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草子 · 卷三

清少納言 《枕草子》
第三五段 樹木的花 樹木的花是梅花,不論是濃的淡的,紅梅最好。櫻花是花瓣大,葉色濃,樹枝細,開著花〔很有意思〕。藤花是花房長垂,顏色美麗的開著為佳。水晶花的品格比較低,沒有什麼可取,但開的時節很是好玩,而且聽說有子規躲在樹蔭里,所以很有意思。在賀茂祭的歸途,紫野附近一帶的民家,雜木茂生的牆邊,看見有一片雪白的開著,很是有趣。好像是青色裡衣的上面,穿著白的單襲的樣子,正像青朽葉[1]的衣裳,非常的有意思。從四月末來到五月初旬的時節,桔樹的葉子濃青,花色純白的開著,早晨剛下著雨,這個景致真是世間再也沒有了。從花裡邊,果實像黃金的球似的顯露出來,這樣子並不下於為朝露所濕的櫻花。而且桔花又說是與子規有關,這更不必更加稱讚了。 梨花是很掃興的東西,近在眼前,平常也沒有添在信外寄去的,所以人家看見有些沒有一點嫵媚的顏面,便拿這花相比,的確是從花的顏色來說,是沒有趣味的。但是在唐土卻將它當作了不得的好,作了好些詩文講它的,那麼這也必有道理吧。勉強的來注意看去,在那花瓣的尖端,有一點好玩的顏色,若有若無的存在。他們將楊貴妃對著玄宗皇帝的使者說她哭過的臉龐是「梨花一枝春帶雨」[2],似乎不是隨便說的。那麼這也是很好的花,是別的花木所不能比擬的吧。 梧桐的花開著紫色的花,也是很有意思的,但是那葉子很大而寬,樣子不很好看,但是這與其他別的樹木是不能並論的。在唐土說是有特別有名的鳥,要來停在這樹上面,[3]所以這也是與眾不同。況且又可以做琴,彈出各種的聲音來,這只是像世間那樣說有意思,實在是不夠,還應該說是極好的。 樹木的樣子雖然是難看,楝樹的花卻是很有意思的。像是枯槁了的花似的,開著很別致的花,而且一定開在端午節的前後,[4]這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第三六段 池 池是勝間田的池,磐余的池,贄野的池,在我以前到初瀨去朝拜的時候,見那池裡滿是水鳥,在那裡吵鬧著,是很有意思的事。 無水的池,這很是奇怪,便問道:「為什麼給取那樣的名字的呢?」 人們回答說道:「在五六月里,下著大雨的年頭,這池裡的水是沒有的。但在很是旱乾的時候,到了春初,卻有很多的水。」 我就想這樣回答道:「要是完全沒有水,是乾的話,那麼就這樣給取名字吧。現在是也有出水的時候,卻是一概的叫它作無水了麼?」 猿澤的池,采女在那裡投了池,天皇聽說了,曾到過那裡,[5]這是很了不得的事。人麻呂作歌說:「將猿澤的池裡的玉藻,當作我的妹子的睡亂的頭髮,真是可悲呀。」再加稱讚,這也是多餘的事了。 御前的池,這是什麼意思取這樣的名字的呢?想起來很是有趣。鏡的池〔也有意思〕。狹山的池,這覺得有意思,或者是因為聯想起「三稜草」的歌[6]的緣故吧,戀沼的池。還有原之池,這是風俗歌里說的「別刈玉藻吧」[7],因此覺得有意思的吧。益母的池〔,也是有意思的〕。 第三七段 節日 節日是沒有能夠及五月節的了。這一天裡,菖蒲和艾的香氣,和在一塊兒,是很有意思的。上自宮禁裡邊,下至微末不足道的民家,都是競爭著把自己的地方插得最多,便到處都葺著,真是很少有的,在別的節日裡所沒有的。 這天的天氣總是陰暗著,在中宮的殿里,從縫殿寮[8]進上用種種顏色的絲線編成的所謂香球,在正屋裡御帳所在的左右柱子上懸掛著。去年九月九日重陽節日的菊花,用了粗糙的生絹裹了進上的,也掛在同一的柱子上,過了幾個月,到現在乃由香球替代了,拿去棄捨掉。這香球掛在那裡,當然到重陽的菊花的節日吧。但是香球也漸漸的,絲線被抽去,縛了什麼東西了,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節日的供膳進上之後,年輕的女官們都插了菖蒲的梳子,豎著「避忌」[9]的牌子,種種的裝飾,穿了唐衣和罩衣,將菖蒲的很長的根,和好玩的別的花枝,用濃色的絲線編成的辮束在一起,[10]雖然並不怎麼新奇,值得特別提出來說,卻也總是很有意思的。就說是櫻花每年到春天總是開花,但因此覺得櫻花也就是平凡的人,也未必會有吧。 在街上走著的女孩子們,也都隨了她們的身份裝飾著,自己感覺得意,常常看著自己的袖子,並且和別人的相比,說不出的覺得愉快,這時卻遇見頑皮的小廝們,把那所掛的東西搶走了,便哭了起來,這也是很好玩的。 用紫色紙包了楝花,青色紙包了菖蒲的葉子,卷得很細的捆了,再用白紙當作菖蒲的白根似的,一同捆好了,是很有意思的。將非常長的菖蒲根,卷在書信里的人們,是很優雅的。為的要寫回信,時常商量談天的親近的人,將回信互相傳觀,也是很有意思。給人家的閨女,或是貴人要通信的人,在這一日裡似乎特別愉快,這是優雅而且有趣的。到了傍晚,子規又自己報名[11]似的叫了起來,這一切都是很有興味的事情。 第三八段 樹木 樹木是楓[12],五葉松,柳,桔。 扇骨木雖似乎沒有什麼品格,但在開花的那些樹木都已凋謝的時候,一面變成純是綠色了,它也不管季節,卻有濃紅的葉子,想不到的在青葉之中,長了出來,也是少有的。 檀樹,〔這是可以做弓的材料,〕現在更不必多說了。這雖然並不限定說某一種樹,但是寄生木的這名字,卻是很有風情。榮木[13],這是在賀茂的臨時祭禮,舉行御神樂[14]的時候,〔舞人拿著這樹枝而舞,〕很是有意思。世上有各種的樹木,只有這樹被說是「神的御前的東西」,這是特別有意義。 樟樹在樹木叢生的地方,也總不混在別的樹木里生長著。因為枝葉太是繁茂,覺得有點可厭的樣子,但是分作「千枝」,常引例作為戀人[15]來說,可是有誰知道了枝的數目,卻這樣的說起來的了,想來是很有趣味的。 檜樹,這也是生長在人跡罕到的地方的東西,「催馬樂」的歌里有「三葉四葉的殿造好了」[16]的話,也覺得有意思。而且五月里,〔露水下來,〕它會學作雨聲[17],這也是很好玩的。 楓樹,雖然是樹很小,可是長出來的芽帶著紅色,都向著同一方面伸張開的葉子,花並不像花的樣子,卻好像什麼蟲的乾枯了似的,覺得很有意思。 「明天是檜」樹[18],這在世上近地看不到,也不曾聽說哪裡還有。但是,到御岳去朝拜回來的人,有拿了來的。枝葉很是粗糙,似乎不好用手去碰它;但是這憑了什麼,卻給它取「明天是檜」的名字的呢?實在靠不住的預言呀。這預言是憑了誰呢,倒很想知道,想來很有意思。 鼠黐樹,雖然不是特別值得說的樹木,它的葉子很是細而且小,也是很有趣的。楝樹,山梨樹〔也是很有意思〕。椎木,在常綠的樹中間雖然都是這樣,但是椎木卻是特別提出來,當作樹葉不落的例子,也是有意思的事。 白橿的樹,在深山樹木之中更是離得人遠了,大約只是染三位或是二位的衣袍的時節,人們才看到它的葉子[19]吧。雖然並不是引起什麼了不起或是好玩的事情來說,它的模樣像是一面落著雪似的,容易叫人看錯,想起素盞鳴尊降到出雲國的故事,看著人麻呂所作的歌[20],非常的覺得可以感動。凡是人的講話,或是四季的時節里,有什麼有情味的,和有意思的事,聽了記住在心裡,無論是草木蟲鳥,也覺得一點都不能看輕的。 交讓木[21]的葉子叢生著,很有光澤的,非常青得好看,卻想不到的,葉柄長的鮮紅,很是庸俗,似乎不大相稱,便覺得品格低了,但是也有意思。在平常的日月里,全看不見這東西,到了十二月晦日卻行了時,給亡故的人們當盛載食物的器具,很引起人的哀感,但是在新年為的是延齡的關係,固齒的食物也用這作為器具,[22]這是為什麼緣由呢?古歌里說:「交讓木變成了紅葉的時光,才會忘記了你。」〔將綠葉不會變紅,比喻戀愛的不變,〕這是很有道理的。 柏木[23],很有意思。這個樹里,因為有「守葉的樹神」住著,所以也是可以敬畏。兵衛府的佐和尉[24],也因此叫作「柏木」,這也是有意思的事。 棕櫚樹,雖然樹木缺乏風情,但是有唐土的趣味,不像是卑賤的家裡所有的東西。 第三九段 鳥 鳥裡邊的鸚鵡,雖然是外國的東西,可是很有情味的。〔雖是鳥類,〕卻會學話人間的語言。還有子規,秧雞,田鷸,畫眉鳥,金翅雀,以及鵲類〔,也很有意思〕。 山雞因懷戀同伴而叫了,所以看鏡,〔見了自己的影子,以為是同伴了,〕用以自慰,實在很是有情的。至於〔雌雄〕隔著一個山谷,乃是很可憐了的。 鶴雖是個子很大,可是它的鳴聲,說是可以到達天上,很是大方。頭是紅色的雀類,斑鳩的雄鳥,巧婦鳥〔,也都有意思〕。 鷺鷥的樣子很不好看,眼神也是討厭的,總之是不得人的好感,但是詩人說的在「萬木的樹林裡不慣獨宿」,所以在那裡爭奪配偶,想起來也是很有趣的。箱鳥。[25] 水鳥中鴛鴦是很有情趣的。據說雌雄互相交替著,掃除羽毛上的霜,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都鳥。古歌里說,河上的千鳥和同伴分散了,所以叫著〔,覺得是可憐〕。[26]大雁的叫聲遠遠的聽著,很可感動的。野鴨也正如歌里所說的,拍著翅膀,把上面的霜掃除了似的,很有意思。 鶯是在詩歌中有很好的作品留下來,講它的叫聲,以及姿態,都是美麗上品的,但是有一層,它不來禁中啼叫,實在是不對的。人們雖說「確是這樣的」,但是我想這未必如此吧,十年來在禁中伺候,卻真的一點聲音都不曾聽見。在那殿旁本來有竹,也有紅梅,這都是鶯所喜歡來的地方呀。[27]到得後來退了出來,在微末的民家毫無足觀的梅花樹上,卻聽見它熱鬧的叫著哩。夜裡不叫,似乎它很是晚起,〔但這是它的生性如此,〕也沒有什麼辦法。到了夏秋的末尾,用了老蒼的聲音叫著,被那些卑賤的人改換名字叫作「吃蟲的」了,實在非常覺得惋惜而且掃興。假如這是常在近旁的鳥,像麻雀什麼,也就並不覺得什麼了。歌人說的「從過了年的明日起頭」,在詩歌里那麼歌詠著,也就為的是在春天才叫的緣故吧。所以如只在春天叫著,那就多麼有意思呵。人也是如此,如果人家不大把他當人,世間漸漸沒有聲望,也還有誰來注意,加以誹謗的呢?像鷂鷹烏鴉那樣平凡的鳥類,世上更沒有仔細打聽它們的人了。因為〔鶯和它們不是一樣,〕原是很好的東西,所以稍有缺點,便覺得不滿意了。 去看賀茂祭回來的行列,把車子停在雲林院或是知足院前面的時候,子規在這時節似乎〔因了節日的愉快的氣氛所鼓動,〕忍不住叫了起來,這時鶯也從很高的樹木中,發出和這聲音學得很相像的叫聲[28],合唱了起來。這是說來很有趣味的事情。 子規的叫聲,更是說不出的好了。當初〔還是很艱澀的〕,可是不知在什麼時候,得意似的歌唱起來了。[29]歌里說是宿在水晶花里,或是桔樹花里,把身子隱藏了,實在是覺得有點可恨的也很有意思的事。在五月梅雨的短夜裡,忽然的醒了,心想怎麼的要比人家早一點聽見子規的初次的啼聲,那樣的等待著。在深夜叫了起來,很是巧妙,並且嫵媚,聽著的時候更是精神恍惚,不曉得怎麼樣好。但是一到六月,就一聲不響了。在這種種方面,無論從哪一點來說它好,總都是多餘的了。 凡是夜裡叫的東西,無論什麼都是好的。[30]只有嬰兒或者不在其內。 第四○段 高雅的東西 高雅的東西是,淡紫色的衵衣,外面著了白襲的汗衫的人。[31]小鴨子。[32]刨冰放進甘葛,盛在新的金椀里。[33]水晶的數珠。藤花。梅花上落雪積滿了。非常美麗的小兒在吃著覆盆子〔,這些都是高雅的〕。 第四一段 蟲 蟲是,鈴蟲,松蟲[34],絡緯,蟋蟀,胡蝶,裂殼蟲[35],蜉蝣,螢蟲〔,都是有意思的〕。 蓑衣蟲[36]是很可憐的。因為是鬼所生的[37],怕他和父親相像,也會有著可怕的想頭,所以母親便給他穿上粗惡的衣服,說道:「現今秋風吹起來的時候,就回來的,你且等著吧。」說了就逃走了去了。兒子也不知道,等到八月里,聽到秋風的聲音,這才無依無靠的哭了起來:「給奶吃吧,給奶吃吧!」[38]實在是很可憐的。 茅蜩〔也是很好玩的〕。叩頭蟲也是可憐的東西,這樣蟲的心裡,也會得發起道心,到處叩頭行走著。[39]又在意想不到的,暗的地方,聽見它走著咯吱咯吱叩頭的聲音,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蒼蠅那可以算是可憎的東西了。那樣沒有一點可愛極是可憎的東西,似乎不值得同別的一樣來記載它,尤其是在什麼東西上面都去爬,並且又用了濕的腳,到人的臉上爬著〔,那更是可惡了〕。有人拿它取名字的[40],很是討厭。 夏蟲[41]很是好玩,也很可愛。在燈火近旁,看著故事書的時候,在書本上往來跳躍,覺得很有意思。 螞蟻的樣子看了有點可憎,但是身體非常的輕,在水上面能夠行走,也是好玩的事。 第四二段 七月的時節 在七月里的時節,刮著很大的風,又是很吵鬧的下著大雨的一日裡,因為天氣大抵是很涼了,連用扇也就忘記了,這時候蓋著多少含著汗香的薄的衣服,睡著午覺,也實在覺得是有趣的事。[42] 第四三段 不相配的東西 不相配的東西是:頭髮不好的人穿著白綾的衣服,捲縮著的頭髮上戴著葵葉[43]。很拙的字寫在紅紙上面。 卑賤的人家下了雪,又遇著月光照進裡邊去,是不相配,很可惋惜的。月亮很是明亮的晚上,遇著沒有蓋頂的大車,而這車又是用了黃牛[44]牽著的。年老的女人,肚子很高的,喘息著走路。又這樣的女人有那年輕的丈夫,也是很難看的,況且對於他到別的女人那裡去,還要感到妒忌。 年老的男人昏昏貪睡的模樣,又那麼樣的滿面鬍鬚的人,抓了椎樹的子盡吃。[45]牙齒也沒有的老太婆,吃著梅子,裝出很酸的樣子〔,都是不相配的〕。 身份很低的女人,穿著鮮紅的褲子。[46]但是在近時,這樣的卻是非常的多。 衛門府的佐官的夜行[47],〔穿了那麼樣的裝束,所以是不相配,但是〕狩衣裝束那也是顯得沒有品格。又穿了人家看了害怕的赤袍,大模大樣的〔在女官住房的左近〕徘徊,給人家看見了,便覺得很可輕蔑。而且〔因為職掌的關係〕就是偶然開點玩笑,也總是審問的那樣,問道:「沒有形跡可疑的麼?」六位的藏人,〔兼任著「檢非違使」的尉官的,〕稱為殿上的判官,有舉世無比的權勢,平民以及卑賤的人幾乎認作別世界的人,不敢正眼相看的那麼害怕著的人,卻混在禁中的後殿一帶的女官房間裡,在那裡睡著,這是很不相配的。掛在薰香的幾帳的布褲[48],一定是很沉重而且庸俗,雖然〔燈光照著〕是雪白的,推想起來〔決是不相配〕。袍子是〔武官照例的〕闕掖[49]的,像老鼠尾巴似的彎曲的掛著,這真是不相配的夜行人的姿態呵。在這職務的期間,還是謹慎一點子,不要〔去找女人〕才好吧。五位的藏人[50]也是一樣的。 第四四段 在後殿 在後殿一帶女官房裡,女官許多人聚集在一起,將過往的人叫住了,隨便談話的時候,見有乾乾淨淨的男用人和小廝,搬運著漂亮的包裹或是袋子走過,裡邊包著衣服,露出褲子的腰帶等,那是很有意思的。 袋子裝著弓箭,盾牌,槍和大刀,問道:「這是什麼人的東西呢?」 答道:「是某某爺的。」說著過去了,這是很好的。 有些要裝出架子,或是似乎怕羞的樣子,說道:「不知道。」或簡直是聽不見似的,走了過去,那很是可憎了。 在月夜裡,空車[51]兀自走著。美麗的男子有著很是難看的妻子。鬍鬚墨黑,樣子很討厭的年老的男人,在哄著剛會談話的嬰兒〔,那都是不相配的事情〕。 第四五段 主殿司的女官 主殿司的女官,也還是很有意思的一種職位。在身份不高的女人中間,這是最可羨慕的了。其實,就是身份好的人,也還是想讓她去乾的。年輕的時候,姿容端麗,假如服裝平時也能穿的很漂亮,那便更好了。到了年紀老了,知道禁中的許多先例,不至於臨事張皇,那是很像個樣子的。心想有這麼樣的一個女兒,在主殿司里做事,容貌很是可愛,衣服也應了時節給做了,穿著現今時式的唐衣,那麼的走著。 男人則做隨身[52]也是很好的。有很年輕的美麗的公卿們,沒有隨身跟著,實在是很寒傖的。弁官本來也是很像樣的好官職,但是穿的衣服的下裾很短[53],又是沒有隨身,那是不大好的。 第四六段 睡起的臉 在中宮職[54]機關所在西邊的屏風外邊,頭弁[55]在那裡立著,和什麼人很長的說著話,我便從旁問道:「那是同誰說話呀?」 頭弁答說:「是弁內侍。」 我說道:「那是什麼話,講的那麼久呵?恐怕一會兒大弁[56]來了,內侍就立刻棄捨了你去了吧。」 頭弁大笑道:「這是誰呀,把這樣的事都對你說了。我現在就是在說,即使大弁來了,也不要把我捨棄了吧。」 頭弁這人,平常也不過意標榜,裝作漂亮的樣子,或是有趣的風流行為,只是老老實實的,顯得很平凡似的,一般人都是這樣看法,但是我知道他的深心遠慮的,我曾經對中宮說道:「這不是尋常一樣的人。」中宮也以為是這樣的。 頭弁時常說道:「古書里說得好,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57]又說我們的交誼,是「遠江的河邊的柳樹」[58]似的,〔無論何種妨害,都不會斷絕的,〕但是年輕的女官們卻很是說他壞話,而且一點都不隱藏的,說難聽的話誹謗他道:「那個人真是討厭,看也不要看。他不同別人一樣的,也不讀經,也不唱曲,真是沒有趣味。」 可是頭弁卻對於這些女官講也沒有開口說話過,他曾這樣的說道:「凡是女人,無論眼睛是直生的,眉毛蓋在額角上,或是鼻子是橫生的,只要是口角有點愛嬌,頤下和脖頸的一線長得美好,聲音也不討人厭,那就有點好感。可是雖然這樣說,有些容貌太可憎的,那就討厭了。」他是這樣的說了,現今更不必說是那些頤下尖細,毫沒有什麼愛嬌的人,胡亂的把他當作敵人,在中宮面前說些壞話的人了。 頭弁有什麼事要對中宮說的時候,一定最先是找我傳達,若是退出在女官房裡,便叫到殿里來說,或者自己到女官房裡來,又如在家裡時,便寫信或是親自走來,說道:「倘若一時不到宮裡去,請派人去說,這是行成這麼來請傳達的。」 那時我就推辭說:「這些事情,另外自有適當的人吧。」但是這麼說了,並不就此罷休了。我有時忠告他道:「古人萬事隨所有的使用,並不一定拘泥,還是這樣的好吧。」 頭弁答說:「這是我的本性如此呵。」又說明道:「本性是不容易改的。」 我就說道:「那麼過則不憚改,是說的是什麼呢?」 追問下去,頭弁訕訕的笑說道:「你我是有交誼的,所以人家都這麼的說。既然這樣親密的交際,還用得著什麼客氣呢?所以且讓我來拜見尊容[59]吧。」 我回答道:「我是很醜陋的,你以前說過,那就不會得看了中意,所以不敢給你看見。」 頭弁說道:「實在要看得不中意也說不定,那麼還是不看吧。」 這樣說了,以後偶然看到的時候,也用手遮著臉,真是不曾看見,可見是真心說的,不是什麼假話了。 三月的下旬,冬天的直衣已經穿不住了,殿上宿直的人多已改穿罩袍罷了。一天的早晨,太陽方才出來,我同了式部女官睡在西廂房裡,忽然里方的門拉開了,主上和中宮二人走了進來,趕快的起來,弄得非常張皇,很是可笑。我們披上唐衣,頭髮也來不及整理出來,那麼被蓋在裡面了[60],鋪蓋的東西還是亂堆著,那兩位卻進來了,來看侍衛們出入的人。殿上人卻絲毫不知道,都來到廂房邊里說些什麼。 主上說道:「不要讓他們知道我在這裡。」說著就笑了,隨後即回到裡邊去,又說道:「你們兩人都來吧。」 答道:「等洗好了臉就去。」沒有立刻上去。那兩位進裡邊去之後,樣子還是那麼的漂亮,正在同式部閒話著的時候,看見南邊拉門的旁邊,在幾帳的兩端突出的地方,帘子有些掀開,有什麼黑的東西在那裡,心想是藏人說孝[61]坐著吧,也不怎麼介意,仍舊說著話。忽然有笑嘻嘻的一個面孔伸了進來,這哪裡是說孝,仔細看時,卻完全是別個人。大吃一驚,笑著鬧著,趕緊把幾帳的簾幕整理好,躲了起來,〔卻已經來不及,〕因為那是頭弁本人呀。本來不想讓他看了臉去的,實在是有點悔恨。同我在一起的式部女官,因為朝著這方面,所以看不見她的臉。 頭弁這時出來說道:「這一回很明白的看見了。」 我說道:「以為是說孝,所以不曾防備著。以前說是不看,為什麼這樣仔細的端詳的呢?」 頭弁回答說:「人家說,女人睡起的臉相是很好看的,因此曾往女官的屋子裡去窺探過,又想或者這裡也可以看到,因此來了。還是從主上來到這裡的時候就來了的,一點都沒有知道吧。」 自此以後,他就時常到女官房裡,揭開帘子就走進來了。 第四七段 殿上的點名 殿上的點名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在主上的御前,侍臣們伺候著的時候,就那麼的問姓名,是很好玩的。聽見雜沓的腳步聲,侍臣都出來的時候,在官房的東面提起耳朵來聽著,聽到認識的人報告,不知不覺的心裡會得震動一下。又有些人在那裡,卻不大聽見說起,這時聽到了,又覺得是怎麼樣呢。報名的好與不好,或是難聽,女官們一一加以批評,也是有意思的。 點名似乎已經完了吧,正說著的時候,衛士們鳴弦[62]作聲,聽見鞋子聲響,全出去了。隨後是藏人的很響的鞋聲,走到殿的東北角的欄干旁邊,向著御前長跪[63]了,背對著衛士們,問道:「某人到了麼?」這樣子很有意思。 隨後各自用了高低不一的聲音,一一報名,有的人或者不到,由衛士首領說明不曾參加點名。藏人又問道:「這是什麼事由呢?」等說明了事故理由,方才回去〔,這是慣例如此〕。可是藏人方弘[64]沒有問明不到的理由,公卿們加以注意,卻大生其氣,呵叱衛士的怠慢,要治他的罪。〔不但是殿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