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三十二 宋衛策
本篇導讀
公輸般（即魯班）是古代製造武器的專家，他為戰爭提供軍事裝備，與墨子提倡的「兼愛」、「非攻」理念彼此對立。墨子先誘楚王落入其語言圈套，令他認為窺竊別人之所有，是犯了偷竊病。再指出楚地大物博，而宋則偏僻貧弱，說服了楚王不要征伐宋國（《公輸般為楚設機》）。
另一方面，從犀首對衛軍的恐嚇威脅可見，衛與宋都十分弱小，兩個君主均顯得寢食不安。衛國土地本來就不多，而衛嗣君為了引渡一位逃犯以嚴正法紀，竟甘願奉上一座城邑，可謂因小失大，十分不智。由此亦可見，衛國已無法存在於列強之間。《宋康王之時有雀生》記述宋康王在位的時候，天降祥瑞，有小鳥生大鳥，但這卻令宋康王瘋狂起來，他「射天笞地，斬社稷而焚滅之」，再「罵國老諫者，為無顏之冠以示勇，剖傴之背，鍥朝涉之脛」，這一切狂妄囂張以至於變態的行為，既是因為祥瑞在他心中作祟，也是因為宋雖弱小卻能滅滕、伐薛所導致的。然而所謂的祥瑞，卻令宋康王將宋國推往萬劫不復之境地。上天要他滅亡，必先令其瘋狂，古往今來，歷史悲劇往往都是重複上演。
公輸般為楚設機
公輸般為楚設機[1]，將以攻宋。墨子聞之[2]，百舍重繭[3]，往見公輸般，謂之曰：『吾自宋聞子，吾欲藉子殺人。』公輸般曰：『吾義固不殺人。』墨子曰：『聞公為雲梯，將以攻宋。宋何罪之有？義不殺人而攻國，是不殺少而殺眾。敢問攻宋何義也？』公輸般服焉，請見之王。
1 公輸般（約前五○七至前四四四）：春秋末年魯國人，是著名的巧匠。
2 墨子（前四七九至前三八一）：名翟，春秋末年魯國人，是墨家學派的創始者，主張兼愛非攻。
3 百舍：百里為一舍。
譯文
公輸般為楚國設計了攻城的器械，將要用來攻打宋國。墨子聽說之後，步行了幾千里，腳底生繭，去見公輸般，對他說：「我從宋國聽說你的大名，我想請你為我殺人。」公輸般回答：「我講求仁義，是不會隨便殺人的。」墨子說：「聽說你製造雲梯之類的攻城器械，準備用來攻打宋國。宋國何罪之有？你講求仁義不亂殺人卻攻打宋國，這是不殺少人而是殺多人。請問攻打宋國有什麼理由呢？」公輸般信服，請墨子進見楚王。
墨子見楚王曰[1]：『今有人於此，舍其文軒[2]，鄰有弊輿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裋褐而欲竊之[3]；舍其粱肉，鄰有糟糠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也？』王曰：『必為有竊疾矣。』
1 楚王：楚惠王（？至前四三二）。
2 文軒：雕飾華麗的車。
3 裋（shù）褐：粗布短衣。
譯文
墨子進見楚王說：「現在有這樣一個人，拋棄自己那輛雕飾華麗的車，鄰居有一輛破車他卻想去偷；扔掉自己華麗的服裝，鄰居有粗布衣服他卻想去偷；捨棄自己的米肉，鄰居有糟糠他卻想去偷。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楚王說：「肯定是患了盜竊症！」
墨子曰：『荊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猶文軒之與弊輿也；荊有雲夢，犀兕麋鹿盈之[1]，江、漢魚鱉黿鼉為天下饒[2]，宋所謂無雉兔鮒魚者也[3]，此猶粱肉之與糟糠也；荊有長松、文梓、楩、楠、豫樟[4]，宋無長木，此猶錦繡之與裋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為與此同類也。』王曰：『善哉！請無攻宋。』
1 兕（sì）：古代一種像牛的野獸，或指雌性犀牛。麋：與鹿同類的動物。
2 鱉（biē）：即甲魚，爬行動物，生活在水中，形狀像龜。黿（yuán）：像鱉的爬行動物，也作元魚。鼉（tuó）：鱷魚。
3 鮒（fù）：鯽魚。
4 長松、文梓、楩（biàn）、楠、豫樟：都是珍貴的樹木。
譯文
墨子說：「楚國方圓五千里，宋國僅有五百里，這就好像雕飾華麗的車與破車一樣；楚國有雲夢澤，到處都是犀牛、野牛、麋、鹿等珍稀的動物，長江、漢水裡的魚、鱉、黿、鱷魚等是天下最多的；宋國只是一個連小兔、小魚都沒有的地方，這就好像米肉與米糠一樣；楚國有長松、文梓、楩、楠、豫樟這些珍貴的大樹，宋國連普通的大樹也沒有，這就好像華麗的服裝與粗布衣服一樣。臣認為大王的手下想去攻宋與此同類。」楚王說：「對！我們不會攻打宋國了。」
宋康王之時有雀生
宋康王之時[1]，有雀生於城之陬[2]。使史占之[3]，曰：『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康王大喜。於是滅滕、伐薛[4]，取淮北之地，乃愈自信，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斬社稷而焚滅之，曰：『威服天下鬼神。』罵國老諫者，為無顏之冠以示勇，剖傴之背，鍥朝涉之脛，而國人大駭。齊聞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倪侯之館[5]，遂得而死。見祥而不為祥，反為禍。
1 宋康王：宋王偃（？至前二八六）的諡號。
2 （zhān）：鸇，鷂鳥。陬（zōu）：角落。
3 史：太史，主占卜吉凶。
4 滕：在今山東滕縣西南的小國。薛：齊邑，在今山東滕縣西。
5 倪侯：不詳。
譯文
宋康王的時候，有隻小鳥在城牆的角落生了只鷂鳥。宋王讓太史占卜，太史說：「小鳥生出了大鳥，意謂以小可以制大，所以宋國一定能稱霸天下。」宋康王聽了很高興。於是出兵滅掉了滕國，進攻薛邑，奪了淮北的土地，宋康王就更加有自信了。宋康王想儘快實現霸業，所以他用箭射天神，又鞭打地神，還砍掉了土神、穀神的神位，把它們全部燒掉，說：「寡人用威力降服天地鬼神。」他又辱罵那些年老敢於勸諫的大臣，戴上那些遮不住額頭的帽以表示自己勇敢絕倫，派人剖開駝背人的背，砍斷早晨過河人的腿，以致宋國的人都非常恐慌。齊國聽說後進攻宋國，百姓潰散，所有城池都沒有人防守。宋康王逃到倪侯的住所，很快被齊軍抓住殺死了。可見，即使天降吉祥而不行善政，吉祥反成禍害。
賞析與點評
歷史往往有驚人的重複。上天要他滅亡，必先讓他瘋狂。
衛嗣君時胥逃之魏
衛嗣君時，胥靡逃之魏[1]，衛贖之百金，不與，乃請以左氏[2]。群臣諫曰：『以百金之地贖一胥靡，無乃不可乎？』君曰：『治無小，亂無大。教化喻於民，三百之城足以為治。民無廉恥，雖有十左氏，將何以用之？』
1 胥靡：犯罪的刑徒，罰做苦工。
2 左氏：衛邑，在今山東定陶西。
譯文
衛嗣君執政時，有個刑徒逃到了魏國，衛國想用百鎰黃金贖回他，魏國不答應，於是衛國就準備用左氏這個城邑換回刑徒。這時群臣極力勸諫說：「用百金與土地去贖一個罪犯，恐怕不值得吧？」衛君說：「安定不在國小，混亂不因國大。用教化來曉諭民眾，三百戶人家的城邑，足以治理。假如民眾沒有廉恥，即使有十個左氏邑，又有什麼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