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麻煩是我的職業 · 金魚

雷蒙·錢德勒 《找麻煩是我的職業》
1 那天我閒著沒事,坐在辦公室里晃著兩條腿。一陣溫暖的輕風從窗外吹進來,裹挾著巷子對面梅森旅館油爐的菸灰,這些菸灰在辦公桌的玻璃面上打滾,一粒粒的,好像花粉撒落在一塊空地上。 凱西·荷恩走進來時,我正想出去吃午飯。 她個子很高,一臉憔悴,眼神憂傷,滿頭金髮。她從前是個警察,後來因為嫁給一個犯詐欺罪的無恥小混混強尼·荷恩,想要指引他改邪歸正而丟了工作。他沒有改邪歸正,不過她在等他出獄,以便再試一次。同時她在梅森旅館經營雪茄攤子,在廉價的雪茄菸霧中看著騙子癟三來來去去,並偶爾借給其中一人十塊錢好讓他出城離開。她就是那麼心軟。她坐下來,打開閃亮的大提袋,拿出一包香菸,用我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一根。她吐了一口煙霧,對著煙皺皺鼻子。 「你聽說過林德珍珠嗎?」她問,「哎,這一身藍嗶嘰真光鮮。你銀行賬戶里一定有錢,看你穿的衣服!」 「你的兩個問題,答案都是否定的,」我說,「我從來沒聽說過林德珍珠,銀行里也沒有錢。」 「那麼你大概會願意從兩萬五中分一杯羹了。」 我幫她點燃一根香菸。她站起來,關上窗戶說:「我上班時已經聞夠那家旅館的氣味了。」 她又坐下,繼續說:「這是十九年前的事。警方把那傢伙關進萊文沃思十五年,放他出來也有四年光景了。一個北方來的大木材商叫蘇爾·林德,給他老婆買了這東西——我是說珍珠——只有兩顆,價值二十萬。」 「那得牛車才拉得動。」我說。 「我看你是不懂珍珠,」凱西說,「不只看大小。反正現在價值更高,而且保險公司開出的兩萬五賞金仍然有效。」 「我懂了,」我說,「有人把東西藏起來了。」 「這會兒,你終於有點頭緒了。」她把香菸丟到一個菸灰缸里,讓其繼續燃燒。和其他女士一樣,我替她把煙捻熄。「那傢伙就是因為這個進了萊文沃思,只是警方一直沒辦法證明他拿了珍珠。那是一樁搶劫郵車的案子。他設法躲在車上,在懷俄明州槍殺了郵遞員,搶走掛號郵件,逃掉了。他逃到英屬哥倫比亞才落網。但他們當時沒能把東西拿回來,只是抓到了他,最後他被判無期徒刑。」 「如果這個故事很長,那麼我們就喝一杯吧!」 「日落前我從來不喝醉,這樣才不會變成癟三。」 「這對因紐特人來說可不容易,尤其是夏天的時候。」 她看著我拿出小扁瓶,然後繼續說下去。「他的名字叫賽普——華利·賽普。從頭到尾全是他一個人單打獨鬥,他怎麼也不肯吐露實情,門兒都沒有。過了漫長的十五年,他們開釋他,希望他會吐出贓物。除了珍珠,他什麼都放棄了。」 「他把東西藏在哪裡?帽子裡嗎?」 「聽著,那可不是什麼俏皮話,我有那些珍珠的線索。」 我用手捂住嘴,一臉嚴肅。 「他說他從來就沒拿珍珠,他們大概有些相信了,所以放他走了。但這些珍珠確實在郵車上,掛了號,可是從此蹤跡全無。」 我的喉嚨開始覺得有些乾燥,什麼都沒說。 凱西繼續說下去:「有一次在萊文沃思——那麼多年只有一次,賽普喝醉了,變得有些緊張兮兮。他的室友是個小個兒,叫『剝皮』馬度。他因為偽造二十元鈔票服刑二十七個月。賽普告訴他,他把珍珠埋在了愛達荷州。」 我的身子往前傾了一些。 「開始覺得有趣了,嗯?好,聽著。剝皮現住我家,他有古柯鹼癮,睡覺時愛說話。」 我又往後靠去,「哎呀,天哪!簡直就是眼睜睜放任賞金溜走了。」 她冷冷地看著我,然後臉色又柔和下來。「好,」她的聲音有些絕望,「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這麼多年過去了,所有的聰明人一定都經手過這個案子,郵局的人也好,私家偵探什麼的也好。結果冒出一個嗑藥的傢伙。但他是個不壞的小癟三,不知怎麼我就是信了他。他知道賽普人在哪裡。」 我說:「這全是他在夢裡說的?」 「當然不是。不過你也知道我是一個長耳朵的老警察。也許我愛管閒事,不過我猜他有過前科,又擔心他嗑藥嗑得太兇。他是我現在唯一的房客,有時候我假裝經過他門口,聽他自言自語。這樣我取得了他的信任,獲知了所有的事。他想要這筆錢。」 我的身子又往前傾,「賽普人在哪裡?」 凱西微笑著搖搖頭,「這件事他就是不肯說,也不肯告訴我賽普現在用的名字,不過他人就在北方,不是在華盛頓州的奧林匹亞就是在那附近。剝皮說在那邊見過他,打聽過他的事情,不過賽普沒見他。」 「那麼剝皮在這裡做什麼?」 「他曾被關進過萊文沃思。你知道老騙子經常會回去看看他跌倒的地方,但他在這裡沒有朋友。」 我又點了一根香菸,喝了一口酒。 「你說賽普已經出來四年了。剝皮待了二十七個月。他這一向都在做什麼?」 凱西同情地睜大深藍的眼睛。「你大概以為他只有一家監獄可以進去。」 「好吧!他會對我說嗎?我猜他要人幫忙對付保險公司的人,以防萬一真有珍珠,而賽普又不願意把東西交到剝皮手裡。對不對?」 凱西嘆了口氣。「是的,他會跟你說的。他也頭疼,不知道在害怕什麼。你現在就去好嗎?免得晚了他又開始嗑藥昏了頭。」 「好啊——如果你要我去的話。」 她從手提袋裡掏出一把扁平鑰匙,在我的本子上寫了一個住址,然後緩緩站起來。 「是個雙拼的房子,兩邊分開,中間有一扇門,鑰匙在我這邊。萬一他沒來開門,你就從那裡進去。」 「好。」我對著天花板吐了一口煙,看著她。 她走向門口,停下腳步,又回來,低頭看著地板。 「我不想多要,」她說,「也許一毛也得不到。但是如果我帶著一千或兩千的等強尼出來,也許——」 「也許可以叫他改邪歸正?凱西,你在做夢,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如果不是夢,你就得個三分之一。」 她屏住呼吸,瞪大雙眼以免哭出來。她走向門口,停住腳步,又折回來。 「不只如此,」她說,「還有這個老傢伙——賽普。他坐了十五年牢,付出了代價,很大的代價。你不覺得那樣有些狠嗎?」 我搖搖頭,「他偷了東西不是嗎?還殺了一個人。他靠什麼過日子?」 「他老婆有錢。他只管玩金魚。」 「金魚?去他的。」 她走了出去。 2 上次去灰湖區時,我幫檢察官的調查組組長勃尼·歐斯開槍撂倒了一個叫波克·安德魯的槍手。不過那是遠在山頂,離湖更遠的地方。這棟房子處在稍矮的地方,位於環繞山坡的街道上。它建在一個平台上,前面的牆壁有些裂痕,後面有些空地。 這原來是一棟雙拼的房子,有兩扇前門和兩座台階。一扇門的窺孔上面掛著門牌,寫著:「請按一四三二」。 我停好車子,走上陡直的階梯,經過兩旁的石竹,來到有門牌的一邊。那應該是房客的家。我按了門鈴,沒人應門。所以我走到另一扇門前,也沒有人應門。 等候時,一輛灰色道奇兩門車呼嘯著繞過彎路。一個穿著整潔的藍衣女孩抬頭看了我一秒鐘。我沒看見車子內還有誰。我沒怎麼過多注意,我不知道這很重要。 我拿出凱西的鑰匙,走進滿是香柏油味的緊閉的客廳。裡面的家具只夠勉強應付日常需要,窗簾十分整潔,前面的布幔下躺著一道安靜的陽光。一間小小的餐廳,一間廚房,後面的臥室顯然是凱西的,帶著一間浴室,前面還有一間臥室好像是用來做縫紉的。這個房間有扇門通往另一邊的房子。 我打開門走進去,就像穿過了一面鏡子。另一邊的客廳里除了一些家具,其他的東西都很陳舊。裡面擺著兩張單人床,看上去沒有人居住。 我走到後面,經過第二個浴室,敲敲和凱西臥室相通的門。 沒人回答。我扭了一下門把,走進去。床上的小個兒可能就是剝皮。我先注意到他的腳,因為他雖然穿著褲子襯衫,腳丫子卻光著懸在床邊,腳踝被繩子綁著。 腳跟被人赤裸裸地炙燒過。儘管窗戶開著,但還是有一股血肉燒焦的味道,以及木頭燃燒後的氣味。桌上一個電熨斗的電線還插著。我走過去,把熨斗關掉。 我走回凱西的廚房,在冷藏櫃裡找出一瓶威士忌。喝了幾口,用力吸了幾口氣,看著外面的空地。房子後面有條狹窄的水泥路,盡頭的綠色木梯通向街道。 我走回剝皮的房間。紅色細紋的褐色西裝掛在椅子上,口袋全翻出來,裡面的東西都落在地上。 他穿著西裝褲,口袋也被翻出來。身旁有些鑰匙和零錢,還有一條手帕,一個看似女人的化妝盒的金屬盒子,灑露出閃閃的白粉——古柯鹼。 他個頭兒很小,不超過五英尺四英寸,褐色的頭髮稀稀落落,耳朵很大。眼睛沒什麼特殊的顏色,瞳孔大張,毫無生氣。他的雙臂展開,手腕被繩子綁在床下。 我檢查了他全身,找尋槍傷或刀傷,但沒找到。除了腳底沒有其他傷痕。死於驚嚇過度或心臟衰竭,或兩者兼有。他體溫尚存,嘴裡塞的布也還溫暖潮濕。 我擦淨碰過的每樣東西。離開屋子前,在凱西的窗前張望了一會兒。 走進梅森的大廳時已經三點三十分。我走到角落的雪茄攤,靠在玻璃柜上,買了一包駱駝牌香菸。 凱西擲了一包給我,把零錢丟進我胸前的口袋,給我一張顧客至上的笑臉。 「怎麼樣?沒花你太多時間嘛!」她說著,斜眼盯著玻璃櫃檯一端的醉漢,那傢伙正拿著老式的燧石鐵打火機想點燃香菸。 「不太好,」我說,「做好心理準備!」 她很快轉過去,丟一包火柴給醉漢。他想接住,卻笨手笨腳同時掉了火柴和雪茄,他氣沖沖地從地上抓起那兩樣東西,回頭看看背後,好像怕有人會踢他一腳。 凱西的視線繞過我,望著後面,眼神冷靜空洞。 「我準備好了。」她輕聲說。 「你可以得整整一半了,」我說,「剝皮出局了。他被幹掉了——就在他的床上。」 她的眼睛抽搐了一下。兩根手指在我手肘旁的玻璃上糾纏著。嘴巴周圍出現一道白線。 「聽著,」我說,「什麼也別說,等我辦完事情。他是被嚇死的。有人用廉價電熨斗燙他的腳掌。不是你的,我看過了。我敢說他死得很快,大概也說不了什麼話,布條還塞在嘴裡。坦白說,我出來時,還覺得一切都泡湯了,但現在我不確定。如果他說了,我們就完了,賽普也完了——除非我能先找到他。那些下手的傢伙一點忌諱也沒有。如果他什麼都沒說,那還有時間。」 她的頭轉過來,深凹的眼睛看著大廳入口的旋轉門。面頰上的脂粉塊非常刺眼。 「我該怎麼辦?」她喘息著說。 我戳開一盒包好的雪茄,把她的鑰匙丟進盒裡。她長長的手指輕巧地夾出它,收了起來。 「等你回家發現他,什麼也別說。別提珍珠的事,別提我的事。等警方查驗他的指紋,知道他有前科,會認為有人找他算舊賬。」 我打開香菸盒,點了一根,看了她一會兒。她一動也沒動。 「你能應付嗎?」我問,「如果不能,現在就說清楚。」 「當然能。」她挑起眉毛,「我看起來像會亂說的人嗎?」 「但你嫁給了一個壞蛋。」我冷酷地說。 她紅了臉,這正是我要達到的目的。「他不是!他只是個該死的笨蛋!沒有人認為我不好,連總局的警察也不會。」 「好,我就喜歡這樣。怎麼說都不是我們殺了他。如果我們現在說出來,你就可以對分享任何賞金說再見了——如果有人付錢的話。」 「說得一點沒錯,」凱西沒來由地說,「噢,可憐的小癟三。」她幾乎有些哽咽。 我拍拍她的手臂,露出儘量誠懇的微笑,然後離開了梅森旅館。 3 誠信保險理賠公司在葛拉斯大樓有辦公室,三個小房間看起來一點兒都不起眼。但他們其實是一家很大的機構,所以辦公室簡陋些也沒什麼關係。 管事的經理名叫魯汀,一個中年禿頭男人,眼神安靜,修長的手指撫弄著凹凸不平的雪茄。他坐在一塵不染的大桌子後面,溫和地盯著我的下巴。 「馬洛?我聽說過你,」閃亮的小手指摸摸我的名片,「有什麼事?」 我在手指間轉著一支香菸,低聲說:「記得林德珍珠嗎?」 他慢慢堆起笑容,有些無奈。「不可能忘記,那些珍珠讓這家公司付出了十五萬美元的代價。那時候我還是個意氣昂揚的理賠員。」 我說:「我有個主意,可能聽起來很瘋狂,可能確實瘋狂,但我想試試看,你們兩萬五的賞金還有效嗎?」 他咯咯笑了。「馬洛,是兩萬。我們自己用掉了五千。你只是在浪費時間。」 「是浪費我的時間。兩萬就兩萬吧!我能得到多少協助?」 「什麼樣的協助?」 「我能夠拿一封信向你們其他的分公司證明我的身份嗎?萬一我得到別的州去辦事,萬一我需要當地警察給我美言幾句。」 「往哪個州去呢?」 我對他笑笑,他拿雪茄敲敲菸灰缸邊緣,也對我報以微笑。我們兩人的微笑都不是由衷的。 「沒有信,」他說,「紐約這邊的公司也不會為你擔保。我們有自己的規定,但你可以私底下利用這些合作關係。如果辦妥了,兩萬塊錢就是你的,當然了,你不可能辦成。」 我點燃香菸,往後靠在椅背上,對著天花板吞雲吐霧。 「辦不成?為什麼?你們從來就沒把那些珍珠找回來過。但它們確實存在,不是嗎?」 「它們當然存在。如果還存在,就應該屬於我們。但是二十萬塊錢不可能埋葬二十年——又被挖出來。」 「好吧,不過浪費的還是我自己的時間。」 他敲掉雪茄上的菸灰,垂下眼睛看著我。「雖然你瘋了,但我還是喜歡你的坦白。我們是個大機構,如果從現在開始,我派人保護你,怎麼樣?」 「我會輸,知道有人保護我的話。我在這場遊戲裡耗費了太長時間,我要退出,把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警方,然後回家。」 「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又往前傾向桌子。「因為,」我緩緩地說,「那個有線索的傢伙今天被做掉了。」 「喔——喔。」魯汀揉揉鼻子。 「不是我把他做掉的。」我補充道。 我們好一會兒沒說話。隨後魯汀開口說:「你不需要任何介紹信,你甚至都不會帶著。尤其讓我知道你對這件事門兒清之後,我更不敢給你什麼了。」 我站起來,咧嘴笑了下,向門口走去。他也迅速站起來,繞過桌子,把乾淨的小手放在我的手臂上。 「聽著,我知道你瘋了,但如果你真的找到什麼,告訴我們的人。我們需要宣傳。」 「你他媽的以為我靠什麼過活?」我怒吼道。 「兩萬五。」 「我以為是兩萬。」 「兩萬五。不過你還是瘋子。賽普從來就沒拿到那些珍珠。如果他拿了,很多年前,他就會跟我們談條件。」 「好吧。你們有的是時間決定。」 我們握握手,對彼此笑笑,好像兩個聰明的傢伙知道對方都不是在開玩笑,但也不想放棄嘗試。 回到辦公室時,已經四點四十五分。我隨便喝了兩杯,把菸斗塞進嘴裡,坐下來開始思考。電話響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馬洛?」聲音尖細冷淡。我沒聽過這個聲音。 「我是。」 「最好去見一見拉什·麥德。認識他嗎?」 「不認識,」我撒了個謊,「我為什麼要去見他?」 電話那頭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冷冰冰的大笑。「為了一個腳被燒傷的傢伙!」 電話斷了。我把話筒放下,擦亮一根火柴,盯著牆壁,直到火焰燒到手指。 拉什·麥德是闊恩大樓里的訟棍,專門替人索賠交通事故損壞賠償,擺平小案件,製造不在場證明。任何有些臭味,能夠賺點小錢的事,他都沾手。我沒聽過他和任何大案子有干係,例如燒人的腳丫子這種事。 4 下曼哈頓春天街正值下班時間。出租車搖搖擺擺靠近街邊。速記員趁早準備回家,有軌電車堵塞了街道,交通警察在努力阻止本該右轉的人們。 闊恩大樓正面狹窄,整棟樓是干芥末色,入口有一大副假牙裝飾。指引目錄上面有無痛治牙,郵遞員培訓之類,有些只有名字,有些只有號碼沒有名字。律師拉什·麥德在六一九室。 我走出拉門式電梯,看見骯髒的橡皮墊上放著一個髒兮兮的痰盂。走過滿是菸蒂臭味的走廊,我擰了一下六一九室毛玻璃下的門把。門鎖著,我敲了敲。 一個陰影走來映在玻璃上,門吱呀一聲拉開了。我看到一個矮胖的男人,下巴圓潤,眉毛粗黑,油光滿面,陳查理式的粗濃的八字鬍把他的臉襯得更胖。 他伸出兩根被尼古丁染黑的手指。「好,好,抓狗老手親自出馬了,讓人過目難忘啊,我猜你就是馬洛啦?」 我走進去,等著門再次吱的一聲關上。房間地上鋪著灰色油氈,沒鋪地毯,房間裡放著一張桌子,右端有一塊活動蓋板;一個綠色的大保險箱,看起來就像熟食袋一樣能防火;兩個公文櫃;三把椅子;一個內置式衣櫥;門邊角落有個洗臉盆。 「哎呀,請坐,」麥德說,「真高興見到你。」他在桌子後面東摸摸西摸摸,整理好破了洞的椅墊,坐了上去,「真高興你抽空來。談生意?」 我坐下來,在牙縫裡塞根香菸,看著他,一句話沒說。我看見他開始冒汗,汗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然後他抓了一支鉛筆在記事本上做標記。隨後飛快地瞥我一眼,又低頭看記事本。他開口了——對著記事本。 「有什麼主意嗎?」他輕輕地問。 「關於什麼事?」 他沒看我,「關於我們如何合作做點小生意,這麼說吧,關於一些石頭的事!」 「那隻黃鶯是誰?」 「呃?什麼黃鶯?」他還是沒看著我。 「打電話給我的那一位。」 「有人打電話給你嗎?」 我拿起他的電話,還是老式的頭尾分開的那一種。我抓著話筒開始撥警察總局的號碼,撥得很慢。我知道他對那個號碼應該瞭若指掌。 他伸手按下話筒槽。「好,聽著,」他抱怨著,「你手腳太快,打電話給警察做什麼? 我緩緩地說:「他們要跟你聊聊。關於你認識的一個女人,她知道一個腳被燙傷的男人。」 「有必要那樣做嗎?」他猛扯了一下領結,好像領子太緊似的。 「我倒是不用。但如果你以為我會坐在這裡,任你捉弄,就得那樣玩。」 麥德打開一個扁平香菸盒,塞了一根進嘴裡,那聲音就像有人剖開魚肚皮。他的手在發抖。 「好吧!」他聲音低沉,「好,別發火嘛!」 「別再耍花樣,」我咆哮著,「說點正經的。如果你找我有事,即便很齷齪,我不想沾邊,但至少我會聽聽。」 他點點頭。他現在放鬆了些,知道我在虛張聲勢。他吐了一口白色煙圈,看著煙霧繚繞上升。 「好吧,」他平靜地說,「我偶爾也裝瘋賣傻,不過我們不笨。卡蘿爾看見你走進房子,又離開,但警察沒有來。」 「卡蘿爾?」 「卡蘿爾·多諾萬,我的朋友,是她打電話給你的。」 我點點頭。「說下去。」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嚴肅地看著我。 我笑笑,往桌子前傾一傾身子,說:「這就是你擔心的事。你不知道我為什麼去了那棟屋子,又為什麼沒有報警。很簡單,我想那是一個秘密。」 「我們這是在互相耍弄。」麥德慍怒地說。 「那好,我們就談談珍珠的事吧!這樣是不是簡單多了?」 他的眼睛發光,似乎很興奮,可是沒有表現出來。他努力壓低聲音,冷冷地說:「卡蘿爾有一天晚上送他回家——那個小個兒。神經兮兮的傢伙,嗑藥嗑得頭昏腦漲,可是念念不忘一件事。他說起珍珠的事,提到一個躲在西北或加拿大的老傢伙很久以前偷了一些珍珠,到現在還留在手上。只是他不肯說這老傢伙是誰,住在哪裡,真是狡猾。一直不說,不知道為什麼。」 「他想讓腳燒傷唄。」 麥德的嘴唇顫抖,一股細汗又出現在他的頭髮根部。 「不是我乾的。」他陰沉地說。 「你或卡蘿爾,又有什麼區別?小個兒死了。警察會知道這是謀殺。你們沒問出答案,所以我才會在這裡。你們以為我有你們沒拿到的線索。省省吧!如果我知道得夠多,就不會坐在這裡了。如果你們知道得夠多,也不會要我來這裡。不是嗎?」 他緩緩地堆起笑容,好像這番話傷了他的心。他掙扎著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打開桌子一邊靠下的抽屜,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褐色瓶子和兩隻條紋玻璃杯。他喃喃說:「二一添作五。你和我分,我要把卡蘿爾踢出去。她實在太他媽的心狠手辣,馬洛。我見過狠心的女人,但她簡直是登峰造極。你根本不會想見她,對嗎?」 「我見過她嗎?」 「見過吧!她說你見過她。」 「哦,道奇轎車裡那個女的。」 他點點頭,倒了兩杯分量十足的酒,把酒瓶放下,站了起來。「加水?我喜歡加點水。」 「不用了。為什麼要我加入?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或者說少得可憐。你絕對沒必要為了那麼一點兒信息如此大費周章。」 他隔著酒杯瞟了我一眼。「我知道如何從林德珍珠上弄到五萬美金,那將是你所得的兩倍價錢。我可以給你一份,同時得到我自己那份。你有個可以公開活動的身份。加點水怎麼樣?」 「不要水。」 他走到洗手的地方,開了水龍頭,端了半杯水回來。他又坐下來,咧嘴笑笑,舉起酒杯。 我們都一飲而盡。 5 到目前為止我犯了四個錯誤。第一個就是插手管這事,就算凱西的面子再大,也不該管。第二個就是發現剝皮死後,還繼續插手管這事。第三就是讓麥德知道我知道他在說些什麼。第四,這杯威士忌真是爛透了。 喝下那杯酒的時候感覺味道有點奇怪,隨後我恍然大悟,好像親眼看到他到衣櫥里換了事先藏好的沒有下藥的酒。 我靜靜坐了一會兒,手指尖夾著空空的杯子,力圖打起精神。麥德的臉開始變大、變圓、變模糊。他看著我的時候,濃粗的八字鬍下肥膩的笑臉劇烈抽搐著。 我把手伸進背後的口袋,掏出一條草草摺疊的手帕,沒有露出裡面的短棍。這個動作只讓麥德在抓了一下外套後,不再採取行動。 我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他走去,揮拳打在他的額頭上。 他哀叫了一聲,想要站起來,我又朝他下巴打了一拳。他一下子癱軟了,手掃過外套,打翻了桌上的杯子。我把杯子扶正,靜靜地站著,聽著,努力克制著一波翻湧而上的噁心感覺。 我走到一扇門前,扭動門把,門鎖上了。這時候我已經頭重腳輕,於是拉了一把椅子過來,把椅背抵在門把上,靠著門喘氣,同時咬緊牙關,咒罵自己。我拿出手銬,往回走向麥德。 一個很漂亮的黑髮灰眼睛女孩從衣櫥里走出來,拿著一把點三二口徑的槍對著我。 她穿著藍色套裝,上面有很多釘扣,一頂碟形帽生硬地橫過她的額頭,兩側露出黑亮的頭髮,眼睛是瓦灰色,冷酷而無所顧忌。臉龐很清新,年輕精緻,好像雕刻出來的。 「好了,馬洛。躺下來,好好睡一覺吧!你完了。」 我揮著短棍跌跌撞撞地走向她。她搖搖頭。她的臉在我眼前晃動,越來越大,輪廓扭曲變形。她的槍口看起來由隧道變成了牙籤。 「別犯傻了,馬洛,」她說,「你得睡幾個小時,讓我們搶先行動。別逼我開槍,我會開槍的。」 「去你的,」我咕噥著,「我知道你會開槍。」 「一點兒沒錯!親愛的。我就是個我行我素的女人。很好,坐下。」 地板似乎整個掀起,向我撞過來。我坐在那裡好像苦海中的一葉扁筏,攤開手掌硬撐著身體,幾乎感覺不到地板的存在,我的手麻木了,整個身體麻木了。 我試圖用力瞪她。「哈——女——殺——手!」我乾笑了一聲。 她丟給我一聲冷笑,但我幾乎聽不到。此刻大鼓在我的腦袋裡敲打,就像是遠處傳來叢林的戰鼓聲。叢林上方一縷縷的光線飄移,黑影幢幢,呼嘯聲聲,宛如樹梢上風的呼呼聲。我不想倒下,但還是倒下了。 女孩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飄來,女妖般的聲音。 「二一添作五?哼!他不喜歡我的方法?哼!保佑他那顆菩薩心。我們看看他能怎麼樣?」 在恍恍惚惚中,我好像聽到一聲悶響。我希望她殺了麥德,可是她沒有。她只是幫我快一些昏倒——用我的短棍幫我。 等我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頭頂上方有什麼東西發出了沉悶的響聲。桌子後面敞開的窗戶外面,黃色的光打在大樓的高牆上。那兒有東西噼啪作響,燈光熄滅了,原來是屋頂上的廣告看板。 我從地板上站起來,好像從爛泥堆里掙脫出來。我踉蹌地走到洗臉盆前,把水潑在臉上,清醒了一下,搓搓臉,慢慢走到門口,打開燈。 桌上文件丟得到處都是,還有折斷的鉛筆,信封,空的褐色威士忌酒瓶,菸蒂和菸灰。幾個抽屜都已經被人翻遍。我懶得再檢查一次,於是離開辦公室,乘著顫抖的電梯回到馬路上,逛進一家酒吧,喝了一杯白蘭地,然後找到車,回家。 我換了衣服,整理好行李,喝了一些威士忌,隨後接到一個電話。時間大概是九點半。 是凱西。「這麼說你還沒走嘍。我正希望你還沒走。」 「一個人?」我的聲音還有點沙啞。 「是啊,剛剛才走人。一堆警察在屋子裡待了好幾個小時。他們很客氣,相當客氣,認為是尋仇之類的。」 「我看這會兒電話也被監聽了,」我沒好氣地說,「你以為我要去哪裡?」 「呃——你知道的啊!你女朋友告訴我了。」 「一個黑髮女孩?很冷靜?叫卡蘿爾·多諾萬的?」 「她拿了你的名片,怎麼——難道不是——」 「我沒有什么女朋友,」我冷冷地說,「另外我猜,你隨隨便便,想都沒想就透露給她一個地名——一個北方城鎮的名字,對嗎?」 「是的——」凱西無力地承認了。 我搭了夜班飛機北上。 旅途很順利,只是我腦袋很疼,口渴得一心只想喝冰水。 6 奧林匹亞的觀美旅館坐落在首都大道上,面對一個普通的城市街區公園。我離開咖啡店,走下山丘。普吉海灣的盡頭,人跡稀少,一線排開幾個廢棄的碼頭。生火用的木柴被紮成一捆捆地擺滿一地。老人們在成堆的柴山里閒蕩,或叼著菸斗坐在木箱上。在他們頭頂後方的招牌寫著:「柴火,砍柴。免費運送。」 招牌後面一面矮崖聳立,北方遼闊的杉林隱約浮現,映襯著灰藍的天空。 兩個老人坐在木箱上,相隔大約二十英尺,互不搭理。我隨意走近其中一人。他穿著燈芯絨褲和一件破舊的紅黑格子呢的短大衣。呢帽上仿佛沾著二十年盛夏的汗水。他一隻手緊抓著一支黑色短菸斗,另一隻手沾滿污垢,正慢慢地、小心地、入迷地把玩著鼻孔里伸出的一根黑色捲曲的長毛。 我拿了一個箱子放在另一端坐下,填滿菸斗,點燃菸草,吐出一口煙霧。我揮著一隻手指著水面說:「誰會想到,這片水域竟然連著太平洋。」 他看著我。 我說:「這裡是盡頭——安靜,從容,好像你們的小鎮,我喜歡這樣的小鎮。」他繼續看著我。 「我打賭,」我說,「一個在這裡住久了的人一定認識鎮裡,還有附近村落的每一個人。」 他說:「你賭多少?」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銀幣。口袋裡不止一個。老人看了看,點點頭,突然拔出鼻孔里的長毛,對著光看它。 「你肯定輸。」他說。 我把銀幣放在膝蓋上,問:「知道附近有個人養了很多金魚嗎?」 他盯著銀幣看。附近的另一個老人穿著一身罩衫,鞋子沒有鞋帶。他也瞪著銀幣。兩人同時吐了一口痰。第一個老人說:「我耳背。」他緩緩地站起來,走向長短不一的木板搭成的棚屋。他走進去,砰的一聲關上門。 第二個老人憤怒地把斧頭摔在地上,對著關閉的門啐了一口,消失在柴火堆後面。 棚屋的門打開了,穿著短呢大衣的人探出頭來。 「臭水溝的螃蟹。」他說,又把門砰地關上了。 我把銀幣放進口袋,又爬上山丘,要理解他們的語言得花費太多時間。 首都大道貫穿南北。暗綠色的有軌電車穿梭前往一個叫塔姆沃特的地方。遠處可見政府的辦公大樓。往北的街道經過兩間旅館和一些商店,向左右岔開。右邊通往塔科馬和西雅圖,左邊接著一座橋,通到奧林匹亞半島。 經過左右岔路後,街道忽然變得老舊破敗,柏油路面破爛不堪。路旁有一家華人餐館,一家木板搭成的電影院,一家當鋪。從骯髒的人行道上突出來的一塊招牌上寫著「煙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檯球」,字小得好像不希望被人看見。 我走進店裡,經過一排俗艷的雜誌和一個裡面有蒼蠅的雪茄展示櫃。左邊有一座長長的木製櫃檯,幾台老虎機,一張檯球桌。三個小孩在玩老虎機。一個瘦高長鼻、幾乎沒有下巴的男人自顧自地玩著檯球,嘴上咬著一支熄了火的雪茄。 我坐在凳子上,櫃檯後面一個冷眼禿頭的男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用灰色的厚圍裙擦著雙手,對我露出一顆金牙。 「來點麥酒,」我說,「認識有誰養金魚嗎?」 「有,」他說,「不認識。」 他在櫃檯後面倒了些東西,推了一個厚玻璃杯過來。 「二十五美分。」 我聞了聞那玩意,皺起鼻子。「『有』是在回答我要的麥酒嗎?」 禿頭男子舉起一個大酒瓶,上面的標籤寫著:「狄西純釀麥酒威士忌,保證陳釀四個月以上。」 「好吧!」我說,「我看到它是才搬進來的。」 我摻了些水,把酒喝了,這酒嘗起來像霍亂培養液。我在櫃檯上放了一個二十五美分的硬幣。酒保再次露出另一邊的金牙,兩隻粗壯的手抓著櫃檯,下巴伸向我。 「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幾乎有些溫柔。 「我才搬來,」我說,「想找些金魚擺在窗戶前面。我要金魚。」 酒保非常緩慢地說:「我看起來像認識養金魚的人嗎?」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一直在玩檯球的長鼻男子收起球竿,晃到櫃檯旁,挨著我,丟下五分錢。 「在你胡說八道前,給我來杯可樂。」他對酒保說。 酒保似乎費盡力氣才把手從櫃檯上掰開。我低頭看看他的手指有沒有在木頭上留下凹痕。他倒了一杯可樂,用玻璃棒攪了兩下,丟在吧檯上,深吸一口氣,又從鼻子呼出來,咬一咬牙,走向寫著「廁所」的門。 長鼻子的傢伙舉起可樂,看著吧檯後面污漬斑斑的鏡子。他左邊嘴角稍稍抽搐了一下,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剝皮怎麼樣了?」 我的拇指和食指放在鼻子前,用力擤了下鼻涕,感傷地搖搖頭。 「很慘,呃?」 「很慘,」我說,「我沒聽說過你的名字。」 「叫我日落。我總是往西跑。他會守口如瓶吧?」 「他會。」 「你叫什麼來著?」 「道奇·威利,埃爾帕索來的。」 「在哪裡住啊?」 「旅館。」 他放下空杯子,「走吧!」 7 我們走進我的房間,坐下來,看著兩杯威士忌和冰水後面的彼此。日落緊蹙著眉頭快速打量著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 我啜著酒,等著。終於,他幾乎不動嘴唇地說:「剝皮為什麼自己沒來?」 「跟他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相同。」 「什麼意思?」 「你自己揣摩吧!」 他點點頭,好像我說了什麼有深意的話,然後說:「現在最高價是多少?」 「兩萬五。」 「瘋了!」日落加重語氣說,甚至有些粗魯。 我往後一靠,點燃一根香菸,對著敞開的窗戶吐出一口煙。微風裹挾起煙霧,將其撕成了碎片。 「聽著,」日落抱怨說,「我對你什麼都不了解。你可能是個騙子。我只是不太確定。」 「那你為什麼要和我談呢?」我問。 「你說了那個關鍵詞,不是嗎?」 我趁此出招,對著他微微一笑,「沒錯。金魚是暗號,煙店就是碰頭的地方。」 他面無表情,說明我蒙對了。這是一個夢寐以求、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嗯,下一步怎麼走?」日落問道,吸出杯子裡的一個冰塊咬著。 我笑了。「好吧,日落。你這麼謹慎,我很滿意。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們可以耗上幾個禮拜,現在就掀開底牌吧!那個老傢伙在哪裡?」 日落緊緊抿了一下嘴唇,舔了一舔,又抿緊。他慢慢把杯子放下,右手鬆垮地放在大腿上。我知道我又犯了一個錯誤,剝皮知道老傢伙人在哪裡,所以我也應該知道。 日落的口氣表明他沒意識到我的錯誤。他生氣地說:「你的意思是說我為什麼不掀開底牌,好讓你就坐在那邊看個究竟。門兒都沒有。」 「那你看看喜不喜歡這一套?」我齜牙咧嘴地說,「剝皮死了。」 他的一條眉毛和一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神仿佛變得比先前更空洞了。他的聲音有些刺耳,好像手指刮著干皮革發出的那樣。 「怎麼會這樣?」 「有你們兩人都不知道的競爭對手。」我往後靠在椅子上,微笑著。 槍在陽光下散發著柔和的金屬的藍色光暈。我根本沒看清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槍口滾圓幽黑,空洞地注視著我。 「你找錯人了,」日落面無表情地說,「我可不是什麼軟腳蝦,輕易上騙子的當。」 我雙臂交叉,小心地把右手朝外讓他看見。 「要是我騙你的話,我就……可惜我沒騙你。剝皮和一個女孩子玩上了,她套他的話——只套出一點。他沒告訴她該去哪裡找老傢伙,她和她的同夥去剝皮住的地方逼問,用熨斗燙他的腳,他驚嚇過度死了。」 日落看起來不為所動。「我的耳朵還有不少空檔,可以多聽點話。」 「我也是,」我沒好氣地叫起來,假裝突然很惱火,「他媽的,你除了認識剝皮外,還說過什麼有用的話?」 他的手指穿在扳機孔處,轉動著槍柄,眼睛跟著打轉。他毫不在意地說:「老傢伙賽普人在西港。這算有用的話嗎?」 「好極了。他手上有珍珠嗎?」 「他媽的,我怎麼會知道呢?」他又穩住槍,把槍垂放在腿上,這回沒有對著我,「你剛提到的競爭對手在哪裡?」 「我希望我甩掉了他們。可是不確定。我可以把手放下,喝一杯嗎?」 「好啊,喝吧!你怎麼攪和進來的?」 「剝皮租住在我朋友的老婆那裡,我朋友在牢里。她是一個正派的女人,可以信任。剝皮告訴了她,她又拉我進來——這是後來的事了。」 「剝皮死後?你得幾成?我可是說定要得一半的。」 我喝乾了酒,把空杯推到一旁。「去你的說定吧!」 槍舉起了一點,又放下,「總共幾個人?」他喘著粗氣說。 「現在剝皮出局了,剩三個——如果我們能擠走競爭的人。」 「燒腳的傢伙?那沒問題。他們長什麼樣?」 「男的叫拉什·麥德,南方的一個訟棍,五十歲,很肥,八字鬍,深色頭髮,頭頂快禿光了,五英尺九英寸,一百八十磅,沒什麼膽子。女的叫卡蘿爾·多諾萬,長長的黑頭髮,灰色眼睛,挺漂亮,五官小巧,二十五到二十八歲之間,五英尺兩英寸,一百二十磅,上次看到她時,一身藍色衣服,非常兇悍,不折不扣的鐵石心腸。」 日落冷淡地點點頭,把槍收起來。「如果她插手,我們就打趴她。我家裡有輛破車,我們開著慢慢逛去西港看看,也許你可以拿金魚當幌子。聽說他是個金魚狂。我會在暗中配合你。他太狡猾了,我直接去找他簡直是自尋死路。」 「帥呆了,」我誠心地說,「我自己也愛金魚。」 日落伸手拿起酒瓶,倒了兩指深的威士忌,一飲而盡。他站起來,整理好衣領,儘可能地把他的下巴往上抬,儘管他幾乎沒有下巴。 「老兄,千萬別犯錯。這事壓力可不小,大海撈針,軟硬兼施,可能還得要順手牽羊之類的。」 「那沒關係,保險公司的人替我們作保。」 日落拉拉背心的衣角,搓著瘦削的後腦勺。我戴上帽子,把威士忌放進椅子旁邊的袋子裡,接著關上了窗戶。 我們朝門走去。當我正要伸手去扭門把時,外面傳來一陣指關節發出的響聲。我示意日落後退緊貼牆壁,自己盯著門看了一會兒才打開。 兩支槍幾乎在同一高度戳進來,一支比較小——點三二口徑,一支大的史密斯&威森。他們沒法並排走進房間,所以女的先進來了。 「好了,大人物,」她冷冷地說,「錢多得是,就看你能不能拿到。」 8 我緩緩退回房間,兩個客人跟進來,一邊一個。我被袋子絆倒,往後跌去,撞到地板,滾了一下,側身哀叫。 日落毫不在意地說:「就是這些人啊!好極了!」 兩顆腦袋從我身上移開,我鬆開了槍,藏在腰旁,繼續呻吟。 此時一片沉默。沒聽到槍聲作響。房間的門依然大開,日落平貼在門後的牆上。 女孩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拉什,盯著大偵探——把門關上。這裡不能開槍,誰都不能。」然後我聽到她小聲地加了一句:「用力關上門!」 拉什·麥德一步步往後退,大槍始終指著我。他背對著日落,這讓他眼睛不禁骨碌打轉。我原本可以輕易射中他,但戲碼不能那樣上演。日落雙腳分開站著,吐著舌頭,呆滯的眼睛裡似乎流露出笑意。 他瞪著女孩,女孩瞪著他。他們的槍瞪著彼此。 麥德退到門前,抓著門邊,用力一甩。我太清楚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了。門砰的一聲關上時,點三二同時開火。沒有人會聽到槍聲,因為它早已消失在重重的關門聲里。 我伸出手,抓住多諾萬的腳踝,使勁一拉。 門砰然關上。她的槍走火了,打中了天花板。 她轉身踢腿,試圖掙脫我的手。日落緊繃的聲音頗有穿透力,「如果你們一定要這樣,那就這樣吧!我們奉陪到底。」他的柯爾特咔嚓一響。 他聲音里的某種特質穩住了多諾萬。她身體一軟,聽任自動手槍掉到身旁,腳甩開我的手,回頭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麥德把門上的鑰匙一轉,靠在木門上,無聲地喘息著。他的帽子斜在一邊,露出帽檐下兩道膠布帶子。 我腦子轉過這些想法的時候,沒有人移動。外面走廊上沒有腳步聲,沒有警笛聲。我雙膝撐地,把槍收好,然後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人行道上沒有人抬頭看觀美旅館的樓上房間。 我坐在老式的寬窗台上,感覺有些尷尬,好像牧師說了什麼褻瀆的話一樣。 女孩咬著牙問我:「這鳥廝就是你的搭檔?」 我沒回答。她的臉漸漸漲紅,眼睛開始燃燒。麥德伸出一隻手,揮了一揮,「聽著,卡蘿爾,聽著。這樣不是辦法——」 「閉嘴!」 「好,」麥德被嗆了一下,「好吧!」 日落懶懶地看了女孩三四回,持槍的手輕鬆地憩在胯骨上,整個人完全鬆懈下來。我曾經看過他拔槍,希望女孩沒上當。 他緩緩地說:「我們聽說過兩位。你們的條件是什麼?其實我連聽都不想聽,只是受不了別人亂開槍。」 女孩說:「夠我們四個人分的。」麥德起勁地點著碩大的腦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日落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那就四人等分吧!」他嘆了口氣。 「不過就到此為止。我們去我那裡談一談,我不喜歡這裡。」 「我們看起來一定很白痴。」女孩惡狠狠地說。 「殺人簡單,」日落懶懶地說,「我見多了,所以我們才得談談,因為這不是玩開槍遊戲。」 多諾萬從左臂上滑下絨麵皮手提袋,把點三二放進去,微微一笑。她笑起來很美。 「我下賭注,」她安靜地說,「我加入。你住哪兒?」 「奧特沃特街,我們坐出租車去。」 「好小子,帶路。」 我們都出了房間,搭電梯下樓,四個人像朋友一樣走過擺滿鹿角,填塞野鳥和壓花玻璃框的大廳。出租車出了首都大道,經過廣場,繞過一棟紅色公寓。這棟建築對這個城鎮而言太大了,只有議會開會時才填得滿。沿著電車道,還看到了不遠處的州議會會場和那些大門緊閉的政府辦公樓。 橡樹鑲綴著人行道。花園圍牆後面露出幾棟高宅廣院。出租車急駛而過,轉向一條通往海灣盡頭的路。過了一會兒,高樹之間一塊狹窄的空地上露出一間房子。樹幹後海水在遠方閃爍。房子有個帶頂棚的門廊,小塊草地上儘是腐朽的雜草和過度繁茂的矮叢。骯髒的車道盡頭有個棚子,一輛古董旅行車蹲踞在棚子下。 我們下了車,我付了車費。四個人小心地四處觀望。然後日落說:「我的房間在樓上。樓下住了一位學校老師,她不在家。我們上去聊吧。」 一行人穿過草地來到門廊,日落把門打開,指指狹長的樓梯。 「女士先請。美人,帶路吧!這個鎮上沒有人鎖門。」 女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踏上樓梯。我跟在後面,然後是麥德,最後是日落。 二樓只有一個房間,占了大部分空間,前面有樹影遮擋,有些昏暗。房裡有一扇老虎窗,寬敞的沙發床放在傾斜的屋頂下,一張桌子,一些藤椅,一個小收音機,地板中間擺著一具黑色小爐子。 日落踱進小廚房,拿著一個方瓶和幾隻玻璃杯回來。他給每個杯子倒上酒,舉起其中一杯。 我們各自拿起酒杯坐下。 日落一口喝光他的酒,彎下腰把杯子放在地上,隨手掏出他的柯爾特。 我聽到麥德打嗝的聲音突然陷入冰冷的沉默。女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仿佛要大笑出聲。接著她身體前傾,左手抓著玻璃杯放在她的挎包上。 日落緩緩地把嘴唇拉成一條細直線。他慢慢地、謹慎地說:「燒腳傢伙,嗯?」 麥德嗆了一下,攤開他的胖手掌。柯爾特朝他咔嗒輕響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膝上,抓住了自己的膝蓋骨。 「騙子,燒了人的腳,逼他說出秘密,然後大大方方走進他搭檔的客廳。你們不是想在他腳上綁聖誕節彩帶送來給我吧!」 麥德結結巴巴地說:「好……好吧!你……你要……什……什麼……條件?」女郎輕輕地微笑,一言不發。 日落咧嘴笑笑,輕輕地說:「繩子,用很多泡了水的繩子綁著你們,打上死結。然後我和我的搭檔要上路去抓螢火蟲——就是你們說的珍珠——等我們回來——」他停下,舉起左手橫過喉嚨,「喜歡這個主意嗎?」他瞄了我一眼。 「好,但別這麼大聲嚷嚷,」我說,「繩子呢?」 「柜子里。」日落回答,用一隻耳朵示意角落那裡。 我順著牆朝那個方向看去。麥德忽然發出一聲細長的嗚咽聲,眼睛往上一翻,直接從椅子上摔倒在地,昏死過去。 這可嚇壞了日落,他沒預料到會有這麼愚蠢的事發生。他的右手抖動著,最後把柯爾特對準了麥德的背。 女郎的手滑到包下,挎包向上抬高了一寸。緊握在包下的槍咔嚓一響——日落以為那把槍藏在包里——很快就開火了。 日落咳了一聲,手裡的柯爾特砰的一響,一塊木頭從麥德的椅背處飛彈開來。日落的柯爾特掉了,他的下巴抵在胸前,似乎要抬頭看天花板。他的長腿向前攤開,腳跟在地板上摩擦出聲。他癱坐在那裡,下巴貼胸,眼睛上翻,像醃核桃一樣蔫了。 我把多諾萬小姐身子下面的椅子踢開,她蜷成一團側身跌倒,露出光滑的雙腿。帽子歪到了一邊,她尖叫一聲。我踩在她的手上,腳猛地一轉,把她的槍踢出閣樓。 「站起來!」 她緩緩地站起來,咬著下唇往後退,眼神狂怒,瞬間成了個氣急敗壞的搗蛋鬼。她一直往後退到牆邊,鬼魅般的臉上兩眼閃爍著光芒。 我低頭看一眼麥德,走到一扇緊閉的門前——門後是浴室。我轉了一下鑰匙打開門,對女郎打了個手勢。 「進去!」 她拖著僵硬的步子走過來,走到我面前,幾乎快碰到我了。 「你聽我說,大偵探——」 我把她推進門內,用力把門關上,扭上鑰匙。對我來說,如果她要跳出窗子也不干我的事。我先前在樓下觀察過那扇窗戶。 我走到日落身邊,摸摸他身上,觸碰到他口袋裡一團硬硬的鑰匙圈。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鑰匙,以免把他從椅子上弄倒。我沒再找別的東西。 鑰匙圈上有他的車鑰匙。 我又看了看麥德,注意到他的手指和雪一樣白。我走下狹窄黑暗的樓梯來到門廊,繞到屋子旁邊,坐進棚子下的老旅行車,鑰匙圈裡有一把鑰匙剛好能插進車鎖。 車子經過一番折騰才啟動,我開下骯髒的車道來到街邊。我沒聽到或看到屋子裡有什麼動靜。屋子後面和旁邊的高大松樹無精打采地晃動著樹梢,冰冷無情的陽光悄悄穿過樹梢,時斷時續地照射進來。 我掙扎著以最快速度開回首都大道和市區,經過廣場和觀美旅館,穿過橋樑,往太平洋和西港飛馳而去。 9 車子高速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穿過一片稀疏的林地,途中我停下喝了三次水,還有一次停車是因為引擎蓋鬆掉了,然後我被淹沒在一片滾滾濤聲中。寬闊的白色路面,中間畫著黃線,纏繞著山腰,遠方一群屋宇浮現在海洋的亮光中。接著路向兩邊岔開了。左邊的標誌寫著:「西港,九英里」,這條岔路不是通往前方的屋宇,而是穿越一條鐵鏽斑斑的懸臂橋,進入一片飽受暴風災害的蘋果園。 又過了二十分鐘,我終於嘎嚓嘎嚓一路響著駛進西港。這是一片沙質海岬,後面的高地上聳起幾棟木屋。岬嘴盡頭有一個狹長的碼頭,碼頭盡頭有一群帆船,半收的風帆拍打著桅杆。船後是一排浮標和一條不規則的長線,海水帶著泡沫漫過隱藏在水下的沙洲。 沙洲之後,太平洋滾滾流向日本。這是海岸最終端的眺望台,是人們在美利堅大陸上所能到達的最西邊。這是一個藏匿偷來的兩顆土豆般大小珍珠的老囚犯藏身的絕妙之地——如果他沒有敵人的話。 我在一棟木屋前停下,屋前有個招牌,寫著:「午餐、茶點、晚餐。」一個滿是雀斑的兔臉男人對著兩隻黑雞揮舞著耙子,但雞似乎並不怕他。日落的車引擎還在喘息時,他轉過身來。 我下了車,穿過小門,指指招牌。 「有午餐供應嗎?」 他把釘耙扔向那些小雞,手在褲子上擦抹一下,諂笑著說:「我老婆準備好了。」他又用一種近乎頑皮的語氣小聲對我說:「其實只有火腿和蛋。」 「那就行了。」 我們走進屋子。裡面三張桌子鋪著印花油布,牆上掛著幾幅彩色石版畫,壁爐架上有個玻璃瓶,裡面裝著一個大帆船模型。我坐下來,主人走進一扇彈簧門。有人對他嚷嚷了幾句,廚房裡傳來烹飪的滋滋聲。他走出來,從我肩膀後俯下身,在油布上放了一些餐具和一張餐巾紙。 「現在喝蘋果白蘭地太早了,對嗎?」他低聲說。 我回答這是大錯特錯。他又走開了,拿著玻璃杯和一瓶琥珀色的液體回來,坐在我旁邊倒酒。廚房裡一個男中音唱起歌曲《克洛伊》來,聲音蓋過了那些滋滋聲。 我們碰了一下杯子,喝下一口,等著那股熱辣勁躥上脊樑。 「你是生客吧?」小個兒說。 我說是。 「大概是西雅圖來的吧?你這件衣服真是不賴。」 「西雅圖。」我同意。 「我們這裡很少有陌生人來,」他說著,看著我的左耳,「大家也幾乎不出門。在廢除禁酒令之前——」他停住話頭,啄木鳥般銳利的眼睛注視著我的另一隻耳朵。 「啊!在廢除禁酒令之前。」我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裝作心照不宣地喝了一口酒。 他靠過來,氣都快呼到我下巴上了,「媽的,你在碼頭上的任何一家魚攤都能裝滿貨。進貨時那些玩意兒被藏在螃蟹牡蠣下面。媽的,西港到處都是這種東西,他們把一箱箱的威士忌給孩子玩。先生,這個鎮裡沒有一輛車睡在車庫裡。車庫裡的加拿大酒都壘到屋頂上了。媽的,海防隊的小汽艇專門在每周固定的時間,在碼頭上看著船隻卸貨。禮拜五,總是這一天。」他眨眨眼。 我吐了口煙,廚房裡繼續傳出油炸聲和男中音歌唱的聲音。 「媽的,你不是賣酒的吧!」他說。 「媽的,不是。我是買金魚的人。」 「好吧。」他悶悶不樂地說。 我又倒了一杯蘋果白蘭地。「這瓶我請,」我說,「我要多喝兩杯。」 他來了精神,「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馬洛。你以為我說金魚是開玩笑,可我不是。」 「媽的,那些小東西怎麼賺錢過活呢?」 我拉了拉袖子,「你剛說這是件好貨色,有人當然就靠著這些花里胡哨的牌子過活,因為總有喜歡追求潮流的人。不過我聽說這兒有一個老頭收了真正的好貨,也許他願意賣那些他自己培育的東西。」 一個長鬍子的大塊頭女人把廚房門踢開一英尺,大叫:「來拿火腿和蛋!」 店主碎步跑過去,把我的食物拿了回來。我吃的時候,他從頭到尾把我打量了一遍。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下的那條瘦腿。 「老華萊士,」他吃吃笑著,「當然了,你是來找老華萊士的。媽的,我們不太認識他,他不跟鄰居打交道。」 他在椅子上轉過身,指著油膩的窗簾外的遠丘。山丘頂上有一棟黃白屋子在太陽下閃耀。 「媽的,他就住在那裡。他有一堆……金魚。嗯?媽的,實在太離奇了。」 我已經對小個兒失去了興趣。我狼吞虎咽吃完食物,付了錢,還買了三夸脫——一夸脫一塊錢的蘋果白蘭地,搖搖手,回到外面的旅行車裡。 好像沒必要那麼急。麥德會從昏迷中醒來,會解救那個女郎。但他們不知道西港的事情。日落在他們面前沒有提到這個地名。他們到奧林匹亞時還不知道,否則會直接到那裡去。如果他們在我旅館房間門外偷聽,就知道我不是一個人。但他們闖進來時,沒有表現出知道這回事的樣子。 還有很多時間。我開到碼頭四處看了看。橋看起來很堅固,那兒有魚攤,酒攤,漁夫進出的低級酒館,檯球室,一排老虎機,脫衣秀拱廊。橋下的木桶里,餌魚在水裡跳來跳去。還有一群遊手好閒的人,他們對任何想干預的人都是麻煩。我沒看見什麼維持法紀的人。 我開車往山丘那棟黃白屋子駛去。屋子頗為孤寂,離下一處住戶有四條街遠。前面種著花,綠草如茵,還有假山庭園。一個婦人一身褐色與白色印花的布衣,拿著噴槍驅殺蚜蟲。 我讓車子自己熄火,下了車,脫下帽子。 「華萊士先生住這裡嗎?」 她有張俊美的臉,安靜,皮膚緊緻。她點點頭。 「你想見他嗎?」聲音安靜堅定,口音很好聽。 她聽起來不像是訓練有素的強盜之妻。 我告訴她我的名字,說我在城裡聽說他養了很多金魚。而我對品種奇特的金魚尤為感興趣。 她放下噴槍,走進屋去。蜜蜂繞著我的頭頂嗡嗡叫,這些毛茸茸的大蜂無懼于海面吹來的寒風。遠處海濤拍打沙堤之聲仿若背景音樂。我覺得北方的陽光有些陰冷,骨子裡沒有一絲暖意。 婦人從屋子出來,手扶著門。 「他在樓頂,」她說,「希望你不介意爬樓梯。」 我繞過兩把樸素的搖椅,進入了偷林德珍珠的人的家。 10 大房間裡到處是魚缸,上下兩排放在釘牢的架子上,大的橢圓形魚缸裝著金屬架,有些上面裝著燈,有些下面打著燈。長滿藻類的玻璃後面,水草裝點成自然的圖案,水裡反射著鬼魅般的綠光,七彩的魚兒在綠光里穿梭遊動。 魚缸里有修長宛如金鏢的魚,還有長尾曼妙的日本紗尾,旗魚像彩色玻璃一樣透明,黑龍睛金魚長著青蛙似的臉和多餘無用的鰭,它們緩緩滑過綠水,好像覓食的大胖子。 房間裡大部分的光線來自傾斜的大天窗,天窗下光溜的木桌旁,一個高瘦憔悴的人左手抓著一條扭動的紅魚站著,右手則拿著一邊貼著膠布的安全刀片。 他灰色寬眉下的眼睛抬起來看我,他的眼睛深凹,幾乎沒有顏色,眼神令人捉摸不透。我走到他旁邊,看著他抓著的魚。 「黴菌?」我問。 他緩緩地點點頭,「白黴菌。」他把魚放在桌上,小心地攤開垂幔似的鰭。魚鰭腐爛分裂,朽爛的邊緣有一層白苔。 「白黴菌,還不算太糟糕。替這傢伙修剪一下,很快就能恢復健康。先生,找我有事嗎?」 我拿著一根香菸在手指間打轉,對他微微一笑。 「跟人一樣,」我說,「我指的是魚。它們也會得不該得的東西。」 他把魚按在木桌上,修掉魚鰭朽爛的部分。然後攤開尾巴進行修剪,魚兒很快就停止扭動了。 「有些可以治好,」他說,「有些治不好。例如你就沒辦法醫治魚鰾的疾病。」他抬頭瞄我一眼,「也許你認為這會傷害它,其實不然。你可以摔死一條魚,但無法像傷人心那樣去傷魚的心。」 他放下刀片,用棉花棒沾些紫藥水,塗抹在割除的部位上。然後用手指沾些白色凡士林塗抹在上面。之後他把魚丟進房間一旁的小魚缸。魚兒安詳地游來游去,非常自在滿意。 這個憔悴的人擦擦雙手,坐在長椅的一端,無神的眼睛盯著我。他曾經英俊過,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對魚有興趣?」他問,聲音是那種長時間待在牢房和放風院子裡養成的喃喃低語。 我搖搖頭,「不是特別有興趣,那只是個藉口。賽普先生,我大老遠跑來這裡找你。」 他舔舔嘴唇,繼續盯著我。等他的聲音再現時,感覺又疲倦又柔軟。 「先生,請叫我華萊士。」 我吐了一口煙圈,手指戳進煙圈裡。「為了我的工作,我必須叫你賽普。」 他身體前傾,雙手落在分開的瘦膝上,又緊握在一起。骨節嶙峋的大手曾幾何時也做過許多苦工。他的頭稍稍抬起,雜亂的眉毛下死氣沉沉的眼睛冷淡無情,但聲音依舊溫和。 「一年沒見過條子了。哪派的?」 「你猜。」我說。 他的聲音更溫和了。「聽著,條子。我在這裡有個很好的家,生活很平靜,沒有人再來煩我,也沒有人有權利煩我,我直接從白宮得到的赦免令。我沒事養金魚玩,一個人只要用心照顧什麼就會喜歡什麼的。我不欠世界半毛錢,我已經付出了代價。我老婆有錢足夠我們過日子,我就是圖個清靜,條子。」他停了下來,再次搖搖頭,「你們沒辦法整倒我的——再也做不到了。」 我沒說話,微微一笑,看著他。 「沒有人碰得了我。我直接從總統辦公室拿到的赦免令,我只想清靜度日。」 我搖搖頭,繼續對他微笑。「但是你就是得不到這樣東西——除非你屈服。」 「聽著,」他輕柔地說,「你可能剛接這件案子,還有些新鮮感,想撈點名氣。但對我而言,這案子糾纏了我二十年,很多人也是,其中有些還很聰明。他們知道我沒有拿珍珠,從來沒有。是別人拿走了。」 「郵差,當然。」我說。 「聽著,」他的聲音依然輕柔,「我坐了牢,看遍所有的人情冷暖。我知道他們會不停地猜想——只要記得的人還活著。我知道他們不時會派個混混來攪和一下。不過那沒關係,我不介意。現在我要怎樣才能勸你打道回府呢?」 我搖搖頭,盯著他背後安靜的大魚缸里漂游的魚兒。我覺得很累。屋內的沉靜在我腦海里製造著恐怖畫面——一列火車穿過黑暗,一個強盜藏在郵車裡,槍聲迸鳴,郵差登時斃命——一滴掉落在水缸里的水,一個保守秘密十九年的人——幾乎保住了秘密。 「你犯了一個錯誤,」我緩緩地說,「記得一個叫『剝皮』馬度的傢伙嗎?」 他抬起頭。我看得出他在搜尋著記憶。但這名字好像對他沒有任何意義。 「一個你在萊文沃思認識的傢伙,因為偽造二十元鈔票進監獄的小混混。」 「有了,我記得。」 「你告訴他你有那些珍珠。」 我看得出他不相信我。「我一定是在開他玩笑。」他緩緩地說,一臉茫然。 「也許吧,但重點是他不這麼認為。他不久前和一位自稱日落的夥伴來到這附近。他們在某個地方碰到你,剝皮認出了你,開始盤算如何發點橫財。不過他是個毒罐子,睡覺時說夢話。一個女人得了消息,然後還有另一個女人和一個訟棍也揣測出來。剝皮的腳被燒焦,人也死了。」 賽普眼皮眨也不眨地盯著我。嘴角的皺紋加深了。 我揮揮香菸,繼續說下去,「我們不知道他到底說了多少,不過這個訟棍和這個女的在奧林匹亞。日落也在奧林匹亞,只是他也死了。他們殺了他。我不確定他們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哪裡,但遲早會知道,不然別人也會知道。如果警方找不到珍珠,你又沒打算出售,那麼就能耗掉他們的耐心。你也可以耗掉保險公司或者郵局的人的耐心。」 賽普紋絲不動。他關節嶙峋的大手夾在膝蓋中間沒有移動。死魚眼只管瞪著我。 「但是你沒辦法擺脫江湖混混,他們從不罷休,總會有兩三個心狠手辣的傢伙時間多,閒錢也多,前來找你麻煩。他們總會有辦法得到想要的,比如綁架你老婆,或把你抓進林子裡,揍你一頓。這些你都得受著……現在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小建議。」 「你是哪一路的?」賽普忽然問,「我覺得你聞起來像條子,但不確定。」 「保險公司的,」我說,「條件是這樣,總共兩萬五的賞金,五千塊分給告訴我這件事的女人。她通過正當渠道獲得的消息,應該分到一份。一萬給我。我幹了所有的活,承擔所有的風險。一萬給你——通過我。你直接要的話,一毛都拿不到。還有什麼問題嗎?」 「聽起來不錯,」他溫和地說,「只是有一個問題,我沒有珍珠,條子。」 我狠狠瞪他一眼,我該說的都說了,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直起身子離開牆邊,把菸蒂丟在木地板上,用力踩滅,轉身要走。 他站起來,伸出一隻手。「等一下,」他嚴肅地說,「我證明給你看。」 他經過我面前出了房間。我盯著魚,咬著嘴唇,聽到抽屜打開關上的聲音,顯然是附近的房間傳來的。 賽普回到養魚室,枯瘦的手上握著一把閃亮的點四五口徑哥爾特槍,槍管像一個人的手臂一樣長。 他拿槍指著我,說:「我這裡面有六顆珍珠,鉛做的。六十碼之內我可以射中蒼蠅的鬍鬚。你不是什麼條子。趕緊滾——告訴你那些眼熱的朋友我隨時都準備好打爛他們的牙齒,星期天則多送一顆子彈。」 我一動沒動。這人的死魚眼裡有股瘋狂。我不敢動。 「那玩意可真夠瞧的,」我緩緩地說,「我可以證明我是條子,你有前科,而且拿那把槍又是罪上加罪。把槍放下,我們好好談談。」 我聽到好像有車子停在屋外的聲音。煞車讓輪胎嘎吱作響。腳步聲經過走道,上了樓梯。忽然傳來幾聲尖叫,這是一個人被抓住時發出的驚呼聲。 賽普退到桌子和一個二三十加侖的水箱之間。他對我露出一個笑容,一個賽場上拳擊手利落的笑容。 「看來你的朋友追上你了,」他慢吞吞地說,「趁你還有時間——還留著一口氣,把槍拿出來丟在地上。」 我沒有動。我看著他眼睛上雜亂的眉毛,又直視他的眼睛。我知道如果我動一下——即使照他說的話做——他也會開槍。 腳步聲已經上了樓梯,聽起來有些拖沓,似乎其中有人在掙扎。 三個人走進房間。 11 賽普太太首先進來,她步履僵硬,眼神呆滯,手臂僵硬地半舉著,雙手向前似乎想抓住什麼。她的背後有把槍,卡蘿爾·多諾萬的小點三二被緊緊地握在她纖小殘酷的手裡。 麥德殿後,他醉醺醺的,喝得滿臉通紅,面目猙獰,估計是借酒壯膽。他對我揮著史密斯&威森,惡狠狠地盯著我。 多諾萬把賽普太太推到一旁。這個老婦人跌坐到角落裡,雙膝跪地,眼神空洞。 賽普瞪著多諾萬這女人。他顯得有些驚訝,因為她是個女孩,而且年輕漂亮。他不習慣和這種類型的姑娘打交道,她似乎消除了他胸中的火氣。如果換成是個男人的話,他一定早把他們打成碎片了。 這個身材嬌小、臉龐白皙的女孩冷冷地對著他,聲音冷酷,叫人心寒,「好了,老傢伙,丟掉你的大槍,乖一點。」 賽普緩緩彎下腰,眼睛卻沒有離開過她,他把碩大的柯爾特放在地上。 「老傢伙,把槍踢開。」 賽普把槍踢開。槍滑過光禿的木地板,往房間中心溜去。 「這才聽話,老傢伙。拉什,你看著他,我來替條子繳械。」 兩把槍同時轉向,現在那雙灰色冷酷的眼睛看著我。麥德走到賽普跟前,用史密斯&威森頂著他的胸膛。 女孩不懷好意地微笑著,「柯聰明,嗯?你可真能冒險,不是嗎?大偵探,這回失手了吧。你都不搜一搜你那瘦巴巴的同夥,他鞋子裡有一張地圖。」 「我不需要。」我很快回了一句,對她笑笑。 我儘量裝出迷人的笑容,因為賽普太太正在地板上挪動膝蓋,每挪動一次,就離賽普的柯爾特更近一點。 「可惜你現在徹底完了——你和你的大笑臉都見鬼去吧。舉起你的鳥爪,讓我搜你的鐵槍。舉起來,老兄!」 她還是個女孩,大約五英尺兩英寸高,重量大約在一百二十磅左右。她只是個女孩。我六英尺一英寸半高,一百九十五磅重。我舉起雙手,擊中她的下巴。 這可真瘋狂,不過我實在受不了多諾萬—麥德的行為,多諾萬—麥德的槍,多諾萬—麥德的狠話。我用力擊中她的下巴。 她往後退了一碼,小槍開火了。一顆子彈燃燒著我的肋骨,她開始倒下去,緩緩地,好像電影慢動作。這看起來有些傻。 賽普太太拿起柯爾特,對著她的背開了槍。 麥德轉過身,就在這時,賽普沖向他。麥德往後一跳,大叫一聲又把槍口對著賽普。賽普僵在那裡,憔悴的臉龐上又露出狂野的笑容。 柯爾特射出的子彈把女孩擊倒在地,她好像被狂風掀翻的一道門。藍色衣裙晃動,有什麼東西撞在我的胸膛上,是她的頭。當她掙扎著站起來時,我看了下她的臉,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是我從來沒見過的。 然後她縮成一團倒在我腳邊的地板上,小小的,毫無生氣,鮮紅的血液從身下流出來。那位高大安靜的婦人站在她身後,兩手握著冒煙的柯爾特。 麥德朝賽普開了兩槍,賽普向前一頭栽倒,撞在桌子一角,臉上還掛著笑容。他用來治療病魚的紫藥水灑得滿身都是。他倒下時,麥德又朝他開了一槍。 我抽出魯格,對著麥德身上我所能想出最痛又不致命的地方——膝蓋後面——開了一槍。 他應聲而倒,好像被一根隱藏的鐵絲絆倒了。他還沒開始哀叫前,我就給他戴上了手銬。 我把地上所有的槍都踢開,走到賽普太太面前,拿走了她手上的大柯爾特。 房間裡沉靜了一會兒。縷縷輕煙飄向天窗,在午後的陽光里呈現出朦朧的灰白色。我聽到遠處海濤咆哮的聲音,接著又聽到旁邊一聲微弱的口哨。 是賽普想說話。他老婆爬向他,依然膝蓋跪地,弓著身子趴在他身旁。他的嘴唇上鮮血汨汨而流。他用力眨眼,想讓頭腦清醒。他撐起頭對著她微笑,非常微弱地說:「龍睛金魚,海蒂——龍睛金魚。」 隨後他的脖子一松,笑容消失,頭歪向一側,倒在木質地板上。 賽普太太摸摸他,然後非常緩慢地站起來,看著我,眼神平靜,沒有傷感。 她以低沉而清楚的聲音說:「請你幫我把他抬到床上好嗎?我不喜歡他和這些人在一起。」 我說:「沒問題。他說的是什麼?」 「不知道,大概是關於他的金魚之類的廢話。」 我抬起賽普的肩膀,她抓著他的腳,合力把他抬進臥室,放在床上。她把他的手合在胸前,幫他合上眼睛,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下。 [1] 「就這樣,謝謝,」她沒看我,「電話在樓下。」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把頭埋在賽普手臂附近的被單里。我走出房間,關上門。 12 麥德的腿還在慢慢流血,但沒有生命危險。我拿一條手帕綁緊他的膝蓋時,他萬分恐懼地看著我。我估計他是肌腱斷裂或者膝蓋骨破損。一會兒警察來抓他時,他走起來可能會有點兒一瘸一拐。 我走下樓,站在門廊上看著前面兩輛車,然後下坡,往碼頭走去。除非有人碰巧經過,否則沒有人知道槍聲來自何處,甚至有可能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附近的樹林裡大概常常有人放槍。 我走回屋子,看著客廳牆上的電話,決定先不碰它。還有事困擾著我。我點燃一根香菸,盯著窗外,耳朵里響起鬼魅般的聲音,「龍睛金魚,海蒂,龍睛金魚。」 我上樓回到養魚室。麥德已經在呻吟了,顯然,痛苦難當。我何必在意麥德這種狠毒的惡棍呢? 女孩已經斷氣。所有魚缸都完好無損。魚兒自由自在地在綠色水裡游來游去,它們也不在乎麥德。 養著黑色龍睛金魚的魚缸在角落裡,大約十加侖大小,裡面只有四條,都長得很肥,魚身大約四英寸長,全身漆黑。其中兩條浮在水上吸氣,兩條在底下慢悠悠地遊動。它們的身體粗大厚實,尾巴大大地舒展開來,凸出的大眼睛面對你時,看起來像青蛙。 我看著它們在魚缸里的綠色水草間遊動。兩隻紅色的椎實螺貼在魚缸內壁上,給玻璃做清潔。缸底的兩條看起來更肥大遲緩。我在想為什麼。 兩個魚缸之間有隻長柄濾網。我拿起濾網往裡撈,撈到其中一條大金魚。我翻過網子,看著魚兒微帶銀色的肚子,一個類似縫合過的疤痕赫然在目,我摸摸那個地方,發現裡面有個硬塊。 我把另一條也從水底撈出來,一樣的疤痕,一樣的圓硬塊。我又抓起在上面吸氣的其中一條,沒有疤痕,沒有圓硬塊,而且比較難抓。 我把它放回魚缸,我該料理的是其他兩條。我和那個人一樣喜歡金魚,但正事終歸是正事,犯罪怎麼說都還是犯罪。我脫掉外套,捲起袖子,拿起桌上一邊貼著膠布的刀片。 這真是個骯髒的活兒,花了我大概五分鐘的時間。然後它們躺在我的掌心裡——直徑四分之三英寸,沉重飽滿,色澤乳白,閃閃發亮,其他珠寶不可媲美。這正是林德珍珠。 我把它們洗乾淨,用手帕包起來,放下袖子,穿回外套。我看著麥德,看著他痛苦且驚恐的小眼,看著他臉上的汗水淌下來。我根本不在乎麥德,他是個殺手,是個心狠手辣的劊子手。 我走出養魚室,臥房的門仍然關著。我走下樓,拿起牆上的電話。 「這是西港的華萊士家,」我說,「這裡出了意外,需要醫生和警察。你們能幫忙嗎?」 一個女孩的聲音說:「我會想辦法找個醫生,華萊士先生。可能要費一點時間。西港有個鎮警長,他可以嗎?」 「可以吧!」我謝謝她,掛上電話。在鄉下地方安個電話還是有它的用處。 我點燃另一根香菸,坐在門廊簡樸的搖椅上。過了一會兒,屋內傳出腳步聲,賽普太太走出屋子。她站了一會兒,眺望著山丘下方,然後坐在我旁邊的另一張搖椅上,乾澀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我猜你是個偵探。」她慢慢地說,有些遲疑。 「沒錯,我為林德珍珠的投保公司效勞。」 她別過頭去,看著遠方,說:「我以為他在這裡可以得到平靜,再也沒有人會來騷擾他,我以為這個地方是個庇護所。」 「他不應該留下那些珍珠的。」 她轉過頭,這一次動作很快。她現在看起來有些錯愕,然後現出一絲驚慌。 我把手伸進口袋,拿出疊著的手帕,打開放在手掌上。兩個價值十萬美元的「兇手」平躺在白麻布上。 「他原本可以得到安寧,」我說,「沒有人會來打擾他,但是他不甘心。」 她猶疑地看著珍珠,然後嘴角抽搐,聲音沙啞地說:「可憐的華利,還是讓你找著了。你很聰明,你知道嗎?他殺了幾打魚才學會那個把戲。」她抬頭看著我的臉,眼底露出一絲詫異。 她說:「我向來憎惡這個主意。你知道《聖經》故事裡的代罪羔羊嗎?」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人類把自己犯的罪加諸動物身上,然後把它們趕到荒野里去。那些魚就是他的代罪羔羊。」 她對我微笑,我卻沒有報以微笑。 她仍然微微地笑著說:「你知道,他曾一度擁有那些珍珠,真的珍珠。經過那麼多磨難,他覺得那些珍珠理應屬於他。但即使他再次找到它們,他也不可能從中得到任何利益了。好像他在牢里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有些地標改了,反正他出獄後無法找到在愛達荷埋藏珍珠的地點。」 似乎有一根冰涼的手指順著我的脊樑往上爬。我張開嘴,聲音似乎不是我自己的:「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摸著一顆珍珠。我的手還拿著它們,好像被釘在牆上的架子。 「所以他就買了這些,」她說,「在西雅圖買的,是空心的,塞滿白蠟。我忘了他們怎麼稱呼這道工序,不過看起來很不錯。當然我從來沒見過真正價值非凡的珍珠。」 「他買這些做什麼?」我的聲音有些嘶啞。 「你還不明白嗎?這是他的罪孽,他必須得把它們藏在荒野之中,藏在這個荒野里。他把它們藏在魚肚裡。還有你知道——」她向我靠過來,眼睛發亮,非常誠懇地說,「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到了最後,就最近這幾年,他好像真的相信他藏的是真正的珍珠。你聽懂了嗎?」 我低頭看著我的珍珠,緩緩地合攏手掌。 我說:「賽普太太,我是個平凡人。我不懂什麼代罪羔羊的想法。我敢說他就是在自欺欺人——跟任何正常的失敗者一樣。」 她再次微笑,她笑起來很漂亮。然後她輕輕地聳了聳肩。 「當然你會這麼想,但是我——」她攤開手,「唉,現在都無所謂了。我可以把它們留作紀念嗎?」 「它們?」 「嗯——那兩顆假珍珠。你當然不會——」 我站起來。一輛無頂的福特跑車緩緩爬上山丘。車裡的人背心上有顆大星星。引擎喘氣的聲音就像動物園禿頭的老猩猩生氣時發出的叫聲。 賽普太太站在我身邊,一隻手半伸出來,帶著一絲懇求的神色。 我突然憤怒地對她咧嘴一笑。 「好,你可真有一套,」我說,「我差點就上了當,要不是冷靜下來想了想。不過你幫了大忙,女士!『作假』正是你個性里的一面。而且你拿槍的動作又快又狠。賽普最後的遺言露了馬腳。『龍睛金魚,海蒂——龍睛金魚。』如果石頭是假的,他不會費勁這麼說。而且他也沒那麼傻,一路自欺欺人到這般田地。」 她臉上的表情好一會兒都沒有變化,然後變了臉,眼睛突然露出可怕的神情。她嘟起嘴,對我啐了一口,然後進屋甩上了門。 我把兩萬五塞進背心口袋。一萬兩千五給我,一萬兩千五給凱西。我可以想像把支票給她時她的眼神。還能看到她把錢放在銀行里,一心等待強尼從昆丁假釋出獄。 福特停在其他車後面,開車的人對著旁邊吐了一口痰,猛拉手剎,直接從車裡跳了出來——是個穿著襯衫的大個子。 我走下階梯去迎接他。 注釋 [1] 在美國,如遇家中有人去世,就拉下窗簾告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