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麻煩是我的職業 · 檢方證人
1
四點過後,我離開大陪審團,然後悄悄從後面的樓梯上到方威得的辦公室。檢察官方威得面容嚴肅,輪廓分明,留著女人深愛的銀白鬢髮。他把玩著桌上的筆說:「我想他們相信你了。下午他們可能以殺害沙隆的罪名起訴曼尼·廷南。如果這樣,你最好小心些。」
我拿起一根香菸在手指間滾動,最後還是把它放進嘴裡。「方威得先生,別派人跟蹤我。這個城裡的大街小巷,我都很熟,你的人靠得太近,對我沒有好處。」
他看著一扇窗戶,「你對法蘭克·杜爾知道多少?」他問,眼睛卻沒看我。
「我知道他是個大政客,實權派,如果你要開賭場或妓院——或想要跟市政府做買賣,都得去見他。」
「沒錯,」方威得嚴厲地說,把頭轉向我,然後放低聲音道,「抓到廷南的小辮子,會讓很多人大吃一驚。如果除掉廷南,杜爾就有利可圖——廷南是他想要拿到合約的那家公司的董事會頭頭——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冒險的。我聽說他和廷南有交易。如果我是你,我會對他保持警惕。」
我笑笑。「我只有一個人。杜爾地盤很大,但我盡力而為!」
方威得站起來,隔著桌子伸過手來,說:「我要出城兩天,如果起訴成功,今晚就走。小心點——如果有什麼差池,找勃尼·歐斯,我的調查組組長。」
我說:「沒問題。」
我們握了握手。出門時,經過一個一臉倦容的女孩,她給了我一個疲憊的笑容,看我時,手指卷著頸後的鬈髮。回到辦公室時,剛剛過四點半。我在小接待室門外停了一下,四處看看。然後打開門,走進去,當然裡面沒人。
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紅色的老式沙發,兩張不搭調的椅子,一小塊地毯,一張閱讀桌,上面擺著幾本舊雜誌。接待室的門一直開著,讓客人能夠進來,坐著等候——如果有客人,他們又想要等待的話。
我穿過去,打開我專用辦公室的鎖,門上寫著「菲利普·馬洛……專事調查。」
盧·哈格坐在辦公桌一邊的木椅上,遠離窗戶。戴明黃色手套的手抓著手杖的手柄,綠色的寬邊帽推到了腦袋後半部。帽子下露出非常光滑的黑髮,他的頭髮太長,快要蓋住脖子後面了。
「嗨,我等了很久。」他懶懶地微笑著說。
「嗨,盧。你怎麼進來的?」
「門一定沒鎖,或許我的鑰匙剛好匹配。你介意嗎?」
我繞到桌子後面,坐在轉椅上,然後把帽子放在桌上,從菸灰缸上拿起大頭菸斗,開始裝菸草。
「只要是你就無所謂。我正想要換一個比較好的鎖哩!」
他笑了,豐滿的紅嘴唇綻開。他是個長相非常英俊的小子。他說:「你還在做生意,還是準備下個月蹲在旅館裡和總局的人喝老酒?」
「我還在做生意——如果有人找我的話。」
我點燃菸斗,靠在椅背上,盯著他乾淨的橄欖色皮膚和筆直烏黑的眉毛。
他把手杖放在桌上,黃手套壓在玻璃上,嘴唇蠕動了幾下。
「我有個小生意要給你,賺頭不大,掙個車費。」
我等著他說下去。
「今晚我在奧林達有個小把戲,就在卡納利的地盤。」
「白煙的地方?」
「嗯。我想我要走運了——而且我希望有個帶傢伙的人在旁邊。」
我從上層抽屜里拿出一包新的香菸,推過桌面。盧拿起來,打開煙盒。
我說:「什麼樣的把戲?」
他從煙盒中抽出一根煙的一半,低頭盯著它。他的樣子讓我有點不喜歡。
「我已經休息了一個月,賺的錢不夠在這種城市開銷。總局那些傢伙從禁令後就開始施壓。他們一想到要靠薪水過日子,就開始做噩夢。」
「在這裡運作的開銷不會比其他地方大吧!所有的錢都交給一個組織,就夠了。」
盧把香菸塞進嘴裡。「沒錯——法蘭克·杜爾,」他嘶吼起來,「那隻肥豬!狗娘養的吸血蟲!」
我沒說話。我已經過了對那些自己拿他沒辦法的人只能罵罵為樂的年紀。我看著盧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香菸。他噴出一口煙,繼續說:「說來好笑,卡納利買了一個新輪盤——從州長辦公室某個吃錢鬼那裡買來的,我認識卡納利的頭號莊家手皮納,很熟。這個輪盤是他們從我這兒拿走的,裡面有些貓膩——我知道貓膩在哪兒。」
「但卡納利不知道……聽起來真像卡納利。」我說。
盧沒看我。「他那邊生意不錯,有個小舞池,一個墨西哥五人樂隊,可以幫助客人放鬆。他們可以先跳幾支舞,再回去賭,即使輸了,也不會太沮喪。」
我說:「你要幹嗎?」
「我想你可以把這叫作一套『運作』。」他輕聲說,透過長睫毛看著我。
我移開目光,環顧著房間。房間裡鋪著鐵鏽紅色的地毯,廣告月曆下有五個綠色箱,排成一排。角落裡有一座老式衣帽架,幾張胡桃木椅,紗布窗簾掛在窗前。窗簾尾端因為被風吹來吹去弄髒了。一道黃昏的日光照在我的桌子上,照亮了空氣中的灰塵。
「這麼說吧!」我說,「你認為你操控了那個輪盤,可以贏很多錢,這會讓卡納利大為光火。你希望一路有人保護——那個人就是我。我覺得這主意爛透了。」
「一點兒都不爛,任何輪盤都有一定的節奏,如果你非常了解它……」
我笑著聳聳肩,「好吧,我不想搞懂這玩意,我對輪盤了解不多。聽起來,你好像是想通過詐騙來裝滿自己的腰包,不過我也可能聽錯了。反正這也不是重點。」
「那什麼才是重點呢?」盧淡淡地問。
「我不是什麼好保鏢——但這可能也不是重點。我想我應該認為這場賭局是公平的。如果我不這樣認為,不肯接受你的工作,結果你進了棺材該怎麼辦呢?或者如果我認為每件事都在掌控之中,可是卡納利不吃這一套,發起脾氣來呢?」
「所以我才需要帶槍的人啊!」盧除了說話,一塊肌肉也沒動。
我淡然地說:「如果我夠兇悍,可以挑起這份差事——我倒是不知道自己很兇悍——那我擔心的恐怕仍然不是這點。」
「算了。光是聽你說擔心,就夠我泄氣了。」
我又笑了笑,看著他的黃手套在桌面上猛烈地移來移去。我緩緩地說:「你是當今世界上最後一個可以用這個方式賺大錢的人了。當你這麼幹時,我是最後一個支持你的人。明白了吧!」
盧說:「好吧。」他把菸灰磕在玻璃面上,然後低頭吹掉,繼續開說,好像在談論新的話題,「葛林小姐跟我一起去。她紅頭髮,個子很高,迷人得很,以前是模特兒。在任何場合她都是個最佳人選,可以避免卡納利盯我盯得太緊。所以我們要合夥,我想我應該先告訴你。」
我沉默了一分鐘,然後說:「你很清楚我剛剛告訴大陪審團,我看見阿特·沙隆被推出車外,曼尼·廷南伸手出去割掉了他手上的繩子,最後亂槍打死了他。」
盧淡淡對我一笑。「這樣一來,那些受賄的就更好過了。拿人錢財,卻不消災。他們說沙隆正派,不讓董事會越界,所以被做掉了。」
我搖搖頭,不想多談。我說:「卡納利很多時候品味奇怪,也許他不喜歡紅頭髮呢!」
盧慢慢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杖。他盯了會兒一根黃色手指指尖,顯出一副睏倦的樣子。然後他晃著手杖走向門口。
「嗯,我們改天再見了。」他慢條斯理地說。
我等他把手放在門把上才說:「盧,別失望。如果你一定要我陪,我就去奧林達一趟。但我不要錢,還有,看在老彼得的份上,別再吃飽撐的,盯我的梢了。」
他輕輕地舔舔嘴唇,沒有正眼看我。「謝了。我會小心為妙。」
他走出去,黃色手套消失在門邊。
我靜靜地坐了五分鐘,菸斗變得十分燙手。我把菸斗放下,看看手錶,站起來打開桌尾角落裡的小收音機。電流嗡嗡聲停止後,喇叭傳出一聲鐘響的餘音,然後一個聲音說:「KLI現在向你報告當地夜間新聞。今天下午稍晚的一則重要新聞是大陪審團終於決定起訴曼尼·廷南。廷南是著名的市政府遊說人士,在本市勢力龐大。這項起訴令他的許多友人驚訝,起訴依據的證詞完全出自——」
電話鈴這時尖銳地響起來,一個女孩冰冷的聲音在我耳際說:「請等一下,方威得先生要和你說話。」
他立刻接上來。「起訴成立了,小心那傢伙。」
我說我剛聽到收音機播報。我們談了一小會兒,他就掛斷電話,說必須立刻去趕飛機。
我往後靠在椅子上,聽著收音機,但不專心。我想盧真是笨蛋,但這是我沒法改變的。
2
星期二有這麼多人,生意真好,但沒有人跳舞。大約到了十點,五人小樂隊玩倫巴玩累了,沒有人注意他們的音樂。木琴樂手把棒子丟下,手伸到椅子下拿杯子。其餘的人點燃香菸,只管坐在那裡,看起來很無聊。
我側身靠在吧檯上,吧檯和樂隊台都在同一邊。我拿著一杯龍舌蘭,讓杯子在檯面上打著轉。所有的生意都集中在三座輪盤中間的一座。
酒保在吧檯另一邊,頭湊到我旁邊。
「那個火辣的女人一定讓他們輸得很慘。」他說。
我沒看他,點點頭。「她現在大把的玩,連算都不算了。」
紅髮女郎很高。我可以看見她閃著金屬光澤的頭髮,在她背後的人頭間異常顯眼。我也看見站在旁邊的盧油光鋥亮的頭。每個人好像都站著玩。
「你不玩?」酒保問。
「星期二不玩。我有一次星期二玩,惹了不少麻煩。」
「是嗎?你喜歡那玩意不加水?我可以幫你弄得順口些。」
「用什麼順呢?」我說,「你手邊有木銼嗎?」
他笑笑。我又喝了一些龍舌蘭,然後擺出一臉苦相。
「有人故意發明這玩意的嗎?」
「那我可不知道了,先生。」
「那邊的最高限額是多少?」
「那我也不知道。我想得看老闆的心情。」
輪盤桌排成一列,靠近遠處的牆邊。鍍金的矮欄杆把它們圍在裡面,客人站在欄杆外。
中間的那桌突然發生了爭吵,其他兩桌的人紛紛抓起籌碼移過來。
然後一個非常清晰、禮貌、帶點外國口音的聲音清楚而大聲地說:「夫人,請您耐心點……卡納利先生馬上就來。」
我走過去,擠到欄杆邊。兩個靠近我的莊家手把頭靠在一起,眼睛朝斜下里望著。其中一個緩緩地在靜止的輪盤上來回移動一個耙子,他們都盯著紅髮女郎看。
她穿著一襲高領的黑色晚禮服,雙肩線條優美,皮膚雪白,說不上十分美麗但也稱得上漂亮。她靠在輪盤前的桌子邊緣。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身前有一大堆錢和籌碼。
她的聲音單調,好像同樣的事情已經說了很多遍。
「快點轉這輪子!你們收錢收得很快,就是不喜歡掏出來。」
負責的荷官露出冷冷的木訥的笑容。他很高,黝黑,滿臉不在乎的神氣。「莊家不能收你的賭注,」他的口氣冷靜確定,「也許卡納利先生……」他聳聳平滑的肩膀。
女郎說:「這是你們的錢,小氣鬼。你不想要回去嗎?」
盧·哈格在她身旁舔舔嘴,一隻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兩眼熱切地盯著那一堆錢。他輕聲說:「等卡納利來……」
「去他的卡納利!我手氣正旺——我要保持好手氣。」
這排桌子尾端的門被打開了,走出一個瘦高蒼白的男人,直直的黑髮毫無光澤,高高的前額皮包骨,扁平的眼睛深不可測。細細的八字鬍修成兩條幾乎成直角的線,撇到嘴角下方正好一英寸處,頗有東方氣質。他皮膚很厚,蒼白得發亮。
他走到荷官背後,停在中間桌子的一角旁,瞄著紅髮女郎,兩根手指捻著八字鬍的尾端。他的指甲帶點紫暈。
他忽然微笑起來,又突然板起了臉,好像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笑過似的。他用一種沉悶挖苦的語調說:「晚安,葛林小姐。你一定得讓我派人送你回家,我不希望看到錢落入壞人的荷包里。」
紅髮女郎不太友善地看著他。
「我還不想走——除非你趕我出去。」
「不走?那你想做什麼呢?」
「賭這一沓——全部!」
眾人的嘈雜聲一下子跌入死寂,四下沒有一點呢喃低語。盧的臉色慢慢變得死灰一般。
卡納利面無表情,優雅嚴肅地舉起一隻手,從他的晚禮服里掏出一隻大皮夾,丟到高個荷官面前。
「一萬,」他的聲音沉悶、沙啞,「那是我一貫的限度。」
荷官拿起皮夾打開,抽出兩沓發聲清脆的鈔票,撥弄了一下,折起皮夾,沿著桌子邊緣傳給卡納利。
卡納利沒有去拿,除了荷官,誰都沒有動。
女郎說:「押紅色。」
荷官俯身向前,非常謹慎地把她的錢和籌碼疊起來,替她把賭注放在紅方塊上。
他把手放在輪盤的圓弧上。
「如果沒有人反對,」卡納利說,並沒有看任何人,「這一局只有我們兩個人玩。」
人頭攢動,沒有人說話。荷官轉動輪盤,左手輕輕一拋,把球丟在轍槽上;然後縮回雙手,放在大家都可以看見的桌子邊緣——當然是放在桌面上。
紅髮女郎眼睛發亮,嘴巴微微張開。
球在轍槽上跳動,躍過一個明亮的金屬方塊,滑下輪側,在號碼旁邊的叉道上顫動起來。球突然停止滾動,落在雙零旁邊的紅27格里。輪盤停下了。
莊家手拿起耙子,緩緩地把兩沓鈔票推出去,推到女郎的賭注中,然後把所有東西都清出了賭檯台面。
卡納利把皮夾放回胸前的口袋,轉身緩緩向門走去,消失在門後。
我鬆開抓著欄杆的發抖的手指,人們都散開,走向吧檯。
3
盧過來時,我正坐在角落裡一張小桌旁,吞咽著龍舌蘭。小樂隊演奏著單調清脆的探戈,一對男女難為情地在舞池上扭著。
盧已經穿上卡其色大衣,領子豎起,裡邊圍著一條白絲巾,臉上帶著微妙的熠熠的神情。這回他戴著白色豬皮手套,把一隻手放在桌上靠近我。
「兩萬兩千多,」他小聲說,「哇,真過癮!」
我說:「很多錢啊!盧。你開什麼車?」
「看到什麼不對勁的事了嗎?」
「賭局?」我聳聳肩,玩著杯子,「我不擅長輪盤,盧……倒是你的女人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她不是一般的女人。」盧說,聲音有些焦慮。
「好吧!她讓卡納利看起來像個百萬富翁。什麼車?」
「別克四門轎車,尼羅綠,兩盞探照燈,擋泥板有那種翼子板燈。」他的聲音依然有些憂慮。
我說:「慢慢開進城,讓我有機會跟上。」
他拿走手套,走開了。紅髮女郎早已不見人影。我看看腕上的手錶。再抬起頭時,卡納利站在桌子對面。假八字鬍上方的眼睛毫無生氣地看著我。
「你不喜歡我這地方。」他說。
「恰好相反。」
「你不到這裡來玩。」他是告訴我,不是問我。
「必須來嗎?」我冷冷地問。
他的臉上飄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他微微彎下腰,說:「我想你是個條子,聰明的條子。」
「只是個私家偵探,」我說,「而且不夠聰明。別讓我的長上唇愚弄你,這是遺傳。」
卡納利的手指攥著椅背上方,用力地握緊。「不要再來這兒,不管是為什麼,」他聲音非常輕,好像在說夢話,「我不喜歡密探。」
我拿出嘴裡的香菸,看了看,再看看他。「我聽說剛才你被羞辱了,你倒是很有風度……所以這次我也不計較了。」
那一刻,他臉上呈現出古怪的表情。然後轉過身,肩膀搖晃著離開了。為了讓腳步放平,他走路時腳往外撇得很厲害。他的步履和他的臉一樣,有些沉重。
我站起來,走出白色雙層大門,進入陰暗的大廳,取出帽子和大衣穿戴上,接著,穿過另外兩扇雙層門到達寬闊的走廊,走廊頂部邊緣裝飾著渦形花紋。空氣中飄蕩著海霧,屋前風中搖曳的柏樹滴著霧水。緩坡柔和地伸向遠處的黑暗中,濃霧掩藏了海洋。
我的車停在外面的街上,就在俱樂部對面。我把帽子拉低,無聲無息走在長滿青苔的車道上,一拐過門廊,我一下僵住了。
一個人在我正前方,拿著一把槍——可是他沒看見我。持槍的手耷在身體一側,緊貼著大衣,手很大顯得槍很小。槍管反射出微弱的光線,這光線隱隱約約,好像來自濃霧,又好像是濃霧的一部分。他塊頭很大,一動不動,身體牢牢地釘在腳跟上。
我輕輕地、慢慢地舉起右手,解開大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伸進裡面,掏出一把長管點三八,槍管六英寸長。我輕輕將它放進大衣口袋。
前面的傢伙動了,他把左手舉到臉前,手掌拱起,抽了一口香菸,瞬間的亮光照清了他厚重的下巴,寬大的黑黑的鼻孔,方正的兇狠的鼻子——打手的鼻子。
他丟掉香菸,踩了一腳。一個輕盈的腳步聲在我背後微微響起,我轉身時已經遲了。
一個重擊,宛如電光一閃,我眼前隨即一片黑暗。
4
我醒來時,又冷又濕,頭痛欲裂。右耳後面有處瘀傷,沒有流血。我被人擊昏了。
我站起來,看清自己在兩棵被霧打濕的樹之間,離車道幾碼之遙,我的鞋跟上有些爛泥,看來是被人從小徑上拖到這裡的,但拖得不太遠。
我低頭摸摸口袋,自然,槍已經不見了,不過不見的不只這一樣——隨之消失的還有這次經歷好玩的念頭。
我在大霧裡摸索,沒找到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人,乾脆放棄了。我沿著房子空曠的一邊走向一排棕櫚樹,一盞拱形老式馬燈忽明忽暗,嘶嘶作響,這盞燈掛在一個巷口,而我那輛一直用來代步的一九二五年馬蒙旅行車停在那兒。我先用一條毛巾擦乾座椅,接著啟動引擎,吭哧吭哧開上空曠的大街,街道中間滿眼是車輪碾過的痕跡。
我從那裡開上德卡仁斯大道,這條街是奧林達的主幹道,它的名字用以紀念很久以前卡納斯居住地的建造者。沒走多久,出現了城鎮、高樓、死氣沉沉的商店、安著夜用門鈴服務的加油站……最後是一家還在營業的雜貨店。
一輛精心裝飾的轎車停在店前,我把車停在它後面。我下了車,看見一個沒戴帽子的人坐在櫃檯邊,和一個穿藍罩衫的店員相談甚歡。他們似乎沉浸在自己世界裡。我正要走進去,又停住腳步,再看了一眼那輛打扮俏麗的轎車。
這是一輛別克,顏色在白天看應該是尼羅綠。有兩盞探照燈,前面擋泥板黏著細鎳棒,上面突出兩盞小小的蛋形琥珀燈。司機座椅那邊的窗戶被搖下了。我回到馬蒙那兒,拿出手電筒,頭伸進別克,扭開駕照盒,把手電筒探進去照了一下,然後關掉。
車子登記的是盧·哈格的名字。
我收起手電筒,走進雜貨店。店裡一邊擺著酒架。穿藍罩衫的店員賣了我一品脫的加拿大黑麥酒。我拿到櫃檯打開。櫃檯前擺了十個位子,但我坐在了那位沒戴帽子的人旁邊。他開始在店面的鏡子裡非常仔細地打量我。
我叫了一杯七分滿的純咖啡,加上很多黑麥酒;一口喝下,等上一分鐘,暖暖身子。然後我上下打量了這位不戴帽子的人一通。
他大概二十八歲,上身有些瘦削,一張健康的紅臉,相當誠實的眼睛,雙手很髒,看起來不像賺什麼大錢的人。他穿著一件灰色緄邊金屬扣的外套,褲子很不搭。
我滿不在乎地低聲說:「外面是你的車?」
他非常安靜地坐著,嘴唇抿緊,鏡子裡的眼睛一直盯在我身上。
「我兄弟的。」他過了一會兒說。
我說:「要喝一杯嗎?……你兄弟是我的老朋友。」
他緩緩地點個頭,打了一下嗝,慢慢地抬起手,終於抓起酒瓶,往凝固的咖啡里倒了些酒。他一口喝下。然後我看著他挖出一包揉皺的香菸,塞一根到嘴裡,在櫃檯上擦亮一根火柴——用拇指指甲夾著點菸,點了兩次都沒點著——故作冷靜地猛吸了一口。
我把頭偏過去,平淡地說:「沒必要自找麻煩。」
他說:「是嗎……怎——怎麼回事?」
店員朝我們走過來,我又要了些咖啡。咖啡送來後,我一直盯著店員,直到他離開,背對著我們,站到展示的櫥窗前。我又往第二杯咖啡里摻了酒,喝了一些。我看著店員的後背,說:「那輛車子的主人沒有兄弟。」
他強裝鎮定,但還是轉過頭來。「你認為那是贓車嗎?」
「不是。」
「你不認為那是贓車?」
「是的。我只是想要知道故事。」
「你是警探?」
「嗯哼——不過不是敲竹槓,請你放心。」
他拚命抽著煙,在空杯里攪動湯匙。
「我不能為這件事丟飯碗,」他緩緩地說,「可是我需要掙這一百塊錢。我是個出租車司機。」
「我猜到了。」
他一臉驚訝,轉過頭盯著我看。「再喝一杯,我們好好談談,」我說,「偷車賊不會把車停在大街上,然後坐在雜貨店裡。」
店員從窗邊回來,在我們附近轉悠,拿起抹布忙著擦咖啡壺。一陣鉛似的沉默降臨。店員放下抹布,走到店後面的隔間裡,開始響亮地吹著口哨。
我旁邊的人又倒了些威士忌,明智地對我點頭,「聽著——我載著一個客人出來,我一直等的就是他。這時,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開著別克過來,那男的給我一百塊換我的帽子,要把我的車開進城,讓我在這裡混一個小時,然後開他的車到陶恩大道的卡利龍飯店,我的車子會在那邊等我。他給了我一百塊。」
「他怎麼說的?」我問。
「他說他們去了一家賭場,運氣很好。他們害怕進城時被搶,覺得賭場總是有人虎視眈眈,想分一杯羹。」
我拿了他一根煙,用手指捋直,「我相信你。能看看你的執照嗎?」
他把執照遞給我。他名叫湯姆·史耐德,是綠頂小客車公司的司機。我把酒瓶蓋好,放進口袋,丟了半美元在櫃檯上。
店員走過來找零錢,他好奇得要命。
「走吧!湯姆,」我在他前面說,「去找你的出租車。我想你不應該再等下去了。」
我們走出去。我讓別克帶路,甩開奧林達零落的街燈,穿過一串海濱小鎮。許多小屋建在靠海的沙土上,大點的屋子則建在後面的山坡上。燈火此起彼落。輪胎在濕潤的混凝土上歌唱,別克的小琥珀燈在轉彎處對我眨眼。
到了西錫馬龍我們轉向內陸,軋軋地穿過運河市,到了聖安吉羅運河。又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陶恩大道五六四〇號,那正是卡利龍飯店的地址。這是一棟很大,隨意鋪著板岩頂板的建築,有地下車庫,前院的噴泉在夜晚裝點著淡綠色的燈。
綠頂出租車四六九號停在對街陰暗的地方。我看不出有人曾經在車裡開過槍。史耐德在駕駛室里找到他的帽子,迫不及待地坐到方向盤後面。
「沒我事了吧?可以走了嗎?」他的聲音如釋重負。
我告訴他沒什麼事了,還給了他我的名片。他轉離街角時是一點十二分。我爬進別克,開下車庫的緩坡,交給一個正慢條斯理擦車的黑人,獨自繞道走向大廳。
那兒的職員是一位苦行僧模樣的年輕人,他正就著電話總台的燈光閱讀《加州受理上訴決議》。他說盧不在,他十一點上班後就沒見人影。經過一番短暫的爭執,諸如時間太晚啦,我的探訪太重要啊,他終於打電話到了盧的房間,可是沒人接聽。
我走出去,在我的馬蒙里坐了幾分鐘,抽了一根煙,喝了幾口酒。然後走回卡利龍,在電話亭里撥了電話給《電訊》,請他們接市政組找馮·白林。
當我報出姓名時,他大呼小叫起來,「你還到處遊蕩?簡直是件奇聞。我以為廷南的朋友早就把你撂倒,丟到荒郊野外去了。」
我說:「省省吧,聽我說,行嗎?你聽說過一個叫盧·哈格的人嗎?是個賭徒。一個月前他的住處被突擊,關門了。」
白林說他本人不認識盧,但知道他是什麼來頭。
「你們那裡有誰知道他的底細?」
他想了一下,說:「這裡有一個傢伙叫傑瑞·克勞斯的,是個夜生活專家。你想打聽什麼?」
「他會去哪邊慶祝?」然後我向他透露了部分故事,說的不多。我隱瞞了我被打昏和出租車的那些插曲,「他沒回飯店,我一定要找到他才行。」
「嗯,如果你是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不是他的狐朋狗黨。」我嚴肅地說。
白林大叫某人接電話,然後小聲地,緊貼話筒對我說:「快說,小子,有話快說。」
「好吧!可是這些話是說給你聽,不是給你的報紙聽,知道了嗎?我在卡納利的場子外面被打昏,槍也丟了。盧和他的女人中途換了輛出租車,然後不見了。我不太喜歡這一套。盧的荷包里有那麼多銀子,我看他還沒醉到滿街亂跑的地步。即便他要胡鬧,那女人也不會同意,她一臉現實相。」
「我來想想辦法,」白林說,「不過聽起來沒多大指望。我再打電話給你。」
我告訴他我住在梅利特廣場,以防他忘了;然後出門,又坐上馬蒙,開車回家。到了家,我拿熱毛巾敷在腦袋上十五分鐘,然後換上睡衣休息,喝了熱威士忌加檸檬,不時打電話到卡利龍詢問情況。兩點半時,白林打電話來說沒找到人。盧沒被逮捕,不在醫院急診室,也沒出現在克勞斯能想到的俱樂部里。
三點鐘時,我最後一次打電話到卡利龍。然後關燈睡覺。
早上還是一樣。我想辦法去找那個紅髮女郎。電話簿上有二十八個人名叫葛林,其中三個是女人。一個沒人接,別外兩個向我保證她們沒有紅頭髮,其中一個還想讓我親眼看看。
我刮完鬍子,洗澡,吃早飯,下了山走三條街去康德大樓。
葛林小姐正坐在我小小的接待室里。
5
我打開另一扇門,她走進去,坐在前一天下午盧坐過的椅子上。我打開幾扇窗戶,鎖上接待室外面的門,替她劃了一根火柴,點燃她夾在左手上的香菸,那隻手沒戴手套和戒指。
她穿著格子襯衫和褶裙,外加一件寬鬆的大衣。戴著的那頂太緊的帽子已經跟不上潮流,說明她潦倒過一陣。這頂帽子完全遮蓋了她的頭髮。她沒有化妝,看起來大約三十歲,一臉倦容。
她抓著香菸的手穩穩噹噹,但另一隻手仍提防著。我坐下來等她開口。
她盯著我身後的牆壁,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我把菸斗裝好菸草,抽了一分鐘。然後站起來,穿過房間走到通往走廊的門邊,拿起從門縫塞進來的兩封信。
我又坐回桌邊,看看信,其中一封看了兩遍,仿佛屋子中只有我一個人。我看信時,一直都沒正眼看她或對她說話,不過我還是注意著她的。她看起來好像正為某事緊張。
後來她終於動了。她打開名牌黑色大皮包,拿出厚厚的馬尼拉紙信封,拿掉橡皮筋;雙手掌心捧著信封,頭往後斜仰,嘴角冒出灰色的煙霧。
她緩緩地說:「盧說如果我遇到麻煩,就來找你。我現在遇到大麻煩了。」
我盯著馬尼拉紙信封。「盧是我相當好的朋友。合理的範圍之內,我願意替他做任何事。但有些事情不合理——例如昨天晚上。那不表示盧和我向來都玩同一種遊戲。」
她把香菸丟進玻璃碗的菸灰缸里,任由它冒煙。她的眼睛裡忽然燃起黑色火焰,緊接著又熄滅了。
「盧死了。」她以單調的聲音說。
我伸手抓起一支鉛筆,戳著燃著的菸蒂,一直到它不再冒煙。
她繼續說:「卡納利的兩個手下在我的公寓殺了他——一槍斃命,用一把看起來像我的小槍。後來我找槍時,已經不見了。我整晚和他在一起,和他的屍體……我不得不如此……」
她忽然發作起來,眼睛上翻,頭垂下來撞到桌子,趴著一動不動,馬尼拉紙信封落在鬆開的手前。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瓶子和一隻玻璃杯,倒了一杯沒摻水的酒,繞過去,托著她的頭扶回椅子上,把杯緣緊貼在她嘴唇上——力氣大得足以叫她覺得痛。她掙扎著吞了下去。一些酒順著她的下巴流下來,但她的眼睛漸漸恢復了生機。
我把威士忌留在她面前,又坐下來。信封的封口開了一些,我可以看到裡面的現金,一沓一沓的現金。
她開始用夢囈般的聲音對我說話。
「我們從出納那裡拿了所有的大鈔,裝成這樣一包。信封里有兩萬兩千。我還留下幾百塊錢零頭。」
「盧很擔心。他認為卡納利很容易就能逮到我們。你可能跟在後面,但未必有什麼辦法。」
我說:「卡納利在眾目睽睽之下輸錢,那是好廣告——雖然很心疼。」
她繼續說下去,儼然我沒開過口似的。「回到城裡之前,我們看見一個出租車司機坐在車裡,盧想到一個主意,他給了司機一百塊大鈔,換自己開出租車到聖安吉羅,過一些時候司機再把別克開回旅館。那傢伙答應了,我們就到另一條街換車。很抱歉把你甩了,但盧說你不會介意。反正以後可能還有機會謝你。」
「盧沒進他的飯店。我們搭了另一輛出租車到我家。我住在荷巴道,南敏特八百街區。那個地方前台不會盤問你。我們上去到我的公寓,開了燈,兩個蒙面的傢伙從客廳和餐廳之間的牆後面走出來。一個很瘦小,另一個很魁梧,面具下面的下巴像架子似的突出來。盧錯誤地出手,大個兒立刻向他開槍。槍只是啪地一響,聲音不是太大。盧躺在地上,再也沒有動彈。」
我說:「可能是這些人把我打昏了。我還沒告訴你這件事。」
她好像也沒聽到這句。她的臉很蒼白、很鎮靜,像石膏一樣沒有表情,「我看我最好再喝一點酒。」她說。
我替我們兩人倒了兩杯酒。喝了酒,她繼續說:「他們搜我們身,可是我們沒有把錢放在身上。我們在一家通宵營業的雜貨店,將現金稱重並寄到了一家郵局。他們早已搜遍公寓,我們剛進屋,所以沒時間藏東西。大個兒用拳頭把我打昏。等我醒來,他們已經走了,只剩下我和死在地上的盧。」
她指指下巴角。那裡是有點痕跡,但不明顯。我在椅子上動了動,說:「他們在路上一定走在了你們前面。聰明的人應該會看看路上的出租車。他們怎麼知道去哪裡?」
「這我也想了一整夜,」葛林小姐說,「卡納利知道我住在哪裡。他曾經跟蹤過我回家,要我聽他的。」
「嗯,」我說,「但是他們為什麼到你那兒,他們怎麼進去的?」
「那不困難。窗戶下有突出的壁檐,沿著走可以通往消防通道。他們可能派其他人去守著盧住的飯店。我們想到了這個可能性,但沒想到他們也知道我的住處。」
「餘下的統統說給我聽。」我說。
「錢是寄給我的,」葛林小姐解釋說,「盧是個好人,可是女人總要保護自己。所以我才必須留在那裡,守著死在地板上的盧。等錢寄到,我才過來這裡。」
我站起來,看著窗外。一個胖女人在院子對面的樓里敲著打字機。我聽得到咔嗒的聲音。我又坐下,盯著我的大拇指。
「他們把槍藏起來了嗎?」我問。
「除非在他身下,我沒看那裡。」
「他們太輕易放過你了,也許根本不是卡納利。盧什麼事都告訴你嗎?」
她安靜地搖搖頭。眼睛現在是瓦藍色的,若有所思的神情代替了那種茫然的凝視。
「好,」我說,「那你想要我做什麼呢?」
她稍微眯了一下眼,然後伸出一隻手,緩緩地把鼓鼓的信封推過桌子。
「我不是小孩子,我也正處在困境。但我也不會獨吞。一半的錢歸我,我要這筆錢而且能幹乾淨淨地逃走,只要一半就行。昨晚如果我打電話給警察,他們一定會逼我交出來……我想盧會希望把他的一半給你,只是你必須陪我一起玩。」
「對一個私家偵探而言,這可是一大筆錢,葛林小姐,」我疲倦地笑著說,「昨天晚上你沒打電話給警察,是對你比較不利的做法。不過就像俗話說的,每件事情都有自己的答案。我最好過去那裡看看有什麼線索——如果有的話。」
她迅速向前探出身子說:「那你會保管這些錢了?……你敢嗎?」
「當然。我這就下樓,把錢放在保險箱裡。你可以拿一把鑰匙——我們以後再談分錢的事。我想如果卡納利得知必須來找我,一定很有趣,如果你躲在我朋友的小旅館裡,那就更有趣了——至少要讓我四處查探一下才行。」
她點點頭。我戴上帽子,把信封塞進皮帶里。出去前,我告訴她如果她覺得緊張,左手邊的最上一層抽屜里有槍。
我回來時看她好像動都沒動。但她說已經打電話給卡納利,給他留了個她認為他會明白的口信。
我們繞了很多彎路才到洛林公寓——位於布蘭特和C大道轉角處。一路上沒有人對我們開槍。據我所知,也沒有人跟蹤。
我和傑姆·度雷握手,他是洛林公寓白班的職員。我掌心塞過一張折好的二十元鈔票,他把手放進口袋裡,說很樂意看到「湯普森小姐」不受打擾。
於是我便離開了。午間的報紙沒有報道荷巴道上的盧·哈格的消息。
6
荷巴道其實是整個街區公寓建築中的一棟,共有六層樓高,前面被漆成淺黃色。整條街兩邊都停了很多車。我緩緩地開過去,仔細查看。整個街區看起來不像因為最近發生什麼事情而騷亂過的樣子。一切都很平靜,天氣晴朗,停放的車子也很安詳,好像回家的感覺。
我繞到一條兩邊釘著高高木板圍牆的巷子,許多凹進去的地方隨便搭著車庫。我停在一個寫有「出租房屋」的牌子旁邊,從兩個垃圾桶中間走進荷巴道的混凝土院子,院子沿街。一個男人正把高爾夫球桿放進兩門車的后座。大廳里一個菲律賓人拖著吸塵器在吸地毯,一個黝黑的猶太女人在電話總台上寫著什麼。
我乘自動電梯上去,慢慢沿著長廊來到左邊的最後一扇門前。我敲敲門,沒有回音,又敲了一次,還是沒有,於是用葛林小姐的鑰匙開門進去。
沒有人死在地板上。
我看看鏡子裡的自己,這面鏡子位於一張壁床的背面。穿過房間,從窗戶向下看,下面的壁檐從前是牆頂,往前接通防火梯。瞎子都可以走過來。但梯子上落滿灰塵,上面並沒有什麼足印。
小餐廳和廚房除了該有的東西,其他什麼也沒有。臥室的地毯色彩令人愉快,牆壁漆成灰色。角落的垃圾桶四周有很多垃圾,梳妝檯上有一把折斷的梳子,上面有幾根紅色頭髮。櫥櫃內除了一些杜松子酒瓶外,空無一物。
我走回客廳,看看壁床後面,站了一分鐘,便離開了公寓。
大廳的菲律賓人拿著吸塵器已經走了三碼路。我靠在櫃檯的電話總機旁邊。
「找葛林小姐。」
黑髮的猶太女人說:「五二四號。」然後在洗衣單上做了一個記號。
「她不在。她最近回來過嗎?」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注意。什麼事——要賬的?」
我說我只是個朋友,謝過她就走了。這說明了葛林小姐的公寓沒發生過什麼令人興奮的事。我回到巷子,坐進馬蒙。
我本來也沒有相信葛林小姐講的故事。
我穿過科多瓦,開過了一條街,停在一家門可羅雀的雜貨店旁。這家雜貨店沉睡在兩棵巨大的胡椒樹和一扇灰撲撲、雜亂的窗子後面。角落裡有一間公共電話亭。一個老人滿臉渴望地朝我蹣跚而來,等弄清楚我想要的又走開了,把眼鏡拉到鼻尖上,再次坐下來看報紙。
我放進硬幣,撥了號碼,一個女子的聲音:「電訊!」聲音有點慵懶。我請她接馮·白林。
剛接通,他馬上就知道是誰。我聽到他在清喉嚨,然後貼近話筒,非常清楚地說:「我有事告訴你,不過是壞事,我十分難過。你的朋友哈格躺在停屍間。我們十分鐘前才接到的消息。」
我靠在電話亭牆上,覺得眼睛憔悴發酸。我說:「還有什麼消息?」
「兩個外勤警察在西錫馬龍某戶人家前面的院子發現了他,子彈射穿心臟。昨天的事,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才確定身份。」
「西錫馬龍,嗯?……嗯,這下可明白了。我去見你。」
我謝過他,掛了電話,站了一會兒,透過玻璃看著外面一個灰發的中年人,他走進店裡,正伸手從架子上拿雜誌。
然後我又丟了一個硬幣,撥了洛林公寓的號碼,接通了那位職員。
我說:「度雷,請接線生幫我接紅髮女孩,好嗎?」
我拿出香菸點燃,對著玻璃門噴了一口煙。房間不通風,煙霧打著轉。然後電話咔嗒一聲,響起接線生的聲音:「對不起,你要找的人不接電話。」
「再替我接傑姆,」等他接上了電話,我說,「能不能麻煩你跑上去看看她為什麼不接電話?也許她只是小心謹慎而已。」
傑姆說:「沒問題。我馬上就拿鑰匙上去。」
我全身開始冒汗,把話筒放在小架子上,用力把亭子門推開。灰發的傢伙眼神迅速離開雜誌,抬頭看了看我,然後皺了皺眉頭,看看手錶。煙霧從亭子湧出。過了一會兒,我把門踢上,重新拾起話筒。
傑姆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不在,也許出去散步了。」
我說:「好——也許兜風去了。」
我掛好話筒,推開門出去。灰發的陌生人放雜誌時過於用力,結果雜誌掉到了地上。我經過時,他正彎腰去撿;接著在我背後直起身子,平靜但很堅定地說:「手不要動,不要講話。繼續走,走到你車子那裡,做個交易。」
我從眼角看見老人像近視眼似的偷窺我們,但即使他看得夠遠,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有東西頂著我的背,可能是一根手指,不過我想八成不是。
我們非常平和地走出雜貨店。
一輛灰色長轎車緊挨在我的馬蒙後面。車子後門打開,一個方臉歪嘴的男子伸出一隻腳,踩在車門踏板上,右手背在身後車裡。
押著我的人說:「上你的車,往西開。拐過第一個拐角,時速二十五,不能快。」
狹窄的街道鋪滿陽光,安靜祥和,胡椒樹低喃著。一條街開外川流不息的車輛在科多瓦大道上絡繹不絕。我聳聳肩,打開車門,坐在方向盤前面。灰發的傢伙迅速坐在我旁邊,盯著我的手。他亮出右手,手中拿著一支短鼻手槍。
「老兄,拿鑰匙的時候老實點。」
我很小心。腳剛踩到離合器,後車門砰的一聲,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坐進了馬蒙的后座。我掛了擋,在拐角處轉彎。從後視鏡里看見後面的灰車也跟著轉彎,然後把距離稍微拉遠些。
我在和科多瓦大道平行的一條街上往西開。走了一條半街,後面一隻手從我的腋窩伸過來,把我的槍拿走了。灰發傢伙把短槍擱在腿上,另一隻手仔細地在我身上搜了一遍,然後滿意地靠在后座上。
「好。上大街,然後加速,」他說,「看到警車,別想打招呼……否則要你好看。」
我轉了兩個彎,把速度加到三十五,然後保持這個速度。我們經過一些優美的住宅區,然後風景開始疏淡起來。等風景相當平淡的時候,後面的灰車開始落下,朝城裡開去,然後消失不見了。
「這是哪一路的綁架?」我問。
灰發傢伙笑起來,摸摸寬大的紅色下巴,「是正事。大老闆有話要跟你說。」
「卡納利?」
「卡納利——見鬼!我說的是大老闆。」
我看著來往的車輛和遠方的景物,幾分鐘沒說話。「你們為什麼沒有在那棟公寓或巷子裡動手呢?」
「要確定沒有人保護你。」
「誰是這個大老闆?」
「別問了——等下就到了。還有什麼事?」
「有,能抽菸嗎?」
我點菸時,他抓著方向盤。后座的人從頭到尾一聲沒吭。過了一會兒,灰發傢伙叫我停車,換座位,由他開車。
「我以前有一輛這樣的車,六年前,還很窮的時候。」他高興地說。
對這話我想不出什麼好回答,所以就只好讓煙滲入我的肺。心裡捉摸著,如果盧在西錫馬龍被殺,為什麼兇手沒有把錢拿走?如果他真的在葛林小姐的公寓被殺,為什麼有人會費那麼大的勁把他扛回西錫馬龍?
7
二十分鐘後,我們來到山腳下。車爬過山脊,繞過長長的白色水泥彎道,經過一座橋。接著爬上另一個山坡,在半路轉到一條掩在橡樹和熊果樹叢的碎石路上。山坡上蒲葦草花白茫茫的一片,像水面的霧氣一般。車輪在碎石路上齧咬著,在彎道上打著滑。
我們來到一棟山間木屋,前面的露台寬廣,還有鵝卵石加水泥砌成的地基。木屋後面一百英尺的山頂上,發電的風車慢慢地旋轉著。一隻藍山雀絢麗地飛過路面,沖向空中,又急速轉彎,像一顆石子墜落在我們視線之外。
灰發傢伙把車開到露台前,在一輛淺褐色的林肯兩門跑車旁停下,熄了火,擺正馬蒙長長的手剎。他拔出鑰匙,小心地收放在鑰匙皮夾里,放進口袋。
后座的人下了車子,把我旁邊的門打開,手上拿著一支槍。我下了車,灰發傢伙也下了車。我們全部進了屋。
大房間的牆都由拋了光的松木建成,閃著優雅的光澤。踏在印第安地毯上,我們穿過房間,灰頭髮在一扇門上輕輕敲了下。
一個聲音大叫:「什麼事?」
灰頭髮把臉靠在門上,說:「比斯利——還有您想見的傢伙。」
裡面的聲音說進來。比斯利打開門,把我推進去,又把門關上。
這是另一個大房間,依舊是美麗的松木牆,鋪著印第安地毯。石頭壁爐里漂流木的火焰嘶嘶低吼著,爆燃著。
坐在寬大桌子後面的傢伙就是大政客法蘭克·杜爾。
他面前擺張桌子,把肥肚皮頂在邊緣,然後在上面把玩東西,看起來很有智慧的樣子。一張五官模糊的胖臉;一細撮白髮稍稍翹起來;小眼尖銳;小手纖細。
他穿著邋遢的灰色西裝,前面桌上趴著一隻黑色的大波斯貓。他用一隻整潔的小手搔著貓的頭,貓緊靠著他的手,閒不住的尾巴在桌緣上方搖擺,然後直直垂下。
他說:「坐下。」目光並沒有從貓身上移開。
我坐在比較低的一張皮椅上。杜爾說:「喜不喜歡這兒啊?很不錯,對嗎?這是托比,我的女朋友,我唯一的女朋友。托比,對嗎?」
我說:「我喜歡這兒——可是不喜歡上來的方式。」
杜爾稍稍抬起頭,看著我,嘴巴微微張開。他的牙齒很漂亮,但並不是天生的。他說:「兄弟,我是個忙人。無須廢話。喝一杯?」
「好,我喝一杯。」
他兩隻手掌輕輕地擠擠貓頭,然後把貓推開,雙手放在椅子扶手上,用力一推,臉有些漲紅,最後終於站起來,搖搖擺擺走到嵌入式壁櫥前,拿出一個矮粗的威士忌盛酒器和兩隻鑲金絲的玻璃杯。
「今天沒有冰塊,」他說,搖擺著回到桌前,「就喝純的吧!」
他倒了兩杯,打個手勢,我過去拿我的那杯。他又坐下。我也拿著酒坐下。杜爾點燃一支褐色長雪茄,把盒子往我的方向推了兩英寸,然後又靠到椅背上,盯著我看。非常輕鬆,毫無戒心的樣子。
「你就是指控曼尼·廷南的傢伙,」他說,「沒有用的。」
我啜著威士忌,這酒還行,還咽得下去。
「有時候生活很複雜,」杜爾繼續說下去,聲音依然平穩輕鬆,「政治——即使很有趣的時候——很傷腦筋。你知道,我很難纏,我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我現在要求的不多了,但若想要——就非得到不可。至於怎麼得到,一點都無所謂。」
「你是有這種名氣。」我客氣地說。
杜爾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四處找那隻貓,拉著貓尾巴,把它拖到跟前,開始揉它的肚子。貓似乎很喜歡這樣。
杜爾看著我,輕聲說:「你殺了盧·哈格。」
「你為什麼這麼想?」我問,沒有特彆強調什麼。
「你殺了盧·哈格。也許他該死——但是是你成全了他。他被人用點三八口徑的槍射穿心臟。你帶的就是點三八口徑,而且你的好槍法出了名。昨晚你和哈格在奧林達,看見他贏了很多錢。你應該是他的保鏢,但是你想到了更好的主意。你在西錫馬龍追上他和那個女人,餵了哈格一顆子彈,搶走了錢。」
我喝完威士忌,站起來,再替自己倒一些。
「你和那女人做交易,」杜爾說,「但交易最終沒達成。她想到一個俏皮的主意。不過那不重要,因為警方找到哈格時,也找到了你的槍。而且錢在你那裡。」
我說:「發出通緝令抓我了嗎?」
「等我放出話去……而且槍還沒交出去……你知道,我有很多朋友。」
我緩緩地說:「我在卡納利的場子外面被打昏,算我活該,槍也被繳了。我一直沒追上哈格,從此沒再看到他。今天早上那個女人來找我,錢裝在一個信封里,她瞎掰了一個故事說哈格在她的公寓裡被殺。所以錢才跑到我手上——為了保險起見。我不相信那女人的故事,可是她送錢的行為有很多問題。而且哈格是我的朋友,我就出來調查了。」
「你應該讓警察處理的。」杜爾笑著說。
「那女人有可能掉入別人的陷阱。而且我可能賺幾塊錢——合法的。這種事即使在聖安吉羅也會發生。」
杜爾手指戳著貓的臉,被貓漫不經心地咬了一下。然後貓走開,坐在角落裡舔腳趾。
「兩萬二,那女人就這樣把錢交給你?」杜爾說,「這像一個女人的行為嗎?」
「你拿了錢,哈格被你的槍打死,那女人不見了——但我可以把她帶回來。必要時,她會是個好證人。」
「奧林達的那一場賭局真的有詐?」我問。
杜爾喝完酒,嘴上又叼起了雪茄。「當然,」他漫不經心地說,「莊家手——一個叫皮納的傢伙——插了一腳。輪盤接線接在雙零上,老把戲,銅鈕放在地板上,踩在皮納的鞋底下,電線沿著他的腿往上拉,電池在他的屁股口袋裡。老把戲!」
我說:「卡納利看起來不像知道輪盤被接線了。」
杜爾咯咯笑著,「他知道盤子被接了線,但不知道他的頭號莊家手替別人幹活。」
「我可不願意當皮納。」我說。
杜爾拿著雪茄做了一個不屑的動作,「他已經被修理了……那場賭局很謹慎、很低調。他們玩得不大,只是正常下賭注,也沒有一直都贏,因為做不到。沒有一個接線的輪盤能夠萬無一失。」
我聳聳肩,在椅子上挪動身體。「你知道的可真多。這一切都只是為了給我好看嗎?」
他輕輕一笑。「嘿,不是!有一些事情自然就發生了——最好的計劃向來如此。」他又搖搖雪茄,一縷灰白的細煙飄過他狡猾的小眼睛。外面房間有壓低的談話聲,「我有一些需要討好的關係——雖然我未必喜歡他們所有的勾當。」他簡單地解釋道。
「就像曼尼·廷南?他常常在市政廳出入,知道太多事情。好了,杜爾先生。你到底要我怎麼替你賣命?自殺嗎?」
他大笑起來。肥胖的肩膀愉快地搖晃著。一隻小手的掌心朝我伸過來。「我不那麼想,」他冷冷地說,「有更合適的交易。我要改變大眾對沙隆槍殺案的看法。我懷疑沒有你,那個爛檢察官能不能夠定廷南罪——他可以告訴大家你是被殺掉滅口的。」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靠在桌上,靠近杜爾。
他說:「不要亂來!」聲音尖銳,有些喘不過氣來,一隻手把抽屜拉開一半。手的動作和身體的動作相形之下,顯得異常敏捷。
我低頭對著他的手微笑,他從抽屜上把手移開。我看見裡面躺著一把槍。
我說:「我已經對大陪審團說過了。」
杜爾往後靠到椅背上,對我微笑,「人都會犯錯,聰明的私家偵探也一樣……你可以改變主意——把它寫下來。」
我非常小聲地說:「不。我會被控偽造文書——這樣的罪名我可擔不起。我寧願被控謀殺——這樣我還可以擺平。尤其是方威得有意擺平的話……他可不願意糟蹋我這個證人。廷南的案子對他太重要了。」
杜爾平靜地說:「兄弟,那麼你就得試試看如何擺平了。等你擺平後,脖子上還會有其他的爛泥,那樣陪審團就不會只憑你的一面之詞判廷南的罪了。」
我緩緩地伸出手,搔著貓的耳朵。「那兩萬二怎麼辦?」
「如果你想玩,就是你的。畢竟不是我的錢……如果廷南能夠脫身,也許我會加上一些我自己的錢。」
我替貓的下巴搔癢,它開始滿意地呼嚕呼嚕叫。我把它抱起來,輕輕地放在手臂上。「杜爾,誰殺了哈格?」我問道,但沒看他。
他搖搖頭。我看著他微笑著說:「你的貓真可愛。」
杜爾舔舔嘴唇,笑著說:「我看這小畜生喜歡你。」他顯然喜歡這個想法。
我點點頭——把貓丟到他臉上。
他哀叫一聲,伸手去接貓。貓在空中漂亮地轉身,兩隻前爪伸長準備降落。一隻爪子抓裂了杜爾的臉頰,像剝香蕉皮似的。他大聲慘叫起來。
我拿出抽屜里的槍。比斯利和方臉的傢伙閃進來時,我的槍口正頂著杜爾的後脖頸。
一時之間出現了戲劇性的場面。接著貓掙扎著脫開杜爾的手臂,跳到地板上,躲到桌子下面。比斯利舉起短鼻手槍,但看起來好像不知所措。
我拿槍口用力戳著杜爾的脖子說:「各位,法蘭克先挨槍子……這可不是嚇唬你們。」
杜爾在我前面咕噥著,「別慌!」他對手下嘶吼。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手帕,摁著頰上流血的傷痕。歪嘴的傢伙開始沿著牆壁向前挪。
我說:「我不喜歡這一套,不過我也不是嚇唬人。你最好停在那裡別動。」
歪嘴的人停止挪動,狠狠地瞪我一眼,雙手垂下來。
杜爾的頭半轉過來,想要跟我說話。我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但他似乎毫不畏懼。他說:「你這樣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只要我想,很容易就能把你幹掉。看清楚,你現在在哪裡?你不管對誰開槍,都會惹上更大的麻煩,比起我要你做的事更大的麻煩。你會騎虎難下。」
我想了一下,比斯利得意地看著我,好像他對這些已司空見慣。另一個人則沒什麼得意的表情。我注意聽四周的動靜,房子其他的地方好像很安靜。
杜爾往前稍微避開槍口,說:「怎麼樣?」
我說:「我要出去。我有一支槍,看起來如有必要,這槍可以用來殺人。我不想這麼做,所以叫比斯利把我的鑰匙丟過來,另一個人把槍還我,我就忘記這樁綁架案。」
杜爾懶懶地移動雙臂,想要聳聳肩。「然後呢?」
「再仔細盤算一下你的生意。如果你在後面多保護保護我,也許我就跟你一道……還有,如果你像你自己說得那麼厲害,幾個小時對你來說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這倒是個不賴的主意,」杜爾說著,咯咯笑起來,然後對比斯利說,「把槍收起來,鑰匙還他,還有他的槍——你今天得到的那一把。」
比斯利嘆了口氣,非常謹慎地把手伸進褲子,把我的鑰匙夾扔過來丟在桌子邊緣。歪嘴的傢伙伸出一隻手,掏掏口袋,我稍微放鬆了對杜爾脖子的控制。他拿出我的槍,把它扔在地上,然後踢過來。
我從杜爾背後伸出手,拿了我的鑰匙和地板上的槍,側著身體挪向房間門口。杜爾用空洞無神的眼睛盯著我。比斯利的身體跟著我轉,我靠近門邊時,他閃到一旁。另一個人則竭力控制著自己。
我到了門口,轉動鎖上的鑰匙。杜爾做夢似的說:「你就像皮筋尾端的橡皮球,跑得越遠,彈回來得越快。」
我說:「橡皮筋可能有些鬆了。」然後出了門,把門鎖上,鎮定一下自己,等著子彈飛出來,但是沒人開槍。我這唬人的一招經不起考驗,恰如周末結婚戒指上的鍍金一樣單薄。這招得以奏效完全是因為杜爾的默許。
我出了屋子,發動馬蒙,掉轉車頭,一路滑過山坡,直到下來回到公路上。後面沒有什麼聲音追趕我。
等我回到混凝土公路橋時,已經過了兩點。我一手開車一手擦拭著後腦勺上的汗珠。
8
停屍間在長長的、明亮安靜的走廊盡頭,在郡立大樓大廳的後面探出的一個建築裡面。走廊盡頭有兩扇門和一面空空的大理石牆。一扇門的玻璃上寫著「驗屍間」,門後沒有燈光。另一扇通向一間小小的、令人愉快的辦公室。
一個鵝一般藍色眼睛,銹紅色頭髮,留著中分髮型的人正趴在桌上填表格。他抬頭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突然露出笑容。
我說:「嗨,蘭登……記得沙隆的案子嗎?」
明亮的藍眼睛眨了眨。他站起來,繞過桌子,伸出手來,「當然。有什麼事——」他突然打住話頭,手指彈了一下,「該死!你就是指證廷南的那個人嘛!」
我把菸蒂丟到門外的走廊。「我來的目的不是那個,至少這一次不是。一個叫盧·哈格的傢伙……昨晚或今天早上被槍殺,聽說是從西錫馬龍送過來的。可以看一下嗎?」
「沒人會阻攔你。」蘭登說。
他率先走到辦公室另一邊的門前,開門讓我進去。裡面完全漆成白色,鋪著白色瓷磚和玻璃,燈火通明。一面牆上有兩排大箱子,上面有玻璃看格。透過窺視孔,能看到裡面都是包裹白布的屍體,深處是結霜的水管。
一具屍體蓋著白布躺在頭高腳低傾斜的桌台上。蘭登隨隨便便拉下白布,一張沒有生機的、平靜的、淡黃的臉露了出來。略長的頭髮散在小枕頭上,仍然烏黑光亮。眼睛半睜,漠然地瞪著天花板。
我走上前去,看著那張臉,蘭登把布往下拉了一些,手指輕輕敲在胸膛上,響聲空洞,宛如敲在木板上。心臟上面有一個彈孔。
「槍法乾淨利落。」
我迅速轉過身,拿出一根香菸在手指間轉動,盯著地板。
「誰指認他的?」
「口袋裡的東西,當然我們也查了他的指紋。認識他嗎?」
「認識。」
蘭登的拇指輕輕地搔搔下巴。我們回到辦公室,蘭登走到桌子後面坐下。
他翻翻文件,從一沓中抽出一份,看了一下。
他說:「一輛警長的無線電車在凌晨十二點三十五分發現了他,就在西錫馬龍外一條老路上,離交叉口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那兒很少有人經過,但警車會不時過去看看有沒有胡鬧的人。」
我說:「你能判斷他死多久了?」
「不太久。送來時,屍體還有溫度,那邊的夜晚可是很涼的。」
我把未點燃的香菸放進嘴裡,嘴唇上下晃動著它說:「我打賭你挖出了一顆點三八子彈。」
「你怎麼知道?」蘭登緊接著問。
「猜的,看起來是那種彈孔。」
他看著我,眼睛明亮,饒有興趣。我謝過他,說我們還會再見,然後出門,在走廊上點燃香菸。我走回電梯,上到七樓,沿著和樓下一模一樣的走廊走,但這次不是通向停屍間,而是通向一些檢察官調查員空蕩而狹小的辦公室。走到一半,我打開一扇門,走進其中的一間。
勃尼·歐斯躬著背懶散地坐在靠牆的辦公桌前。他就是方威得說如果有了麻煩,叫我來找的調查組組長。他身材中等,白眉毛,突出的下巴中間有一道很深的凹窩。另一面牆邊有另一張桌子,兩張硬椅子,橡皮墊上有個黃銅痰盂,其他沒什麼了。
歐斯淡淡地對我點頭,離開椅子,把門閂上。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扁盒的小雪茄,點燃一支,又把扁盒推過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坐在一張硬椅上,靠著椅背。
歐斯說:「嗯?」
「是盧·哈格沒錯,」我說,「我還以為可能不是。」
「見鬼。我都告訴你是哈格了。」
有人想進來,敲了敲門。歐斯沒理,那人就走了。
我緩緩地說:「他大概是在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三十五分之間被殺的,在發現屍體的地方,才有足夠的時間完事,但照那個女人說的,她卻沒有作案時間。我也沒有作案時間。」
「對,也許你可以證明這一點,然後你也可以證明你的朋友沒有用你的槍殺人。」
「我的朋友不太可能會用我的槍殺人——如果他是我朋友的話。」
歐斯哼了一聲,挖苦地斜著眼對我笑。「大部分人都這麼想,所以他才可能得逞。」
我把椅子腿定在地板上,盯著他看。
「我應該告訴你關於錢和槍——所有和我糾纏不清的事情嗎?」
歐斯面無表情地說:「應該——尤其是你明明知道別人已經替你說過了。」
我說:「杜爾真是一點時間也不浪費。」
我掐了香菸,拋到痰盂里,然後站起來。
「好,追緝我的命令還沒下——我就去說說我的版本。」
歐斯說:「坐下!」
我坐下了。他拿出嘴裡的小雪茄,粗魯地丟得老遠。雪茄沿著褐色塑膠地板打滾,在角落裡吐著煙。他手臂擱在桌上,兩手手指敲著桌面。下唇前凸,壓住牙齒咬著的上唇。
「杜爾可能知道你現在在這裡。你不在樓下箱子裡的唯一原因是他們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把你殺了好,還是賭賭運氣。如果方威得選舉輸了,我就會被掃地出門——如果我跟你扯不清的話。」
「如果他把曼尼·廷南定了罪,他就不會輸掉選舉。」
歐斯從盒子裡又拿出一支雪茄點燃。他拿起桌上的帽子,把玩了一下,戴上。
「那個紅頭髮的女人為什麼告訴你她公寓裡的歌舞劇,什麼地板上的屍體諸如此類的那一堆鬧劇呢?」
「他們想要我過去,估計我會去查看是否有槍留下——也許只是核實一下她說的話。這樣可以把我從熱鬧的地方調開,且更容易弄清楚檢察官是否派人對我進行了保護。」
「這都是揣測。」歐斯酸溜溜地說。
「那當然。」
歐斯晃了一下粗腿,努力站穩雙腳,雙手支在膝蓋上。小雪茄在他嘴角抖了抖。
「我想見見這些拿著兩萬二亂撒,只為瞎掰童話故事的傢伙。」他狠狠地說。
我又站起來,經過他,朝門走去。
歐斯說:「忙什麼?」
我回過頭,聳聳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好像興趣不大。」
他站起來,疲倦地說:「那出租車司機可能是個可惡的小混混。不過話說回來,也可能是杜爾的爪牙不知道他蹚了這趟渾水。趁他記憶還新鮮,我們去拜訪他一下。」
9
格林高級車行在狄文拉,在主幹道東面三個街區外。我把馬蒙停在消防栓前面,然後下車。歐斯癱在座位上,咕噥說:「我留在這裡,也許會發現跟蹤的人。」
我走進一座充滿回音的巨型車庫,裡面光線幽暗,幾塊新漆的地方色彩亮眼。角落有一個骯髒的玻璃牆的小辦公室,一個小個子腦袋後面撐著牛仔帽,滿是胡茬的下巴下面掛著一條紅領帶。他正在把菸草削到自己掌心裡。
我說:「你是調度員?」
「對。」
「我找你們的一個司機,叫湯姆·史耐德的。」
他放下刀子和菸草塊,開始用掌心壓碎菸草,警覺地問:「有什麼麻煩嗎?」
「沒有麻煩,我是他的朋友。」
「又是朋友?哼……先生,他上夜班……我想他已經走了……仁福街一七二三號,靠灰湖那頭。」
我說:「謝謝。有電話嗎?」
「沒電話。」
我從口袋裡抽出摺疊的地圖,打開一部分,放在他鼻子前面的桌上,他看起來有些不悅。
「牆上有張大的。」他粗聲粗氣地說,開始把菸草塞進短菸斗里。
「我習慣用這一張。」我說。我在攤開的地圖上彎下腰,尋找仁福街。然後突然打住,看著年仔帽的臉,說:「你倒挺快想起那個住址的。」
他把菸斗放進嘴裡,狠狠地抽了一口,把兩根手指迅速塞進敞開的背心口袋裡。
「剛才有兩個混混問過。」
我趕快折起地圖,邊塞進口袋,邊衝出門。跳過人行道,躍進方向盤後,猛踩油門。
「有人搶先了,」我對歐斯說,「剛才兩個傢伙問了那小伙子的地址。可能——」
歐斯抓住車子,輪子尖叫轉彎時,歐斯不斷咒罵。我身子往前傾,拚命向前開。中央街口亮起紅燈,我突然轉向轉到加油站,穿過路障,竄到中央大街,穿梭在車輛中間,然後右轉一路朝東而去。
一個黑人警察朝我吹哨子,瞪大眼睛好像要看清楚牌照號碼,我無所顧忌地繼續前進。
倉庫、果菜市場、大瓦斯庫、更多的倉庫、鐵路、兩座橋都被拋在身後。我一連闖過三個黃燈,然後以一秒之差闖過第四個。在第六個街區,招來了一位騎警的警笛,歐斯遞給我一個青銅星徽。我對著車外猛揮,轉到太陽可以反射的方向。警笛停住了。摩托車緊跟在後走了十二個街區,然後轉開。
灰湖是個人工水庫,坐落在兩座山丘之間的凹崖處,在聖安吉羅的東緣。狹窄但耗資巨大鋪成的街道逶迤在山間。道路兩邊,裝點著幾座廉價、散落的木屋。
我們一頭鑽進山丘,邊疾駛邊找門牌號碼。灰色如絲的湖面被落在身後。老馬蒙的馬達在岩塊剝落的堤岸間怒吼,把塵土吹落在無人走過的人行道上。土狗在野草間的地鼠洞前逡巡著。
仁福街幾乎在山頂上。街頭有一棟整齊的小木屋,屋子前面有個裹著尿布的小孩。一片草地上圍著鐵絲網,裡面什麼也沒有。然後有一大片沒有房子的空地。然後有兩棟房子,接著路面向下延伸,上下大幅起伏,穿過兩邊高得足以掩蔽整條街的堤岸。
接著前面轉彎處突然爆出一聲槍響。
歐斯猛地坐直身子,說:「喔喔!那可不是打兔子的槍。」他迅速抓出手槍,打開旁邊的車門閂。
我們開出彎道,看見下坡處有兩棟房子,中間有兩塊陡坡。一輛灰色長轎車在兩棟房子中間的空地上滑行。左前方的輪胎扁塌,兩扇前門大開,好像張開的大象的耳朵。
一個黑臉的小個子雙膝跪在街上,靠在右邊開啟的車門邊。右臂垂下,鮮血直流,另一隻手想要撿起前面水泥地上的自動手槍。
我猛地剎住馬蒙,歐斯跳了出去。
「嘿,別動!」他大叫一聲。
手臂受傷的傢伙怒吼著,鬆了手,往後靠在車門踏板上。車子後面傳出一聲槍響,在離我耳朵不遠處爆開。這時候我已經站在路上。灰色長車斜插在兩棟房子中間,所以除了開著的門,我看不清左邊的景象。槍聲好像是從那裡發出來的。歐斯對著門內開了兩槍。我彎下腰,看車子下面,看到一雙腳。我朝它們開槍,沒打中。
就在這時,最近的房子的角落傳出很細但非常尖銳的破裂聲。灰色長車的玻璃破了。後面槍聲大作,房子牆角的灰泥四濺,散落在矮樹叢中。接著我看見矮樹叢間有個男人的上半身。他趴在下坡上,肩上扛著一把輕型來復槍。
他就是湯姆·史耐德,那個出租車司機。
歐斯嘟噥一聲,朝灰車開了火。他朝門又開了兩槍,然後閃到引擎蓋後面。車後響起更多爆炸聲。我把受傷的人的槍踢開,小心繞過他,掃了一眼油箱後面。但是那人有太多角度要照顧到,顧不上我。
他是個大塊頭,一身褐色西裝,在兩棟木屋中間的山凹處發出一連串砰砰的槍響。歐斯的槍也怒吼著。那人轉過身,朝他不斷射擊。歐斯現在沒有任何掩體。我看見他的帽子飛落在地,他雙腳分開筆直地站立,像在練靶場那樣穩穩地托著槍。
但是大塊頭已經敗下陣來,我的子彈射穿了他的脖子。歐斯非常謹慎地繼續朝他開槍,大塊頭倒了下去。歐斯槍里的第六發也是最後一發子彈射中了那人的胸膛,他徹底倒下了。他腦袋的一側撞到路面上,伴隨著令人作嘔的嘎巴聲。
我們從車子兩邊朝他包抄過去。歐斯蹲下來,扶起這人的背。儘管鮮血流滿了他的脖子,他死去的臉卻有一種輕鬆可親的表情。歐斯開始翻搜他的口袋。
我回頭看看另外一個人。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坐在車門踏板上,抱著右臂,一臉痛苦。
史耐德三步並做兩步爬上堤岸向我們跑來。
歐斯說:「這傢伙叫波克·安德魯,我在賭場常看到他,」他站起來,拍拍膝蓋,左手拿了些零碎東西,「對,波克·安德魯。白天當槍手,按小時或周計酬。我看他以此維生——至少有段時間了。」
「他不是打昏我的人,」我說,「而是我被打昏前看到的那人。如果早上紅頭髮說的有真話,恐怕就是這傢伙殺了哈格。」
歐斯點點頭,走過去撿起帽子。帽緣上有個洞,「我預料也是這樣。」他說著,冷靜地把帽子戴上。
史耐德站在我們面前,小來復槍牢牢地握在胸前。他沒戴帽子,沒穿大衣,腳上穿著球鞋,眼睛明亮憤怒。他開始發抖。
「我就知道我會宰了他們!」他大吼著,「我就知道我會幹倒這些下流胚子!」他住了口,臉開始變色——變成綠色。他緩緩彎下身子,放下來復槍,兩手撐著彎曲的膝蓋。
歐斯說:「老弟,你最好找個地方躺下來。如果我沒看錯,你快要吐了。」
10
史耐德躺在小木屋家裡客廳的沙發床上。額頭放著一條濕毛巾。一個蜜色頭髮的小女孩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一個年輕婦人頭髮稍微比小女孩的顏色暗些,坐在角落,疲累而欣喜地看著史耐德。
我們進來時很熱,所有的窗戶都關上了,所有的窗簾也拉下了。歐斯打開前面的兩扇窗戶,坐在窗戶旁邊,看著外面的灰車。黝黑的墨西哥人坐在前座,沒有受傷的手抓著方向盤。
「都是因為他們說到我女兒,」史耐德蓋著毛巾說,「我才發了瘋。他們說如果我不照他們的話做,就回來抓她。」
歐斯說:「好,湯姆。我們就從頭聽起。」他往嘴裡放了一支小雪茄,懷疑地看著史耐德,沒有點燃。
我坐進一張非常硬的溫莎椅里,看著廉價的新地毯。
「我正在看雜誌,等著吃飯,然後去上班,」史耐德謹慎地說,「我女兒去開門,他們拿槍對著我們,把我們都逼進這裡。然後關上窗戶,拉下窗簾,只留一幅開著。那個墨西哥佬坐在那裡往外看,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大塊頭坐在這邊床上,叫我把昨晚的事情說給他聽——說了兩遍。然後他說我得忘記我見了誰,和誰一起進城之類的事,這樣就會沒事。」
歐斯點點頭說:「這個人第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
「我沒注意。大概十一點半,或者十一點四十五分。我一點十五的時候回到辦公室報到,就在從卡利龍把車子拿回來後。昨晚我們足足花了一個小時從海邊開車進城。在雜貨店裡說了十五分鐘話,也可能更久些。」
「那樣算算,你見他時大概半夜了。」歐斯說。
史耐德搖搖頭,毛巾從臉上掉下來。他又把毛巾推了回去。
「呃,不是,」史耐德說,「雜貨店那傢伙告訴我他十二點關門。我們離開時他還沒準備關門。」
歐斯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看我,又回頭看史耐德,「說說這兩個槍手。」
「大塊頭說得多,大概意思是我不必跟誰說這件事。如果我聽話,他們就會再回來給我一點錢。如果我說錯話,他們就回來抓我女兒。」
「說下去,」歐斯說,「他們滿嘴廢話。」
「他們走了。等看到他們又返回來,我簡直要瘋了。仁福街是條斷頭路——有人貪污偷工減料。這條街繞山往前通半英里路,然後就沒路了,沒有出口。所以他們一定得原路返回……我拿了我的點二二——這是我唯一的槍——躲在樹叢里。第二槍打中了輪胎,我想他們以為爆胎了。下一槍我沒打中,他們變聰明了,也拿出槍來。後來我打中了墨西哥佬,大塊頭躲在車後……後來,你們就來了。」
歐斯活動活動他粗硬的手指,陰沉地對角落裡的小女孩笑笑。「湯姆,誰住隔壁房子?」
「一個叫格蘭迪的傢伙,他是巴士司機。他一個人住,現在正在上班。」
「我猜他不在家。」歐斯笑笑。他站起來,走過去,拍拍小女孩的頭,「湯姆,你得來局裡一趟,做個筆錄。」
「沒問題,」史耐德的聲音疲憊不堪,「我看我的工作也要丟了,我昨晚把車租出去了。」
「那可不一定,」歐斯輕輕說,「除非你們老闆不喜歡有膽識的傢伙替他跑車。」
他又拍拍小女孩的頭,走到門前,打開門。我對史耐德點點頭,跟著歐斯走出屋子。歐斯安靜地說:「他還不知道殺人的事,沒有必要在孩子面前提起。」
我們走到灰車旁,從地下室拿出一些麻袋蓋在安德魯的屍體上,再用石頭壓住麻袋。歐斯偏著頭,漫不經心地說:「我得趕快找個電話。」
他靠在車門上,看著車內的墨西哥佬。墨佬頭朝後仰坐著,眼睛半睜,褐色的臉上疲憊不堪,左腕銬在方向盤上。
「姓名?」歐斯厲聲問。
「路易·卡德南。」墨西哥佬輕聲說,眼都沒有睜大一點。
「昨晚你們哪一個人在西錫馬龍做掉一個傢伙?」
「聽不懂,先生。」墨西哥佬低聲說。
「別跟我裝瘋賣傻,混球,」歐斯不動聲色地說,「別惹惱我。」他的頭彎到窗邊,嘴裡的雪茄打著轉。
墨西哥佬好像被逗樂了,同時又顯出很疲倦的樣子。右手的血已經乾涸,變成黑色。
歐斯說:「安德魯在西錫馬龍一輛出租車上做掉了一個傢伙,車裡還有一個女人。我們抓到那女人了。你他媽的還有個機會證明你沒參與。」
墨西哥佬半睜的眼睛閃過一星亮光,很快又消失了。他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
歐斯說:「他怎麼處理那把槍的?」
「聽不懂,先生。」
歐斯說:「他很頑固。他們頑固的時候挺嚇人的。」
他從車邊走開,踢踢人行道上的鬆動的泥土,旁邊的麻袋蓋著死人。他的鞋尖戳著戳著,水泥地上漸漸露出了承包商的名字。他大聲讀出來:「聖安吉羅·杜爾鋪路工程公司。那條肥蟲竟然不乖乖干自己的勾當,真是怪事。」
我站在歐斯旁邊,往下看著兩棟房子中間的山丘。遠遠的下方,環繞著灰湖的大道上,來往車子的擋風玻璃折射的光線一閃一爍。
歐斯說:「你說說看?」
我說:「殺手知道出租車的事——可能——還有那女人拿著錢進城的事,所以不是卡納利乾的。卡納利不是那種隨便拿著兩萬二大洋讓別人玩的人。紅頭髮也參與了殺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歐斯笑笑。「當然,這樣做是為了把你引進圈套。」
我說:「真遺憾有些人對人命,或是對兩萬二,就是一點兒都不在乎。哈格被殺,好讓我落入圈套,給我錢好讓圈套套得更緊。」
「也許他們認為你有了高球杯,」歐斯咕噥道,「剛好能把你的嘴縫起來。」
我在手指間轉著香菸。「即使對我而言,這樣做未免還是有些愚蠢。我們現在怎麼辦?等月亮出來好唱歌——還是下山,繼續說些善意的謊言呢?」
歐斯對著安德魯的麻袋吐了一口,粗魯地說:「這裡是郡的轄地。我可以把整件爛攤子丟給索蘭諾的小警察局,把事情壓一些時候。出租車司機也會樂意配合的。我已經受夠了,所以我要把這個墨西哥佬押去牢房,親自料理。」
「我也喜歡這樣,」我說,「我想你沒辦法壓太久,但時間大概足夠讓我去看看那條養貓的大肥蟲了。」
11
我回到旅館時,已經快傍晚了。職員交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請儘快打電話給杜爾。」
上了樓,我喝光瓶底的酒,打電話給樓下又叫了一瓶。接著我搔搔下巴,換了衣服,在電話簿里找杜爾的號碼。他住在綠野公園一所美麗的老房子裡。
我叮叮噹噹地替自己調了一大杯順口的好酒,坐在安樂椅上,電話就在肘邊。先是一個女傭接的電話,然後一個男人說到杜爾先生幾個字,聽起來好像這幾個字會讓他嘴巴爆炸似的。在他之後,是一個非常溫柔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沉默,最後終於輪到杜爾自己接電話,他似乎很高興我打電話來。
他說:「我一直在想今天早上我們的談話,我有個更好的主意。過來見我……你可以把那些錢帶來,你剛好有足夠的時間去銀行取錢。」
我說:「是啊!保險庫六點關門,但這不是你的錢。」
我聽到他咯咯地乾笑起來。「別傻了,錢都做記號了,我可不想控告你偷錢!」
我想了想,沒有相信——沒有相信錢被做了記號。我喝了一口酒,說:「我可能願意把錢交給原來給我錢的人——當著你的面。」
他說:「我告訴過你那人不在城裡,我看看能不能想些什麼辦法,你可別耍花招啊!」
我說當然不會耍花招,就掛了電話。我喝完酒,打電話給《電訊》的白林。他說警長辦公室的人好像根本不清楚哈格的事——或根本不管這事。我仍然不讓他登載我的故事,他有點不高興。從他說話的口氣來看,我知道他還沒發現灰湖附近的事件。
我打電話給歐斯,但沒找到人。
我又調了一杯酒,吞下半杯後才覺得喝得有些過頭了。我戴上帽子,改變了對剩下半杯酒的心意,下樓上了車。黃昏的交通十分擁擠,有家的人都開著車回家吃飯。我不確定是兩輛還是一輛車跟蹤著我。不過,並沒有人想追上來,丟一顆手榴彈在我腿上。
房子是方形的兩層老式紅磚建築,美麗的院子,紅磚圍牆上面裝飾著一圈白色石頭。一輛閃閃發光的黑色大轎車停在一旁的出入口。我沿著紅色標記上了兩層階梯,一個蒼白瘦削、身穿圓擺外套的人帶我走進寬敞安靜的大廳,裡面都是深色的老式家具,在大廳盡頭可以瞥見花園的一角。他帶著我穿過大廳,又沿著另一個直角的大廳穿行,最後帶我輕輕走進鑲嵌裝飾板的書房,裡面的朦朧的燈光映襯著漸濃的暮色。他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那兒。
房間盡頭的落地窗大部分都開著。窗外一排靜靜矗立的大樹後面,露出一線黃銅色的天空。樹前面一個灑水器緩緩地在一片已經暗下來的草地上方打著轉。牆上掛著大幅色調陰暗的油畫,一個偌大的黑色書桌一端擺著一排書,旁邊有很多深陷的座椅,沉重柔軟的地毯從這端的牆邊延伸到另一端牆邊。空氣里隱約透著上好雪茄的香氣,混合著不知何處飄來的花香和濕土香。門打開了,一個帶著夾鼻眼鏡長相有點年輕的人走進來,對我客套地點點頭,曖昧地看了一下四周,說杜爾先生立刻就來。他又出去了,我點了一根香菸。
過了一會兒,門又被打開了,比斯利走進來,微笑著經過我身旁,坐在窗戶邊。然後杜爾進來,後面跟著葛林小姐。
杜爾手臂上攬著他的黑貓,臉上還有兩道可愛的抓痕,右頰貼著發光的膠布。葛林小姐的衣服和我早上時看到的一樣。她看起來臉色晦暗,疲憊無神。經過我身邊時,一副從沒見過我的模樣。
杜爾把自己塞進書桌後面的高背椅,把貓放在面前的桌上。貓慢慢走到桌角,開始舔肚子,動作冗長誇張,卻正經八百。
杜爾說:「好極了,人都來了。」然後愉快地咯咯笑起來。
穿著圓擺外套的人托著一盤雞尾酒進來,遞給每一個人,把放有調味罐的托盤放在葛林小姐旁邊的矮几上。之後他又走了出去,小心地關上門,好像害怕把門打破似的。
我們都喝著酒,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嚴肅。
我說:「人都到了,只差兩個人,要不咱們就達到最低法定人數了。」
杜爾厲聲說:「什麼?」頭偏向一邊。
我說:「盧·哈格在停屍間,卡納利在躲警察。否則我們就都聚在一起了,所有的相關人士。」
葛林小姐忽然做了一個動作,忽然又停下來,戳著椅子扶手。
杜爾吞了兩口雞尾酒,把杯子放在一邊,整潔的小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看起來有些陰險。
「那筆錢,」他冷冷地說,「現在由我來保管。」
我說:「不管是現在還是任何時候,都輪不到你保管,我沒帶來。」
杜爾瞪著我,臉變得有些紅。我看著比斯利,他嘴裡叼著煙,手放在口袋裡,頭靠著椅背,看起來半醒半睡。
杜爾若有所思地輕輕說:「先藏著,嗯?」
「沒錯,」我陰沉地說,「只要錢在我手上,我就還算安全。你讓我碰這錢時,就玩過火了。我若不抓住機會,豈不是呆子。」
杜爾說:「安全?」語調有些陰險。
我笑了。「還不夠安全到讓我不掉入圈套,但上一個圈套不夠高明……當然還不夠安全到不再次被人用槍挾持。不過下次可就沒那麼容易了……但足夠保證不會有人從背後射殺你,或賠上財產。」
杜爾撫摸著貓,直視著我。
「我們再把一兩件事情弄弄清楚,」我說,「誰害了哈格?」
「你憑什麼認為不是你?」杜爾惡狠狠地問。
「我的不在場證明已經確鑿了。等我弄清楚盧的死亡時間,才知道對我多有利。我現在乾淨了……不管是誰交出什麼槍,說什麼鬼故事……那些被派去毀掉我不在場證明的小子惹上了一些麻煩。」
杜爾說:「所以呢?」沒有流露出明顯的情緒。
「一個叫安德魯的暴徒和一個自稱路易·卡德南的墨西哥佬,我敢說你一定聽說過他們。」
「我不認識這種人!」杜爾厲聲說。
「那麼聽到安德魯死翹翹了,卡德南也被警察抓了,你也不會難過了。」
「當然不會。」杜爾說:「他們是卡納利派去的,是卡納利下的令殺掉哈格。」
我說:「所以這就是你的新主意了,真爛!」
我身子往前傾,把空杯子放在椅子下。葛林小姐轉過頭看著我,非常沉重地說——好像我相信她的話對人類的未來無比重要似的:「當然——當然是卡納利叫人殺了盧……至少,是他派出來追我們的人殺了盧。」
我禮貌地點點頭。「為什麼?因為沒得到的一袋錢?他們才不會殺了他。他們會把他抓起來,把你們兩個都抓起來。是你安排殺了他,出租車的把戲是為了把我引開,不是為了瞞過卡納利的手下。」
她迅速伸出手來,眼睛在冒火,我繼續說下去。
「我不太聰明,但也沒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到底會是誰呢?卡納利沒有槍殺盧的動機,除非是為了拿回被騙的錢——如果他那麼快就知道上當受騙的話!」
杜爾舔著嘴唇,下巴顫抖,覷著小眼來回看著我們。葛林小姐慌張地說:「整部戲盧都了解,他和荷官皮納一起計劃的。皮納要一筆遠走高飛的錢,他要搬到哈瓦那。當然卡納利遲早會知道,但沒那麼快,如果我當時沒有吵起來鬧那麼一通的話。我害得盧被殺——但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我根本沒注意到我的煙掉了一英寸長的菸灰。「好,」我緊追不捨地說:「就算卡納利幹了整件好事……我猜你們兩個騙子以為我只在乎這點……卡納利發現被騙後,盧應該人在哪裡呢?」
「他應該走掉了,」葛林小姐語氣中不帶任何感情地說,「走到天涯海角了。而且我應該跟他一道走的。」
我說:「胡說八道!你好像忘記我知道盧為什麼被殺了。」
比斯利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右手十分輕巧地移向左肩,「老闆,這個聰明的傢伙惹火你了嗎?」
杜爾說:「還沒,讓他說下去。」
我動了一下身子,好把比斯利看得清楚些。外面的天空已經黑了,灑水器也關掉了。一股潮濕的感覺緩緩滲進房間內。杜爾打開一個杉木盒子,拿出褐色長雪茄放進嘴裡,用假牙把菸頭咬掉,擦火柴的聲音有些刺耳,然後他費力地抽著雪茄,吞雲吐霧。
透過一大團煙霧,他緩緩地說:「把這些都忘掉,談談錢的事情……曼尼·廷南下午在牢房上吊自殺了。」
葛林小姐突然站起來,雙臂垂在兩旁;然後又緩緩地沉入椅子裡,一動不動地坐著。我說:「有人幫他嗎?」我猛烈做了一個唐突的動作——然後打住了。
比斯利迅速瞥了我一眼,但我並沒有看他。窗戶外面有一個影子——一個比黑暗的草地和更黑暗的樹木亮一些的影子。接著,是空洞的、尖銳的連續槍擊聲,窗內飄進一縷白煙。
比斯利彈了一下,身子抬起一半,接著臉朝地倒下了,一隻手臂壓在下面。
卡納利從窗戶跳進來,跨過比斯利的身體,往前走了三步。他靜靜地站著,手裡拿著一把長長的小口徑黑色手槍,尾端稍大些的消音器筒體閃閃發光。
「全都不要動,」他說,「我是個好射手——即使拿著這把獵象槍。」
他的臉白得幾乎發亮。深色的眼睛幾乎都是菸灰色的虹膜,沒有瞳孔。
他淡淡地說:「晚上開著窗戶,聲音傳得很清楚。」
杜爾把雙手放在桌上,開始拍打桌面。黑貓把身子壓得非常低,悄悄爬到桌緣,跳到一張椅子下。葛林小姐機械地緩緩把頭轉向卡納利。
卡納利說:「你那張桌子大概有什麼機關。如果這個房間的門打開,我就開槍。我會很高興看到你的肥脖子流血。」
我右手的兩根手指在扶手上移了兩寸,消音槍立刻轉向我,我不再動了。卡納利稜角分明的八字鬍下的嘴巴微微笑了一下。
「你是個聰明的偵探,」他說,「我沒看錯人,你還是有些討我喜歡的地方。」
我什麼話都沒說。卡納利回頭看杜爾。他非常明確地說:「我長久以來被你的團伙吸血,不過這又是另一碼子的事。昨晚我被騙了些錢,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然後我又變成殺死這個哈格的兇手。一個叫卡德南的傢伙承認說是我雇用了他……這就有點兒離譜了。」
杜爾在桌前輕輕地搖了一下,艱難地放下手臂,用小手撐著臉,開始發抖。他的雪茄在地板上冒煙。
卡納利說:「我要把錢拿回去,我要擺脫這些指控——但我最想要的是看你說話——這樣我可以射穿你的大嘴,看著鮮血流出來。」
比斯利的身體在地毯上扭動了一下,他的手抓摸著。杜爾的眼睛盡力避免看他。這時卡納利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什麼都沒看見。我移動著扶手上的手指,可是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卡納利說:「皮納對我招了,我已經處理了他。你殺了哈格,因為他是不利於廷南的秘密證人。檢察官保住了秘密,這個偵探保住了秘密,但哈格沒保住。他告訴了這個婊子——這個婊子告訴了你……所以你安排人殺了他,故意讓人懷疑是我乾的。先是這個條子,如果不管用,就把罪名栽到我頭上。」
接著是一陣沉默,我想說什麼,但是說不出口。我想除了卡納利沒有人會再說出什麼。
卡納利說:「你安排皮納讓哈格和他的女人贏我的錢。那也不難,因為我向來不在輪盤上耍詐。」
杜爾停止發抖,他抬起臉——跟石灰一樣白,緩緩轉向卡納利,那是一張快要癲癇發作的臉。比斯利一隻手臂撐著上身,眼睛幾乎閉著,但還是費力地把一把槍抓在手中。
卡納利身體前傾,開始微笑。就在比斯利的槍振動咆哮之時,他扣著扳機的手指開始泛白。
卡納利拱起背直到身子形成僵硬的弧形。他直直地往前傾倒,撞上桌邊,又沿著桌邊往下滑到地板上,再沒有舉起手來。
比斯利扔掉槍,臉又朝下倒在地板上。他身體癱了,手指痙攣了一陣,最後靜止不動了。
我的腿動了動,站起來,走過去下意識地踢開卡納利掉在桌下的槍。我看見卡納利至少開了一槍,因為杜爾沒了右眼。
他靜靜地坐著,下巴落在胸膛上,沒受傷的半邊臉看起來很憂傷。
房間的門打開了,戴著夾鼻眼鏡的秘書瞪大眼睛跑進來。他跌跌撞撞地後退靠在門上,又關上了門。我聽到了他響徹房間的急促的呼吸聲。
他喘著氣說:「出——出事了嗎?」
即便在當時,我也覺得那情景很可笑。然後我才明白他可能近視,從他站著的地方看,杜爾可能看起來很正常。另外,這也可能是杜爾手下人的習慣。
我說:「沒事——我們會料理。出去別管。」
他說:「好的,先生。」然後又出去了。我驚訝得嘴都閉不上。我走過房間,彎腰察看灰發比斯利。他昏過去了,可是脈搏很正常。他身體的一側在慢慢地流血。
葛林小姐站起來,看起來跟卡納利一樣呆若木雞。她叨叨叨地沖我說話,聲音尖利但很清晰:「我不知道盧會被殺死,我也沒辦法。他們用烙鐵烙我——給你看看我遭遇了什麼。看!」
我看了看。她把胸前的衣服拉開,乳溝間有一個可怕的烙痕。
我說:「好了,老姊。果然夠狠毒。不過我們得叫警察來,還有替比斯利叫一輛救護車。」
我推開她走到電話旁,她抓住我的手臂,我把她的手推開了。她繼續在我背後說話,聲音尖細絕望。
「我以為他們只是會把盧關起來等審判結束,但是他們把他拖出出租車,一句話都沒說就殺了他。然後小個子開著出租車進城,大個兒把我帶到了山上的一間破屋。杜爾也在那裡,他告訴我如何陷害你。他答應如果我聽話,就把錢給我;但如果讓他們失望,就會折磨死我。」
我忽然意識到我背對著人,於是急忙轉回身,手裡拿著電話,把槍放在桌上。
「拜託!饒了我吧!」她狂亂地說,「杜爾和荷官皮納一起設計了整個圈套。皮納也是把沙隆騙到被殺地方的一分子。我沒有——」
我說:「好了——沒事了。別緊張。」
房間內,甚至整個房子都寂靜無聲,好像很多人在門外豎著耳朵傾聽。
「那本來也不是個壞主意,」我慢慢地說,好像全世界的時間都是我的,「盧只是法蘭克·杜爾手上的一個籌碼。他以為這個圈套會把我們兩個證人都除掉,來個一石二鳥。可是玩得有點過火,牽扯了太多人,結果砸爛了自己的臉。」
「盧想到別的州去,」她說,抓著衣服,「他怕了,以為輪盤把戲是給他報酬的一種方式。」
我說:「當然了。」拿起話筒,打給警察總局。
房門又開了,秘書拿著一把槍進來。一個穿制服的司機拿著另一把槍跟在後面。
我非常大聲地對著話筒說:「這裡是法蘭克·杜爾的家,這裡有人被殺了……」
秘書和司機又閃了出去,我聽到走廊上有奔跑聲。我掛了電話,再打給《電訊》找白林。當我接通後向他報告事情大概時,葛林小姐從落地窗跑進黑暗的花園裡。
我沒去追她,我不太在意她逃走。
我得想辦法找歐斯,但他們說他人還在索蘭諾。那個時候,夜色中已經充斥著警笛聲。
我有點麻煩,但不太多。方威得施了太多壓力。內幕並沒有被全部曝出來,但也足夠讓那些市政廳身穿兩百美元西裝的小子在一段時間內舉著左臂,捂著臉走路。
皮納在鹽湖城被捕,供出了其他和廷南案有關的四名案犯。其中兩人拒捕被殺,另外兩人被判無期徒刑,不准假釋。
葛林小姐溜得乾乾淨淨,再也沒聽說她的蹤跡。我想大概就是這樣了,只是我必須交出兩萬二給公共行政官。他給了我兩百塊賞錢和九塊兩毛油錢。有時候我不禁想他把其餘的錢弄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