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麻煩是我的職業 · 紅風
1
那天晚上吹起一陣沙漠之風,那乾熱的聖安娜風,翻山越嶺而來,捲起你的髮絲,讓你神經緊張,皮膚發癢。那樣的夜晚,每個喝酒的聚會最後都以打架收場。溫順的小妻子會感覺像拿著刀刃,打量著老公的脖子。任何事都可能發生。連在雞尾酒吧都可以買到整杯啤酒。
我走進住的公寓對面新開的迷人的酒吧。酒吧大概開了一個星期,沒什麼生意。吧檯後面的小伙子大約二十出頭,看起來好像一輩子都沒喝過酒。
裡面除了我,只有一位客人。一個醉漢歪歪斜斜地坐在凳子上,背靠著門。他前面整齊地排著一堆一毛錢銅板,大概共兩美元。他用小杯子喝著黑麥威士忌,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遠遠地坐在吧檯的一端,買了啤酒,說:「老弟,你果真把雲擋在了九霄之外,我沒說錯吧!」
「我們才開張,」小伙子說,「生意得慢慢做。先生,以前來過嗎?」
「嗯哼。」
「住在附近?」
「就在對面的柏格藍公寓,我叫菲利普·馬洛。」
「謝謝你,先生。我叫盧·培卓。」他靠在我對面擦亮的吧檯上,「認識那傢伙嗎?」
「不認識。」
「他應該回家了,我應該叫輛出租車送他回家。他把下禮拜的酒都喝上了。」
「這種夜晚,隨他去吧!」
「對他不好。」小伙子對我皺著眉。
「威士忌!」醉漢頭也不抬地叫喚。他彈彈手指,沒有拍打吧檯,為的是不驚動他那一堆銅板。
小伙子看著我,聳聳肩。「我該不該去?」
「是誰的胃?反正不是我的。」
小伙子替他斟上另一杯威士忌。我想他在吧檯後面加了水,因為他轉過頭來時,一臉罪過,好像踢了他老祖母似的。醉漢絲毫不在意。他從一堆銅板里拿出一枚,謹慎得好似外科醫生切除腦瘤一樣。
小伙子走回來,替我的杯子添啤酒。外面的風呼號著,偶爾把彩色玻璃鑲嵌門吹開幾英寸,那可是一扇很重的門。
小伙子說:「第一,我不喜歡醉漢;第二,我不喜歡他們在這裡買醉;第三,我從來就不喜歡他們。」
「華納兄弟電影公司可以用你的話來當台詞。」我說。
「他們已經用過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多了一位顧客。一輛車嘶鳴著停在外面,店門一推而開。一個看起來有些匆忙的傢伙走進來。他抓著門,迅速地打量整個地方,眼神單調,眼睛閃亮烏黑。他打扮得很體面,面龐黝黑,狹長的臉頗為英俊,嘴唇緊繃;身穿著深色衣服,白色手帕羞答答地探出口袋。他看起來很冷靜,但似乎又有些緊張。我猜是因為熱風的關係吧!我自己也頗有同感,只是少了冷靜。
他看看醉漢的背後,醉漢拿著空杯在玩跳棋。新顧客看看我,然後沿著酒館另一邊一排高背雙人椅看過去,所有的位置空無一人。他走進來——經過那位坐著晃腿、自言自語的醉漢——對著年輕酒保說話。
「老弟,看見一位女士進來嗎?很高很漂亮,棕色頭髮,藍色縐紗絲衣裳罩著印花開襟外套。戴著寬邊草帽,上面綁著絲絨帶子。」他的聲音嚴厲,我不喜歡。
「沒有,先生。沒有那樣的人進來。」小伙子說。
「謝了。威士忌不加水。快點,好嗎?」
小伙子把酒給他,他付了錢,一口吞下,回頭準備離開。剛走了三四步,他止住了步伐,面對著醉漢。醉漢咧著嘴笑,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槍,動作飛快如風。他穩穩地抓著槍,看起來比我還清醒。黝黑的高個兒呆呆地站著,然後頭往後微微一仰,依然站著不動。
店外一輛車疾馳而過。醉漢的槍是一把點二二口徑的自動靶槍,有一個大大的準星。槍筒里發出兩記冷硬的槍聲,一縷青煙翻卷而上,似有若無。
「再見了,華多。」醉漢說。
然後他拿著槍指著酒保和我。
黑傢伙很長時間才倒地,他踉蹌一步,又穩住自己,晃了晃手臂,又踉蹌一步。他的帽子掉下來,然後臉朝地板倒了下去。撞上地板後,就再也不動了。
醉漢滑下凳子,把銅板全部撈進口袋裡,慢慢滑向店門。他側身回頭,把槍橫過身體。我沒有帶槍。我沒想到喝杯啤酒還需要用槍。吧檯後面的小伙子沒有動一下或發出一點聲響。
醉漢用肩膀輕輕頂著門,眼睛一直盯著我們,然後把門往後推。門大開了,一陣強風湧進來,吹起地板上的那個男人的頭髮。醉漢說:「可憐的華多。我打賭我把他的鼻子弄流血了。」
門砰然關上。我開始往門口衝去——總是重複同樣的錯誤。不過在這種情形之下,倒還無妨。外面的車子發出吼聲,等我抵達人行道時,已經閃爍著模糊的紅色尾燈轉過附近的街角。我記下車牌號碼的本事就像我等著拿到生平第一個一百萬一樣不經用。
街道上人車依然川流不息,沒有人看起來像是知道有人開過槍。強風呼號,遮住了槍聲。就算有人聽見動靜,點二二手槍短促的爆裂聲不過就像關門聲一樣。我走回酒吧。
那個時候,酒吧小伙子還不敢輕舉妄動。他只是雙手平擺在吧檯上,身子稍微前傾,看著地上的黑傢伙的背。黑傢伙也沒有動彈。我彎下腰,摸摸他脖子的動脈。他不會動了——再也不會。
年輕小伙子臉上的表情好像圓圓的牛排被割了一刀,顏色也差不多。眼睛裡憤怒多於震驚。
我點燃一根煙,對著天花板吐了一口,簡短地說:「快打電話!」
「也許他還沒死。」小伙子說。
「他用點二二表明槍法一流。電話在哪裡?」
「這裡沒電話。我錢已經花夠多了。天哪,我能為損失八百塊朝他臉上踢一腳嗎?」
「這是你的酒吧?」
「對,在這之前。」
他扯掉白外套和圍裙,走到吧檯內側。「我要把這道門鎖上。」說著他把鑰匙拿出來。
他走出去,把門從外面鎖上,扣上門閂。我彎下腰,把華多翻過來。起初我還沒找著中彈的位置,後來才看到。他的外套上有兩個很小的洞,在心臟上方。襯衫上有一些血。
作為殺手,這個醉漢正是一位理想人物。
大約八分鐘之後,巡邏車的兄弟進來了。小伙子盧·培卓這時已經回到吧檯後面,也已經穿上白外套,在收銀機前面查好錢,放進口袋,然後記錄在賬本里。
我坐在一張雙人高背椅的邊緣,抽著煙,看著華多的臉慢慢失去生命的活力。我在猜想穿花外套的女人是誰,為什麼華多沒有把留在外面的車子熄火,為什麼他那麼匆忙,那個醉漢是正等候著他,還是湊巧碰上。
巡邏警察滿頭大汗地進來。兩人都是普通個子,其中一人的鴨舌帽下插著一朵花,帽子有些歪斜。他一看見死者,趕忙把花丟掉,彎下身子去摸華多的脈搏。
「看來已經死了,」他說著把華多再朝上扶起一點,「哦,我看見子彈從哪裡進去了,乾淨利落。你們兩個看見他挨槍了?」
我說是。吧檯後面的小伙子不搭腔。我告訴了他們事情始末,還說殺手好像是坐著華多的車子逃走了。
警察把華多的皮夾抽出來,快速地搜查了一遍,吹了聲口哨,「錢很多,沒駕照。」他把皮夾收起來。「好,我們沒碰他,看見了嗎?只是偶然,我們發現他確實有輛車,而且這車不見了。」
「見鬼了,你們沒碰他?」盧·培卓說。
那警察斜了他一眼。「好吧,老弟,」他輕輕說,「我們碰了他。」
小伙子拿起一隻乾淨的高腳圓肚杯,開始擦拭它。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從頭到尾就在伺候那隻杯子。
又過了一會兒,刑事組的快車鳴著警笛招搖而來,吱的一聲停在外面。四個人走進來,兩個條子,一個攝影師,一個化驗組的人。兩個條子我都不認識。即使你干偵探這一行很久了,也不可能認識大城市裡所有的警察。
其中一位是矮個子,敏捷,黝黑,安靜,滿面笑容,黑髮鬈曲,眼神聰明柔和。另一位是大個子,骨架粗大,長下巴,鼻子上的血管清楚可見,眼睛亮如玻璃。他看起來像個酗酒之人,很剽悍,而且好像自以為比實際更剽悍。他發出噓聲把我趕到靠牆的最後一張高背椅處,他的搭檔在前門盤問小伙子,兩個藍制服巡警離開了。採集指紋的人和攝影師開始著手工作。
一個法醫走進來,停留的時間只夠他發脾氣,因為他找不到電話叫運屍車。
矮警察掏空華多的口袋,然後掏空他的皮夾,把所有的東西都丟在雙人座位旁的桌子上的大手帕上。我看到有很多現金、鑰匙、香菸、另一塊手帕,其餘沒什麼了。
大個警察把我推進角落。他說:「交出證件,我是柯白尼,刑事警官。」
我把我的皮夾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搜查一番,又丟還給我,在本子上做了些記錄。
「菲利普·馬洛,嗯?私家偵探。你來這兒查案?」
「喝酒,」我說,「我就住在對面的柏格藍公寓。」
「認識前面的小伙子嗎?」
「他開張後,我才來過一次。」
「覺得他有什麼可疑之處沒?」
「沒有。」
「就年輕人來說,他的態度未免太無所謂了,不是嗎?別有所顧忌。只要如實說就好。」
我一共講了三遍。一次給他講個大概,一次給他講細節,一次讓他看看我是否記得滾瓜爛熟。最後他說:「這女人可有趣了。殺手叫這傢伙華多,可是好像不確定他會出現。我是說,如果華多不確定這女人會來這裡的話,也就沒有人能確定華多會現身。」
「你的推理很深奧。」我說。
他打量著我,我沒有笑。「看來像尋仇,不是嗎?不像計劃好的,逃跑只是意外。在這個城市裡,沒有人會不鎖車門。而且殺手在兩個證人面前下手。我可不喜歡這樣。」
「我不喜歡當證人,」我說,「薪水太低。」
他笑笑,露出牙齒上的斑點。「殺手真的醉了?」
「那種槍法?不可能。」
「我也這麼想。嗯,這案子很簡單。這傢伙應該留有案底,而且會留下很多指紋。即使我們現在手頭沒有他的照片,但幾個小時內肯定會有著落。他跟華多有過節,但今天晚上沒指望遇見他。華多只是進來問問和他錯過約會的女子。這麼熱的夜晚,這種風會毀了一個女人的臉蛋。她一定是在這附近某個地方等他。所以殺手正好乘機餵了華多兩顆子彈,從容逃跑,一點也沒在意你們兩個。就這麼簡單。」
「是吧!」我說。
「簡單得讓人噁心。」柯白尼說。
他摘下呢帽,搔搔油膩膩的金髮,頭靠在雙手上。他長著一張長長的難看的馬臉。他拿出手帕抹了抹臉,又擦擦頸背和手背,然後拿出一把梳子梳頭——梳完頭看起來更糟糕——最後把帽子戴了回去。
「我只是在想……」我說。
「嗯?想什麼?」
「這個華多知道這位女子穿什麼樣的衣服,所以他晚上一定已經和她碰過面了。」
「所以呢?也許去了趟衛生間,回來時發現她不見了。也許她改變了心意。」
「沒錯。」我說。
但是我想的根本不是那樣。我想的是華多形容那女人衣服的方式不像普通男人會說的:藍色縐紗絲衣裳外罩著印花開襟外套。我連開襟外套是什麼都不知道呢!我可能會說藍衣裳或藍色絲綢衣裳,但絕不會說藍色縐紗絲衣裳。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拿著一個籃子進來。培卓還在擦玻璃杯,對著矮個黑警察說話。
我們一起去了總局。
他們調查了培卓,發現他是清白的。他父親在康茶科斯達郡安提俄克附近有一處葡萄園。他給培卓一千塊錢做生意,培卓花了八百塊盤下雞尾酒吧和霓虹燈之類的東西。
他們讓他走人,告訴他要等到做完采指紋的工作後,酒吧才能開門。他揮揮手,笑著說,他猜這起兇殺案對生意一定有好處,因為沒有人相信報紙的報道,都會跑來問他事情原委。他講故事的過程中,他們就會買酒喝。
「這傢伙什麼也不擔心,」柯白尼在他走後說,「一點兒不擔心。」
「可憐的華多,」我說,「指紋管用嗎?」
「有些模糊,」柯白尼不悅地說,「不過我們可以分類,今天晚上電傳給華盛頓。如果沒有符合的,就得花一整天,到樓下的照片檔案里找他的信息了。」
我和他及他的搭檔——他的名字叫伊巴拉——握過手,就離開了。他們也還不知道華多是誰。他口袋裡的東西一點兒也沒泄露身份。
2
我回到住的那條街時,大約已經九點。走進柏格藍之前,我四處張望了一下。雞尾酒吧在街對面,裡面一片漆黑。有一兩個人鼻子貼著玻璃往裡看,但那樣的人並不多。人們看到警察和運屍車來了又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在街角的雜貨店打彈球的傢伙除外,他們什麼都知道,就是不知道如何保住自己的飯碗。
風仍然吹著,跟烤爐一樣熱,裹挾著塵沙,撕扯著紙屑,拍打著牆壁。
我走進公寓的大廳,乘著電梯到四樓。出了電梯門,我發現一個高個兒女人正站在那裡等電梯。
她的寬邊草帽上扎著一條打了蝴蝶結的絨帶,帽子下是波浪似的褐色秀髮。大大的藍眼睛,長長的睫毛幾乎垂到面頰。她穿著的藍色衣裳可能就是縐紗絲綢,簡單的線條並沒能掩蓋住凹凸有致的身材。外面罩著的可能就是一件印花開襟外套。
我說:「那是開襟外套嗎?」
她冷淡地看了我一眼,做了一個好似撥開蜘蛛絲的動作。
「是。麻煩你——我趕時間。我想——」
我沒有讓步,站在電梯門口擋著她的去路。我們彼此盯著對方,她的臉慢慢漲紅起來。
「最好別穿這些衣服上街。」我說。
「什麼,你怎麼敢這樣說——」
電梯哐啷一聲關起,往下落。我不知道她要說什麼。她的聲音不像啤酒屋女郎那樣尖聲尖氣,而是如春雨般輕柔溫潤。
「我沒有胡說八道。你有麻煩了。如果他們搭電梯上來這層樓,你只有一點兒時間能離開走廊。首先脫掉帽子和外套——快點!」
她沒有移動。那張略施粉黛的臉好像變得更白了。
我說:「警察在找你,因為你穿著這身衣服。給我個機會,我解釋給你聽。」
她立即轉過頭,看著走廊。我不怪她虛張聲勢地嚇唬我。
「不管你是誰,你可真粗魯。我是31號房間的李羅伊太太。我可以保證——」
「那麼你走錯樓了。這是四樓。」
電梯停在了底樓。電梯開門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脫掉!」我大聲說,「現在就脫!」
她摘掉帽子,快速解開開襟外套。我一把抓過來,把它們胡亂捲成一團塞在腋下。我一把扯住她的手臂,急步走向門廊。
「我住在42號,你對面的那間,只是多了一層樓。你聽好了。我再說一次——我不是胡說八道。」
她動作敏捷地理了理頭髮,像極了小鳥整理羽毛,似乎這動作已經練習了上萬次。
「我的。」她說,然後把皮包塞在腋下,很快邁步向前走。電梯停在了下一層樓。她也同時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我。
「樓梯在後面電梯間旁邊。」我輕輕地說。
「我在這裡沒有房間。」
「我也認為你沒有。」
「他們在找我?」
「對,但是明天以前,他們不會挨家挨戶地搜,而且要等搞清楚華多是誰,才會開始。」
她瞪著我。「華多?」
「喔,你不認識華多?」
她緩緩地搖搖頭。電梯又開始向下。她的藍眼珠閃起一陣驚慌,好像平靜的水面上泛起了漣漪。
「不認識,」她喘著氣說,「不管怎樣,帶我離開走廊。」
我們剛好到了我家的門口。我插進鑰匙,轉動鎖芯,把門往內推。我伸手進去把燈打開。她像海浪一樣飄過我身邊進了屋。檀香飄浮在空氣里,非常清淡。
我關上門,把帽子丟在椅子上,看著她信步走到牌桌旁,桌上有一著棋我不知道該怎麼走。一旦進了公寓,門關上,她的驚慌便不見了。
「所以你下棋囉!」她的聲音充滿警戒,好像是來看我家的裝飾畫似的。我倒寧願那樣。
我們兩人都靜靜站著,聽著遠處電梯門開闔的聲音,還有腳步聲——走往另一個方向。
我笑了笑,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緊張。我走進小廚房,抓了兩隻玻璃杯,方才發現腋下還夾著她的帽子和開襟外套。我走到壁床後面的更衣間,把它們塞進一個抽屜,又走回小廚房,拿出格外高級的威士忌,調了兩杯酒。
等我拿著酒回來,她手上多了一把槍。這是把小自動槍,槍柄鑲著珠貝,槍口衝著我,她的眼睛裡充滿恐懼。
我停下腳步,一隻手一個杯子,說:「也許熱風把你也逼瘋了。我是個私家偵探。如果你願意,我就證明給你看。」
她輕輕點頭,臉色蒼白。我緩緩湊過去,把酒杯放在她旁邊,退回來,把我的杯子也放下,拿出一張沒有折角的名片。她坐下來,左手蹭著自己的膝蓋,另一隻手抓著槍。我把名片放在她的酒杯旁,拿著我的酒杯坐下。
「千萬別讓男人靠你那麼近,」我說,「除非你玩真的,還有你的保險沒開。」
她垂下眼睛,顫抖著,把槍放回皮包。她一口氣喝下半杯酒,用力放下杯子,拿起名片。
「我可不隨便請人家喝這酒,請不起。」
她的嘴唇翹了翹,「我猜你是想要錢了。」
「啊?」
她沒說什麼。手又放在皮包上。
「別忘了保險。」我說。她手上的動作停住了。我繼續說:「我說的華多這傢伙相當高,大概五英尺十一英寸,瘦瘦黑黑,有一雙亮晶晶的褐色眼睛。但他鼻樑太寬,嘴唇太薄。他穿著深色西裝,胸前口袋露出白手帕,急著要找你。我說的話你可摸得著頭緒?」
她又拿起玻璃杯,說:「這人確實就是華多。喔,他怎麼了?」她的聲音現在聽起來似乎帶著酒氣。
「嗯,有趣。對面有一家雞尾酒吧……你整晚都到哪裡去了?」
她冷冷地說:「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車子裡。」
「你沒看見剛才對街的熱鬧嗎?」
她的眼神想要抵賴,卻被嘴巴出賣了。她說:「我知道有些騷動。我看見警察和紅紅的搜索燈,以為有人受傷了。」
「是有人受傷。這個華多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到酒吧找過你,他描述了你和你的衣服。」
她的眼睛此刻宛如鉚釘般死死地盯著我,表情也一樣呆滯;不過嘴角開始顫抖,不停地顫抖。
「我在那裡跟開店的小伙子聊天。裡面還有一個醉漢坐在凳子上,除此之外,沒有別人。然後華多走進來找你,我們說沒看到你,他便轉身要走。」
我啜著酒,享受著這種效果。她的眼神想要吃掉我。
「他正要離開的時候,那個誰也不理的醉漢叫了他一聲華多,掏出槍,給了他兩下,」——我彈了兩次手指——「就這樣,死了。」
她對我說的嗤之以鼻,大笑起來,「原來是我丈夫雇你監視我,」她說,「我早該知道整件事都是在做戲,你,還有你的華多。」
我呆呆地看著她。
「我從來沒想到他會嫉妒。」她嚷道,「起碼不會嫉妒一個當過我們司機的人。史丹的話——那還情有可原。可是約瑟夫·寇茲——」
我抬手揮了揮。「小姐,我們其中一人翻錯書了,」我沒好氣地說,「我不認識什麼叫史丹或寇茲的人。幫幫忙!我連你有個司機都不知道呢。這裡的人可用不起他們。至於丈夫嘛——有,偶爾會有個丈夫來跟我談這種生意,不過這種情況不多。」
她緩緩地搖搖頭,手仍然靠在皮包邊,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
「馬洛先生,你做得不夠好,一點兒都不好。我知道你們這些私家偵探,把戲爛透了。你把我騙到你的公寓——如果這是你的公寓的話。這裡恐怕還住著哪個可怕的傢伙,為了騙幾塊錢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呢!你現在嚇唬我,想勒索我——一邊還可以從我丈夫那裡收錢。好吧!」她氣呼呼地說,「我得付多少錢?」
我把空杯子放到一旁,往後靠去,「對不起,我得點一根煙。我的魂都嚇散了。」
我點菸的時候,她毫不畏懼地看著我。「原來他叫約瑟夫·寇茲,」我說,「在酒吧里殺他的傢伙叫他華多。」
她帶著一絲厭惡,但勉強笑著說:「別拖拖拉拉的,多少錢?」
「你為什麼要見這個寇茲呢?」
「我要向他買他從我這裡偷走的東西。還算值錢,大概價值一萬五千塊。我愛的男人送給我的。但他已經死了。對,他死了。他死在起火燃燒的飛機里。好,回去告訴我丈夫吧!你這下流的小鼠輩!」
「我不小,也不是老鼠。」我說。
「你還很下流。不用麻煩你告訴我丈夫,我自己會說。反正他恐怕也已經知道了。」
我咧嘴笑笑。「英明的決定。那我應該調查什麼呢?」
她抓起杯子,喝完裡面的酒,「原來他以為我和寇茲約會嘍?哼,就算是,也不是為了談情說愛。我才不會和司機,一個我從門口撿回來、賞給他工作的混混戀愛。如果我想玩,還不用這麼飢不擇食。」
「小姐,你確實沒有。」
「好,我要走了,如果你敢攔我就試試看。」她掏出皮包里珠貝槍柄的手槍。我沒有動。
「呸,你這可惡沒用的小混混!」她怒吼著,「我怎麼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私家偵探呢?你可能是個惡棍。你給我的這張名片不能代表什麼,誰都可以印發名片的。」
「當然。我覺得我在這裡住了兩年實在是明智的決定,我就等你今天光臨寒舍,這樣可以勒索你。因為你和一個叫寇茲的男人約會,而那傢伙在街對面被以華多的名義幹掉了。你用來買那價值一萬五的東西的錢帶來了嗎?」
「喔!你以為你可以搶劫我嘍?」
「喔!」我模仿她說,「這會兒我變成搶劫專家了?小姐,請你要麼把槍收起來,要麼把保險打開好嗎?看著一把好槍這樣被糟蹋,實在有傷我的職業感情。」
「你真是個討厭的傢伙。別擋我的路!」
我沒動,她也沒動。我們兩人都坐著——並沒有挨得很近。
「你走之前,告訴我一個秘密吧!」我請求道,「你在下面一層租公寓究竟為了什麼?只是為了見街上的那個男人?」
「別傻了,」她怒聲反駁,「我沒租房子。我說了謊,那是他的公寓。」
「約瑟夫·寇茲的?」
她用力地點點頭。
「我對華多的描述聽起來像約瑟夫·寇茲嗎?」
她又快速地點點頭。
「好,終於搞清楚一件事了。你不知道華多挨槍之前,怎麼形容你穿的衣服——這個描述傳到了警察耳朵里——警察不知道華多是誰——現在正在找穿著那些衣服可以幫他們指認他的人。這樣你懂了嗎?」
槍開始在她手裡顫抖。她低頭看槍,神情有些茫然,然後緩緩地把槍收進皮包。
「我真傻,」她喃喃地說,「居然會和你搭話。」她盯著我良久,然後深抽一口氣,「他告訴我他住在哪裡。他好像什麼都不怕,我猜勒索犯都是這樣的嘴臉。他原來要在街上和我碰頭,可是我遲到了。我到達時,到處都是警察。所以我又回到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我就來到寇茲的公寓敲門,發現門鎖著,於是又回到車上等候。我總共上來三次。最後一次我特意搭電梯多上了一層樓,因為我已經在三樓被人看到兩次。後來我就遇見你了。就這樣。」
「你剛才說起你丈夫,」我咕噥道,「他人在哪裡?」
「他在開會。」
「嗯?開會。」我不懷好意地說。
「我丈夫是個有頭有臉的人,有很多會要開。他是個水力發電工程師,到過世界各地。我得告訴你——」
「省省吧!我改天請他吃午飯,讓他自己告訴我他的身世。不管你有什麼把柄留在寇茲手上,現在都沒價值了。跟死了的寇茲一樣。」
「他真的死了?」她喃喃說,「真的?」
「他死了,死了,小姐,死得透透的。」
她終於相信了。我沒想到她最終還是相信了。沉默中,電梯停在了我的這層樓。
我聽到腳步聲朝這邊走廊靠近。我們都有不祥的預感,我把手指豎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出聲,她動也不動。她的表情凝固,大大的藍眼睛像眼底的陰影一樣烏黑。熱風拍打著緊閉的窗戶。不管熱不熱,吹起聖安娜風時,窗戶都得關得死死的。
走廊傳來的腳步聲像一個男人隨意走動的聲音,但是在我的門前停了下來,接著是一陣敲門聲。
我指指壁床後面的更衣間。她靜悄悄地站起來,把皮包緊緊地夾在身側。我又指指她的玻璃杯。她輕巧地拿起來,躡腳走過地毯,穿過門,悄然把門拉上。
我不知道自己如此大費周章所為何來。
敲門聲又響起來。我的手上全是汗。我壓了一下椅子站起來,大聲地打著哈欠,然後走過去開門——居然沒有拿槍,那真是一個錯誤。
3
我起先沒認出他來。也許華多沒認出他來是因為不認識他。他在酒吧時,一直戴著帽子,而現在沒戴。之前以為他的頭髮完全被帽子遮蓋住了。現在才發現他是個禿頭,帽子擋住的部分全是光亮乾燥的白色頭皮,好像疤痕一樣觸目驚心。他不僅看起來老了二十歲,而且像完全變了個人。
但我認出他手裡拿的是點二二自動靶槍,前端有大大的準星。而且我認出了他的眼睛,明亮,脆弱,眼皮薄薄的,淺淺的,好似蜥蜴的眼睛。
他單獨一人。他輕輕地把槍頂在我臉上,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沒錯,是我。進去。」
我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停住,按照他的意思,好讓他可以毫不費勁地關上門。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出這是他的意思。
我並不害怕,只是動彈不得。
他關好門,又指揮我慢慢再往後退,直到有東西抵住我的腿。他的眼睛逼視著我的眼睛。
「一張牌桌,」他說,「誰在這裡下棋。你自己嗎?」
我咽了咽口水。「不算下棋,只是玩玩。」
「那表示有兩個人。」他的聲音有種粗啞的柔和,好像曾經被警察用皮棍打在喉結上似的。
「這是個待破的棋局,不是比賽。看看那些棋子。」
「我不懂。」
「我只有一個人。」我說。我的聲音發抖得恰到好處。
「沒什麼差別。我反正豁出去了。不是明天就是下個禮拜,總歸有人會找到我的。有什麼區別呢?只是我不喜歡你的長相,老兄。還有那個髒臉娘娘腔的臭酒保,以前大概是福德漢姆什麼隊里的左前鋒。你們這些傢伙都見鬼去吧!」
我沒說話也沒動彈。大槍口輕輕掃著我的臉,幾乎像撫摸似的。他臉上泛起了笑意。
「為了以防萬一,這也是樁好差事。像我這樣的老江湖是不會留下完整指紋的,不利於我的就只剩兩位證人了。去你媽的!」
「華多對你做了什麼?」我故意說得好像我想知道,其實只是不想刺激他。
「在密西根搶銀行,害我坐了四年牢。他自己倒脫身了。密西根四年可不是乘坐夏日遊船。他們能把你整治得乖乖的。」
「你怎麼知道他會來酒吧?」我問。
「我不知道。喔,我四處找他,一直想要見他。前一天晚上我在街上看到他,可是沒追上。之後我又開始找。華多,可愛的傢伙。他怎麼樣了?」
「死了。」
「我的槍法還不錯,」他咯咯笑起來,「酒醉也好,酒醒也好。嗯,那都不關痛癢了。警察在四處找我嗎?」
我回答得不夠快,他把槍戳進我的喉嚨,我嗆了一下,差點本能地去伸手搶槍。
「別這麼幹,」他輕輕地警告我,「不行,你還沒那麼笨。」
我縮回手,放在身體兩旁,攤開手心,手掌朝向他。這正是他想要的。除了用槍,他沒碰過我。他好像不在乎我有沒有槍。他不會在乎的——如果他一心想要幹掉我的話。
從街上跑回來後,他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也許因為吹了熱風招了邪。風像碼頭下的巨浪拍打著緊閉的窗戶。
「他們找到指紋了,」我說,「只是不知道夠不夠完整。」
「夠完整——不過沒法電傳。他們需要花上航空郵件往返華盛頓的時間才能查清楚。老兄,說說看我為什麼來這裡。」
「你聽到我和年輕小伙子在酒吧里的談話。我告訴了他我的名字還有我住的地方。」
「那是如何找到這兒,老兄。我問的是為什麼。」他對我微微一笑。如果這是你生前最後看見的笑容,那真是糟透了。
「省省吧!」我說,「劊子手不會要你去猜他為什麼在那裡。」
「嘿,你夠硬氣。料理完你,我再去拜訪那小子。我從總局一路跟蹤他回家,不過我想應該先解決你。我開著華多租來的車子從市政廳跟到他家。老兄,從總局開始哦——那些可笑的條子。你就算坐在他們的大腿上,他們也認不出你來。成天開車招搖過市,亂開機關槍,殺掉兩個路人——一個是在車子裡睡覺的出租車司機,一個是在二樓擦地的清潔婦。結果跟丟了追緝的犯人。這些條子簡直爛透了。」
他扭扭抵在我脖子上的槍管。眼神比先前更瘋狂。
「我有的是時間,」他說,「華多租的車子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人報失,而且他們一時之間也搞不清楚華多是誰。我認識華多,很聰明利落的傢伙。」
「如果你的槍不離開我的喉嚨,」我說,「我就要吐了。」
他微笑著,把槍下移到我的心臟下方,「這樣行嗎?隨時奉陪。」
我說話的聲音一定比我想的還大聲。壁床旁邊更衣間的門露出一道縫隙,有一英寸寬,然後是四英寸。我看見一對眼睛,但沒有盯著它們看。我緊緊盯著禿頭的眼睛,目不轉睛。我不想讓他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
「害怕了?」他輕聲問。
我靠在他的槍上,開始發抖。我想他會樂意看到我發抖。女郎從門裡走出來,手上還握著槍。我真替她難過極了。她可能想要去開門,或者尖叫。但不論怎麼做,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是死路一條。
「嘿,別整晚嘮叨個不停。」我嘀咕著,聲音很遙遠,宛如對街收音機傳來的廣播聲。
「很好,我喜歡,老兄,」他微笑著,「我喜歡這調調兒。」
女郎仿若飄在空中,飄到他身後某處。沒有什麼比她移動的聲音更輕的了,但是這仍沒有什麼用。他根本不會拿她當回事兒。我已經看透了這種人,雖然我只盯了他的眼睛五分鐘。
「我要喊救命了。」我說。
「嘿,你要喊救命?儘管叫啊!」他帶著殺手的笑容說。
她沒有走向門邊,她就站在他身後。
「嗯——我馬上就喊人了。」我說。
那好像是一句暗號,她無聲無息地把小槍用力戳進他短短的肋骨之間。
他好像膝跳反射般不得不做出反應。他嘴巴大張,兩隻手臂從兩側抬起,背部稍微躬了一下。槍指向我的右眼。
我身子往下一沉,膝蓋使盡全力踢向他的要害。
他的下巴往下跌,我用力揮了一拳,那架勢好像是要把最後一顆道釘釘進第一條州際鐵道一樣。我放鬆指關節後仍然可以感覺到餘下的勁道。
他的槍掃過我的臉,但沒有發射。他已經癱軟倒地,扭曲著,苟延殘喘,左側身體靠在地板上。我用力踢了他的右肩一腳——非常兇狠。槍從他手上滑落,滑到了椅子下的地毯上。我聽到身後棋子散落在地上的聲音。
女郎俯身看他,又抬起驚恐圓睜的大眼緊盯著我。
「這下我被征服了,」我說,「我的就是你的——從現在直到永遠。」
她好像沒聽到我說的話。她的眼睛緊張地瞪著,露出了藍眼珠下面的眼白。她拿著小槍,很快地退到門邊,摸摸背後的門把,扭了一下。她把門拉開,溜了出去。
門關上了。
她沒戴帽子,沒穿開襟外套。
她只有一把槍,保險仍然扣著,她無法開槍。
那時儘管外面熱風呼嘯,房內已然一片沉寂。然後我聽到他在地板上喘息,臉色發青。我走到他背後,搜他的身,看看是否還有其他的槍。但是沒有找到。我從書桌里拿出一副手銬,把他的雙手拉到前面,銬住他的手腕。只要他不拚命拉扯,還是可以維持一陣子的。
儘管痛苦難耐,他依然目露凶光,似乎想要把我送進墳墓。他依舊躺在地板中間,左側著身體,扭曲、頹敗、禿頭,嘴唇上翹,牙齒鑲著廉價的銀色補牙料。他的嘴巴看起來像個黑洞,呼吸微弱,嗆幾下停住,又嗆幾下,氣若遊絲。
我走進更衣室,打開柜子抽屜。她的帽子和外套都躺在我的襯衫上面。我把它們放到抽屜後面,順平上面的襯衫。然後我走到小廚房,倒了一杯純威士忌喝下,又放下酒杯,站著聆聽熱風對著窗戶玻璃咆哮。一扇車庫門砰砰作響,一條電纜捶打著建築物牆壁,聲音就像有人在鞭打地毯。
那杯酒發生了效力。我走回客廳打開一扇窗戶。地板上的傢伙沒聞出她的檀香味,但可能有人會聞出來。
我又把窗戶關上,擦擦手掌,拿起電話撥給總局。
柯白尼還在那裡,他自以為聰明地說:「誰?馬洛?別說。我敢打賭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找到殺手了嗎?」
「馬洛,我們不說非常抱歉之類的話。你知道的。」
「好吧!我不在乎他是誰。只要快來把他從我家地板上弄走就好!」
「皇天在上!」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沉,「等一下,等一下。」我好像遠遠地聽到關門聲,然後電話里又傳來他的聲音,「開槍了?」他輕聲說。
「被銬著呢。都是你的了。我踢了他兩下,不過他沒事。他來這裡是想殺人滅口。」
又是一陣沉寂,接著他用抹了蜜一般的聲音甜甜地說:「聽著,好傢夥,你那裡還有誰?」
「還有誰?誰都沒有,只有我!」
「保持原狀,老兄。別聲張,好嗎?」
「你以為我想請附近所有的混混來看風景嗎?」
「別生氣,老兄。別生氣。好好坐著別動。我馬上就到,什麼都別碰,知道嗎?」
「知道了。」我又告訴了他一遍住址和公寓號碼,替他節省時間。
我可以想見他皮包骨的大臉一定神采飛揚。我把椅子下的點二二靶槍拿出來,握著槍坐下,直到腳步聲敲打門外的走廊。接著門上響起指關節輕輕的敲門聲。
柯白尼獨自一人前來。他迅速擋住門口,把我推回房間,笑容不自然地關上門。他背對著門站著,一隻手放在外套左側的口袋裡。他身材高大,強悍瘦削,眼神殘酷無情。
他緩緩地垂下眼睛,看著地板上的人。那人的脖子稍微扭了一下,眼珠拚命轉動想看清來人——那是一雙病態的眼睛。
「確定是這個傢伙?」柯白尼的聲音粗啞。
「確定無誤。伊巴拉呢?」
「喔,他很忙。」他說這話時,沒看著我,「那是你的手銬?」
「對。」
「鑰匙呢?」
我把鑰匙丟給他。他敏捷地彎下一個膝蓋,蹲在殺手旁邊,把手銬解開,丟在一旁。然後從屁股後面拿出自己的,把禿子的手扳到後面,咔嚓一聲銬上了。
「好,你這混蛋。」殺手冷冷地說。
柯白尼笑笑,握緊拳頭,一拳乾淨利落地打在戴手銬的人嘴上。他的頭往後翻仰,脖子差點斷掉,鮮血從嘴角滴下來。
「拿條毛巾來。」柯白尼命令說。
我拿了一條擦手毛巾遞給他。他把毛巾惡毒地塞在戴手銬的傢伙牙齒之間,站起來,瘦骨嶙峋的手指梳著亂糟糟的金髮。
「好了,說吧!」
我把整件事說了一遍——完全跳過了那女孩兒的部分,所以聽起來有些奇怪。柯白尼看著我,什麼也沒說。他搓搓青筋畢露的鼻翼,然後拿出梳子打理頭髮,就像那天晚上在酒吧里所做的一樣。
我走過去,把槍交給他。他不在意地看了一眼,把槍丟進口袋。他的眼神里藏著某種東西,臉上露出嚴厲而得意的笑容。
我彎下腰,開始把棋子撿起來放在盒子裡,然後把盒子放在壁爐架上,把牌桌的彎腿弄直,東摸西摸了一番。柯白尼從頭到尾看著我。我想讓他自己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他終於發現了。「這傢伙使用點二二槍,因為他槍法很好,本事很大。他敲開你的門,拿把槍戳著你的肚子,把你推回房間,聲稱他是來殺你滅口的——可是你卻撂倒了他。你沒有槍,赤手空拳獨自收拾了他。老兄,你的本事也真不小。」
「聽著,」我低頭說,又撿起一枚棋子,拿在手指間把玩,「我正在破解一個棋局,必須儘量排開一切雜念。」
「老兄,你心裡有事,」柯白尼輕聲說,「你不會想瞞騙一個老警察吧?」
「我把他交給你已是一樁不小的功勞,你他媽還想怎麼樣?」
地板上那傢伙塞著毛巾的嘴裡吐出模糊的聲音,腦袋上滲著汗水,泛著亮光。
「怎麼?老兄。你在打什麼算盤?」柯白尼的聲音幾近耳語。
我很快看他一眼,又把目光移開,「好吧!你很清楚我沒辦法單獨拿下他。當時他拿槍對著我,而且他眼睛看哪裡就射哪裡。」
柯白尼閉上一隻眼睛,另一隻親切地對我眨了一眨。「說吧!老兄。我猜也是如此。」
我又假意推脫了一下,以便把故事編得更圓些,「有一個少年在這裡,他在波爾區幹了一件案子,搶劫案,沒有成功。搶了一家加油站。我認識他家人,他其實並不壞。他來這裡跟我要火車票錢。敲門聲響起時,他溜進了裡面——那裡。」
我指著壁床和旁邊的門。柯白尼的頭緩緩地轉過去,又緩緩地轉回來。他的眼睛又眨了眨。
「這小孩有槍。」他說。
我點點頭,「少年溜到他後面。柯白尼,那可需要膽量。你必須放那孩子一馬,不要把他牽扯進來。」
「這小子被通緝了嗎?」柯白尼溫和地問。
「他說還沒有。不過恐怕很快就會了。」
柯白尼笑了笑。「我是刑事組的人,我不知道——也不在意。」
我指指地板上被塞嘴、銬住的傢伙。「是你拿下他的,不是嗎?」我輕聲說。
柯白尼繼續微笑,吐出泛白的大舌頭舔著厚厚的下唇,「我怎麼辦到的呢?」他喃喃說。
「取出華多的子彈了嗎?」
「取出來了。長長的點二二的子彈。一顆擊碎了肋骨,一顆保存完整。」
「你是個謹慎的傢伙,連犄角旮旯都不放過。你並不十分了解我,所以來我這兒看看我用的什麼槍。」
柯白尼站起來,又彎下一條腿,蹲在殺手旁邊。「好傢夥,你聽得到我說話嗎?」他的臉緊挨著地上的傢伙的臉。
那人模糊不清地咕噥了幾句。柯白尼站起來打了個呵欠,「誰他媽在乎他說了什麼?老兄,繼續說下去。」
「你不指望在我這裡找到什麼,可還是想四處看看。當你在這裡察看時——」我指著更衣室的門「——我什麼也不肯說,可能還有些惱火。這個時候響起敲門聲,他進來了。過了一會兒,你悄悄地走出來拿下了他。」
「啊!」柯白尼咧著大嘴微笑,牙齒多得跟馬一樣,「說對了。我揍了他,把他踢倒在地,最後拿下了他。你沒有槍,這傢伙突然朝我轉身,我的左勾拳把他打得滿地找牙。行嗎?」
「行!」
「你就這樣告訴局裡?」
「是的。」
「老兄,我會保護你的。你對我夠意思,我就對你仁義。別擔心那孩子,如果他需要幫忙,就說一聲。」
他走過來伸出手,我握了握。他的手跟死魚一樣黏糊糊的。這雙手和它們的主人一樣叫我倒胃口。
「還有一件事,」我說,「你的那個搭檔——伊巴拉。你沒帶他一起來辦這件事,他不會不高興嗎?」
柯白尼甩甩頭髮,拿著一條發黃的絲手帕擦著帽圈。
「那隻小老鼠?」他哼了一聲,「去他媽的!」他靠近我,對著我的臉吐氣,「老兄,我們的故事別說錯!」
他的口氣很臭,正如我所料。
4
柯白尼訴說前後因果時,刑事組組長辦公室里只有我們五個人:一個速記員、組長、柯白尼、我和伊巴拉。伊巴拉坐在一張斜靠在牆邊的椅子上,帽子低垂,蓋住眼睛,但仍然可見柔和的目光,稜角分明的拉丁風格嘴角邊掛著安靜的淺笑。他沒直視柯白尼,柯白尼也根本沒看他。
柯白尼和我在走廊上握手,有人給我們拍照,柯白尼的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手握著槍,臉上的表情莊嚴又意味深長。
他們聲稱已經知道華多是誰,但不能告訴我。我不相信他們能查出來,因為刑事組組長的桌上有一張華多在陳屍間的照片。他被收拾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整齊,領帶打得整齊,燈光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眼睛閃著光芒。沒人看得出這是心臟中兩槍的死人。他看起來像舞廳的浪子,正在思量要選擇金髮還是紅髮的女郎。
我回家時大約已經午夜。公寓大門已經鎖上,我正摸索鑰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對我說話。
它只說了:「拜託!」但我聽出來了。我轉過身,看見一輛深色的凱迪拉克雙門跑車停在卸貨區旁邊。車子沒有亮燈,街上的光線輕柔撫摸著一個女人明亮的眸子。
我走過去。「你真是笨蛋!」我說。
她說:「上車。」
我爬進去,她啟動車子,沿著富蘭克林開了一個半街區,轉入金斯利大道。熱風依然焚燒咆哮。一間公寓的窗戶傳出廣播聲。這裡到處都停滿了車,不過她還是找到了一處停車位,就在一輛嶄新的帕卡德小敞篷車後面。車子的擋風玻璃上貼著經銷商的貼紙。我們停靠在街邊,她往後靠在座位上,戴著手套的雙手擱在方向盤上。
她現在一襲黑衣(或者深褐色),戴著一頂可笑的小帽。我聞到她身上的檀香味。
「我對你不太客氣,是不是?」她說。
「你救了我的命。」
「後來呢?」
「我打電話給警察,對一個我不喜歡的警察撒了幾個謊,讓他撈到了所有抓人的功勞,就是這樣。你把我從他手裡救出來的傢伙就是殺害華多的人。」
「你是說——你沒有對警察說起我?」
「小姐,」我又說了一遍,「你所做的就是救了我一命。你還要我說什麼?我真心誠意準備隨時為你效勞,而且,我會赴湯蹈火。」
她沉默不語,一動也不動。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是誰。巧的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你是誰。」
「我是法蘭克·巴撒利太太,住在奧林匹亞的福萊曼街二一二號。電話二四五九六。你想知道的是這些嗎?」
「謝了,」我咕噥著,左手手指滾動著一根未點燃的香菸,「你為什麼回來?」然後我左手打著響指,「你的帽子和外套,我上樓去拿。」
「不只為了這個,我想要我的珍珠。」
我幾乎要跳起來。沒有珍珠的這一切已經夠熱鬧了。
一輛車從旁邊飛馳而過,比規定速度快了兩倍。煙塵滾滾,在街燈下揚起,打轉,繼而消失了。女郎迅速把窗戶搖起來防止塵土襲來。
「好,跟我說說珍珠的事吧!我們現在有一樁兇殺案、一位神秘女子、一個瘋狂殺手、一件美人相助的事跡、一個刑警被引誘寫假報告。這會兒又加上珍珠。好極了,說給我聽吧!」
「我本來要花五千塊買的。向你稱為華多,我叫他寇茲的傢伙買。珍珠應該在他那裡。」
「沒有珍珠。我看到了從他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有很多錢,可是沒有珍珠。」
「可能藏在他的公寓裡嗎?」
「有可能。就我所知,除了他的口袋以外,珍珠可能藏在加州的任何角落。這麼熱的夜晚,巴撒利先生可好?」
「他還在城裡開會,否則我也來不了。」
「喔,你可以帶他一起來的,他可以坐在后座上。」
「哦,那我可不知道了。法蘭克重兩百磅,相當結實。馬洛先生,我想他不願意坐在后座上。」
「我們到底在談些什麼鳥事?」
她沒回答。戴手套的手輕輕地、焦躁地拍著細瘦的方向盤。我把沒點燃的香菸丟到窗外,微微轉過身,一把抱住她。
等我鬆開手時,她儘可能地遠離我,靠向車的另一邊,用手背蹭著嘴唇。我一動不動地坐著。
我們好一陣子沒說話。然後她慢慢開始搭話:「是我引誘你這麼做的,但我不是經常如此。自從史丹·菲利普斯飛機失事後,我就變了。如果他沒死,我現在就是菲利普斯太太了。那些珍珠是史丹送我的。他有一次告訴我它們價值一萬五千塊。白珍珠,四十一顆,最大的半徑大約三分之一英寸。我不知道成色多好,從來沒有找人估過價,也沒拿給珠寶店看過,所以我不知道是不是值這個價。不過因為史丹的關係,我很珍惜它們。我愛史丹,一輩子只有一次的那種。你懂嗎?」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蘿拉。」
「說下去吧!蘿拉。」我從口袋裡拿出另外一支香菸,在手指間玩弄,給自己一點事做。
「珍珠項鍊有個簡單的銀質搭扣,形狀呈兩片螺旋槳,扣接的地方有顆小鑽石。我告訴法蘭克那是我自己從商店買的假珍珠。他反正也不知道其中的差別,我敢說要鑑定真偽也不太容易。你知道法蘭克很容易吃醋。」
她在黑暗中向我靠近,我們肩並肩挨著,不過這次我沒有行動。狂風怒吼,樹影招搖。我不斷在手指間滾動香菸。
「我猜你讀過那篇關於妻子有真珍珠,卻告訴丈夫珍珠是假的的故事。」
「讀過,毛姆的。」
「我雇用了寇茲,那時我丈夫在阿根廷,我相當寂寞。」
「你——寂寞情有可原。」
「我和寇茲常常開車去兜風,有時候一起喝一兩杯,僅此而已。我不隨便亂來——」
「你跟他說過珍珠的事。等你那個兩百磅的大塊頭丈夫從阿根廷回來把他掃地出門後——他順手偷了珍珠,因為他知道那是真的。然後要你拿五千塊贖回來?」
「沒錯。」她簡單地說,「我當然不想報警。這種情況下,寇茲不怕我知道他的住址。」
「可憐的華多,我有點替他難過。意外碰上找自己算賬的仇人實在是倒霉透了。」
我把火柴在鞋跟上一擦,點燃香菸。菸草因為熱風乾燥無比,燃燒起來像乾草似的。女郎安靜地坐在我身旁,雙手又放在方向盤上。
「去他娘的——這些飛行員。你還愛著他,或者你以為還愛著他。你把珍珠放在哪裡了?」
「放在化妝檯上俄國孔雀石的珠寶盒裡,裡面還有一些衣服配飾。如果我想戴的話,必須放那兒。」
「可是它們價值一萬五千塊錢。你認為寇茲可能藏在了他的公寓裡?三十一號房,對嗎?」
「是的。我想這個要求有點兒過分。」
我打開車門,出了車子,「我已經得了好處。我去看看。這棟公寓的房門不難搞定。一旦警察刊出他的照片,很快就會發現他住在哪裡,不過今天晚上還不至於。」
「你真是太好了。我在這裡等你嗎?」
我一腳踩在踏板上,探進身子,看著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我只是站著欣賞她眼底的光輝,然後關上車門,朝富蘭克林大道走去。
即使狂風肆虐,抽打著我的臉,我依然可以聞到她發梢的檀香,感覺到她柔軟的唇。
我打開柏格藍的大門,穿過寂靜的大廳到達電梯,上到三樓。然後我躡腳走過寂靜的長廊,從三十一號的窗台看進去,裡面沒有燈光。我輕輕地敲敲門——門上印著老舊的帶著神秘刺青的私酒販子,笑容可掬,褲子口袋特別深。沒有回應。我從皮夾里取出放駕照的賽璐珞膠片,插進鎖和門柱之間,用力靠在門把上,往裡面一推。膠片扣住彈簧鎖的斜角,把鎖輕輕彈開了,發出類似於冰塊碎裂的聲音——門投降了。我走進幾近黑暗的房間裡。街燈的光透進來,星星點點打在四處。
我把門關上,打開燈,只是站在那裡。空氣里有股奇特的氣味。我隔了一會兒才分辨出來——深薰過的菸草味。我悄悄走到窗戶邊的立式菸灰缸旁,低頭看到四個褐色菸蒂——產自墨西哥或南美洲的香菸。
頭頂上方,我的公寓那一層,有人踩著地毯,走進浴室,接著是馬桶沖水聲。我走進三十一號公寓的浴室。除了一點垃圾,什麼也沒有,沒有地方可以藏東西。廚房空間稍大一些,但我只搜了一半。我知道這個公寓裡沒有珍珠,我還知道華多當時正要出酒吧,那麼匆忙,肯定有事情催促著他。沒想到轉身時,被老朋友餵了兩顆子彈。
我走回客廳,晃動壁床,透過鏡子,往更衣室看,打量著裡面的物件。當我把床往下拉時,目標已經不是珍珠了。我看到了一個人。
這是個矮小的中年人,鬢角的頭髮呈鐵灰色,皮膚黝黑,穿一身淺黃褐色西裝,打著酒紅色領帶。整潔的褐色小手在身體兩側無力地耷拉著。小腳穿著擦得鋥亮的尖頭鞋,幾乎完全垂向地板。
他的脖子用皮帶吊在床頭的鐵架上,舌頭吐出的長度超乎我的想像。
他晃動了一下,我不喜歡那樣,所以我把床重新合上,他安靜地窩在兩個擁擠的枕頭之間。我沒碰他。我不需要碰他就知道他像冰塊一樣冷。
我繞過他,走進更衣室,用手帕包住抽屜把手。這地方除了男人獨居該有的小垃圾外,被騰得乾乾淨淨。
走出更衣室,我開始搜這具屍體。沒有皮夾,可能被華多拿走丟掉了。兜里有個香菸扁盒,裡面還有半盒煙,上面燙著金字:「路易·塔皮亞,蒙特維迪亞,派桑杜街十九號。」火柴來自史佩嘉俱樂部。腋下的槍袋是深色粗紋皮做的,裡面放了一把九毫米的毛瑟。
毛瑟說明他是個職業殺手,所以我沒太難過。但他算不上高手,否則不會被赤手空拳了結性命。毛瑟還插在槍袋裡動也沒動。那種槍本可以打穿牆壁。
我理出了一點頭緒,但事情還不是很清晰。有人抽了四根褐色香菸,表明此人要麼在這兒等候,要麼討論事情。華多順勢掐住小個兒的脖子,手法利落,幾秒之間就弄昏了他。毛瑟對他的用途比不上一根牙籤。然後華多用皮帶把他吊起來,當時他可能已經死了。華多匆匆忙忙離開公寓,沒來得及清理房間。因為他急著要見那個女人,這也可以說明他為什麼不鎖門就把車子留在酒吧外面。
如果確實是華多殺了他,那麼這些事情就能成立,當然這裡得真的是華多的公寓才行——如果沒有人捉弄我的話。
我又搜了搜小個子的其他口袋。褲子左邊的一個兜里有一把金色鉛筆刀,一些銀幣。左邊臀部口袋有一條手帕,摺疊整齊,噴了香水。右邊臀部口袋開著,什麼也沒有。右邊腿上的口袋有四五張紙巾,真是乾淨的傢伙。他不喜歡用手帕擦鼻涕。這些紙巾下面有一個小的新鑰匙盒,裡面有四把新鑰匙——車鑰匙。上面燙了金字:R.K.沃格山公司贈,「帕卡德之家」。
我把所有找出來的東西依原樣放回去,把床收起來。然後用手帕擦遍所有的把手,以及凸出的或平滑的地方,關掉電燈,開門探出腦袋,走廊空空如也。我走到街上,繞過金斯利大道。凱迪拉克還在那裡。
我打開車門倚靠著。她好像也沒有挪動。我很難看清楚她臉上的表情,除了眼睛下巴,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檀香。
「這香水味連教堂執事都會著迷……沒找到珍珠。」
「嗯,謝謝你的努力。」她的聲音低沉,柔軟,有些發抖,「我想我能夠接受這個事實。我應該……我們……還是……」
「你回家吧!不管發生什麼,就說你從來沒見過我。不管發生什麼,就像你可能再也不會見到我一樣。」
「我討厭那樣。」
「祝你好運,蘿拉。」我關上車門,往後退了一步。
車燈亮了,引擎轟隆。逆著風,兩門大車在角落處高傲緩慢地轉彎,揚長而去。我呆立在車子剛才停靠的街邊空地上。
天色已晚。傳出收音機聲的窗戶現在也寂靜無聲了。我站著看帕卡德敞篷車的後部,這車看起來很新。我之前在哪裡見過——在我上樓之前,在同一個地方,就在蘿拉的車子前面。車停著,沒有亮燈,沒有聲響,閃亮的擋風玻璃右下角貼著藍色標籤。
而我腦子裡浮現的是其他東西,是印著「帕卡德之家」鑰匙盒裡一套嶄新的鑰匙——剛才在樓上死人的口袋裡找到的。
我走到敞篷車前面,拿出小手電筒照著藍色貼紙,果然跟鑰匙套上是同一家經銷商,下面寫著一個名字還有住址——尤金·科爾契克,西洛杉磯區,阿維達街五三一五號。
這簡直太瘋狂了。我又回到三十一號,照剛才的方法撬開門。走到壁床後面,從懸掛著的整齊的褐色屍體的褲袋裡掏出鑰匙盒。五分鐘後,我走回街上的敞篷車旁。鑰匙匹配。
5
這是一棟小房子,靠近索特爾後面的峽谷邊緣,前面圍了一圈隨風搖擺的桉樹。在街道另一邊,有一戶人家正在進行狂歡宴會,那種宴會往往曲終人散後,賓客會瘋狂地在人行道上摔瓶子,好像耶魯足球隊打敗了普林斯頓似的。
我找的房子圍著一道鐵絲籬笆和一些玫瑰樹,有一條石板走道。四敞大開的車庫裡面沒有車子。屋子前面也沒有停車。我按了門鈴,等了很久,門忽然打開了。
可以從她眼影閃爍的眼睛裡看出我不是她期盼的那個人。其餘的我就什麼也看不出來了。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眼前這個修長、勻稱、性感、淺黑膚色的女郎,臉頰上塗了胭脂,濃密的黑髮從中間分開,一張嘴可以做成三層三明治。她穿著珊瑚色襯金的睡衣,腳蹬涼鞋——塗成金色的腳趾甲。耳垂上掛著兩個迷你小鍾,在微風中叮噹作響。她緩慢而鄙夷地揮了揮手上像球棒一樣長的菸斗。
「喔——什麼事,小哥兒?你想要什麼?你大概是從對面美麗的派對迷路到這裡來的吧。」
「哈哈!可不是精彩的派對嗎?不過我不是,我只是把你的車子開回來。你不是丟了車嗎?」
對街的前院裡有人在發酒瘋,混亂的四重奏把剩餘的夜晚撕裂成碎片,還盡其所能地折磨這些碎片。這一切發生時,異國風情的黑髮女子只眨了一下眼。
她說不上美麗,也談不上漂亮,但看起來似乎只要她在的地方就會有熱鬧。
「你剛才說什麼?」她終於吐出宛如吐司燒焦一樣的清脆的聲音。
「你的車。」我指著背後,眼睛盯著她。她是那種會動刀的類型。
長菸斗緩慢地滑落到她身旁,裡面的香菸掉了出來。我把香菸踩熄,進了玄關走廊。她退開幾步,我關上了門。
走廊看起來像火車車廂一樣長。燈罩在鐵架上散發著粉紅光芒。走廊盡頭有一帷珠簾,地板上鋪著一塊虎皮。這地方和她很相配。
「你是科爾契克小姐嗎?」我問道,沒做其他動作。
「是的。我是科爾契克小姐。你想幹嗎?」
她看著我,似乎我是來洗窗子的,只是不湊巧來錯時間了。
我左手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她,她偏頭看了一眼,「偵探?」她吸了一口氣。
「是的。」
她嘰里呱啦說了一些話,然後用英文說:「進來!這該死的風把人的皮膚吹得像衛生紙一樣干。」
「我們已經進來了。我剛剛關的門。省省吧!小姐。那位小個兒是誰?」
珠簾後有男人的咳嗽聲。她像被挖蚝刀戳到一樣跳起來,她想擠出個笑容,但沒成功。
「要報酬。你等一下。十塊錢夠嗎?」
「不夠。」
我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她,又加了一句,「他死了。」
她大概跳了有三英尺高,外加一聲尖叫。
一張椅子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珠簾後傳出腳步聲,一隻大手撥開帘子。一個金髮強悍的大個子立時出現在我們面前。他的睡衣外罩著紫袍,右手插在口袋裡握著什麼東西。他一走出帘子就像座山似的站著,雙腳穩穩地立在地上,下巴突出,黯淡的眼睛宛如灰色的冰。他看起來像個在交鋒時很難被擊倒的橄欖球球手。
「甜心,怎麼了?」他的聲音嚴肅而刺耳,音調和那種會為擦金色腳趾甲油的女人傾心的男人很相配。
「我來還科爾契克小姐的車子。」我說。
「喔,你至少可以把帽子脫下來,輕裝上陣嘛。」
我把帽子摘下道了歉。
「沒事,」他的右手仍緊緊插在紫袍子裡,「原來你是來還科爾契克小姐的車。到底怎麼回事?」
我從女人身邊擠了過去,走近他。她退縮到牆邊,雙掌撐著牆,儼然中學演出戲劇里的茶花女。空空的長菸斗躺在她的腳邊。
我離大個兒六英尺遠時,他輕鬆地說:「我在這裡聽得見你說話,放鬆點兒。我的口袋裡有槍,我還沒學會怎麼用。好,那部車怎麼了?」
「借車的人沒辦法把車開回來。」我把仍然拿在手上的名片推到他面前。他勉強瞟了一眼,眼睛轉回到我身上。
「所以呢?」
「你向來都這麼兇悍嗎?還是只有穿睡衣時才這樣?」
「他為什麼不能自己把車送回來?還有——少說沒用的廢話。」
黑髮妞在我身旁發出了一個含糊的聲音。
「甜心,沒事兒。我會處理,去吧!」
她從我們兩個人之間溜過,躲到珠簾後面。
我靜觀其變。大個兒也紋絲不動,他像只曬日光浴的癩蛤蟆似的對一切無所謂。
「他沒法來,因為有人把他殺了。你怎麼處理這事呢!」
「是嗎?那你要把他帶來向我證實囉!」
「我沒帶,但如果你現在戴上領帶和帽子,我就帶你去看看。」
「你他媽剛剛說你是什麼人來著?」
「我沒說。我以為你識字。」我又把名片遞到他眼前。
「嗨,原來如此。菲利普·馬洛,私家偵探。好,好。這麼說我應該跟你去看誰呢?為什麼?」
「也許是他偷了車。」
大個兒點點頭,「那倒是個主意。也許是他偷了。他是誰?」
「皮膚黑黑的小個子,口袋裡有車鑰匙,車子停在柏格藍公寓的轉角處。」
他想了想,臉上沒有什麼明顯的不自然的神色。「你手上有些把柄,但不會多。我猜今晚一定是警察在放煙幕彈。你替他們賣命幹活?」
「啊?」
「名片上說你是私家偵探。外面是不是有警察,不太好意思進來?」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他咧嘴笑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你發現有人翹辮子,於是拿走他的鑰匙,找到車子,一路開到這裡——前前後後都只有你一個人,沒有警察。我說對了嗎?」
「沒錯。」
他嘆了口氣,「我們進來說吧!」他把珠簾往旁邊撩起,好讓我進去,「也許你有什麼可以讓我參考的想法?」
我經過他身旁,他轉過身,揣著手槍的沉重口袋仍然朝向我。我先前沒注意,靠近他時,才發現他臉上的汗珠。可能是熱風的關係,但我想不盡然。
我們走進屋子的客廳。
大家坐下來,在黑色地板兩端互相打量。地板上鋪著幾塊納瓦霍地毯和幾塊深色土耳其地毯,與一些年頭已久、加了太多軟墊的家具一起裝飾著客廳。客廳里還有壁爐,一架小型鋼琴,一座仿古屏風,一個帶著高高的柚木底座的中式燈罩,金色紗簾倚著雕花窗戶。向南的窗戶開啟著。紗窗外樹幹被漆成白色的果樹在風中怒吼,為對街傳出的噪音增添了聲勢。
大個兒輕鬆地靠在提花椅背上,穿著拖鞋的雙腳架在腳凳上。打從我見他起,他的右手就一直揣在兜里——握著槍。
黑女郎在陰影中徘徊,我聽到酒瓶撞得咯咯發響,以及她的鈴鐺耳環發出的清脆聲音。
「甜心,沒事兒,」男人說,「事情都在掌握之中。有人把某人殺了,這年輕人認為我們會對此有興趣。坐下來,別緊張。」
女郎一仰頭,把半杯威士忌灌下喉嚨。她舒了口氣說:「該死的。」語氣滿不在乎。她蜷縮在長沙發上,占滿整張沙發。她的腿很長。塗金的腳趾從陰暗的角落裡對我眨眼,然後她安靜下來。
我拿出一根香菸點燃,並沒有為此挨槍子兒,於是開始說故事。我說的不全然是實情,但有些是真的。我告訴他們我住在柏格藍公寓,華多住在我樓下的三十一號房,因為職務上的關係,我一直暗中注意他。
「華多怎麼了?」金髮男人插嘴道,「什麼職務關係?」
「先生,」我說,「你沒有秘密嗎?」他有些臉紅。
我告訴他柏格藍公寓對面雞尾酒吧內發生的事情。我沒提及印花開襟外套和穿著那件衣服的女郎。我把她完全剔除在故事之外。
「從我的角度來看,這是件不能張揚的差事。你了解我的意思吧!」他的臉又漲紅了,咬緊牙關。我繼續說:「我在市政廳時,沒有告訴任何人我認識華多。我看準時機,就在他們查不出華多住處的那晚,擅自搜了他的公寓。」
「你要找什麼?」大個兒陰沉地問。
「一些信。可是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死人。他是被掐死的,然後用皮帶吊在壁床的床頭上——不容易被發現。一個小個兒,大約四十五歲,墨西哥人或南美人,衣著講究,淡褐色的——」
「夠了,」大個兒說,「我會咬人的,馬洛。你乾的是勒索的勾當嗎?」
「對。可笑的是這個黑黑的小傢伙腋下還有把亮晶晶的槍。」
「當然,他口袋裡總不會有二十張五百塊的鈔票吧?你說呢?」
「沒有。但是華多在酒吧被殺時,口袋裡有七百多塊的現鈔。」
「看來我低估了這位華多,」大個兒冷靜地說,「他殺了我的人,拿走了他的酬金,還有槍什麼的。華多有槍嗎?」
「不在身上。」
「甜心,給我們倒杯酒吧!」大個兒說,「沒錯,我的確是太低估這個叫華多的小子了,他可不像打折的襯衫那麼不值錢。」
黑髮女郎伸直美腿,用蘇打水和冰調了兩杯酒。她自己倒了一杯不加勾兌的酒,又回到沙發縮成一團,閃閃發光的烏黑大眼睛嚴肅地看著我。
「好吧!我們把話說清楚。」大個兒拿起酒杯致意,「我沒謀殺任何人,但從現在開始,我手上會有一樁離婚官司。照你說的,你也沒有謀殺任何人,但是你在警察總局扔了顆炸彈。真是見鬼!不管你怎麼看,人生已經夠麻煩了,但是好歹我還有個甜心美人在這裡。她是我在上海認識的白俄羅斯人 [1] 。她危險得像把刀,看上去可以為五分錢割斷你的喉嚨。我就是喜歡她這點。你不用冒風險,就可以欣賞她的美。」
「滿嘴胡說八道。」女郎啐了他一口。
大個兒沒理會她,「就一個探子而言,你看起來不算壞。可有脫身的辦法?」
「有,但要花點小錢。」
「我料到了。要多少?」
「比如再要個五百吧!」
「天殺的,這場熱風吹得我像愛情的灰燼一樣乾燥。」俄國女人苦澀地說。
「五百塊可以,」金髮的傢伙說,「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如果我擺平了——你就不會被卷進來。如果沒擺平——不用付錢。」
他想了想,臉上浮現出皺紋,滿面倦容,細密的汗珠在短短的金髮上閃爍。
「這樁謀殺案會逼你開口的,」他咕噥說,「我說的是第二樁。我還沒拿到我想要買的東西。如果可以平息此事,我寧願直接付錢買。」
「這個小黑個兒是什麼人?」我問。
「一個叫作利昂·瓦倫薩洛的烏拉圭人。他是我的另一項進口品。我的生意需要我在世界各地跑。他在魚龍混雜的史佩嘉俱樂部做事——你知道那一帶,就在比弗利山旁邊的日落大道。我想,他應該是管輪盤的。我給了他五百塊去辦這事——搞定華多——換回一些我替科爾契克小姐買東西的賬單,然後送來這裡。很不明智,對嗎?我把那些賬單都放在公文包里,這個華多找機會偷走了。你覺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啜了一口酒,仰起下巴看著他,「你的烏拉圭朋友可能口氣太直接,華多聽不順耳。然後小個兒可能認為那把毛瑟有助於爭辯——只是華多動作太快了。我倒不會說華多是個殺手——起碼不是蓄意謀殺——最多是個勒索犯。也許當時他脾氣失控,也許他只是把小個兒的脖子掐太久了,然後不得不逃命。可是他還有約會,還有更多錢可以收。所以他來到酒吧找人,意外地碰見一個敵意很深、酒精上腦的傢伙,把他幹掉了。」
「這整樁事情太多古怪的巧合了。」
「都是熱風搞得,」我笑笑,「今天晚上每個人都亂七八糟。」
「五百塊,你保證沒事?如果我脫不了身,你就拿不了錢。是這樣嗎?」
「是這樣。」我笑著對他說。
「亂七八糟,一點兒不錯。」他說著,一口喝完酒,「我相信你。」
「只是還有兩件事情,」我輕聲說,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傾,「華多逃命的車子停在他被殺的酒吧外面,門沒上鎖,引擎沒熄火。最後讓殺手給開走了。如果要這麼想的話,華多的東西一定都在那部車子裡。」
「包括我的賬單和你的信。」
「對。但警方對這類事情一向很講理——除非你有宣傳的價值。如果沒有,我可以說服城裡的一些老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你有宣傳價值——這正是第二件事。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過了很久,他才回話。聽到答案時,我比想像中鎮定多了。剎那之間,這一切都變得合乎邏輯了。
「法蘭克·巴撒利。」他說。
過了一會兒,白俄女郎替我叫了一部出租車。我離開時,對街的派對正在進行所有派對都會做的事。我注意到派對那棟房子的牆還沒坍塌,看起來有些可惜。
6
我打開柏格藍的玻璃大門時,聞到了警察的味道。我看看手錶,已經快凌晨三點了。大廳陰暗的角落裡有個人坐在椅子上打盹,報紙遮住了臉,大腳往前伸直。報紙的一角掀開一英寸又落下。那人沒有其他動靜。
我穿過走廊來到電梯,直接上樓。我躡足走過長廊,打開鎖,推開門,伸手按電燈開關。
細鏈開關丁零一響,安樂椅旁的落地燈驟然亮起。我的棋子仍然散落在後面的牌桌上。
柯白尼坐在那裡,臉上掛著僵硬而討人厭的笑容。又矮又黑的男人——伊巴拉坐在他的對面,就在我的左邊。他沉靜不語,跟平常一樣似笑非笑。
柯白尼露出一排黃色大牙齒,說:「嗨,好久不見。出去泡妞了?」
我關上門,摘下帽子,緩緩地擦拭頸背,擦了一遍又一遍。柯白尼繼續露齒微笑,伊巴拉溫柔的黑眼睛似乎並沒有看著什麼東西。
「坐下吧,老兄。」老尼慢吞吞地說,「這兒可是你的家。我們有話要談。哎,真討厭這種晚上辦案。你知道你的酒快喝光了嗎?」
「我猜也是。」我說著,靠在牆上。
柯白尼繼續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向來討厭私家偵探,不過一直沒有機會像今天晚上這樣可以收拾一個。」
他懶洋洋地伸手到椅子旁,撿起一件印花開襟外套,丟到牌桌上,又伸手拿出一頂寬邊帽放在旁邊。
「我打賭你穿上這些看起來一定更他媽的可愛。」他說。
我拿起直背椅,轉過來,兩腿叉開坐下,手臂交叉靠在椅背上,看著柯白尼。
他緩緩地站起來——刻意地放慢動作,走過房間,站在我面前,理了理外套。然後舉起右手,叉開手掌,一巴掌拍在我的臉上——狠狠的一掌。我的臉一陣熱辣,可是我沒有反抗。
伊巴拉看看牆,看看地板,視若無睹。
「老兄,你真丟臉,」柯白尼懶懶地說,「這種昂貴的好貨色,你竟然藏在你的舊襯衫下面。你們這些混蛋探子總是叫我反胃。」
他俯身看了我一會兒。我沒動也沒說話,直視著他呆滯的醉眼。他攥緊了拳頭,然後聳聳肩,轉過身回到座位上。
「好,」他說,「其他的就算了。你從哪裡得到這些東西的?」
「是一位小姐的。」
「說清楚點。小姐的?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雜種!我來告訴你這些屬於什麼樣的小姐!就是一個叫華多的傢伙在對街酒吧要找的那位小姐——兩分鐘之後他就被人殺死了!你他媽的忘記了不成?」
我什麼也沒說。
「你自己對她也很好奇,」柯白尼繼續冷笑著,「不過你很聰明。老兄,你騙了我。」
「那不代表我很聰明,」我說。
他的臉突然扭曲,準備站起來。伊巴拉突然笑了,輕輕地,幾乎比呼吸聲還小。柯白尼的目光轉向他,盯了一會兒。然後又回頭看我,眼神平靜。
「這個黑仔喜歡你,認為你很行。」他說。
伊巴拉的笑容消失了,他重新變成冰塊臉,根本沒有一點兒表情。
柯白尼說:「你從頭到尾都知道這女人是誰。你知道華多是誰,住在哪裡。他就在你樓下。你知道這個華多幹掉了一個傢伙,企圖逃跑。但是這個女人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他急著要在離開前見她一面。只是他再也沒機會了,一個從東岸來的叫泰西羅的強盜,收拾了華多,了結了這件事。你碰到這個女人,把她的衣服藏起來,把她送走,把線索掩蓋住。你們這種人就是這樣混飯吃的。我沒說錯吧?」
「沒錯,只是這些事情我是最近才知道的。華多是誰?」
柯白尼對我露出一排牙齒,蠟黃的臉頰上燃燒著紅暈。伊巴拉看著地板輕輕地說:「華多·拉丁根。華盛頓傳來的電訊說的。他是一個小毛賊,服過幾次輕刑。在底特律一樁搶劫銀行的案子裡負責開車,最後把同夥出賣了,自己被免於起訴。其中一個同夥就是這個泰西羅。他一個字都不肯說,但我們認為街對面的碰面純屬偶然。」
伊巴拉說話輕柔、安靜、節制,讓聽的人覺得帶著某種暗示。我說:「謝謝你,伊巴拉。我可以抽菸嗎——還是柯白尼會把煙從我嘴裡踢掉?」
伊巴拉突然微微一笑。「你當然可以抽菸。」他說。
「黑仔喜歡你,沒錯,」柯白尼嘲笑說,「你永遠不知道黑仔喜歡什麼。」
我點燃一根煙。伊巴拉看著柯白尼,輕聲說:「黑仔這個字眼——你用得太多了。我不喜歡你這樣形容我。」
「誰他媽管你喜歡什麼,黑仔。」
伊巴拉還在笑著。「你正在犯錯誤。」他說著拿出一把指甲刀,低頭開始修剪指甲。
柯白尼厲聲說道:「馬洛,一開始我就聞出你他媽有些不對勁。所以等我們查出這兩個混混時,我和伊巴拉認為應該過來審審你。我帶了一張華多屍體的照片——照得很清晰,燈光正好照著他眼睛,領帶筆直,口袋露出白手帕一角,全都恰到好處。所以接下來,我們照例行事,找了這裡的經理,讓他指認照片。他認識這傢伙,說照片上的人用胡麥爾這個名字住在這裡,就在三十一號公寓。我們進去後找到一具屍體,然後就到處問,但還沒有人認出他來。可是他的脖子上有幾道指印,比對後正好跟華多的吻合。」
「那可新鮮了,」我說,「我還以為是我謀殺了他。」
柯白尼瞪我瞪了很久。他的臉早已了無笑意,只剩下蠻橫兇狠,「好極了,我們還找到了別的東西:華多逃命的車子——還有華多逃命時帶的東西。」
我嘴角抽搐,吐了一口煙。風吹打著緊閉的窗戶。室內的空氣壞透了。
「嗯,我們是聰明人,」柯白尼諷刺地說,「我們沒想到你這麼貪心。看看這個!」
他乾瘦的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一件東西,拖過牌桌邊緣,沿著綠色桌麵攤開,裡面的東西閃閃發光。那是一串白色珍珠,搭扣像兩片螺旋槳,它們在濃煙瀰漫的空氣里熠熠生輝。
蘿拉·巴撒利的珍珠,飛行員給她的珍珠。那個已經死了的男人,那個她仍然深愛的男人。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珍珠項鍊,但我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柯白尼近乎嚴肅地說:「好東西,對嗎?馬洛先生,現在你可以講講這個故事了嗎?」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開,緩緩穿過房間,然後停下,低頭看著珍珠。最大的直徑大約三分之一英寸,純白色,閃著光芒,透著溫潤。我緩緩把珍珠從她的衣服旁邊拿起來,感覺沉重、光滑又不失雅致。
「美極了,」我說,「很多麻煩都是因為這個引起的。好,我說。這一定值很多錢。」
伊巴拉在我身後笑起來——非常輕柔的笑聲。「大概值一百美元左右,」他說,「是上好的贗品——不過終歸是贗品。」
我又拾起珍珠,柯白尼呆滯的目光幸災樂禍地看著我。「你怎麼分辨出來的?」我問。
「我懂珍珠,」伊巴拉說,「這一串做工精良,很多女人故意定做這樣的,以求保險,但它們跟玻璃一樣光滑。真的珍珠放在牙齒邊緣,會感覺有些像沙子。試試看。」
我把兩三顆放在牙齒間,來回摩擦,不過咬得不用力。珠子堅硬光滑。
「沒錯,高仿,」伊巴拉說,「有幾顆甚至有些波紋和扁平的地方,跟真的珍珠一樣。」
「如果是真的,可能值一萬五嗎?」我問。
「有可能,很難說,需要視情況而定。」
「這個華多還不太壞。」我說。
柯白尼迅速站起來,但我沒注意他的動作。我仍然低頭打量著珍珠。他的拳頭打中我的半邊臉,打在臼齒上。我立刻嘗到了鮮血的味道,往後跌去,假裝這拳很重。
「坐下來,說清楚,你這混蛋!」柯白尼幾乎對我耳語道。
我坐下來,用手帕按著臉頰,舔舔嘴內的傷口。然後站起來,走過去撿起他從我嘴裡打掉的香菸。我把香菸放在菸灰缸內捻熄,又坐下來。
伊巴拉正在銼指甲,把其中一根手指舉到燈光下打量著。柯白尼的眉頭間冒出顆顆汗珠。
「你在華多車裡除了發現珠子外,」我說,看著伊巴拉,「還找到什麼文件了嗎?」
他頭也不抬地搖搖頭。
「我相信你。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晚上在華多踏進酒吧,詢問那個女人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知道的我之前都說了。等我回家踏出電梯,這個女人,穿著印花開襟外套和藍絲縐紗洋裝,戴著寬邊帽——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樣——正在等電梯,就在我這一層樓。她看起來像個好女人。」
柯白尼譏諷地笑著,這不會影響我。他完全在我掌控之中。他只需要知道這點就行,而且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我知道她馬上就會成為警方的證人。同時我懷疑她來這兒還有別的緣由。但我一分鐘也沒懷疑過她做了錯事。她只是個惹上麻煩的好女人罷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煩。我把她帶到我這裡。她拿出槍對著我,可是並沒有開槍的意思。」
柯白尼忽然坐直身子,開始舔著嘴唇。他的表情木然,面如死灰,一言不發。
「華多以前是她的司機,」我繼續說下去,「他那時候使用的名字是約瑟夫·寇茲。她自稱法蘭克·巴撒利太太。丈夫是個鼎鼎大名的水力發電工程師。有個傢伙以前送了她這串珍珠,而她告訴她丈夫它們只是贗品。華多揣測出這背後一定有什麼羅曼史。巴撒利從南美回來後,見華多長得太帥,就把他炒了魷魚,於是他就順便偷走了這些珍珠。」
伊巴拉突然抬起頭,牙齒閃著光。「你是說他不知道這是假的?」
「我猜他藏起了真的,叫人做了這些假的。」
伊巴拉點點頭。「有可能。」
「他還偷了其他東西,」我說,「巴撒利公文包里的一些東西證明他在外面養女人——就在布倫特伍德。他同時勒索丈夫和妻子,可是當事者都不知道對方的事。你們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柯白尼厲聲說,從繃緊的嘴唇中擠出幾個字,他的臉色仍然像死灰一般,「快他媽繼續說。」
「華多不怕他們。他沒有隱瞞他的住處,這一點很愚蠢。可是如果他想冒險,這樣也可以省下很多鉤心鬥角。那女人今天晚上拿著五千美元來這裡買回她的珍珠,可是沒有找到華多。她自作聰明地多上一層樓,所以我才會碰見她,把她帶來這裡。當泰西羅進來要殺我滅口時,她躲在了那個更衣室裡面。」我指著更衣室的門,「所以她才會拿著她的小槍頂住他的背,救了我一命。」
柯白尼一動也沒動,臉上有種可怕的神情。伊巴拉把指甲刀塞進小皮夾,又把皮夾緩緩放進口袋。
「就這樣?」他輕輕地問。
我點點頭。「另外,她告訴了我華多的公寓門牌號,我進去找珍珠,結果找到一個死人。我在屍體的口袋裡找到幾把新的車鑰匙,它們就裝在帕卡德車代理商的皮套里。我下樓到街上找到帕卡德,把它開了回去,就是巴撒利養女人的地方。原來巴撒利派了一個史佩嘉俱樂部的朋友去華多處買回一些東西,而那人想用槍解決,而不是用巴撒利給他的錢來買,結果華多把他送上了西天。」
「就這樣?」伊巴拉輕輕地問。
「就是這樣。」我舔舔嘴裡的傷口。
伊巴拉說:「你要什麼?」
柯白尼的臉一陣青紫,用力拍了一下長長的結實的臂膀。「這傢伙不賴,」他嘲諷說,「所作所為完全偏離正道,觸犯每一條法律,你卻問他想要什麼?黑仔,我會給他想要的!」
伊巴拉轉過頭,看著他。「你不會。我想你應該給他一張空白的清單,還有他想要的任何東西。他正在教你怎麼做警察。」
柯白尼靜靜地坐著,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我們都沒有移動。接著柯白尼身體前傾,他的外套隨之敞開,腋下槍套里的槍把露了出來。
「那麼你到底想要什麼?」他問我。
「那張牌桌上的東西,外套,帽子和假珍珠。還有報告上不要提到幾個名字。這樣要求多嗎?」
「對——太多了。」柯白尼近乎溫柔地說。他身子往旁一晃,槍支利落地跳進手裡。他的手肘抵在大腿上,拿槍指著我的肚子。
「我寧願你有膽量拒捕……我寧願這樣,因為我的報告寫了泰西羅被捕,以及我逮捕他的經過,刊登我照片的早報現也正在印發。我寧願你不能活著對著那篇報道哈哈大笑。」
我頓感口乾舌燥。我聽到遠處風聲咆哮,猶如槍聲。
伊巴拉在地板上移動腳步,冷冷地說:「警官,你剛剛解決了兩個案子。你只要少說些廢話,報告不要提一些名字就好了。如果檢察官知道了這幾個名字,對你沒什麼好處。」
柯白尼說:「我喜歡另一個辦法。」他手上的槍像塊石頭,「如果你不支持我,就請老天保佑你吧!」
伊巴拉說:「如果扯出這個女人,你就犯了偽造文書和欺騙搭檔的罪。一個星期後總局的人連你的名字都不會提了,因為你造假的事兒會讓他們噁心。」
柯白尼的槍咔嚓一響,他的大手指慢慢挪向扳機。
伊巴拉站起來,舉著槍對準他,說:「我們來看看黑仔的膽子有多大。山姆,我叫你把槍收起來!」
他往前平穩地走了四步。柯白尼呆若木雞,連大氣都不敢出。
伊巴拉平心靜氣地說:「山姆,收起來,如果你還有理智的話。如果你不收——你就完蛋了。」
他再向前一步。柯白尼嘴巴大張,吐出一口長氣,然後癱倒在椅子上,好像腦袋瓜挨了一記重拳,眼皮向下耷拉著。
伊巴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走他手上的槍,快速往後退了幾步,槍又垂在了腰間。
「都是熱風惹的禍,山姆。我們就忘了這件事吧!」他的語氣依然平穩文雅。
柯白尼的雙肩耷拉著,雙手捂住臉。「好吧!」聲音從指間飄出來。
伊巴拉輕輕地走過房間,打開門,他慵懶半闔的眼睛看著我:「我也會替救我小命的女人做很多事。這回我吃你這套,不過身為警察,你不能指望我會喜歡這點。」
我說:「床上的小個子叫利昂·瓦倫薩洛,是史佩嘉俱樂部的輪盤莊家手。」
「謝了。山姆,走吧!」
柯白尼沉重地站起來,穿過房間,走出房門,消失在我的視線里。伊巴拉跟著他走出去,正準備關上門。
我說:「等一下。」
他緩緩回過頭,左手放在門上,藍槍依舊懸在右邊的腰側。
「我不是為錢做這件事,」我說,「巴撒利住在福萊曼二一二號。你可以把這些珍珠帶給她。如果巴撒利的名字能夠不出現在報告上,我可以拿到五百塊,這錢就捐給警察基金。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聰明。事情就是這樣——而且你的搭檔是個小人。」
伊巴拉看著房間對面牌桌上的珍珠,眼睛泛著亮光,「你拿著吧!五百塊也算了。警察基金自然有它的來源。」
他安靜地關上門,過了一會兒,我聽到電梯門哐啷響起。
7
我打開一扇窗戶,把頭伸進風裡,看著樓下方形車滑過街道。風吹得很猛,我任由它吹進房間裡來。一張畫從牆上掉下來,兩顆棋子滾下牌桌。蘿拉·巴撒利的開襟外套隨風搖曳著。
我走到廚房喝了些威士忌,又走回客廳,給她打電話,雖然已經很晚了。
她本人接的電話,接得很快,聲音沒有睡意。
「馬洛,」我說,「你說話方便嗎?」
「可以……可以。只有我在家。」
「我找到了一些東西,其實是警察找到的。但那個黑傢伙騙了你。我手上有一串珍珠,不是真的。我猜他把真的賣了,做了一串假的給你,搭扣還在。」
她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聲音微弱地說:「警察找到的?」
「在華多的車子裡找到的,不過他們不會說出來,我們談妥條件了。看看明早的報紙,你就能明白是為什麼。」
「好像沒有什麼可多說的。我可以要回那個搭扣嗎?」
「當然。明天四點在紳士俱樂部的酒吧見,行嗎?」
「你真是體貼。」她的聲音很疲憊,「可以。法蘭克還在開會。」
「那些會議——可以把一個男人榨乾。」我說,然後互相道別。
我打了一個西洛杉磯的號碼。他還在那裡和白俄羅斯女人鬼混。
「你明早可以寄一張五百塊錢的支票給我,」我告訴他,「如果方便的話,就具名給警察救援基金,因為支票要送到那裡去。」
柯白尼上了報紙第三版,兩張照片,大半塊報道。命喪三十一號的小黑個兒根本沒上報。看來公寓聯盟協會的遊說能力也不容小覷。
我吃過早餐出門時,風已經停了。天氣輕柔涼爽,瀰漫著薄霧,天幕低垂,灰白明亮,令人心曠神怡。我開下大道,挑了最好的珠寶店,在柔和的日光燈下把那串珍珠放在黑絲絨墊上。一個穿著翻領襯衫和條紋褲的傢伙無精打采地低頭看著珍珠。
「貨色如何?」我問。
「很抱歉,先生。我們不提供估價服務。但我可以給你一個估價師的名字。」
「別開玩笑了。這可是荷蘭貨。」
他把燈光調近些,俯下身,打量了幾眼。
「我要一串一模一樣的,套上這個搭扣,很快就要。」我說道。
「怎麼,像這個?」他沒有抬頭,「這不是荷蘭貨,是波西米亞來的。」
「好吧,你能仿造一串嗎?」
他搖搖頭,把絲絨墊子移開,好像這個東西玷污了他似的,「三個月,還有點可能。我們國家不生產這種玻璃。如果你要做得一模一樣,至少要三個月。我們店根本不做這類事情。」
「這麼盛氣凌人,必定是高檔店。」我說著,拿了一張卡片放在他的黑袖子下面,「給我一個肯做的人的名字吧——而且不用花三個月——也不需要非得一模一樣。」
他聳聳肩,拿著卡片走開,五分鐘後把卡片還給了我,卡片背面寫著幾個字。
老李文亭在梅羅絲有一家店,這是一家舊貨店,櫥窗內的商品應有盡有,從摺疊式的娃娃車到法國號角,從裝在毛皮袋裡的看戲用的珠母貝望遠鏡到西部保安人員——當年他們的祖輩都十分剽悍——使用的點四四老式長槍。
老李文亭頭戴無邊便帽,掛著兩副眼鏡,滿臉鬍鬚。他仔細察看了珍珠,然後無奈地搖搖頭,說:「花個二十美元就可以買個差不多的,不過沒那麼好就是,沒那麼好的玻璃。」
「看起來能有多像呢?」
他攤開堅實強壯的手掌,「我說的是實話,它們連個娃娃都騙不過。」
「就拿這個搭扣做一串吧!當然,原來的那串我還要拿回來。」
「好,兩點來拿。」
瓦倫薩洛,烏拉圭來的黑仔上了下午的報紙。他被發現吊死在未具名的公寓裡,警方正在調查案情。
四點鐘時,我走進紳士俱樂部的酒吧,沿著一排高背椅尋找,終於找到一個獨坐的女人。她戴了一頂像淺盤的帽子,帽緣很寬,穿著裁縫量身訂製的褐色套裝,搭配了非常男性化的襯衫和領帶。
我坐在她身旁,推給她一個包裹。「別打開,」我說,「如果你願意,可以直接丟進焚化爐。」
她看著我,黑色的眸子疲態畢露,手指撥弄著散發薄荷味的玻璃杯。「謝謝。」她的臉色非常蒼白。
我叫了一杯威士忌,侍者走開了,「看報紙了嗎?」
「看了。」
「你知道這個叫柯白尼的搶了你的功勞嗎?所以他們才沒有改變這個故事,把你扯進去。」
「現在都無所謂了。無論如何都要謝謝你。請……請你把它們給我看看。」
我把草草包在薄紙里的珍珠從口袋裡掏出來,推到她面前。銀質螺旋槳搭扣在壁燈下眨著眼,那顆小鑽石也閃閃發亮。而珍珠的色澤跟白肥皂一樣暗淡無光,大小參差不齊。
「你沒說錯,」她乾巴巴地說,「這不是我的珍珠。」
侍者端來了我的酒,她敏捷地把手包放在珍珠上。等侍者走了,她又小心地檢查了一次,然後放進提包里,給了我一個陰鬱慘澹的微笑。
我站了好一會兒,一隻手重重地按著桌面。
「就像你說的——我就留下搭扣。」
我緩緩地說:「你一點兒都不了解我。昨晚你救了我一命,我們有過一段美好時光,可是只有一會兒,你依然對我毫不了解。城裡有個警探叫伊巴拉,是一個正派的墨西哥人,他負責這個案子,他在華多的皮箱裡找到了這串珍珠。如果你想確認一下,可以——」
「別傻了,事情都結束了。這不過是個回憶。我還很年輕,不該活在回憶里。也許這樣最好。我愛過史丹·菲利普斯——可是他已經走了——早就走了。」
我盯著她,沒有說話。
她突然說道:「今天早上我丈夫告訴了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們要分居了。所以我今天沒什麼好高興的。」
「對不起,」我軟弱地說,「沒有什麼好說的。我可能以後會再見到你,也可能不會。我不太有機會進入你的圈子,祝你好運。」
我站起來,彼此對看了一眼,「你的酒都還沒喝呢!」她說。
「你喝吧!那種薄荷味玩意兒只會叫人更不舒服。」
我站了一會兒,一隻手撐著桌子。
「如果有人找你麻煩,告訴我。」我說。
我走出酒吧,沒有回頭看她,坐進車子,往西開上日落大道,一路駛向海岸公路。沿途的花園裡都是被熱風燒枯的黃葉黑花。
但是大海看起來涼爽慵懶,一如平常。我一路開到馬里布才把車停下。我走下車,坐在一塊被鐵絲圍著的岩石上。潮水已經漲起大半,空氣中儘是海藻的味道。我看了一會兒潮水,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波西米亞玻璃珍珠,剪斷一頭的結,讓珍珠一顆顆掉下來。
所有的珠子都散落在我左手裡,我靜靜地握了一會兒,思緒翻飛。其實我很確定根本沒什麼好想的。
我大聲說:「紀念史丹·菲利普斯先生!又一個吹牛大王!」
我把她的珍珠一顆一顆向漂浮著海鷗的大海投去。
珍珠濺起小水花,海鷗從海里飛起,對著水花俯衝而下。
注釋
[1] 文中的科爾契克小姐雖為白種人,但其膚色和發色均屬於淺黑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