亂動看樣子就要沉下去,他們卻是在把大的松樹,有三尺長短,圓的五株六株,砰砰的扔到裡邊去,真是了不起的事情。 〔有身份的人〕乘坐在有篷頂的船[8]上面。走到裡邊去的時候,人就更覺得是安穩了。但是那站在船邊勞動著的人們,就是旁邊看著也覺得幾乎要昏暈了。那一種叫作櫓索[9]的東西,是扣住那櫓什麼的索子,這又是多麼的細弱呵。若是這一旦斷了,那就將怎麼樣呢?豈不是落到水裡去麼。可是如今連這個櫓索也不曾弄得粗大一點。自己所乘坐的船造的很是整齊,掛著帶有額飾的帘子,裝著門窗,掛上格子,但是因為也不同別的船隻那樣沉重[10],只是同住在一所小房子裡一般。看那些別的船,這實在覺得擔心。在遠處地方的船隻,差不多像是用竹葉子所做的,散布在那裡,這樣子非常的相似。船碇泊著,每隻船都點著燈火,看了也覺得很有意思。 有一種叫作舢板的,是很小的船,人家坐著劃了出去,到了明朝〔蹤跡全無〕,這很有風情。古歌里說「去後的白浪」[11],的確是什麼都消滅不見了。平常有身份的人,我想還是不要坐船走路為是吧。陸路〔若是遠路〕也有點可怕,但那到底是在大地的上面,所以很是安心。 其二 海女的泅水 想起海來既是那麼的可怕,況且海女[12]泅水下去,尤其是辛苦的工作了。腰間繫著的那根繩索,若是忽然的斷了,那將怎麼辦呢?假如叫男子去幹這事,那還有可說,如今是女子,那一定不是尋常的這種勞苦吧。男子坐在船上邊,高興的唱著船歌,將這楮繩[13]浮在海面上,劃了過去。他並不覺得這是很危險的,而感覺著急麼?海女想要上來的時候,便拉這繩子〔作為信號〕。男子拿了起來,慌忙的往裡拉,那樣著忙其實是應該的。〔女人上來〕扶著船沿,先吐一口大氣,這種情形就是不相干的旁人看了,也要覺得可憐為她下淚,可是那個自己將女人放下海去,卻在海上划著船週遊的男人,真是叫人連看也不要看的那樣的可憎了。這樣危險的事情,全然不是人間所想出來,所能做的工作。 第二七一段 道命阿闍梨的歌 有一個右衛門尉[14],因為有個不像樣子的父親,人家見了很是丟臉,自己看了也是難受,所以在從伊豫上京來的途中,把他推落到海里去了。世人聽見了這事都覺得是意外,很是驚愕。到了七月十五日,這人〔為他的父親〕忙著設盂蘭盆[15]的供養。道命阿闍梨[16]知道這事,乃作歌道: 將父親推入海里的 這位施主的盆的供養,[17] 看了也實在很是悲哀呀! 這是很有點可笑的事情。 第二七二段 道綱母親的歌 又小野公[18]的母親,實在也是〔了不得的人〕。有一天聽說在普門寺的地方,曾經舉行了法華八講[19]的法會,在第二天有許多人聚會在小野的邸宅里,演奏音樂,或寫作詩文,那時她作歌道: 砍柴的工作昨天既然完了, 今天就在這裡遊樂, 讓斧柄都腐爛了吧。[20] 這是很漂亮的歌。這些歌話都是傳聞下來的。 第二七三段 業平母親的歌 又業平中將的母親伊登內親王〔寄給她兒子的〕歌里[21]說道:「卻更是想見你一面。」深覺得有情意,很有意思。業平打開來看的時候,心裡怎麼的想,大約是可以推測而知的了。 第二七四段 冊子上所記的歌 覺得很有興趣的歌,把它寫在冊上了放著,卻被使女們拿去念誦,這簡直叫人生氣。而且把那歌詞直讀[22],尤其討厭了。 第二七五段 使女所稱讚的男子 有些稍有身份的人,為使女們所稱讚,說道:「真是很可懷念的人。」這樣的說,就會立刻使得人對這個男子發生輕蔑的意思。其實這還不如給她們所批評,要好得多多呢。為使女們所稱讚,便是女人也不很好。又被她們所稱讚,說的不對,或者稱讚倒要變成批評哩。 第二七六段 聲驚明王之眠 大納言[23]來到主上面前,關於學問的事有所奏上,這時候照例已是夜很深了,在御前伺候的女官們,一個二個的不見了,到屏風和幾帳後邊去睡覺,自己獨自一人忍著渴睡侍候,聽見外邊說道:「丑時四刻!」是奏報時刻[24]的樣子。我獨自說道:「天快亮了。」 大納言說道:「現在這個時候,請不必再去睡覺了吧。」仿佛覺得不睡覺是當然的樣子。糟了,我為什麼說那樣的話的呢。如果還有別人在那裡,那也還可以混得過去〔,溜進去睡了〕。主上靠著柱子,也稍為睡著了的模樣。 〔大納言〕說道:「請你看這邊吧。天已經亮了,卻那麼的安息著哩。」中宮看了也笑著說道:「真是的。」 主上似乎都不知這些,在這時候,有宮女所使用的女童〔黃昏時分〕拿了一隻雞來,說道:「等到明天,要拿到老家裡去的。」就把那雞藏在什麼地方,可是不知怎的給狗找到了,便來追趕,雞逃到廊下,大聲的叫嚷,大家都給它吵醒了。 主上也驚起問道:「是什麼事呀?」大納言這時候高吟道:「聲驚明王之眠。」[25]這實在很是漂亮也有意思的事,連我自己渴睡的眼睛,也忽然的張大了。 主上和中宮也覺得很有興趣,說道:「這實在是,恰好的適合時機的事。」無論怎樣,這總是很漂亮的。 第二天的夜裡,中宮進到寢宮裡了。在半夜的時候,我出到廊下來叫用人,大納言說道:「退出到女官房去麼?我送你去吧。」 我就把唐衣和下裳掛在屏風上,退了出來,月光很是明亮,大納言的直衣顯得雪白,縛腳褲的下端很長的踏著,抓住了我的袖子,說道:「請不要跌倒呀。」 這樣一同走著的中間,大納言就吟起詩來道:「遊子猶行於殘月。」[26]這又是非常漂亮的事。大納言笑說道:「這樣的事,也值得你那麼的亂稱讚麼。」雖是這麼說,可是實在有意思的事〔,也不能不佩服呵〕。 第二七七段 臥房的火 同了隆圓僧都[27]的乳母一起,在御匣殿[28]的房間的時候,有一個男子來到板廊的旁邊,近前說道:「我遇到了十分晦氣的事情。現在上來,可以對誰來訴苦呢?」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仿佛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問道:「這是什麼事呢?」 他回答道:「真是剛出去了一會兒,齷齪的房子[29]就給火燒了,現在暫時在這裡,像寄居蟹似的,把尾巴安插在別人的家裡。[30]從堆著御馬寮[31]的馬草的家裡,發生了火災,因為只隔著一重板壁,在臥房裡睡著的妻子也差一點兒就被燒死了,什麼東西都一點沒有拿得出來。」 御匣殿也聽見了,〔覺得他的手勢和口調都很可笑,〕就大笑起來。我自己寫了一首歌道: 燒著馬草[32]的這一點 春天的火,為什麼把臥房 燒得什麼也不剩了呢? 寫好了便丟給他道:「把這個給了他吧。」 女官們譁然笑說道:「就是這一位,因為你的家被火燒了,很可憐你,所以把這個給了你的。」叫他來拿了,那人問道:「這是什麼票據[33]呢,有多少東西可以領取呀?」 女官說道:「你先念一遍好了。」 那人道:「這怎麼成呢?我是睜眼瞎[34]的呀。」 女官又說道:「那麼叫人家去代看吧。剛才上頭有召喚,我們就要上去了。你既然得到這樣極好的東西,為什麼還要發愁呢。」大家都笑著鬧著,來到中宮那裡。 乳母說道:「不知道他回去給誰看了沒有。聽到了這〔遊戲的歌詞〕,不曉得要怎樣的生氣哩。」便把這事告知中宮,中宮笑著說道:「你們也真是,真虧做得這樣瘋瘋癲癲的事來呢。」 第二七八段 沒有母親的男子[35] 一個男子沒有了母親,只有父親一人,那父親雖是很愛憐他,但是自從有了很麻煩的後母以來,不再能夠〔隨意的〕進到父親的房裡去了,一切服裝等事,只得由乳母和先妻的使用人等加以照顧了。 在東西的對殿里,布置了客室,整理得很是像樣,什麼屏風和紙隔扇上的繪畫也都很可觀,就住在這裡面。 殿上人中間的交際關係搞得很好,人家都沒有什麼批評。主上也很是中意,時常召喚,去做音樂或其他遊戲的對手,但是他似乎總是鬱鬱不樂,[36]覺得世事不如意,可是好色[37]之心卻似乎不是尋常的樣子。 一位公卿有一個妹子,一向非常的珍重,只有她對他情意纏綿,很是說得來,這是他唯一的安慰了。 第二七九段 又是定澄僧都 「定澄僧都沒有袿衣,宿世君沒有汗衫。」[38]有人這麼的說,這是很有意思。 第二八○段 下野的歌 有人問我道:「這是真的麼?聽說你要到下野[39]去呢!」 〔作歌回答道:〕 想都沒有想到的事, 是誰告訴了你,去到 艾草叢生的伊吹山的鄉里?[40] 第二八一段 為棄婦作歌 有女官和一個遠江[41]守的兒子要好,可是那男子又和在同一地方供職的女官要好了。聽見了這事,女人很有怨言,那男子說道:「我叫父親做證人給你立誓。這實在是一種謠言。我連夢裡都沒有見過那女人。」 女官對我說了,又說道:「那我怎麼說好呢?」 〔我就代她作了這首歌去回答他:〕 你立誓吧,憑了遠江的神,可是我難道沒有看見麼? 那濱名橋的一端。[42] 第二八二段 迸流的井泉 在不很方便[43]的地方,與男子說話。男人隨後說道:「那時心慌得很。你為什麼那麼做的呢?」 作歌答道: 逢坂相會總是心慌, 遇見了迸流的井泉,[44] 會得有看見的人呵。 第二八三段 唐衣[45] 唐衣是,赤衣,淡紫,嫩綠,櫻花,一切淡的顏色。[46] 第二八四段 下裳 下裳是大海[47],褶裳[48]。 第二八五段 汗衫[49] 汗衫是,春天是躑躅,櫻花,夏天是青朽葉,朽葉。[50] 第二八六段 織物[51] 織物是,紫。白。嫩綠的地織出柏葉[52]的也好。紅梅[53]雖然是好,可是最容易看厭。 第二八七段 花紋 花紋是,葵,酢漿。[54] 第二八八段 一邊袖長的衣服 夏天的紗羅衣服[55],有人穿著一邊的袖子很長的[56],真很是討厭。好幾件套著穿,便被向著一邊牽扯,很是穿不好。棉花絮的厚的衣服,胸口也容易敞開,非常的難看。這與普通的衣服也不能混雜著穿。也還是照從前的那樣做了,等樣的穿著為佳。那邊袖子還是應當一樣的長。但是,女官的衣服有時也太占地方〔,未免覺得侷促吧〕。男子的如件數穿得太多,也是要一邊偏重。整齊的裝束的織物和羅紗等薄物,現今似乎都是一邊袖子長的樣子。每見時式的,又模樣長得很好的人,穿著這樣的衣服,覺得樣子很是不雅觀的。 第二八九段 彈正台 容貌風采很好的貴公子,任彈正台[57]的官,很是不像樣的。[58]即如中將殿下[59]的例,便是很可惜的事。 第二九○段 病 病是,心口痛[60]。邪祟。[61]腳氣。只是莫名其妙的胃口不開。〔這些都是常見的病。〕 十八九歲的人,頭髮生得非常美麗,有等身的長,末端還是蓬蓬鬆鬆的,身體也很肥大,顏色白淨,很是嬌媚,顯得是個美人[62],卻是非常患著齒痛,啼哭得額發都被眼淚濡濕了,頭髮散亂了也並不管,只按著那紅腫的面頰,那是很可同情的。[63] 在八月的時節,白色的單衣很柔軟的穿著,也很像樣的繫著下裳,上邊披著紫苑色[64]的上衣,鮮艷奪目,〔年輕的女人〕很厲害的患著心口痛病。同僚的女官們輪流的來看望她。女官房的外面,也來了些年輕的貴公子們,都問訊道:「真是可憐。這是平常也是這樣的苦惱的麼?」 有的便只是照例的問候罷了。平常對於她深致想念的人,才真心的覺得可憐,感到憂愁,若是秘密的戀慕著的男人,更是迴避人家的耳目,想走到病人身邊去,也不敢走近,只是焦急的悲嘆著,〔就是旁人看著,〕也覺得很可同情。[65]非常美麗的長頭髮,束了起來,說是想嘔吐,坐了起來的樣子,真是可憐,叫人心痛的。 上頭[66]也聽見了這病狀,便派遣了祈禱讀經的法師,聲音特別好的人到來〔給她治病〕,在病床近旁設了幾帳,安置坐位。並沒有多大的房間裡,訪問的人來了許多,又有來聽聞讀經的〔女客〕,外邊就完全看得見,法師便有時候看著女人,一面念著經,這個樣子我想是要受到冥罰的吧。 第二九一段 不中意的東西 不中意的東西是,到什麼地方去,或者上什麼寺院去參拜的時候,遇著下雨。偶然聽到使用人說:「〔主人〕不愛惜我,現今這是某人,是當今最得時的人哩。」有比別人稍為討厭的人,卻儘自胡猜,沒有理由的不平,獨自逞著聰明〔,這也是不中意的〕。 有心地很壞的乳母所養育的小孩〔,也是不中意的〕。雖然是這樣說,可不是那小孩有什麼不好,只是叫這樣的人養育,能夠成得什麼呢?所以旁人就不客氣的說[67]:「在許多小孩中間,主人不很看重這位小孩兒吧,所以也被別人所討厭了。」 小兒方面什麼也不知道,〔所以就是這樣的乳母,看不見的時候,〕會哭泣尋找,這也是不中意的事情。這樣的乳母,在那小孩大了之後,很是珍重,著實忙著照料,可是因而發生弊害,也是有的。 又有看了很是討厭的人,就是很冷酷的對待她,還是纏著表示要好。若說是「有點兒不舒服」的話,就比平常更是靠近了來睡,勸吃什麼東西,這邊是並不算是一回事,可是那邊總是糾纏不放的順從著,加意照料〔,更是不中意的事〕。 其二 在女官房裡吃食的人 到在宮中供職的女官房裡來訪問的男子,在那裡吃什麼東西,實在是很不行的。這給吃食的女人也很是不對。互相愛慕的女人說「請吃這個吧」,親切的勸食,所以不好裝出似乎很是厭憎的樣子,緊閉了嘴,轉過臉去,因此就吃了的吧。〔但是若是我呢,〕無論男人喝的很醉的來了,或是夜很深了,住了下來,也決不該給他一碗湯泡飯[68]吃的。假如男人心裡想:這是多麼不親切呀。就不再來了,那麼便隨他不來好了。若是在家裡的時候,廚房裡做了什麼拿了出來,那麼這是沒有法子。可是就是這樣,也決不是可以感心的事情。 第二九二段 拜佛的民眾 到初瀨去參拜觀音[69],在女官房裡的時候,卑微的民眾都亂七八遭的將後面對著人,[70]坐滿一屋的那樣子,真是太沒禮貌了。好容易起了殊勝的信心去參拜,經過河流的可怕的聲音,[71]困難的登上了扶梯,本想早點瞻拜佛尊的容顏的,趕緊的走進房裡;可是穿著白衣的法師和那些像蓑衣蟲模樣[72]的人們,都聚集在那裡,或坐或立的在禮拜著,一點都無所顧慮,真是看了生氣,想一齊推倒了才好。在非常高貴的人們的房前,那裡家人雖然迴避,若是平常身份的人[73],就無法制止了。把專管參拜事務的法師叫了來,叫他傳話道:「請大家這邊稍為讓開一點吧。」說話的時間雖然漸時退去了,但等那法師一旦走開,卻立即同先前一樣了。[74] 第二九三段 不好說的事情 不好說的事情是,〔到對方去傳述〕主人的口信,以及貴人的傳言,說的很多,要從頭至尾的〔仔細的說〕,很不容易說。〔對於這些的回信〕也是不好說的。遇著覺得慚愧[75]的人,送給什麼物事,要給回信〔,也是很難的〕。一個已經成人的兒子,有什麼意外的事情[76],忽然聽到了,在本人面前也是不好說得的。 第二九四段 束帶[77] 束帶是,四位五位的人〔宜於〕冬天,六位的人〔宜於〕夏天,宿直裝束[78],也是如此。 第二九五段 品格 無論男女,均不可不保有他的品格。就是一家的主婦,不見得有人會來評論善否,但是懂得事理的使用人要出入遇見,便免不得有所批評了。況且〔在宮中供職,〕與眾人有著交際,自然更容易招人家的注意了。〔所以不應當沒有品格,〕像是貓下到地上來的那樣。[79] 第二九六段 木工的吃食 木工[80]的吃食的樣子,實在是很古怪的。營造寢殿,要建築像東邊對殿一樣的房子,那時有許多木工聚在那裡吃食。我走出向東的房屋來看,只見首先搬來的是湯[81],這一拿到手便立即喝了,把空碗[82]直塞出去。其次拿來的是菜,也都吃光了,看去好像是飯也不要了的樣子;可是這也一忽兒都完了。有兩三個人在那裡,都是這個樣子,可見這是木工的習慣如此吧。這是很沒有意思的。 第二九七段 說閒話 或是說閒話,或是說過去的故事,有人好像很聰明似的,在中間應答,卻又是自己去和別人聊天,把話頭打斷了,這樣的人實在是很可憎惡的。 第二九八段 九秋殘月 在某處地方,住著叫作什麼君[83]的一位女人,九月里的一天,有一個人雖然不能算是什麼名門的子弟,但是大家說是了解風情,也是很有才情的人,前來訪問她〔在黎明正要回去的時候,〕—— 「下弦的月亮很美的照著,覺得很有意思,心想把這回歸後的風情,讓女人老是記著,所以說了些慰藉的言語,走了出去了。女人以為現在已經走遠了吧,出來遠送著的時候,說不盡有一種優婉的滋味。既然離去以後,也走了回來,站在格子屏風開著的背後,要設法叫她知道自己還是逗留著不肯離去的樣子。 「那時聽那女子微吟道:『九秋殘月如常在。』[84]向著外邊窺探,頭髮的上部沒有照見,只在這以下五寸的光景[85]月光照著,好像是火光一般,吃了一驚,心想莫不是天明了麼,就走了回來了。」隨後那人還同別人講說過去的事。 第二九九段 借牛車 女官在進宮去或退出的時候,向人家借車的事情是常有的。有時候車主人很爽快的借給了,但是飼牛的人辱罵那牛,比平常使用的那頭牛[86]更是下等,用力打它叫它快走,這是很覺得討厭的。而且那跟車的也裝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說道:「要〔快點走,〕在夜不很深的時候,趕這牛回去才好。」〔這實在是很無禮的,〕而且也可以推想到主人的意思,〔實是不很願意借給的,〕以後即使有了急用,也不想再借了。 只有業遠朝臣[87]的車子,是無論夜半,或是黎明,人要借它乘坐,絲毫都沒有這種不愉快的事,他是那樣的教訓那些用人的。路上如遇見女車,車輪陷落在道路的窪下的地方,拉不上來,飼牛的正在發怒的時候,業遠朝臣便叫他自己的家人,替他拿鞭子打牛,幫助他們。因此若在平常的時候,他對於用人們,可見是訓練有素的了。 第三○○段 好色的男子 有好色[88]而獨居的男子,昨夜不知道在哪裡宿了吧,清早回來,還是渴睡的樣子,將硯台拉過來,用心的磨墨,並不是隨便的拿起筆來亂寫,卻是很丁寧的寫那〔後朝的信〕來,那種從容的態度是看了很有意思的。白的下襲上面,穿著棣棠色和紅色的許多衣服。白色的單衣〔為朝露所濕,〕很失了糊氣,有點皺縮了,[89]一面注視著,已經將信寫好,也不交給在面前的侍女,卻特地站了起來,把一個似乎懂事的書僮,叫到身邊來,在耳朵邊說話,將信交付了他。書僮走去了之後,暫時沉思著,把經文裡適當的章句,隨處的低聲吟誦著。後邊聽到預備漱口和吃粥的聲響,來催促說「請過去吧」,他走到裡邊,靠著書幾,又看起書來了。看到有興趣的地方,便隨時吟誦了起來,這是很有意思的事。漱過了口,只穿了直衣,便暗誦著《法華經》第六卷。[90]這實在是很可尊重的。剛才這樣想著,那送信的地方大約是很近的吧,先前差遣去的那書僮回來了,使用眼色告訴了主人知道,便立刻停止了誦讀,把心轉移到女人的回信上去了。心想他這樣的做,不怕得罪佛法麼,這也是頗有意思的。 第三○一段 主人與從僕 瀟灑的年輕的男子,穿著的直衣,袍子以及狩衣,都是很漂亮的,底下衣服也穿的很多,袖口看出是很厚的。這樣的一個人,騎了馬走在途中,隨從著的男子,拿著一件立封[91],仰望著上邊,〔馬上的主人〕正在接那封信,這樣子是很有意思的。 第三○二段 邪祟的病人 松樹長得很高,院子也是很寬闊的一所人家,東南兩面的格子都打開了,所以顯得很是涼爽。上房主屋裡立著四尺的幾帳,前面放著一個蒲團,有一個三十幾歲的,不是很難看的和尚,身穿淡灰色的法衣和淺紫的袈裟,很整潔的裝束著,手裡捏著香染的扇子,念著《千手陀羅尼》[92]。那幾帳裡邊的,是被那邪祟所苦惱著的病人吧。為的要找一個可以給那邪祟作「憑依」[93]的人,便去找了一個年紀稍為大一點的童女,頭髮生長的非常漂亮,穿了生絹的單衣,鮮紅的褲子很長的穿著,膝行著來到側向擺著的三尺幾帳前坐了。法師便扭過頭去,拿出一個很是細長美麗的金剛杵來,叫她拿著,發出「哦」的一聲喊,便閉了眼睛,[94]又自念他的陀羅尼。這實在是覺得很可尊貴的。〔在帘子外邊,〕聚集著許多女官,毫不隱蔽的看守著這景象。沒有多久的時間,那童女就開始顫抖,隨即不知人事了。隨著法師的祈禱進行,護法神也愈是顯出靈驗來,這的確是可尊貴的事。童女的長兄穿著袿衣,以及別的年輕的人們,都坐在後邊,用團扇給她扇著。大家都感激著神佛的威德。可是假如這童女像平常一樣的清醒的話,那樣她將怎樣的感覺羞恥,無地可以自容吧。此刻誰也明白,她未必知道什麼,但是這樣的苦惱,哭泣著的模樣很是可憐,所以那病人的朋友看了無不覺得憐憫,坐在幾帳的近旁,給她整理弄亂了的衣裳。 這樣做著的時候,病人說略微覺得好了,便叫拿藥湯來給她喝,從廚房裡去取來送了上去,其時年輕的女官們很是著急,一面將盛藥湯的碗[95]撤下,趕緊往祈禱的地方去窺看。她[96]卻是整齊的穿著單衣,淺色的裳也一點都不凌亂,很是整潔的。 到了申刻的時候,邪祟謝罪放走了,那作為憑依的童女也就得了放免。 〔她回復了意識,說道:〕「我道是在幾帳的裡邊,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卻到了外邊來了。還不知道做了些什麼樣的事哩!」覺得很是害羞,將頭髮搖得散亂了,遮住了面孔,偷偷的躲進幾帳後邊去了。 法師暫時留了下來,仍作祈禱,隨後說道:「怎麼樣?稍為爽快一點了麼?」笑嘻嘻的說,樣子很是漂亮。又說道:「本來還該暫時留在這裡,但是做功課的時刻已經到了。」便要告辭出去,家裡的人留他說道:「且請等一會兒吧。讓我們送上布施的禮物。」 可是非常的著急要走,這家的似乎最高的女官便膝行到了帘子的跟前,說道:「真是多謝了,因為承蒙下降的關係,剛才的那種情形,看了也是難受的,卻立即好了起來,所以鄭重的給你道謝。明天如有工夫,還請過來吧。」這樣的傳達主人的意思。 法師回答說道:「好執拗的邪祟,所以請不要疏忽,還是小心一點好吧。現今好起來了,這是要給你道喜的。」很簡單的應酬了,便走了出去,樣子很是尊貴,似乎覺得好像佛尊自己的出現了。 第三○三段 法師家的童子 端麗的男孩,頭髮長得很長的,還有年紀稍為大一點的孩子,雖然已經長出髭鬚來,頭髮卻是意外的美麗;又或是身體頑強,但是容貌醜陋的,當作使用人有許多人,很是忙碌似的,這裡那裡的出入奔走〔於大家貴族〕,在社會上很有聲望,這就是在法師,也是非常願意的事吧。那時候〔法師的〕父母,推想起來,也不曉得是怎樣喜歡的呢。[97] 第三○四段 難看的事情 難看的事情是,衣服背縫歪在一邊穿著的人。又把衣領退後[98],伸向後方的人;公卿所用的下簾[99]很是齷齪的舊車。平常少見的客人[100]的前面,帶了小孩子出來。穿了褲的少年腳上躡著木屐,這個樣子現在卻正在時行。壺裝束[101]的婦人,快步的行走。法師戴了陰陽師的紙帽子[102],在舉行祓除的法事。又黑瘦而且容貌醜惡的女人裝著假髮〔,是很難看的〕。 滿生著鬍鬚,身體精瘦的男子,在那裡白天睡覺。[103]這有什麼好看的地方,所以這樣睡著的呢?若是夜裡,什麼模樣也看不見,普通一般又都是睡了,也不必因為我是醜陋,便那麼起來不睡。只要早上趕緊起來,那就好了。在夏天時候,午睡了起來〔,也是難看的〕。只有非常美麗的人,那才稍為有點兒風趣,若是容貌平常的人,睡起的臉多是流著油汗,仿佛腫了的樣子,而且弄得不好,似乎兩頰也是歪斜了。〔午睡醒過來的人們〕互相對看著的時候,應該非常覺得掃興,覺得沒有人生的樂趣吧。 顏色暗黑的人,穿著生絹的單衣,也是很難看的。若是漿過或是砧打的衣服,那雖然一樣的透亮,但是也還沒有什麼。〔若是生絹的話,〕那便連肚臍也可以看得見了。[104] 第三○五段 題跋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105],不能夠再寫文字,筆也寫的禿了,我想勉強的把這一節寫完了就罷了。這本隨筆[106]本來只是把自己眼裡看到,心裡想到的事情,也沒有打算給什麼人去看,只是在家裡住著,很是無聊的時候,記錄下來的,不幸的是,這裡邊隨處有些文章,在別人看來,有點不很妥當的失言的地方,所以本來是想竭力隱藏著的,但是沒有想到,卻漏出到世上去了。 有一年,內大臣[107]對於中宮進獻了這些冊子,中宮說道:「這些拿來做什麼用呢?主上曾經說過,要抄寫《史記》……」 我就說道:「〔若是給我,〕去當了枕頭也罷。」[108] 中宮聽了便道:「那麼,你就拿了去吧。」便賞給我了。我就寫了那許多廢話,故事和什麼,把那許多紙張幾乎都將寫完了,想起來這些不得要領的話也實在太多了。 本來我如果記那世間的有趣的事情,或是人家都覺得漂亮的,都選擇了來記錄,而且也有在歌什麼裡頭,苦心吟詠草木蟲鳥的,歷舉出來,那麼人家看了,就會說道:「沒有如期待的那麼樣。根底是看得見的。」那麼這樣的批評,也是該受的吧。 但是我這只是憑了自己的趣味,將自然想到的感興,隨意的記錄下來的東西,想混在那些作品的中間,來傾聽人們的評語,那似乎是不可能的吧。然而也聽見有讀者說道:「這真是了不起的事。」[109]這固然是覺得是很可安心的事,可是仔細想來也不是全無道理的。世人往往憎惡他人偏說他好,稱讚的反要說是不行,因此真意也就可以推想而知吧。但總之,這給人家所看見了,乃是最是遺憾的事情。 其二 又跋 這是左中將[110]還叫作伊勢守的那時候,他到我家裡來訪問,[111]想在屋角里拿坐墊給他,這本冊子卻在上邊,便一起的拿了出去了。急忙的想要收回,〔可是已經來不及,〕就被他拿了回去,經過了好久的時期,這才回到我的手裡來。自此以來,這本冊子就從這裡到那裡的,在外邊流行了。[112] 注 釋 [1]此一節本來應當與上段相連,敘說願有餘屋數間,為女官做居停主人,予以種種照料,《春曙抄》本亦說明此意,但別作一段,今仍之。 [2]這裡著者假定與禁中生活別無關係的人,空想這樣的一個女主人,加以敘述,或謂當是在入宮供職以前之作,但此種假定別無依據,當不可信。 [3]俗說呵欠易於傳染,見有人打呵欠者,便會感染了也打呵欠,可見此說在十世紀時已有之。 [4]一知半解的人看見有人比他優越,便想模仿他。 [5]原文意雲「沒有裡面」,大意即是心裡坦白,沒有城府的意思。此節本與下節合為一段,但《春曙抄》分為二段,故今仍之。 [6]各本這兩個字屬於上節,即是「不能疏忽大意的東西」之一,以下才來引申,今據《春曙抄》本寫在本段里。 [7]八尺曰一尋,即一個人伸直兩手一托的長短。 [8]原本雲「屋形船」,即是有篷的,但其篷系方形平頂,中國古時稱為樓船。 [9]俗名「櫓絆索」,系用一根稻草繩索,上端扣著櫓柄,下端扣於船邊鐵環上,舟子手執以搖櫓,其製作有各種樣子。 [10]此處或疑有缺文,或說是意謂「船造作不厚重」,故仍覺得不安,今從田中本,謂不是裝貨的船那樣沉重,似頗簡要。 [11]《拾遺和歌集》卷二十有沙彌滿誓的一首歌云:「世事可以比做什麼呢,這有如早朝划去的船,後邊的白浪。」原本系屬於「哀傷」的一類,蓋是佛教思想的表現。 [12]海女是指海邊的女人,以泅水捕魚貝,或採石花為事,本來是漁人的通稱,近來專說女性,文字也由「海士」改寫為「海女」了。據說泅水專用女人,是因為她們泅水的時間要比男子為長久的緣故。 [13]楮繩即上文所說縛在海女腰間的繩索,乃是用楮樹皮的纖維所做成的,故有是名。 [14]衛門府職司看守宮城的外門,有左右二府,各設長官一人,名為督,其次為佐一人,次為大尉及少尉各二人,這裡的尉乃是三等官。 [15]「盂蘭盆」系梵語的音譯,意雲「救倒懸」,佛的弟子目連的母親因宿業落了地獄,受著倒懸之苦,佛教目連救濟的方法,設盂蘭盆法會,為今世七月十五日供養之起源。日本通稱七月十五日為「盆」,供養祖先,饋贈親友,這種風俗一直流傳下來。 [16]道命是右大將藤原道綱的兒子,前任關白兼家的孫子,出家後以諷誦唱道著名。「阿闍梨」漢譯「軌範師」,是密宗的解行殊勝的法師的稱號,見卷六注[105]。 [17]「盂蘭盆」本義是「救倒懸」,這裡利用這個意思,隱射推下海去時頭向著下,正是倒懸,且既然謀殺了又為營求冥福,是絕矛盾可笑的事。 [18]小野公即指藤原道綱,其母即兼家的妻,為藤原倫寧的女兒,著有《蜻蛉日記》三卷,為平安朝名著之一。大約因為道綱有別邸在小野地方,所以稱為小野公。 [19]「法華八講」系講讀《妙法蓮華經》,凡分八天講畢,見卷二注[49]。 [20]「砍柴的工作」即指法華八講。因經中《提婆品》說釋迦志切求法,砍柴汲水,供奉阿私仙人,終乃取得是經,「斧柄腐爛」系用王質故事,在山中觀仙人弈棋,及局罷已歷若干年,斧柯都已爛掉了。這裡「斧」字的讀法,與「小野」讀音相同,故意取雙關。 [21]在原業平系平城天皇皇子阿寶親王的第五子,曾任右衛中將,故世稱「在五中將」,是平安朝的一個有名歌人,傳說上說是風流才子,軼事流傳甚多,有《伊勢物語》二卷,凡一百二十五節,據說都是他的故事。他的母親是桓武天皇的皇女伊登內親王,這首寄給業平的歌見於《伊勢物語》,也收到《古今和歌集》里,有小引云:「業平朝臣的母親住在長岡的時候,對母親說是要去看她,可是終沒有去,到了年終內親王方面有急信送來,打開看時,只見有一首歌。其詞云:『人到了老去的時候,雖然總是有永別,現在卻更是想見你一面呀。』業平見了這歌,只送去一首平凡的答歌道:『但願在這世間沒有永別也罷,為了兒子活到千歲。』」 [22]和歌本來乃是詠歌,應當有聲調的高吟才好,如只照詞句念去,那就失掉了歌的好處了。 [23]大納言指中宮的長兄藤原伊周,見卷一注[44]。 [24]「奏報時刻」見上文第二五五段,及卷十一注[75]。 [25]《和漢朗詠集》卷下有都良香(八三四至八七九)的《刻漏刻》句云:「雞人曉唱,聲驚明王之眠,鳧鍾夜鳴,響徹暗天之聽。」都良香是日本九世紀初的文人,為文章博士,著有《都氏文集》,此文亦見《本朝文粹》中。 [26]《和漢朗詠集》卷下有賈島的《曉賦》句云:「佳人盡飾於晨妝,魏宮鍾動,遊子猶行於殘月,函谷雞鳴。」賈島的《曉賦》不可考,朗詠集收有謝觀所作《曉賦》,或是同時的作品,唯謝觀的生平亦不詳。考訂者或謂賈島乃是賈嵩之誤,賈嵩的傳記亦待考。 [27]隆圓系中宮的兄弟,出家位為僧都,見卷五注[54]。 [28]御匣殿系中宮的妹子,任御匣殿別當,見卷四注[38]。 [29]「齷齪的房子」系謙詞,說自己的住房,猶中國的稱「敝舍」。 [30]寄居蟹上半身似大蝦,下半身無甲殼,覓取螺殼之空者借居,將尾部伸入殼內,故此人借為比喻。 [31]御馬寮有左右兩處,設在宮城裡,唯堆置馬草的地方則在城外。 [32]這是純粹的一首遊戲歌,取雙關的字句連成,所以也可以解作下列的意思:「使新草萌長的這一點春天的太陽,為什麼把淀野燒得什麼也不剩了呢?」 [33]原文「票據」雲「短籍」,後世寫作「短冊」,系指長尺許,寬約二寸的厚紙,多用作題寫和歌俳句,但當初只是一種紙片,官廳用作憑單,寫發給米鹽的數目,所以這人看見寫和歌的紙,誤認為可以領取物事的票據。 [34]「睜眼瞎」原文雲「一邊的眼睛也睜不開」,意即雲文盲。 [35]這一節或者是記述一個特定的貴公子,並非一般的空想描寫,但這人是誰,當然是不能知道了。 [36]鬱鬱不樂的緣故,即是因為有那後母,與家庭不合的關係。 [37]這裡用這「好色」,並不含有後世譴責的意思,只是有如中國古書里說,「如好好色」,或「則慕少艾」罷了。 [38]定澄僧都見卷一注[41]。定澄身體高大,已見上文第一〇段,這又是說他的事的,並且來得很是突然,別本連寫在第十段的末尾,或者本來應當是如此的。本篇的意思是說,袿衣本來很長,但定澄穿了便不見得,汗衫即衵衣,本是很短的,可是在宿世君卻顯得又是長了,蓋說他的個子是很短的。宿世的生平不詳,原文只是用假名注音,亦不知漢字為何,今姑譯作「宿世」,似亦系僧侶的名字。 [39]下野在今東京北面,當時距離京都頗遠,算是偏僻的地方。 [40]這首也是雙關取意的歌,艾草是下野伊吹山的出產,作為下野的替代,本意只是說這是誰告訴你的罷了。 [41]遠江在今東京與京都之間,屬於今之靜岡縣。 [42]「遠江的神」雙關「遠江守」,因為「神」字訓讀與「守」字相同。濱名湖乃遠江名所,這裡「濱名橋」的「橋」字又雙關「一端」,言所見不只一端,即全體都已知道了的意思。 [43]「不很方便」即是說耳目眾多,不適宜於秘密會見的地方。 [44]這首歌亦以雙關取意,逢坂乃關名,意雲會見,「迸流的井泉」原雲「走井」,雙關胸中慌張,「水」與「看見」意相近似。 [45]唐衣系女官所著的服裝,穿在禮服的上面,狀如短袿,蓋系仿照中國古時式樣,故有是稱。見上文第一一九段「衣服的名稱」中曾有說及。 [46]《春曙抄》在本段後有附註云:「一本作:女人的上衣是,淡的顏色。淡紫,嫩綠,櫻花,紅梅,一切淡的顏色。唐衣是,紅色,藤花,夏天是二藍,秋色是枯野。」枯野者表黃里淺綠,或表黃里淡青,像枯槁的田野。通行本或分「女人的上衣」與「唐衣」為二段,今姑從《春曙抄》本。 [47]「大海」亦稱「海部」,或作「海賦」,是指織物模樣,是海松,貝類,波浪及海邊景色。 [48]褶裳是古代著於裳上的一種帶子,亦稱「平帶」,當與中國古時的「紳」相似,但列在此處不甚適宜,故通行本均從刪削。 [49]汗衫即衵衣,見卷一注[29]。 [50]青朽葉見卷一注[12]。「朽葉」系指表茶色,里黃。 [51]織物乃指織出花樣的布帛,如綾錦之類。見卷十一注[10]。 [52]日本所謂柏,在中國實系槲樹,非松柏之柏。 [53]紅梅見卷二注[2]。 [54]葵見卷三注[43]。酢漿見上文第五五段「草」中,也說綾織的花樣,以酢漿為最有趣味。《春曙抄》注云:「一本此下尚有,霰地一項。」霰地者言黑白小方格,交互排列,如雨霰滿地,中古時代此種模樣甚為流行。 [55]這一句系依《春曙抄》本所加,諸通行本皆是沒有。 [56]《春曙抄》注云:「此節文意頗為費解。是否中古時代,家用的衣服有一邊袖子特別長的事麼。《論語》有雲,褻裘長,短右袂。那是皮裘,所以有一邊袖長的例。」 [57]彈正台等於中國的御史台,設有首長一人,名彈正尹,大弼少弼各一人,掌巡察內外,糾彈非違。因為系是糾察違法的職官,不為人所喜愛,故非容姿美好的人所宜。 [58]此一段別本列在「不相配的東西」一段之後,意義似相連貫。 [59]中將殿下系指親王的兒子任為近衛中將者之稱,此處指源賴定,本係為平親王的兒子,正歷三年(九九二)任為彈正大弼,六年之後轉近衛權中將,此節為其任中將時追記之詞。 [60]原文雲「胸病」,照現代的說法乃是肺病,但如下文所說情形,似只是胃病罷了。胃病中國亦稱「心口痛」,今姑譯作此語。 [61]原文寫作「物怪」,「物」為妖魔鬼魅的總稱,能為人害者,亦並稱死靈即亡魂,以及生靈,謂生人如有怨恨,亦能作祟,而本人並無所知。 [62]一本解作「顯得是個健康人」,即言看不見有什麼毛病,但看來似以本文的說法為長,故從之。 [63]原文如直譯,當雲「很有風趣的」,但嫌總欠適合,故改譯如此。 [64]紫苑色系指表淡紫,里青色的衣服。 [65]同[63]。 [66]此雲「上頭」,本系泛指,可解作「天皇那邊」,但這裡是說女官,或者是指中宮吧。 [67]一本以此一節為乳母的說話,但看情形是作為別人所說,或比較適宜。 [68]湯泡飯系指用乾飯在開水裡泡了,古時用米煮飯曬乾,稱為「糒」,作為乾糧之用。 [69]初瀨在奈良市初瀨町,有長谷寺,奉十一面觀世音,當時深為朝野所信仰。 [70]女官房在佛像的對面,民眾面對觀音禮拜著,所以是後面對著女官房了。 [71]「河流的聲音」即指初瀨川的湍聲。 [72]蓑衣蟲已見上文,系指穿著蓑衣的形狀,但這裡只是指一般民眾,因衣服藍縷,有似蓑衣蟲的雜集樹枝草葉,用以為衣。 [73]「平常身份的人」指一般異於貴族,有如著者的人。 [74]這一段一本連寫在上段之後,亦作為「不中意的東西」的一例。 [75]意思是指身份高貴的人,如遇著他有點「自慚形穢」的。 [76]「意外的事」殆指關於戀愛事情,與當時風俗習慣不合者。 [77]這裡的題目「束帶」二字,系是校訂者加添的,因為本段是說官員正式裝束的。四位的人束帶時著用黑袍,五位的著用赤袍,上加角帶,與冬季相應,六位則著用綠袍,在夏天覺得涼爽。 [78]宿直裝束謂不是束帶的便裝,只是穿著袍,下用縛腳褲,省去下襲並曳裾的煩文,比束帶甚為簡略。 [79]此句顯得很是鶻突,校訂者疑這裡有文句脫落,但勉強加以解說,則或如譯文的那樣子。因為當時貓是稀有的物事,是一種玩弄物,平常只許在室內席上行走,見上文第七段所說的「御貓」,如放在地上,便失了它的品格了,但此說終嫌有牽強之處,只好存疑罷了。 [80]原文曰「工」,本是包括百工,但這裡乃是說的木工,日本稱木匠為「大工」,蓋因日本屋皆木造,故以木工為工匠之長。 [81]日本食物,主要的是湯,稱為「汁」,進食時首先進奉。 [82]原文作「土器」,蓋指陶土所制,未加釉彩者,古時民眾多用之,瓷器普及僅是近二三百年的事。 [83]這裡「君」是女子的尊稱,「什麼君」就是說叫作什麼的貴女。一本作「中之君」,便是說中間的那一位。 [84]此歌見於《拾遺和歌集》卷三,雲是柿本人麻呂作,實乃已見《萬葉集》卷十一,是無名氏的和歌,其詞曰:「君如是常來,有如九秋殘月的那樣,那麼我的情懷也得安慰。」 [85]這裡原文稍有錯亂,讀法不一樣,今採用田中氏解說。「九秋」原文雲「長月」,為陰曆九月的別名,殘月即下弦的月亮,至次日天明猶在天際,稱曰「有明」,與殘月的意境似有不同。 [86]原文如此,頗有費解處,或是指桑罵槐的意思吧。田中本解作不像那從前熟識的飼牛的人,他亂罵那牛,似較可通。 [87]業遠朝臣姓高階氏,為美濃及丹波的國守,為春宮亮,正四位。 [88]好色,見本卷注[37]。這裡說獨身的男子,家裡沒有正式的妻子,但在外邊認識些女人,時時外宿,當時是很普通的,並不算是違反禮法。著者也只是描寫這樣的情景,並不含有譴責的意味。 [89]古時衣服欲令有光澤,輒用砧打,或欲令堅挺,就用漿糊漿之,至此尚用其法。衣服被露濕了,失了糊氣,便皺縮了起來。 [90]這裡的「第六卷」,且補充說是《法華經》,系依照今通行諸本所說。《法華經》凡七卷,卷六為「壽量品」。《春曙抄》本只作「六」,解說借作「錄」字,謂是「語錄」。但禪宗語錄是時未必流通日本,且不能若是普及,故所說恐不足據。 [91]立封系一種封信的樣式,見卷二注[8]。 [92]《千手陀羅尼》即《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亦簡稱為《大悲咒》。經中云:「若家中遇大惡病,百怪競起,鬼神邪魔,耗亂其家,在千眼大悲像前,設壇至心念觀世音菩薩,誦此陀羅尼,誦滿千遍,惡事悉皆消滅。」 [93]佛法密宗舉行祀禱,法師憑佛之大悲威力,使神物憑依一人,顯示因果,或即是邪祟本身,以法力迫其退散。此蓋是第二種,即在童女身上令邪祟附入,加以對治,故於病人本身初無妨害。 [94]《春曙抄》本解作「決眥」,雲張大眼睛,通行諸本則作「閉了眼睛」,似更近情理。 [95]《春曙抄》本無「藥」字,通行諸本有之,但亦解釋作「煎藥,或是米湯之類」。 [96]《春曙抄》說明系指病人,當是正解,一本作「她們」,乃指年輕的女官們,疑非是,此處蓋說明病人衣服如常,似無所苦,若女官們的服裝如何,則於此處固絕無關係也。 [97]這一節據別本系與上一段相連,因為是說法師家的事情的。 [98]原文雲「退領」,謂將衣領退後,使後頸露出。日本後世因婦女梳髻,後方特別突出,為防與衣領接觸,故多如是穿著,在古時蓋無此習俗。 [99]下簾見卷九注[94]。 [100]《春曙抄》本解作「生病的人」,謂出去訪問病人,卻帶了小孩同行,未免吵鬧,似亦可備一說。 [101]壺裝束系古時婦女外出時服裝,見卷二注[50]。 [102]陰陽師舉行祓除,系神道教的行事,如佛教的法師代行,則為違法。紙冠以白紙折成三角形,著於額上,在後方系住,如中國南方服喪的人所戴的樣子,陰陽師於執事時特戴此冠。《宇治拾遺物語》卷六,記有寂心上人在播磨國,道滿法師著陰陽師之紙冠而行祓除,問何為著紙冠,答言因祓除之神嫌忌法師,故於祓時暫著此也。上人取紙冠而破之曰:「既為佛弟子,而奉侍祓除之神,犯如來之嫌忌,當墜無間地獄,無有出時。」 [103]《春曙抄》本解作「與男子晝寢」,今從通行諸本,但亦可備一說,因為細味文中語氣,也有此種意味。 [104]此種單衣因為顏色是紅的,所以穿在身上,可以不十分顯露出黑色的皮膚來,若是普通的生絹,便不免要露肚臍了。 [105]這一句,田中澄江譯本作「已經沒有多少余白了」。別本即三卷本無此一節,只從「這本隨筆」起,列為第三〇二段。 [106]「隨筆」原文作「草子」,即系「冊子」的音變,這裡說它的內容,所以改譯作「隨筆」了。 [107]內大臣即中宮之兄藤原伊周,以前任大納言,至正歷五年(九九四)九月改任為內大臣。 [108]此句語意曖昧不明,各家也解說不一,通說雲枕即枕邊,蓋為身邊座右常備的冊子,隨時記錄事物的。三卷的譯者池田龜鑑則謂此是著者有感於白居易的詩而說的,在《白氏文集》二十五有《秘省後廳》一詩,其詩云:「槐花雨潤新秋地,桐葉風翻欲夜天。盡日後廳無一事,白頭老監枕書眠。」著者蓋有感於日後伊周兄弟流放,中宮失意閒居小二條宮,故為此言,以老監自況,所說也頗有意思。但伊周進冊子為其任內大臣時事,尚在流放之前,清少納言無由預知,引用香山詩意,且深得中宮的嘉許也。 [109]「了不起的事」原意雲「害羞」,蓋稱讚人家的殊勝,為自己所萬不能及,故感覺慚愧,猶雲相形之下,自慚形穢。 [110]左中將即源經房,見卷四注[28]。 [111]第一二八段「牡丹一叢」中,有左少將往訪著者於私宅,別本三卷本謂即是經房,且考訂其時為長德二年(九九六)的六月下旬,謂這裡所說的即是那時候的事情。 [112]《春曙抄》本文中不見此節,但載在小註裡,稱一本在本段的末尾,有此一節,別本三卷本剛與上文相連,通行本又別作一段,今改定為本段的第二節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