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三十一 燕策三

本篇導讀 燕國危在旦夕之際,太子丹欲有所作為,於是接納田光推薦荊軻行刺秦王的計謀。荊軻思之良久,卻回應說‌「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這恐是實話,耐人尋味。太子丹於是尊奉荊軻為上卿,並供美食、奇珍、美女以及香車,以‌「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這種侍奉的方式,乃以金錢養死士,似乎不見絲毫道義或家國之責任於其中。 太子丹用人卻疑之,先導致田光自殺,當荊軻久不動身,他又有所懷疑。其多疑的性格正是他的致命傷,或許這也是荊軻行刺秦王失敗的關鍵。荊軻不立刻動身上路是因為他在等一位‌「居遠未來」的人,而他臨時找到的助手秦舞陽雖號稱勇士,卻臨陣‌「色變振恐」,失去得力助手,這也是導致行刺失敗的原因。田光臨死前指自己‌「為行使人疑之,非節俠士」,可是太子丹終沒悔悟。在太子丹的懷疑之下,荊軻震怒而別。至此種種跡象,已令人不安。未曾實施的計謀,荊軻提早泄漏具體行動及細節。易水餞別,‌「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慷慨悲歌,相當招搖,難道秦國就沒有間諜潛伏在燕國嗎? 荊軻在秦宮,手持樊於期之首級及督亢地圖,獻予秦王。在展開地圖之際,圖窮匕見,荊軻刺秦王不中,反為秦王所殺。在整個行刺過程中,荊軻既力不足以制伏秦王,且其劍法以至於應變能力,亦不像是一位高手,實無異於常人,他被御醫夏無且以藥囊擊中,又無法逃過秦王的劍鋒,以致左腿被砍斷,復再被砍傷八處。臨死前又說出其不殺秦王是為了活捉他以‌「得約契以報太子」。活捉秦王而迫其立契約,實即與虎謀皮,他又暴露太子丹之名,更是將太子丹與燕國推往火堆上烤。從荊軻以上的舉止,可見他缺乏專業劍客的水平,並且是政治無知。太子丹、荊軻以至於一眾賓客,只是俠客意氣,空有一腔熱血,而實非可成大事之人,燕國怎能不亡? 燕太子丹質於秦亡歸 燕太子丹質於秦[1],亡歸。見秦且滅六國,兵以臨易水,恐其禍至。太子丹患之,謂其太傅鞠武曰[2]:『燕、秦不兩立,願太傅幸而圖之。』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則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排其逆鱗哉?[3]』太子曰:『然則何由?』太傅曰:『請今圖之。』 1 燕太子丹(?至前二二六):燕王喜(生卒年不詳)的太子。 2 鞠武:燕國太傅。 3 排:一作‌「批」,觸動。逆鱗:傳說龍的咽喉長逆鱗,假如觸動它,會被龍殺死。這裡指秦國。 譯文 燕太子丹在秦國做人質,後來逃回燕國。他看到秦國將要滅掉六國,秦軍已經逼近易水,擔心大禍臨頭,就憂心忡忡地對太傅鞠武說:‌「燕、秦兩國勢不兩立,希望太傅替我想辦法對付秦國吧。」鞠武說:‌「秦國的地盤已遍布天下,正在威脅著韓、魏、趙等國家,易水以北的土地還不知會歸誰。何必為曾受凌辱的怨限,而去觸怒強暴的秦國呢?」太子說:‌「雖然如此,那該怎麼辦才好呢?」太傅說:‌「請讓我好好考慮一下。」 居之有間,樊將軍亡秦之燕[1],太子容之。太傅鞠武諫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積怨於燕[2],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在乎!是以委肉當餓虎之蹊,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3],不能為謀。願太子急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4]。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講於單于[5],然後乃可圖也。』 1 樊將軍:秦將樊於期,原名桓(?至前二二七),因得罪秦王,逃到燕國。 2 秦王:秦王政。 3 管、晏:管,管仲,春秋時齊桓公相。晏,晏嬰(?至前五○○),春秋時齊莊公、景公的丞相。 4 匈奴:戰國時分布在燕、趙的北邊,以遊牧為生的民族。 5 單于:匈奴王的稱號。 譯文 不久,樊將軍從秦國逃到了燕國,太子收留了他。太傅鞠武勸阻太子說:‌「不行啊。秦王那樣殘暴,又對燕國久懷仇恨,這已經夠叫人擔驚受怕了,何況他又聽說樊將軍藏在這裡!這樣做就像把肉放置在餓虎經過的小路上,災禍一定不可挽救了!即使管仲、晏嬰在世,也想不出好辦法。希望太子趕快把樊將軍打發到匈奴去,以便堵住秦王攻燕的藉口,請你聯合西邊的三晉和南邊的齊、楚,北邊與匈奴單于講和,這樣以後才有辦法對付秦國。」 太子丹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惛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困窮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迫於強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其智深,其勇沉,可與之謀也。』太子曰:『願因太傅交于田光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 譯文 太子丹說:‌「太傅的計策,很費時間,我心裡憂悶不堪,怕是等不及了。況且問題還不僅如此。樊將軍處境艱難,無處安身,才投奔到我這裡來,我畢竟不能因為強秦的威逼而拋棄這可憐的朋友,而把他推到匈奴去,看來這是我生命結束的時候了。希望太傅另想辦法吧。」鞠武說:‌「燕國有位田光先生,他智勇雙全,深謀遠慮,可以和他商量這事。」太子說:‌「希望能通過太傅而結識田先生,可以嗎?」鞠武說:‌「好吧。」 出見田光,道太子曰:『願圖國事於先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跪而逢迎,卻行為道,跪而拂席。田先生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也,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乏國事也。所善荊軻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願交於荊軻,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之至門,戒曰[1]:『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2]:『諾。』 1 戒:姚本無‌「戒」,《史記》及鮑本沒有‌「戒」字,從《史記》及鮑本。 2 俛:同‌「俯」。 譯文 鞠武於是去會見田光,並且傳達了太子丹的意思,說:‌「太子希望與先生商量國家大事。」田光說:‌「謹遵指教。」於是田光就去拜訪太子。太子跪著迎接田光,倒退著為他引路,還跪下來為他拂拭座位。田光坐定後,旁邊沒有其他人,太子就離開座位向田光請教說:‌「燕、秦兩國勢不兩立,希望先生出謀劃策。」田光說:‌「臣聽說良駒精壯之時,一天可馳騁千里,及其衰老,劣馬也能越過它。如今太子聽到的只是臣壯年的名聲,不知道臣的精力已經衰老得不行了。儘管這樣,臣也不敢因此耽誤了國家大事。臣的朋友荊軻是個可以任用的人。」太子說:‌「希望通過先生而結識荊軻,可以嗎?」田光說:‌「好吧。」於是馬上起身走了出去,太子送他到門口囑咐他說:‌「我剛才告訴先生的話都是國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身笑了笑說:‌「好。」 僂行見荊軻曰[1]:『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願足下過太子於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光聞長者之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約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使人疑之,非節俠士也。』欲自殺以激荊軻,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剄而死[2]。 1 僂(lǚ)行:彎著腰走路。 2 剄(jǐnɡ):以刀割頸。 譯文 田光彎著腰步行去見荊軻說:‌「我和你友好,燕國沒有人不知道的。如今太子只聽到我壯年時的名聲,卻不知道我的體力已力不從心了。我很榮幸得到太子的指教說:‌『燕、秦兩國勢不兩立,希望先生給我想想辦法。』我自以為和你不見外,就把你介紹給太子,希望你進宮去拜見太子。」荊軻說:‌「謹遵指教。」田光說:‌「我聽說德高望重的人做事是不會讓人懷疑的,現在太子特地告誡我說:‌『我們所談的是國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出去。』由此看來,太子信不過我。如果做事讓人家懷疑,就算不上是有節操、講義氣的人。」他想用自殺來激勵荊軻,說:‌「請你快些去見太子,就說我已經死了,以表明我永遠不會泄露機密。」說完就揮劍自刎了。 軻見太子,言田光已死,明不言也。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請田先生無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今田先生以死明不泄言,豈丹之心哉?』 譯文 荊軻去見太子,告訴太子田光已經自殺身死,以表明不會泄露機密。太子聽後便拜了兩拜,跪下流著淚用兩膝走到荊軻面前,停了一會兒才說:‌「我之所以請田先生不要對外人泄露,是想把這件大事辦成。現在田先生以死來表明自己信守秘密,這難道是我的本意嗎?」 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願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饕之心[1],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其意不饜[2]。今秦已虜韓王[3],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4],臨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5]。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窺以重利,秦王貪其贄,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之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6],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大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以委命,唯荊卿留意焉。』 1 貪饕(tāo):貪利。 2 饜(yàn):滿足。 3 今秦已虜韓王:公元前二三○年,秦滅韓,擄韓王安(?至前二二六)。 4 王翦:秦國名將,頻陽(今陝西富平東北)人。 5 李信(生卒年不詳):秦將。 6 曹沫之與齊桓公:曹沫(生卒年不詳),即曹劌,春秋時魯國人,與齊作戰,屢次失敗,後劫持齊桓公,迫使他歸還所侵占的魯國地。 譯文 荊軻坐下後,太子又離開自己的坐席對他叩頭說:‌「田先生不知道我的無能,使你屈駕光臨,願有所賜教,這是老天可憐燕國而不拋棄它的後人。如今秦國有貪婪的野心,欲望永遠不能滿足。不吞併天下所有土地,不臣服海內所有的諸侯,他的貪慾是不會滿足的。現在,秦國已經俘虜了韓王,占領了韓國的全部領土,又發兵攻打南邊的楚國,進逼北邊的趙國。王翦率領幾十萬大軍逼近漳水、鄴城一帶,李信率兵在太原、雲中出沒。趙國抵擋不住秦國就會投降,趙國一旦投降,那災禍就輪到燕國了。燕國這麼弱小,屢次遭受到戰爭的蹂躪,現在看來即使動員全國的力量也不足以抵擋秦國了。諸侯們害怕秦國,誰都不敢堅持合縱。我個人有個想法,認為如果能找到一位天下最勇敢的人出使到秦國,用重利來引誘秦王,只要秦王貪圖這份厚禮,我們就一定能夠達到目的了。假如能夠乘機挾持秦王,逼他把侵占過來的土地全部退還給諸侯,就像曹沫挾持齊桓公一樣,那就好了;如果他不答應,就刺殺他。秦國的大將都領兵在外,要是國內出了大亂,他們就會上下互相猜疑,我們乘機去說服諸侯,使他們聯合起來,諸侯合縱起來後,就一定能夠擊敗秦國了。這是我最大的願望,但是不知道該把這個使命託付給何人,所以只有請你多加費心了。」 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1],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無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荊軻為上卿,舍上舍[2],太子日日造問[3],供太牢[4],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1 駑下:言才質低下,如劣馬般不中用的謙詞。 2 舍上舍:安置於上等住所。 3 造問:登門問候。 4 供太牢:供應豐盛的宴席。 譯文 良久,荊軻才回答說:‌「這是國家大事,臣下愚鈍無能,恐怕不能勝任。」太子上前向他叩頭,堅決請求他不要推辭,這樣荊軻才答應了。於是太子尊奉荊軻為上卿,請他住在上等的住所,每天都去拜望、問候,供給他豐盛的筵席和珍異的物品,還不斷送去車馬和美女,儘量滿足荊軻的要求,使他心情暢快。 久之,荊卿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1],盡收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荊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卿曰:『微太子言,臣願得謁之。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能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獻秦王[2],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太子曰:『樊將軍以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 1 虜趙王:此事發生在公元前二二八年。 2 督亢:在今河北涿州東,橫跨數縣。 譯文 過了許久,荊軻還沒有動身的意思。這時,秦國大將王翦已經攻破了趙國,俘虜了趙王,占領了趙國的全部土地,並且向北推進繼續掠地,一直到了燕國南邊的國境。太子丹十分害怕,就去請求荊軻說:‌「秦軍早晚就要渡過易水了,雖然我希望能夠長久地侍奉你,可是哪裡還能辦到呢?」荊軻說:‌「即使太子不說,臣也要向太子請求行動了。現在動身而沒有信物,那秦王是無法接近的。如今樊將軍本人,秦王正以千金黃金與萬戶封邑的懸賞來緝拿他。假如能夠得到樊將軍的首級與燕國督亢的地圖一起獻給秦王,秦王必定樂於接見臣,那臣就有機會報效太子了。」太子說:‌「樊將軍因為走投無路才投奔到我這裡,我不忍心為了自己的事情而辜負了這位長者的一番心意,請你另想別的辦法吧。」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之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樊將軍仰天太息流涕曰:『吾每念,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而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樊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秦王必喜而善見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國見陵之恥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腕而進曰[1]:『此臣日夜切齒拊心也[2],乃今得聞教。』遂自刎。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無可奈何,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函封之[3]。 1 偏袒(tǎn)扼腕:偏袒,脫下一邊衣袖,露出臂膀。扼腕,古勇者奮厲,必先以左手扼右腕。兩者均是下決心之狀。 2 切齒拊(fǔ)心:切齒,咬牙切齒。拊心,椎心。兩者皆奮激之狀。 3 函封之:裝在匣子裡封好。 譯文 荊軻知道太子不忍心,就私自去見樊於期,說:‌「秦國對待將軍可以說是太殘忍了,你的父母和族人全被他們殺掉。現在聽說秦國正在求購將軍的首級,出價是黃金千斤和萬戶之邑,你打算怎麼辦啊?」樊將軍仰天長嘆,流著眼淚說:‌「我每想到這事,常常痛入骨髓,只是不知道怎麼辦。」荊軻說:‌「現在我有一句話對你說,這既可以解救燕國的危難,又可以替將軍報仇,你看怎樣?」樊於期就湊近荊軻跟前問:‌「你準備怎麼辦?」荊軻說:‌「我想得到將軍的首級拿去獻給秦王,秦王必定大喜而熱情地接見我,我就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擊刺他的胸膛,這樣既報了將軍的仇,而燕國被欺侮的恥辱也能洗雪了。將軍有這個意思嗎?」樊於期激動地袒露出一隻肩臂,一手緊握著另一隻手,向前說:‌「這正是我日夜咬牙切齒、捶胸而氣憤的事,今天才聽到了你的指教。」說完就揮刀自刎了。太子知道此事後,急忙驅車趕去,伏在樊將軍的屍體上痛哭,悲傷極了。可是事已如此,無法挽回,只好拾掇起樊於期的首級,用匣子封裝起來。 於是太子預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1],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2]。乃為裝遣荊軻[3]。燕國有勇士秦武陽[4],年十二殺人,人不敢與忤視,乃令秦武陽為副。 1 以藥淬(cuì)之:用毒藥煉附在匕首上。 2 血濡縷:被刺傷,滲出一絲兒血。 3 乃為裝:於是準備行裝。 4 秦武陽:據《漢書·匈奴傳上》記載,秦舞陽乃燕國大將秦開的孫子。 譯文 這時太子丹就預先在各地訪求鋒利的匕首,結果得到了趙國徐夫人的一把匕首,用百斤的黃金買了下來,並叫工匠用毒藥水浸泡,拿它一試,只要在人身上稍微刺破一點,只要見到一絲血,沒有不立刻死亡的。於是,太子就為荊軻準備好了行裝,打算送他上路。燕國有個勇士叫秦武陽,年僅十二歲就殺人,人們都不敢和他正面相視,太子就派他給荊軻當副手。 荊軻有所待,欲與俱[1],其人居遠未來,而為留待。頃之未發[2],太子遲之[3],疑其改悔,乃復請之曰:『日以盡矣[4],荊卿豈無意哉?丹請先遣秦武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今日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今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5],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遂發。 1 欲與俱:想與等待的朋友一起去。 2 頃之未發:頃之,待了一些日子。未發,還沒動身。 3 遲之:嫌他拖延。 4 日以盡矣:日子不多了。 5 不測:狡猾難料。 譯文 荊軻還在等一個人,準備讓那個人與自己一同前往,而那個人住在遠處而尚未趕到,因此荊軻還想等他一下。過了些時候,荊軻還未出發,太子嫌他拖延了時間,疑心荊軻想反悔,於是又去催促說:‌「時間已很緊迫了,難道你不想去了嗎?請讓我先打發秦武陽動身吧。」荊軻非常生氣,高聲地斥責太子說:‌「我這次去了如果不能完成使命,我就是個低下的小子!現在,我只帶一把匕首就前往兇險難料的秦國,我所以沒有動身,就是要等我的朋友一同前往。現在太子既然嫌我延誤了時間,那就讓我告辭吧!」於是就出發了。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1]。至易水上。既祖[2],取道。高漸離擊築[3],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4],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慷慨羽聲,士皆瞋目[5],發盡上指冠。於是荊軻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1 白衣冠:凶喪的服裝。知入秦難返,所以穿喪服送他,也包含激勵的意思。 2 既祖:既已餞行。古代遠行必祭道路之神,將行,飲酒祭神,稱為祖。 3 高漸離(生卒年不詳):荊軻的友人,擅長彈奏築。築:樂器,似琴而大,安弦,用竹擊打。 4 變徵之聲:高亢的調子,適於悲歌。 5 瞋目:發怒時睜大眼睛。 譯文 太子及門客中知道這件事的人,都穿戴了白衣、白帽前來送行,到了易水邊上。祭祀完路神,就要上路。高漸離敲著築,荊軻和著築聲唱歌,聲調悲壯淒涼,人們聽後都傷心地掉下淚來。荊軻又向前跨了幾步,唱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接著又奏起慷慨激昂的曲調,激勵得人們個個怒目圓睜,怒髮衝冠。荊軻於是跳上車離開了,始終沒有回顧一下。 既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1]。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興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2],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頭及獻燕之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 1 中庶子:掌管公族事務之官。蒙嘉(生卒年不詳):大將蒙恬(?至前二一○)之弟。 2 給貢職如郡縣:交納賦稅、派服勞役,如直屬郡縣一樣。 譯文 荊軻到了秦國,先用千金的厚禮賄賂了秦王的寵臣中庶子蒙嘉。蒙嘉於是預先在秦王面前說:‌「燕王實在畏懼大王的威勢,不敢出兵對抗大軍,願意讓全國上下都做大王的臣民,與其他降服的諸侯一樣,並像秦國的郡縣一樣給大王納貢,只求能夠保全祖先的宗廟。他心中害怕,不敢親自前來向大王面陳,特地斬下樊於期的首級,並獻出燕國督亢的地圖,封裝在匣子裡,在他的宮廷前舉行了拜送儀式,派使者前來稟報大王。現在正聽候大王發落。」 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1],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武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下[2]。秦武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荊軻顧笑武陽,前為謝曰:『北蠻夷之鄙人[3],未嘗見天子,故振懾,願大王少假借之[4],使得畢使於前[5]。』 1 設九賓:派出九位禮賓人員,依次傳呼使者上殿,是極其隆重的外交禮節。賓,儐相。 2 以次進至陛下:以次進,荊軻為正使在前,秦舞陽為副使在後,按照此次序前進。陛下,宮殿的台階下。 3 北蠻夷之鄙人:北方荒野沒見過世面的粗人,指秦舞陽。 4 假借:猶言寬恕。 5 使得畢使於前:讓他能夠在大王前完成他的使命。 譯文 秦王聽後,非常高興。於是換上朝服,用最隆重的外交禮節,在咸陽宮裡接見燕國使者。荊軻捧著盛有樊於期首級的匣子,秦武陽捧著裝有地圖的匣子,一前一後地走到了宮殿的台階前。此時,秦武陽由於心裡害怕而臉色大變,舉止失常,秦國的大臣都感到奇怪。荊軻鎮定地回頭向秦武陽笑了笑,到前面替秦武陽向秦王謝罪說:‌「他是北方荒僻之地的粗人,從來沒有見過天子,所以嚇得發抖,希望大王對他稍加寬容,讓他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 秦王謂軻曰:『起,取武陽所持圖。』軻既取圖奉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1]。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2],絕袖。拔劍,劍長,摻其室[3]。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還柱而走。群臣驚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4],非有詔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乃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軻。秦王之方還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5],左右乃曰:『王負劍!王負劍!』遂拔劍擊荊軻,斷其左股。 1 圖窮:地圖展開到盡頭。 2 自引而起:抽身跳起。 3 摻(shǎn)其室:劍長未全拔出,劍仍在鞘內。摻,持,握。室,劍鞘在燕、趙之地稱之為‌「室」。 4 郎中:秦王身邊的侍衛。 5 卒:同‌「猝」,突然。 譯文 秦王對荊軻說:‌「起來吧,把秦武陽手上的地圖拿過來。」荊軻就拿過地圖來獻上。秦王打開地圖,當地圖展開到盡頭時,藏在地圖裡面的匕首露了出來。荊軻乘勢用左手抓住了秦王的衣袖,右手握住匕首向他刺去。沒有刺著秦王,秦王大吃一驚,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連衣袖都掙斷了。秦王要拔身上的佩劍,劍太長而拔不出,劍仍在劍鞘中。當時他驚慌急迫,偏偏劍又在鞘里卡得很緊,所以一下子拔不出來。荊軻追趕秦王,秦王繞著柱子奔跑。大臣們都驚呆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所以都嚇得失去了常態。按秦國的法規,大臣侍立在殿上時,一律不得攜帶任何武器。那些侍衛,雖然手執兵器,但都站在宮殿的台階下面,沒有秦王的命令,是不得擅自上殿的。在這緊急的時刻,秦王來不及傳喚殿階下的衛士,所以只能看著荊軻追趕秦王,惶急之中沒有武器還擊荊軻,大臣只好徒手去與他拚鬥。這時,有個名叫夏無且的侍醫,就用手中的藥囊擲荊軻。秦王正在繞著柱子快跑,驚慌得不知怎麼辦才好,旁邊的人乘機對秦王喊道:‌「大王快把劍推到背上!大王快把劍推到背上!」秦王於是把佩劍鞘推到身後,抽出了劍去砍荊軻,結果砍斷了荊軻的左腿。 荊軻廢,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復擊軻,被八創[1]。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罵曰[2]:『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3]。』左右既前斬荊軻,秦王目眩良久。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4],各有差[5]。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軻也。』 1 八創:被砍傷八處。 2 箕踞:席地而坐,伸開兩腿,像個簸箕,坐姿傲慢。 3 必得約契:一定要等到你歸還侵奪諸侯土地的契約。 4 坐:依法判罪。 5 各有差:論罪行罰與論功行賞,各有差等。 譯文 荊軻受了重傷倒下,就舉起匕首向秦王投去,刺不中秦王,卻刺到柱子上。秦王繼續用劍砍殺荊軻,荊軻被砍傷了八處。荊軻知道事情不會成功了,就倚著柱子笑了起來,他叉開兩腿坐在地上,大罵著說:‌「這事所以沒有成功,是因為我要活捉你,迫使你訂立契約向太子回報。」旁邊的人一擁而上,殺死了荊軻,而秦王就頭暈目眩了好久。事後,秦王評定臣子在這次事件中的功過,分別按等級獎賞或處罰他們。他賞給夏無且黃金二百鎰,說:‌「無且真心愛護我,才會用藥囊去投擊荊軻。」 於是,秦大怒燕,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燕薊城[1]。燕王喜、太子丹等皆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2]。秦將李信追擊燕王。王急,用代王嘉計[3],殺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五歲而卒滅燕國而虜燕王喜[4]。秦兼天下。 1 薊城:燕都,在今北京市。 2 遼東:在今遼寧東南部,在遼水之東。 3 代王嘉:公元前二二八年,秦滅趙,擄趙王遷,公子嘉自立為代王。 4 滅燕國:秦滅燕,在公元前二二二年。 譯文 於是,秦王十分憎恨燕國,就增派軍隊前往趙國,並命令王翦率領軍隊去攻打燕國。在秦王政二十一年十月,攻占了燕都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人一起率領燕國精兵退守到遼東郡一帶。秦將李信不停地追擊燕王。燕王著急了,就採用了代王嘉的計策,殺了太子丹,打算把他獻給秦國。秦國又來攻打燕國,先後經過了五年時間,終於滅掉了燕國,俘虜了燕王喜。秦國於是兼併了天下。 其後荊軻客高漸離以擊築見秦皇帝,而以築擊秦皇帝,為燕報仇,不中而死。 譯文 後來,荊軻的朋友高漸離由於善擊築而被秦始皇召見,他乘為秦始皇擊築的機會,拿起築來向秦始皇砸去,藉此替燕國報仇,沒有擊中而被殺死了。 賞析與點評 人貴自知,否則害人害己,於世無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