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草子 · 卷四
第六三段 稀有的事
稀有的事是,為丈人所稱讚的女婿[1],又為婆母所憐愛的媳婦。很能拔得毛髮的銀的鑷子[2],不說主人壞話的使用人。真是沒有一點的性癖和缺點,容貌性情也都勝常,在世間交際毫看不出一樣毛病來的人,與同一地方做事的人共事,很是謹慎,客氣的相處,這樣小心用意的人,平常不曾看見過,畢竟是這種人很難得的緣故吧。
抄寫物語[3],歌集的時候,不要讓書本上沾著墨。在很好的草子上,無論怎麼小心的寫著,總是弄得很髒的。
無論男人和女人,或是法師〔師徒的關係〕,就是交契很深的,互相交際著,也絕難得圓滿到了末了的。〔很正直的〕容易使喚的使用人。將煉好的絹送給人去捶打[4],到了搗好送來,叫人看了說道:啊,這真做得出色。〔這樣的事是平常不大會有的。〕
第六四段 後殿女官房
禁中的女官房,在後殿一帶的最是有意思。將上半的掛窗釣上了,風就儘量的吹進來,夏天很是涼快。冬天雪和霰子,隨著風一同的落下,也是很好玩的。房間很是狹窄,女童們走上來很不合適[5],放在屏風後邊,隱藏起來,便不像在別的女官房裡一樣,不會大聲的笑,就很好了。白天什麼固然不能疏忽,要時刻留意,到了夜裡更是如此,不好鬆懈,所以這是很有意思的。
〔在前面走過去的殿上人的〕鞋子的聲音,整夜的聽見,忽然的站住了,用了一個手指頭敲門,心想這是那個人哪,也覺得有意思。敲門敲了許多時候,這邊不發什麼聲音,那男的一定會想這是睡覺了吧,裡邊的人心裡覺得不滿,便故意動一動身子,或使衣服摩擦作響,〔使他聽見,〕知道那麼還沒睡哩。〔男人在外邊〕使用著扇子,這樣子也可以聽到。冬天在火盆里微微的動那火筷子的聲音,雖然是輕輕的,外邊聽見了,更是敲門敲得響了,而且還出聲叫門,這時候就靜靜的溜到門邊去,問他是什麼事情。
有時候大家吟詩,或是作歌,此刻即使不來敲門,這邊就先把門開了,有許多人站集在一處,有的是平常想他不會到這裡來的人。〔因為來的太多,〕沒有法子進屋子裡去,便都站著直到天明,這也是很有意思的。帘子是很青的也很漂亮,底下立著幾帳的帷幕顏色又都鮮明,在那下邊露出女官們的衣裳的下裾,多少的重疊著。貴公子們穿著直衣,在腰間總是開了線的,六位的藏人則穿著青色的袍子,在門的前面似乎很懂得規矩似的,並不靠著門,只是在庭前的牆壁前面,將背脊靠著,兩袖拉攏了,很規矩的立著,也是很有趣的。
又穿著顏色很濃的縛腳褲,直衣也很鮮明的,披了出袿,現出種種色彩的下裳的貴人,把帘子從外面擠開了,上半身似乎是鑽到裡邊去,這個情形從外邊看去,是很有意思的。這人在那裡把很華麗的硯台拉到近旁去,寫起信來,或者借了鏡子,在整理自己的鬢髮,也都是有意思的事。
因為有三尺的幾帳立在裡邊,有帛緣的帘子底下僅留有少許的空隙,所以在外邊立著的人和裡面坐著的女人說著話的時候,兩邊的臉正當著這個空隙,這是很有意思的。若是個子很高的,或是很矮的人,那就怎樣呢〔,恐怕未必能恰好吧〕。也只有世間一般高低的人,才能夠那樣吧。
其二 臨時祭的試樂[6]
賀茂的臨時祭的舞樂試習,是很有趣味的。主殿寮的官員高舉著很長的火把,把頭縮在衣領里走著,火把的尖頭幾乎碰著什麼東西了,這時奏起很好聽的音樂,吹著笛子,在後殿走過去,覺得特別的有意思。貴公子們穿著禮服正裝,站下來說話,同來的隨身們低聲的又是很短的喝道,〔仿佛真是了人事似的,〕替他的主人作前驅,這聲音與管弦的聲相雜,聽去與平常不同的很是好玩。
乃至夜深了,索性等到天亮,看樂人們的歸來,聽見貴公子們的歌聲道:「荒田裡生長的富草的花呀!」[7]
覺得這回比以前的更有意思,可是這是怎樣的老實的人呢,有的急忙的一直退出去,大家都笑著,〔有一個女官〕說道:「且等一會兒吧,為什麼這樣天還沒有亮,就去的呢?」
大概是有點不舒服吧,恐怕有人要追來,會得被捉住了的樣子,幾乎要跌倒了,那樣張皇著,急忙的退出去了。
第六五段 左衛門的衛所
這是中宮暫住在職院[8]官署時候的事情,在那院子裡樹木古老郁蒼,房屋很高,離人家很遠,但是不知怎的覺得很有意思。中央的屋說是有鬼,便拿來隔絕了,在南邊廂房裡,設立幾帳,作為御座,又在外邊的廂房裡住著女官們侍候著。
凡是從近衛御門進到,直到左衛門的衛所[9]的公卿們的呵殿的聲音,平常總是很長,但在殿上人〔在宮禁內〕則呵殿聲很短,所以女官們分別出那是大前驅,或是小前驅來,紛紛的加以議論。因為回數聽得多了,從這個聲音大抵能夠推測出來,說「這是誰,那是誰」了。或者有人說「這不對」,那就差遣人去看來,猜得對的於是非常的得意,說:「你瞧,這可不是麼!」這是很有意思的。
一天正值下弦,〔後半夜月色微明,〕院子裡罩滿了霧氣,女官們出來閒走,中宮知道了也就起來了。在御前值班的女官們都來到院子裡,在月下嬉遊著,不覺天漸漸的亮了。我說道:「我們到左衛門衛所去看吧。」大家都說我也去,我也去,追趕著一同前去。
這時候,聽見有許多殿上人吟詩的聲音,說「什麼的一聲秋」[10],似乎往職院來的光景,便都逃了進去,或者和殿上人說話。殿上人中間有的說道:「你們是看月麼?」便著實佩服,作起歌來。這個樣子,無論白天夜裡,殿上人來往沒有斷絕的時候。就是公卿們在上朝退朝的時節,如不是特別有緊急事情要辦,也總是到職院的官署來走一轉的。
第六六段 無聊的事
無聊的事是,好容易決定了到宮裡出仕的人,懶於做事,覺得事情很麻煩。給人家也說什麼話,自己也有不合適的事,平常總是說著,「怎麼樣,還是退下去了吧。」及至出去了,和家裡雙親〔意見不合,〕又生怨恨,說不如還是進去吧。
養子的臉長得很討厭的。〔雙親自身〕也不滿意的男子,勉強招了來做女婿,結果不很如意,再來發牢騷的人。〔這些都是很無聊的事。〕
第六七段 可惜的事
可惜的事是替人代作的和歌很得到稱讚。但這還算是好的。到遠方去旅行的人,輾轉的尋求關係,想得到介紹信,便即對於相識的人隨隨便便的寫了一封信,交他送去,結果是收信的人說那信缺少敬意,連回信也不肯給,那樣就什麼都沒有用了。
第六八段 快心的事
快心的事是,獻卯杖[11]時的祝詞,神樂的舞人長,池裡的荷葉遇著驟雨,御靈會裡的馬長[12],祭禮里拿著旗幟的人。
第六九段 優待的事[13]
優待的事是:傀儡戲的管事人,除目時候得到第一等地方的人[14]。
第七○段 琵琶聲停
御佛名會的第二天早晨,主上命令將繪有「地獄變」的屏風拿來,給中宮觀看。[15]這繪畫畫得十分可厭。
雖然中宮說道:「你看這個吧。」
我卻是答道:「我決不想看這個。」
因為嫌惡那畫,便躲到中宮女官們的房子裡睡了。
這時雨下得很大,主上覺得無聊,便召那殿上人到弘徽殿的上房來,奏管弦的音樂作遊戲。清方少納言的琵琶,很是美妙。濟政的彈箏,行成吹笛,經房少將吹笙,[16]實在很有意思的演奏了一遍,在琵琶剛才彈完的時候,大納言[17]忽然高吟一句道:「琵琶聲停物語遲。」
〔覺得很好玩,〕連隱藏了睡著的我也起來了,說道:「慢佛法的罪雖然很是可怕[18],但是聽見了巧妙的話,也就再也忍不住了。」大家也都笑了。大納言的聲音並不怎麼特別美妙,只是應了時地做得很適應罷了。
第七一草段 草庵
頭中將[19]聽了什麼人的中傷的虛言,對於我很說壞話,說道:「為什麼把那樣子的人,當作普通人一般的看待的呢。」
就是在殿上,也很說我的不好,我聽了雖然覺得有點羞恥,但是說道:「假如這是真的,那也沒法,〔但若是謠言的話,〕將來自然就會明白的。」
所以笑著不以為意。但是頭中將呢,他就是走過黑門[20]的時候,聽見我的聲音,立即用袖子蒙了臉,一眼也不曾看,表示非常憎惡,我也是一句話都不辯解,也不看他就走了過去。
二月的下旬時候,下著大雨,正是非常寂寞的時節,遇著禁中有所避忌,大家聚在一處談話,[21]告訴我說:「頭中將和你有了意見,到底也感覺寂寞,說要怎麼樣給通個信呢。」
我說道:「哪裡會有這樣的事呢。」第二天整天的在自己的屋子裡邊,到了夜間才到了宮中,中宮卻已經進了寢殿去了。
〔值夜班的女官們〕在隔壁的房間裡把燈火移到近旁來,都聚集在一處,做那「右文接續」[22]的遊戲。看見我來了,雖然都說道:「啊呀,好高興呀!快來這裡吧。」但是〔中宮已經睡了,〕覺得很是掃興,心想為什麼進宮裡來的呢,便走到火盆旁邊,又在這裡聚集了些人,說著閒話。
這時忽然有人像煞有介事的大聲說道:「什麼的某人[23]到來了。〔請通知清少納言吧。〕」
我說道:「這可奇了。〔我剛才進來,〕在什麼時候又會有事情了呢?」
叫去問了來,原來到來的乃是一個主殿司的官人[24]。說道:「不單是傳言,是有話要直接說的。」
於是我就走出去問,他說道:「這是頭中將給你的信。請快點給回信吧。」
我心想頭中將很覺得討厭我,這是怎樣的信呢,並沒有非趕緊看不可的理由,便說道:「現在你且回去吧。等會兒再給回信就是了。」
我把信放在懷裡,就進來了。
隨後仍舊同著別人說閒話,主殿司的官人立即回來了,說道:「說是〔如果沒有回信,〕便將原信退回去吧。請快點給回信吧。」
這也奇了,又不是《伊勢物語》,是什麼假信呢,[25]打開來看時,青色的薄信紙[26]上,很漂亮的寫著。內容也很是平常東西,並不怎樣叫人激動,只見寫著道:「蘭省花時錦帳下。」隨後又道:「下句怎樣怎樣呢?」
那麼,怎樣辦才好呢?假如中宮沒有睡,可以請她看一下。現在,如果裝出知道下句是什麼的樣子,用很拙的漢字寫了送去,也是很難看的。一邊也沒有思索的工夫,只是催促著回信,沒有法子便在原信的後邊,用火爐里的燒了的炭,寫道:「草庵訪問有誰人?」[27]就給了送信的人,此外也並沒有什麼回信。
這天一同的睡了,到第二天早上,我就很早回到自己的房裡,聽見源少將[28]的聲音誇張的叫喊道:「草庵在家麼,草庵在家麼?」
我答道:「哪裡來的這樣孤寂的人呢?你如果訪問玉台[29],那麼就答應了吧。」
他〔聽見回答的聲音〕就說道:「啊呀,真高興呀。下來在女官房裡了麼,我還道是在上頭,想要到那裡去找呢。」
於是他就告訴我昨夜的事情:「昨夜頭中將在宿直所里,同了平常略為懂得事情的人,六位以上的官員聚在一起,談論人家種種的事情,從過去說到現在,末了頭中將說道:『自從和清少納言全然絕交以後,覺得也總不能老是這樣下去。或者那邊屈伏了我就等著她來說話,可是一點都不在意,還是滿不在乎似的,這實在是有點令人生氣。所以今夜要試一試,無論是好是壞,總要決定一下,得個解決。』
「於是大家商量了寫了一封信,〔叫人送了去,〕但是主殿司回來說:『她現在不立刻就看,卻走進去了。』
「乃又叫他回去,大家囑咐他說:『只要捉住她的袖子,不管什麼,務必要討了回信回來,假如沒有的話,便把原信拿了回來!』
「在那麼大雨中間差遣他出去,卻是很快的就走回來了。說道:『就是這個。』拿出來的就是原來的信。那麼是退了回來吧,打開來看時,頭中將啊的叫了一聲。大家都說道:『怪了,是怎麼回事?』
「走近了來看這信,頭中將說道:『了不得的壞東西![30]所以那不是可以這樣拋廢掉的。』
「大家看了這信,都吵鬧起來:『給接上上句[31]去吧。源少將請你接好不好?』一直思索到夜深,終於沒有弄好,隨即停止了。這件事情,總非宣傳世間不可。大家就那麼決定了。」
就是這樣的聽去也覺得是可笑的誇說,末了還說道:「你的名字,因為這個緣故,就叫作草庵了。」說了,便急忙的走了。
我說道:「這樣的很壞的名字[32],傳到後世去,那才真是糟心呢。」
這時候修理次官則光[33]來了,說道:「有大喜事該當道賀,以為你在宮裡,所以剛才是從上邊出來的。」
我答說道:「什麼事呀?不曾聽說京官有什麼除目,那麼你任了什麼官呢?」[34]
則光說道:「不是呀,這實在的大喜事乃是昨夜的事,為的想早點告訴你,老是著急,直等到天亮。比這更給我面子的事,真是再也沒有了。」
把那件事情從頭的講起,同源少將說的一樣。隨後又說道:「頭中將說,看那回信的情形,我就可以把清少納言這人完全忘卻了,[35]所以〔第一回送信的人〕空手回來,倒是覺得很好的。〔到第二回〕拿了回信來時,心想這是怎樣呢,不免有點著急,假如真是弄得不好,連這老兄的面子上也不大好吧。可是結果乃是大大的成功,大家都佩服讚嘆,對我說道:『老兄,你請聽吧。』
「我內心覺得非常高興,但是卻說道:『這些風雅方面的事情,我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大家就說:『這並不叫你批評或是鑑賞,只是要你去給宣傳,說給人們去聽罷了。』這是關於老兄的才能信用,〔雖似乎估計得不高,〕有點兒覺得殘念,但是大家來試接上句,也說:『這沒有好的說法,或者另外作一首返歌[36]吧。』
「種種商量了來看,與其說了無聊的話給人見笑反而不好,一直鬧到半夜裡。這豈不是對於我本身和對於你都是非常可喜的事麼?比起京官除目得到什麼差使,那並算不得什麼事了。」
我當初以為那只是頭中將一個人的意思,卻不知道大家商議了〔要試我〕,不免懊恨,現在聽了這話,這才詳細知道,覺得心裡實在激動。這個兄妹的稱呼,連上頭都也知道,平常殿上不稱則光的官銜,都叫他作「兄台」。
說著話的時候,傳下話來道:「趕緊上去吧。」乃是中宮見召,隨即上去,也是講的這一件事情。
中宮說道:「主上剛才來到這裡,講起這事,說殿上人都將這句子寫在扇上拿走了。」這是誰呢,那麼樣的宣傳,真覺得有點出於意外。自此以後,頭中將也不再用袖子蒙著臉,把那脾氣全改好了。
第七二段 二月的梅壺
第二年的二月二十五日,中宮遷移到職院去了,我沒有同去,仍舊留在原來的梅壺[37],到了第二天,頭中將有信來說道:
我在昨天晚上,到鞍馬寺來參拜,今夜預備回去,但是因為京都的「方角」不利,改道往別的地方去。從那裡回來,預計不到天明便可以到家。有必須同你一談的事情,務請等著,希望別讓很久的敲你的門。
信里雖是這樣的說,但是御匣殿[38]的方面差人來說道:「為什麼一個人留在女官房裡呢,到這裡來睡吧。」
因此就應召到御匣殿那裡去了。在那裡睡得很好,及至醒了來到自己的屋裡的時候,看房子的使女說道:「昨天晚上,有人來敲門很久,好容易起來看時,客人說,你對上頭去說,只說這樣這樣好了,但是我說道,就是這樣報告了,也未必起來,因此隨又睡下了。」
聽了也總覺得這事很是掛念,主殿司的人來了,傳話道:「這是頭中將傳達的話,剛才從上頭退了下來,有事情要同你說呢。」
我便說道:「有些事情須得要辦,就往上邊的屋子裡去,請在那裡相見吧。」
若是在下邊,怕要〔不客氣的〕掀開帘子進來,也是麻煩,所以在梅壺的東面將屏風打開了。說道:「請到這裡來吧。」
頭中將走近來,樣子很是漂亮。櫻的直衣很華麗的,裡邊的顏色光澤,說不出的好看,葡萄色的縛腳褲,織出藤花折枝的模樣,疏疏朗朗的散著,下裳的紅色和砧打的痕跡[39],都明了的看得出來,下邊是漸漸的白色和淡紫色的衣服,許多層重疊著。因為板緣太狹,半身坐在那裡,上半身稍為靠著帘子坐著,這樣子就完全像是畫裡畫著,或者是故事裡寫著,那麼樣的漂亮。
院子裡的梅花,西邊是白色的,東邊乃是紅梅,雖然已經快要凋謝了,也還是很有意思的,加上太陽光很是明亮優閒,真是想給人看哩。若是帘子邊里有年輕的女官們,頭髮整齊,很長的披在背後,坐在那裡,那就更有可以看得的地方,也更有風情。可是現在卻過了盛年,已經是古舊的人們,頭髮似乎不是自己的東西的緣故吧,所以處處捲縮了散亂著,而且因為還穿著灰色喪服[40],顏色的有無也看不出,重疊著的地方[41]也沒有區分,毫不見有什麼好看,特別因為中宮不在場,大家也不著裳,只是上邊披著一件小袿,這就把當時的情景毀壞了,實在很是可惜的事情。
頭中將首先說道:「我就將上職院裡去,有什麼要我傳言的事情麼?你什麼時候上去呢?」隨後說道:「昨天晚上〔在避忌方角的人家,〕天還沒有亮就出來了,因為以前那麼說了,以為無論什麼總會等著,在月光很是明亮的路上,從京西方面趕了來。豈知敲那女官房的門,那使女好容易才從睡夢裡起來,而且回答的話又是那麼拙笨。」說著笑了,又說道:「實在是倒了楣了。為什麼用那樣的使女的呢?」
想起來這話倒是不錯的,覺得很有點對不起,也很有點好笑。過了一會兒,頭中將出去了。從外邊看見這情形的人,一定很感覺興趣,以為帘子裡邊一定有怎麼樣的美人在那裡吧。若是有人從裡邊看見我的後影的,便不會想像在帘子外面,有那樣的美男子哩!
那天到了傍晚了,就上去到了職院。在中宮的面前有女官們許多聚集,在評論古代故事的巧拙,什麼地方不好,種種爭論,並且舉出〔《宇津保物語》里的〕源涼和仲忠的事[42]來,中宮也來評定他們的優劣。
有一個女官說道:「先來把這一點評定了吧。仲忠的幼小時候的出身卑微,中宮也正是說著呢。」
我說道:「〔源涼〕怎麼及得他呢?說是彈琴,連天人都聽得迷了,所以降了下來,可那是沒用的人呀。源涼得著了天皇的女兒了麼?」這時有偏袒仲忠的女官覺得我也是仲忠的一派,便說道:「你們請聽吧。」
中宮說道:「比這更有意思的事,是午前齊信進宮裡來了,若是叫你看見了,要怎樣的佩服,要不知道怎樣說好了。」
大家也都道:「真是的,要比平常真要漂亮得多了。」
我就說道:「我也為了這件事想要來說的,可是為小說里的事一混,就過去了。」
於是就把今天早上的事說了,人家笑說道:「這是誰也都看見的,但是卻沒有人,像你那樣的連衣縫針腳都看清楚了的。」又說道:「頭中將說京的西邊荒涼得很呢。若是有人同去看來,那就更有意思呢。牆壁都已倒塌,長了青苔,宰相君[43]就問道:『那裡有瓦松麼?』[44]大為稱讚,便吟詠著『西去都門幾多地』的詩句。」大家擾嚷的都說著話,講這故事給我聽,想起來實在是很有興趣的事。
第七三段 昆布
我有一個時候,退出宮禁,住在自己家裡,那時殿上人來訪問,似乎人家也有種種的風說。但是我自己覺得心裡沒有什麼隱藏的事情,所以即使有說這種話的人,也不覺得怎麼可憎。而且白天夜裡,來訪問的人,怎好對他們假說不在家,叫紅著臉歸去呢。可是此外本來素不親近的人,來找事件來的也並不是沒有。那就實在麻煩,所以這回退出之後的住處,一般都不給人家知道,只有經房和濟政諸位,知道這事罷了。
有一天,左衛門府尉[45]則光來了,講著閒話的中間,說道:「昨天宰相中將[46]說,你妹子的住所,不會不知道的。仔細的詢問,說全不知道,還是執拗的無禮追問。」這樣說了,隨後又道:「把真事隱藏過了,強要爭執,這實在是很難的事情。差一點就要笑了出來,可是那位左中將[47]卻是坦然的,裝出全不知情的模樣,假如他對了我使一個眼神,那我就一定要笑起來了。為的躲避這個困難的處境,在食案上有樣子並不漂亮的昆布在那裡,我就拿了這東西,亂七八糟的吃,藉此麻糊過去,在不上不下的時候,吃這不三不四的食物,人家看了一定要這樣的想吧。可是這卻弄得很好,就不說什麼的過去了。若是笑了出來,這就要不行了吧。宰相中將以為我是真不知道吧,實在這是可笑的事。」
我就對他說道:「無論如何,決不可給他知道呵。」這樣說了,經過了許多日子。
一天的夜裡,已經夜很深了,忽然有人用力的敲門,心想這是誰呢,把離住房不遠的門要敲的那麼響,便差去問的時候,乃是衛門府的武士,是送信來的,原來是則光的書信。家裡的人都已睡了,拿燈來看時,上面寫道:
明天是禁中讀經結願[48]的日子,因此宰相中將也是避忌的時候,那時要追問我,說出你妹子的住所,沒有別的法子可想。實在更隱藏不下去了。還是告訴他真實的地方呢?怎麼辦呢,一切聽從你的指示。
我也不寫回信,只將一寸左右的昆布,用紙包了送給他。[49]
隨後則光來了,說道:「那一天晚上,給中將追問了一晚上,不得已便帶了他漫然的在不相干地方,去走了一通。他熱心的追問,這很是難受呀。而且你又沒有什麼回信,只把莫名其妙的一片昆布封在裡邊送了來,我想是把回信拿錯了的吧。」
這才真是怪的拿錯的東西呢!也沒有把這樣的東西,包來送給人的。〔這裡邊謎似的一種意思,〕簡直的沒有能夠懂得。覺得很是可氣惱,我也不開口,只把硯台底下的紙扯了一角,在邊里寫道:
潛在水底的海女的住處,
不要說出是在哪裡吧,
所以請你吃昆布[50]的呀。
則光見我在寫字,便道:「你是在作歌呀!那麼我決不看。」便用扇子將紙片扇了回來,匆匆的逃去了。
平時很是親密的交際,互相幫助著的時候,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到得後來有點隔閡了,則光寄信來說道:
假如有什麼不合適的事情,請你不要忘記了以前所約的,即使不算是自家人,也總還是老兄的則光,這樣的看待才好。
則光平常常是這樣的說:「凡是想念我的人,不要作歌給我看才好。這樣的人我都當作仇敵,交際也止此為限了,所以想要和我絕交的時候,就請那麼作歌寄給我吧。」
因此就作了一首歌,當作回信道:
在妹背山[51]崩了之後,
更不見有中間流著的
吉野川的河流了。
這寄去了之後,大概真是不看這些和歌吧,就沒有回信來。其後則光敘了五位的官位,做了遠江介這地方官去了,我們的關係就是那麼的斷絕了。
第七四段 可憐相的事
叫人看了覺得可憐相的事是,流著鼻涕,隨即擤去了,那種說話的聲音。[52]〔女人〕拔眉毛的那種姿態。[53]
第七五段 其中少女子
在前回去過左衛門的衛所之後[54],我暫時退歸私宅,那時得到中宮的信,說「快進宮裡來吧」。
在信里並且說道:
前回你們到左衛門的衛所去的侵晨的情形,總還是時常回想起來,你怎麼卻這樣無情義的忘卻了,老在家裡躲著呢?我以為你也一定覺得很有意思的呢。
就趕緊回答,表示惶恐之意,隨後說道:「我怎麼會不覺得那時的有意思呢?就是中宮關心我們的事情,我想那也像是源涼說的其中的少女子一般,[55]即是對於侵晨的光景,感到興趣吧。」
不久那女官的使者走來,傳述中宮的話道:「對於仲忠非常偏袒的你,卻是為什麼如今說出叫他丟臉的話[56]來呢?就在今天晚上,放下一切的事情,進宮來吧,若是不然,就要加倍的恨你了。」
我回答道:「就是尋常的怨恨,已經是不得了,何況說是加倍呢,那就連性命也只得棄捨了。」這樣說,我就進宮去了。
第七六段 常陸介
中宮住在中宮職院官署的時候,在西邊廂房裡時常有晝夜不斷的讀經會[57],掛著佛像,有法師們常在那裡,真是非常難得的事。讀經開始剛過了兩天,聽見廊外有卑賤似的人說話道:「佛前的供品有撤下來的吧?」法師就回答說:「哪裡會有,時候還早哩!」
心想這是什麼人在說話呢,走出去看時,原來是一個年老的尼姑,穿著一件很髒的布褲,像是竹筒似的細而短的褲腳,還有從帶子底下只有五寸來長,說是衣也不像衣的同樣的髒的上衣,仿佛像是猴子的模樣。
我問道:「那是說的什麼呀?」
尼姑聽了便用假嗓說話道:「我是佛門的弟子,所以來請佛前撤下來的供品,可是法師們卻吝惜了不肯給。」說話的調子很是爽朗而且文雅呢。本來這種人,要是垂頭喪氣的,便愈能得人的同情,可是這人卻是特別爽朗呀。
我便問道:「你不吃別的東西,只是吃佛前撤下來的供品麼?那是很難得的事呀。」
她看見話里有點譏刺的意思,答道:「別的東西哪裡是不吃,只是因為得不到手,所以請求撤下來的供品的。」便拿些水果和扁平的糍粑裝在什麼傢伙里給了她,大家成為很要好的人,那尼姑講起種種的事情來。年輕的女官們也走了出來,各人詢問道:「有男人[58]麼?」
「住在哪裡?」她便應了各人的問,很是滑稽的,用玩笑的話來回答。
有人問道:「會唱歌麼,還會舞蹈麼?」話還沒有說了,她就唱了起來道:
夜裡同誰睡覺呀?
同了常陸介[59]去睡呵,睡著的肌膚很是細滑。
這後邊還有許多的文句。又歌云:
男山山峰的紅葉,
那是有名呀,有名呀。[60]
一面唱著歌,把光頭搖轉著,那樣子非常的難看,所以又是好笑又是討厭。大家都說道:「去吧,去吧!」這也是很好玩的事。大家又說道:「給她點什麼東西吧。」
中宮得知了這事,說道:「為什麼叫她做出這樣可笑的事來的呢?我是無論怎樣聽不下去,掩著耳朵呢。給她一件衣裳,快點叫她走吧。」
因為中宮這樣的說,就取了給她,說道:「這是上頭賞給你的。你的衣服髒了,去弄乾淨了來穿吧。」便將衣服丟給了她,她趴在地上拜了,還把衣服披在肩上,〔學貴人的模樣〕那麼拜舞[61]起來,真是很可憎的,大家就都進到裡邊去了。
這以後就熟習了,常到這裡來,在人面前來晃。她就那麼樣被稱為「常陸介」了。但是衣服並不洗乾淨,還是同樣的骯髒,前回給她的那件衣服也不知弄到哪裡去了,大家都很是憎惡她了。
有一天右近內侍來到中宮那裡,中宮對她說道:「有這樣一個人,她們弄得很熟了,常到這裡來。」便叫小兵衛這女官學做那個尼姑的模樣給她看,右近內侍道:「那個我真是想看一看,請務必給我看吧。既然是大家得意的人,我也決不會來搶了去的。」說著話就笑起來了。
這之後又有一個尼姑,腳有點殘疾,可是人很是上品,也照樣的叫了來問她種種事情,可是那種羞怯的樣子,很叫人覺得可憐,就也給了她一件衣服,拜謝的樣子也很不錯,末了至於喜歡得哭了。她出去的時候,那常陸介大概在路上遇著,看見她了吧。以後有很長的時期,常陸介不曾進來,也沒有人想起她來了。
其二 雪山
其後是十二月十幾日的光景,下了大雪,積得很厚,女官們用了什麼箱子盒子的蓋子,裝上許多雪拿來放著。有人說道:「一樣的把雪堆起來,不如索性在院子裡做一座真的雪山吧。」
於是就去叫了武士們來,說道:「這是上頭吩咐下來的。」聚集了許多人,就做了起來,主殿司的人們,以及司清潔掃除的,都一起來做,堆得很高高的。中宮職的員司也走來助言,叫做的特別要好,藏人所的人也來了三四個人。
主殿司的人漸漸多起來,大約有二十來個了,而且把在家裡休息著的武士也叫來,吩咐道:「今天造這雪山的人們,都有賞賜,但是不參加這雪山的人一律不給賞與。」
聽到這個消息的人,都匆忙的跑來,住家遠的便不及通知了。不久已經築好了,乃叫中宮職的官員來,取出絹兩束,放在廊下,每人來取一匹,拜謝之後,便插在腰裡,都退了出去。穿著長袍的官員一部分留下了,改穿了狩衣,[62]在那裡侍候。
中宮問大家道:「你們看這雪山可以留到幾時呢?」
女官們有人說道:「十天吧。」也有人說道:「十幾天吧。」當時在場的人大抵都說的是這樣的日數。
中宮問我道:「你看怎麼樣呢?」
我回答道:「可以到正月十五吧。」看中宮的意思,似乎以為不能夠到那時候。
女官們也都說道:「在年內,或者等不到三十日吧。」
我自己也覺得說得太遠了,未必能夠到那個時候,心想要是說元旦就好了。但是不要管它,即使等不到十五,既然說出去了,也就固執的堅持下去了。
到了二十日左右,下起雨來了,雪山並不消滅,只是高度有點減低了。我暗地裡說道:「白山的觀音菩薩[63],請你保佑,別讓這消化了呀!」我這樣的禱告,似乎有點兒發瘋的樣子了。
且說造作那雪山的那一天,式部丞忠隆[64]奉了天皇的使命來到了,拿出墊子坐了。講著話的時候,說道:「今天沒有一處地方,不造雪山。清涼殿的前面院子裡做了一座,還有春宮御所和弘徽殿,也都做了。京極殿也做了。」
我便作了一歌道:
此地的雪山算是新奇的,
如今處處都有,
已是陳舊[65]了。
這首歌叫在旁邊的一個女官拿去給他看,忠隆連連點首稱讚說道:「與其拙劣的和一首歌,反而把原歌弄糟了,不如拿去給風流人的簾前[66]看去吧。」說罷就離座而去了。
聽說這人是很喜歡和歌的,〔如今不作返歌而去,〕很是奇怪。中宮聽見了這件事,便說道:「他大概是非常巧妙的作一首吧。」
三十日快到了,雪山似乎變得稍為小一點的樣子,可是還是很高的。在白天的時候,大家出在廊下,那常陸介走來了。女官問她道:「為什麼長久沒有來了呢?」答道:「什麼呀,因為有點很不順心的事情。」
「怎麼樣,那麼什麼事呢?」
「因為是這樣想的緣故。」便拉長了聲音,念出一首歌來道:
真可羨慕呀,
腳也走不動,
那海邊的蜑女,
得到許多賞賜的東西![6]
說著,討厭的笑了,但是誰也不看著她,她便〔訕訕的〕走向雪山上去,彷徨了一陣走了。後來叫人去告訴右近內侍,說是這麼一回事。回信說道:
為什麼不叫人領了送到這邊來的呢?她因為沒有意思,所以爬上雪山去的吧,怪可憐的。
大家又看了笑了。可是雪山卻並不覺得怎樣,這一年已過去了。
元旦這天[68],又落了許多雪,高興的是雪山增高了不少,但是中宮說道:「這是不行呀,把那舊的仍然留著,新下的雪都掃去吧。」
當天晚上在上頭值宿了,第二天一早回到自己的房裡來,就遇見齋院[69]的侍衛長的武士,穿著濃綠色的狩衣,在袖子上面擱著青色紙的紙包掛在一枝松樹上的信,寒顫著送了上來。問說:「這是哪裡來的呢?」答道:「從齋院來的。」
我就覺得這很是漂亮呵,接了過來,到中宮那裡去。可是還是睡著,我便用棋盤墊了腳,將套房的格子獨自一個人舉了起來,這很是沉重,而且單是在一邊著力,所以軋得吱吱的響,把中宮驚醒了。
中宮問道:「為什麼這樣做的呢?」
我回答道:「齋院有信來了,不能不趕緊送上來呀。」
中宮說道:「的確是來得很早呀。」說著就起來了,打開信來看時,裡邊乃是兩個約有五寸長的卯槌,拼成一個卯杖的樣子,[70]頭上裹著青紙,用山桔,日蔭葛,山菅等很好看的裝飾著,[71]卻是沒有書簡。這不會沒有的吧。仔細看的時候,卻見卯槌的頭上包著的小紙上面,寫著一首歌道:
響徹山上的斧聲,
尋訪來看的時候,
乃是祝杖[72]築地的聲音呵。
中宮給寫回信的樣子,也是十分用心的。平常這邊給齋院寫信,或是寫回信,也特別好幾回重複寫過,看得出格外慎重的情形。對於使者的賞賜,是白色織出花紋的單衣,此外是蘇枋色的,似是一件梅花罩衫[73]的模樣。在下著雪的中間,使者身上披著賞賜的衣服,走了回去,是很有意義的事。但是這一回中宮的回信的內容,我不曾看見,這是很可惜的。
那雪山倒真像是北越[74]地方的山似的,並沒有消化的模樣,就只是變了污黑,並不怎麼好看了。可是覺得已經賭贏,心裡暗自禱告,怎樣的可以維持下去,等到十五日,可是人們都仍舊說道:「恐怕難以再過七天吧。」
大家都想看這雪山的結果怎樣,忽然初三日決定中宮要回宮禁去了。我覺得非常可惜,心裡老是想那麼這雪山到底怎麼樣就不能知道了吧;別人也說道:「這個結果真想得知呀!」中宮也這麼說。
已經說中了,本來想把殘雪請中宮去看,如今這計畫不對了,便趁搬運器物,大家忙亂的中間,去把住在靠土牆搭著的偏廂里的管園子的人,叫到廊中來,對他說道:「你把這雪山好好的看守著,不要叫小孩子踏壞,或是毀壞了,保守到十五日。你務必好生看守,到那時候,從上頭給你很好的賞賜,我個人也有什麼謝禮呢。」
平常台盤所[75]給予下人的東西,如水果或是什麼食品,去要了許多過來,給了管園子的人,他笑嘻嘻的說道:「那是很容易的事情,我好好的看守就是了。〔就是一不留心,〕小孩子們就要爬上去。」
我聽了吩咐他道:「你就阻止他們不要上去,假如不聽,再告訴我就是了。」這樣,中宮進宮禁去了,我一同進去,侍候到初七日,便退了出來。
在宮裡的時候,也老是掛念著雪山,時常派遣宮裡當差的人,清潔女[76],雜役女的首領等人,不斷的去注意觀察,把七草粥[77]等撤下來的供品給予那管園子的,歡喜拜受了,回來的人報告情形,大家都笑了。
退出在私宅里,一到天亮,便想到這一件大事,叫人家去看來。初十左右,使者來回報說道:「還有雪盡夠等到五天光景。」
我聽了很是高興。到了十三日夜裡,下起大雨來了,心裡想道:「因為這個雨,將要消化完了吧。」覺得很是可惜。現在只有一天兩天的工夫,竟不能等待了麼,夜裡也睡不著覺,只是嘆氣,聽見的人說是發瘋了,都覺得好笑。
天亮了人家起身出去,我也就起來,叫使女起來去看,卻老是不起身,叫我很生氣。末了好容易起來了,叫去看了來,回報說道:「那裡還有雪留著,像蒲團那麼大呢。管園子的人好好的看守著,不叫孩子走近前去,到明天以至後天,都還可以有哩。管園子的人說,那麼可以領到賞賜了。」我聽了非常高興,心想快點到了明天,趕緊作成一首歌,把雪盛在器皿里,送到中宮那裡去,很是著急,又有點不及等待的樣子。
第二天早上還是黑暗的時候,我就叫人拿著一個大板盒去,囑咐他說道:「把雪的白的地方裝滿了拿來,那些髒的就不要了。」
去了不久,就提著拿去的板盒走回來,說道:「那雪早就沒有了!」這實在是出人意外。想做得很有意思,教人家可以傳誦出去,正在苦吟的歌,因這出人意外的事,也沒有作下去的價值了。
我非常喪氣地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昨天剛說還有那麼些,怎麼一夜裡就會都化完了。」
使者說道:「據管園子的人說,到昨天天很黑了的時候,還是有的,以為可以得到賞賜了,卻是終於得不著,拍著兩手著實懊恨呢。」
正在嘮叨說著,宮中有使者到來,傳述中宮的話道:「那麼,雪到今天還有麼?」
這實在是覺得可恨可惜,只得說道:「當初大家都說,未必能夠到年內或是元旦吧,但是終於到了昨日的傍晚還是留著,這在我也實在覺得是了不得的事情了。若說是今天還有,那未免是過分了。我想大概是在昨天夜裡,有人家憎惡,所以拿來丟掉了的吧。請你這樣去對中宮說了。」我就這樣的回覆了使者。
到了二十日,自己進宮裡去的時候,第一便把這雪山的事情在中宮面前說了。好像那個說是「都融化掉了」,提著蓋子回來的和尚[78]一樣,使者拿著板盒走了回來,覺得真是掃興。本來想在器具的蓋子上面,美妙的做成一座小雪山,在白紙上好好的寫一首歌,送給中宮看的,這樣說了,中宮很是發笑,在場的人們也都笑了。
中宮說道:「你那麼一心一意想著的事情,把它弄糟了,怕不要得到天罰的吧?實在是,十四日傍晚,叫衛士們去,把它丟掉了的。你的回信裡邊,猜的正對,很是有意思。那個管園子的老頭兒出來,合著兩手很是求情,衛士說:『這是中宮的旨意,有人來查問,也不要說,若是說了,就要把你的小屋給拆了。』這樣的嚇了他,就在左近衛府南邊的牆外邊,把雪都丟到那裡。衛士們說,還有很多的堆著,別說十五,就是到二十日也還可以留得,或者說不定,今年的初雪還會落添在上邊呢。天皇也知道,對了殿上人說道:『少納言真是做了人家所難以想到的打賭了。』可是你所作的歌,且說來看吧。已經這樣的說明了,那麼同你贏了也是一樣的。那麼說來看吧。」
中宮這麼說了,大家也都是這麼說,便回答道:「哪裡還有心思作什麼歌呢,聽到了這樣遺憾的事情。」正在那裡覺得悔恨,這時天皇走來了,說道:「向來以為你是尋常人一樣,如今從這件事看來,才知道你乃是一個不平凡的人呀。」
這樣說了,更覺得難受,[79]幾乎要哭了出來了。我說道:「這世間的事真是懊惱極了。後來落下雪來積上了,我正覺得高興,中宮卻說不行,叫人給掃集丟掉了。」
天皇也笑著說道:「可見中宮實在是不想叫你賭贏呢。」
注 釋
[1]日本古時結婚,婚而不娶,由男子就婚女家,夜入朝出,有如贅婿,故多與丈人接觸,致生不滿。
[2]鑷子用銀制,用備裝飾而不切實用,不及鐵制的堅固,善能拔毛髮。
[3]物語即故事,但在日本古典文學中,著名的物語很多,如《源氏物語》,仿佛自成一類,故今沿用其名不加改譯。
[4]古時用灰汁煉絹,煮去漿糊,再用槌擊,使有光澤,即中國所謂「搗練」也。洗衣用槌擊,後世尚有此風,舊詩中說「砧聲」,即是此種風俗的遺留。
[5]這裡文意不很明了,所說女童不知何指,據《春曙抄》說是女官家裡親戚的兒童,到宮禁中來玩,所以用屏風隱藏起來,但仍有不盡明白的地方。
[6]祭日前三十天,派定祭使及舞人,練習歌舞,及兩天前更在清涼殿的東邊舉行試樂。
[7]風俗歌云:「荒田裡生長的富草的花呀!親手摘了帶來宮中。」所謂「富草的花」即指稻花。
[8]職院即中宮職,見卷三注[54]。中宮定子因其弟兄得罪,退居小二條宮,長德三年(九九七)六月移居禁中職院,本節所記系是年七月下旬的事實的記錄。
[9]近衛御門即陽明門,左衛門的衛所即指建春門的門衛所在地。
[10]《和漢朗詠集》載源英明的《夏日閒避暑》句云:「池冷水無三伏夏,松高風有一聲秋。」這裡表示沒有聽得明白,故混稱什麼的。
[11]正月里第一個卯日所作的杖,長五尺三寸,稱為卯杖,雲可辟邪,是日由諸衛府獻上,例有祝詞。亦稱作卯槌,見卷二注[15]。
[12]六月十四日京都東山的牛頭天王的御靈祭,有走馬及舞樂,馬長是騎在行列的馬上的人,由小舍人童充任。
[13]這項題目似由筆誤而來,上文說拿著旗幟的人,其中「拿著」的字脫漏,別作一行,可解為「優待」的意思,其實這兩條仍是屬於「快心的事」項下的。
[14]除目見卷一注[9]。這裡是指地方官的任免,第一等即所謂「大國」,此外並分有上中下三等。
[15]御佛名會是在當時盛行的諸會之一,每年十二月十九日至二十一日,凡舉行三天,將仁壽殿的觀音遷於清涼殿,唱三世佛名,懺悔六根的罪障。圖繪地獄裡的情形,名為地獄變,亦稱地獄變相。此段所記系正歷五年(九九四)十二月的事情。
[16]清方少納言系源清方,濟政系源濟政,時為權中納言,行成見卷一注[34],經房系源經房。
[17]大納言即指中宮的兄長,見卷一注[44]。所吟的詩句系根據白居易的《琵琶行》中「琵琶聲停欲語遲」而加以改造的。
[18]著者說自己不願意看「地獄變」與佛法有關的畫,而關心世俗的事情,所以應該受慢佛的罪責。
[19]頭中將指藤原齊信,其時任藏人頭兼近衛中將,官至二位大納言,才學優長,與藤原行成等共稱一條朝的四納言。這一段蓋追記長德元年(九九五)二月的事情。
[20]黑門在清涼殿北廊西側,那裡便稱為黑門的房間。
[21]避忌見卷一注[50]。其時天皇如有什麼避忌,侍臣們相率一同躲避,聚集殿中,停止一切政務。
[22]「右文接續」原雲「扁續」,乃是一種文字的遊戲。利用漢字的結構,取一字右邊的部分,加上種種偏旁去,如不成字的罰。又或就詩文集中取一字,把偏旁隱藏了,叫人猜測,這裡所說或者是第一種。
[23]這裡是使者自己報名,本來應當自說名字,現在不過從省略了。
[24]主殿司在宮禁中的都是女官,這裡乃是說的司里的男性官員。
[25]《伊勢物語》本是日本古典作品之一,這裡借用了,利用這個書名,謂伊勢人喜作不合條理的事,故「伊勢物語」者猶言「假冒」(日語「假冒」音與「伊勢」相近)物語,故其中會得有假信出現。
[26]上等信紙名為「鳥之子」,謂其色淡黃有如雞子,細緻而薄,這裡乃是指淡青色的。
[27]白居易《廬山草堂雨夜獨宿寄友》詩云:「蘭省花時錦帳下,廬山雨夜草庵中。」意言友人們奉職尚書省,在百花競放的時候,侍錦帳之下,一方面自己則在廬山草庵中,獨聽夜雨。信中引用前句,用禪宗問答的形式,問下句怎樣,清少納言卻不用原語,只就「草庵」二字的意思作半首和歌相答,意雲自己現在為頭中將所憎惡,有誰更來訪問我於草庵中呢?
[28]源少將即源經房,時為左近衛府少將,參考上文注[16]。
[29]這裡「玉台」蓋與「草庵」相對,猶言玉樓,華貴的住所,與寒傖的草庵相反。
[30]這是佩服極了的贊語,原文意雲賊子,《春曙抄》引禪語中的「老賊」作比,說甚妥當。
[31]清少納言的原語系七字音兩句,正是和歌的後半,上邊如再續成七五七三句十七音,便是一整首和歌了。
[32]很壞的名字即是「草庵」的別號,因其太是寒乞相,並無一毫華貴的氣象。
[33]「修理職」專管宮禁內一切修理營造的事,首長稱「大夫」,次長原稱曰「亮」,義雲助理。則光姓橘,原是武人,初與清少納言結婚,因性情不合而離婚,但以後約為義兄妹,下文自稱老兄即是為此。
[34]則光泛言賀喜,這裡故意的開玩笑,說近日有何敘任,不知道得了什麼官職。
[35]意思就是說看那回信如何,即可決定蔑視她,完全不算她在女官們之內。
[36]在一首歌的後面,和作一首送去,謂之返歌。
[37]梅壺是禁中的一處地方,猶中國的說梅花院。一說這本是「閫」字,因為寫作「壺」,故與「壺」字混用,則是求之過深了。
[38]御匣殿在貞觀殿內,專司裁製御服的地方,當時在那裡主其事者為中宮的妹子,官稱為「御匣殿別當」。
[39]衣服經過砧打,有一種特別的色澤,這就是所謂砧的痕跡。
[40]這裡所記系長德二年(九九六)二月中的事情,關白藤原道隆即是中宮的父親,於前一年四月中去世,故與有關係的人都在服喪,用淡墨色的衣服。
[41]因為里外幾重衣服都是一樣的濃灰色,所以顯不出原來的層次來。
[42]《宇津保物語》二十卷,不知何人所作,大約成於公元十世紀中,尚在《源氏物語》之前。書中敘述清原俊蔭遣使中國,漂至波斯,遇天人以琴相授,歸國後有一女,十五歲時遇太政大臣之子藤原兼正,生一子,後遂相失。及俊蔭死,母子無所歸,居北山老樹洞窟中,(書名宇津保即是謂空洞,)鳥獸感其孝,悉來相助,後子長成,歸其父家,名為仲忠,多才藝,尤善彈琴,後在朱雀帝的神泉苑奏技,多有神異,朱雀帝乃以帝女降嫁。源涼為嵯峨帝的皇子,亦善彈琴,彈時天人下降,帝任為侍從雲。小說故事甚為幼稚,但在當時頗為人所欣賞,這一節里所敘述可以為證。
[43]宰相君系女官之一人,見卷一注[48],系女官中有才學的人。
[44]白居易《驪山高》詩有「牆有衣兮瓦有松」之句,因上文說牆有青苔,故引此句問之,下文又有「西去都門幾多地」之句,所以頭中將連帶引用。
[45]左衛門府的大尉系從六位的官,則光原任修理次官,今蓋是升任新職。
[46]宰相中將即上文所說的頭中將,蓋新任宰相,即新任太政官參議,猶中國古時的同平章政事,故稱作宰相。
[47]左中將即源經房,新任左近衛府中將,略稱左近中將。
[48]古時禁中於春秋二季讀經,在二月八月擇日招僧,轉讀《大般若經》,凡閱四日而畢,最後的一日稱結願日。
[49]昆布俗稱海帶。這裡因則光信里說,只吃昆布,將事情矇混過去,不曾說出住址來,這裡叫他也如此做,就是隱藏一種謎似的意思。
[50]日本古語昆布曰「米」(讀若眉),與「目」字同訓,故「吃昆布」凡四個讀音,也可以訓作「眼神」,即以眼示意。
[51]「妹背」訓作「男女」,或「夫婦」「兄妹」。大和地方有妹山背山,隔吉野川相對而立,妹山在東,背山在西。歌言兩山如是崩了,將吉野川填塞了,就不見河流,喻兄妹一旦暌隔,也就不復是舊日的關係了。
[52]「可憐相」原文雲「物哀」,意義甚為廣泛,系指因事物引起的感傷之意,《世說新語》記桓溫看見大樹時所說,「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所謂對此茫茫,百感交集是也。拭鼻涕後說話聲音似帶哭,故聽之淒楚。
[53]古時日本婦女面上裝飾,習用中國式的眉黛,須拔去眉毛,然後另在上邊塗上黛去,拔眉毛蓋甚是苦痛的事。
[54]見上文第六五段,此節系承上文而來,故疑或當相連接,今次序或有誤。
[55]源涼與仲忠為《宇津保物語》中的人物,皆善彈琴,朱雀院天皇召使演技,仲忠演時有風雲雷雨之異,源涼彈琴則有天女下降,合樂而舞。源涼作歌云:「晨光何熹微,觀之無厭足,其中少女好,願得少留駐。」這裡取晨光看了不厭,說中宮之不能忘當日之晨游,又欲留清少納言在宮,與源涼之願留天女相同,很巧妙地以一歌貫串兩種意思在內。
[56]上文第七二段「二月的梅壺」中,中宮與諸人討論仲忠與源涼的人品優劣,當時著者的態度頗偏袒仲忠,這裡乃舉出源涼的歌來,便是給仲忠丟了臉了。
[57]不斷讀經會亦稱「不斷經」,晝夜讀經,無有間斷,以僧十二人輪值,晝夜十二時中每人擔任一時(兩個鐘頭),誦讀《法華經》《最聖王經》《大般若經》等,為期七日,或二七三七日不等。
[58]原文「男人」,系指丈夫或情人。
[59]常陸介即常陸國守的次官,唯日本古時常陸上野上總三國皆規定由親王任為國守,不親到任,以「介」代行職務。這裡所說並不指定何人,蓋原系一種俗歌,尼姑因為問她男人是誰,隨口引用歌詞罷了。
[60]男山在京都八幡町,這裡也是一首俗謠,以男山喻男子,紅葉比戀愛的女子,有名原說紅葉有名,轉化成為有流言講。
[61]日本古代模仿中國禮俗,百官如從君主得到賞賜,率舞蹈拜謝,此乞食尼僧亦學為拜舞。
[62]長袍是官員的禮服,狩衣本是打獵的服裝,後來作為常服了,長袍是「縫掖」,狩衣則是「缺掖」,取其動作便利。
[63]白山在加賀國內,祀十一面觀音,其地因多雪有名,今因雪山關係,故聯想到請求她的保佑。
[64]忠隆即源忠隆,見上文第七段。
[65]此處「陳舊」一字意取雙關,因其訓讀為「不流」,亦可作「雪降」解。
[66]「簾前」意謂女官們,此處指能作歌者。其實古時女官蓋無不能歌者也。
[67]這首歌里亦多有雙關的意思,「腳也走不動」謂多給賞賜,故拿不動,亦謂前此的尼姑足有殘疾。又「蜑女」系海邊女人,能泅水取魚貝者,訓作「阿麻」,亦可作「尼僧」講。歌意羨慕蜑女之多得賜物,實際乃指上文所說的有足疾的尼姑。
[68]這是說長保元年的元旦,即公元九九九年。
[69]齋院系古時日本專門奉侍神社的皇女,在賀茂神社者稱齋院,在伊勢神宮者則稱齋宮,由未婚的皇女中選任之。當時的齋院為選子內親王,為村上天皇的皇女,以才學著稱於當時,下文說中宮寫回信十分用心,即表示尊重她的學問的意思。
[70]卯槌見卷二注[15],卯杖見上文注[11]。
[71]山桔即中國平地木,亦稱紫金牛。日蔭葛,中國女蘿之類,山菅即麥門冬。
[72]祝杖即卯杖的別名。歌言丁丁伐木的聲音,尋訪去看,原來是卯杖,所以是好音。斧之小者名為「與幾」,亦訓作「好」,這裡便取雙關的意思。
[73]原文雲「梅襲」,系指一種袷衣,外白里蘇枋色,或表里均蘇枋色,陰曆十一月至二月間所著的女傭服裝。
[74]日本越前、越中、越後三地方,統稱北越,有雪國之稱。
[75]台盤所見卷一注[36]。
[76]直譯原語「清女」,謂宮中專司清掃便所的女人。
[77]七草粥,在正月初七這天裡,採集薺菜等七種草葉,煮粥設供,故名。
[78]這一句遵照舊說是:「將板盒當作帽子似的走了來。」但與本文文意不相連屬,今據考訂,「帽子」乃是「法師」之誤,譯文從之。別本「都融化掉了」一句作「內容是丟掉了」(也與「投身」即跳河之意雙關),和尚提了蓋子回來,蓋裡邊藏著一件故事,但可惜那故事卻是找不到了。
[79]這裡即是說叫人把雪山拋棄的事,想起來更是覺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