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三十 燕策二
本篇導讀
蘇秦潛伏於齊國當燕國的間諜,終於發現宋國君主「射天笞地」,並鑄造了諸侯之像,置於廁所以侮辱諸侯的瘋狂行徑,於是蘇秦誘使齊閔王征伐宋國。齊雖滅了宋,卻引致燕國聯合諸侯攻打,終致亡國(《客謂燕王》)。
公元前二八五年,燕昭王在組織諸侯伐齊前夕,召見了一位在燕任職的齊國人,讓他出面阻止,從而為攻齊失敗和齊國恢復邦交預留後路,可謂深謀遠慮(《燕昭王且與天下伐齊》)。
在《昌國君樂毅》中,樂毅為燕昭王破齊,攻克七十城。在只剩下莒與即墨兩城就可以完全占有齊國之際,燕昭王卻遽然逝世。新繼位的惠王聽信讒言,中了齊國田單的反間計,以騎劫代替樂毅。樂毅逃往趙國,被封為望諸君;而騎劫卻為田單所敗,盡失城池。燕惠王怕樂毅為趙國攻打燕國,故去信譴責。樂毅於是作書回答,書中先感激先主燕昭王的厚愛與委以重任,再而敘述破齊的經過,並將所獲得的齊國寶物寄存處,陳述清楚,以示清白。然後,樂毅又列舉伍子胥枉死的例子,說明自己是避免重演伍子胥的悲劇。最後他說:「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說明自己已盡人臣之義(《昌國君樂毅》)。這是作為臣子最得體而又最自重的表現,提出忠臣為何要為昏君而死的疑問。燕惠王中了反間計而棄良將樂毅,終令燕國衰敗,自招滅亡。然而,古往今來,能有樂毅般覺悟的人並不多,岳飛與袁崇煥便是此中悲劇的典範。
燕昭王且與天下伐齊
燕昭王且與天下伐齊,而有齊人仕於燕者,昭王召而謂之曰:『寡人且與天下伐齊,旦暮出令矣。子必爭之[1],爭之而不聽,子因去而之齊。寡人有時複合,且以因子而事齊。』當此之時也,燕、齊不兩立,然而常獨欲有復收之之志若此也。
1 爭:通「諍」,規勸。
譯文
燕昭王準備聯合諸侯伐齊,這時有一個齊人在燕國做官,於是昭王就召見這個齊人說:「寡人將要聯合天下諸侯攻打齊國,很快就會下令出兵。那時你一定出面勸阻,假如你勸阻之後寡人不聽,你就回到齊國去。假如寡人以後要與齊講和時,寡人願通過你來跟齊國談判。」當時,燕、齊屬於勢不兩立的狀態,然而燕昭王卻一直有和齊國重建邦交的想法。
昌國君樂毅
昌國君樂毅為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餘城,盡郡縣之以屬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齊人反間,疑樂毅,而使騎劫代之將。樂毅奔趙,趙封以為望諸君。齊田單欺詐騎劫,卒敗燕軍,復收七十城以復齊。燕王悔,懼趙用樂毅承燕之弊以伐燕。
譯文
昌國君樂毅為燕昭王率領五國聯軍攻打齊國,攻下了七十多座城邑,並把這些地方全部編入燕國的郡縣,還有三座城邑沒有攻下,燕昭王卻逝世了。惠王即位,中了齊國人的反間計,燕惠王懷疑樂毅,便以騎劫取代樂毅為將。樂毅逃往趙國,趙王封他為望諸君。齊國的田單用計謀欺騙騎劫,終於攻破燕軍,將齊國失去的七十座城邑完全收復。燕王很後悔,又害怕趙國會用樂毅趁燕國疲憊來攻打燕國。
燕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先王舉國而委將軍,將軍為燕破齊,報先王之讎,天下莫不振動,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會先王棄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誤寡人。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者,為將軍久暴露於外,故召將軍且休計事。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郄[1],遂捐燕而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2],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
1 郄:同「隙」,嫌隙。
2 自為計:為個人打算。
譯文
燕王於是派人責備樂毅,又婉轉地說:「先王將國家完全交給將軍,將軍替燕國攻破了齊國,替先王報了仇,令天下震動。寡人從不敢忘記將軍的功勞!正遇上先王去世,寡人剛即位,身邊的人誤導寡人。寡人之所以派騎劫代替你,是因為將軍長期辛苦在外,所以讓你休息。將軍誤聽別人的話,與寡人有了嫌隙,離燕去趙。你為自己打算是可以理解的,但這怎麼能夠報答先王對將軍的情義呢?」
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1],以順左右之心,恐抵斧質之罪,以傷先王之明,而又害於足下之義[2],故遁逃奔趙。自負不肖之罪,故不敢為辭說。今王使使者數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書對。』
1 先王之教:當作「王命」。
2 害於足下之義:害義,無罪而殺人,落個不義之名。
譯文
望諸君於是派人獻上書信,回復燕王說:「臣不才,不能奉行大王的教誨,順從左右親信的心意,恐怕遭受死罪,傷害到先王的知人之明,而又會給你帶來陷害功臣的不義名聲,所以逃奔到趙國。自認為身負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用言語辯解。現在大王派使者數落臣的罪過,臣擔心你身邊的人不了解先王信任臣的原因,又不明白臣對先王躹躬盡瘁的心意,所以冒昧用書信來回答。」
『臣聞賢聖之君,不以祿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者處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論行而結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學者觀之,先王之舉錯有高世之心[1],故假節於魏王[2],而以身得察於燕。先王過舉,擢之乎賓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謀於父兄,而使臣為亞卿[3]。臣自以為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不辭。』
1 錯:通「措」。
2 節:使者所持的憑證。
3 亞卿:古代之三卿分為上卿、亞卿及下卿。
譯文
「臣聽說賢明的君主,不隨意把俸祿封賞給自己的親信,只有功勞大的才封賞給他;不把官職交給喜歡的人,能者當之。所以能明察臣下的才能而授以適當的官職,這是成功的君主;講究朋友的品行才和他結交的,這才是建立功名的人。臣根據自己學到的知識來觀察,先王選賢任能有超出世間一般人的胸懷,所以他向魏國借來通行的符節,讓臣下來到燕國接受考察。先王過分抬舉臣下,把臣下從賓客當中提拔出來,位列在群臣之上,不與宗族大臣商量,就任命臣做亞卿。臣自認為接受先王的命令和教誨,可以有幸不獲罪,所以接受任命而沒有推辭。」
『先王之命曰:「我有積怨深怒於齊,不量輕弱,而欲以齊為事。」臣對曰:「夫齊,霸國之餘教,而驟勝之遺事也,閒於兵甲[1],習於戰攻。王若欲攻之,則必舉天下而圖之;舉天下而圖之,莫徑於結趙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願也。趙若許,約楚、魏、宋盡力,四國攻之,齊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節,南使臣於趙。顧反命,起兵隨而攻齊。以天之道,先王之靈,河北之地,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濟上之軍奉令擊齊,大勝之。輕卒銳兵,長驅至國。齊王逃遁走莒[2],僅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大呂陳於元英[3],故鼎反於曆室[4],齊器設於寧台[5]。薊丘之植[6],植於汶皇。自五伯以來,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為愜其志,以臣為不頓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臣不佞,自以為奉令承教,可以幸無罪矣,故受命而弗辭。』
1 閒:通「嫻」,熟習。
2 齊王:齊閔王。莒:今山東莒縣。
3 大呂:齊鍾名。元英:燕宮。
4 曆室:燕宮。
5 寧台:燕台。
6 薊丘:燕都薊城的地標,在今北京白雲觀西。
譯文
「先王告訴臣:『我對齊國有深仇大恨,不自量國力微弱,想一雪齊國入侵的前恥。』臣回答:『齊國有霸國的傳統,又有多次戰勝的餘威,嫻熟兵器,久經沙場。大王若要攻打它,就必須聯合各國一起行動。聯合各國首先就要拉攏趙國。淮北是宋國的地方,楚、魏兩國都想得到。趙國如果同意和燕國結盟,楚、魏也願盡力,四國聯合,就可以大破齊國。』先王說:『好。』臣就接受口頭的命令,準備好使臣所用的符節,向南出使趙國。在臣回國復命後,隨即發兵攻齊。由於上天的保佑和先王的英明,河北的地方都被先王占領,並且占領了濟上。駐紮在濟上的部隊奉命追擊齊軍,大獲全勝。精銳的士兵長驅直入,直達齊都。齊王逃到莒城,僅僅隻身免禍。珠玉財寶,兵器和貴重的器物,全都收歸燕國。齊國的大呂鍾陳放在燕國的元英宮,燕國從前失去的鼎也放回燕國的曆室宮,齊國的器物陳放在燕國的寧台上。薊丘種植的植物,現在移植在齊國的汶水。自五霸以來,沒有誰的功勞能與先王相比。先王感到很滿意,認為臣沒有辜負使命,所以割地封邑,讓臣能和小國諸侯相提並論。臣不才,自認為按照先王的指令辦事,可以避免罪過,所以接受命令,沒有推辭。」
『臣聞賢明之君,功立而不廢,故著於《春秋》;蚤知之士[1],名成而不毀,故稱於後世。若先王之報怨雪恥,夷萬乘之強國,收八百歲之蓄積,及至棄群臣之日,余令詔後嗣之遺義,執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順庶孽者[2],施及萌隸[3],皆可以教於後世。』
1 蚤知之士:有先見之明的人。蚤,同「早」。
2 庶孽:國君之妾所生的兒子為庶子。依宗法制度,庶子不能繼承君位。
3 施:施恩。萌隸:普通老百姓。萌,即「民」。隸,猶群輩的意思。
譯文
「臣聽說賢明的君主,建立功勞後不會中途而廢,所以留名於《春秋》之中;有先見之明的人,成名後善於保持,所以為後世所稱道。像先王那樣能報仇雪恥,夷平萬乘的大國,取走齊國八百年的積蓄,在他去世後,他仍留下遺詔,向後代申明遺囑,執政的大臣依循法令,理順嫡庶關係,施恩給百姓,先王的所作所為皆可用來教育後世。」
『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者五子胥說聽乎闔閭,故吳王遠跡至於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1]。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2],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跡者,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非[3],墮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者,義之所不敢出也。』
1 鴟(chī)夷:皮囊。
2 量:氣量、才識。
3 離毀辱之非:離,通「罹」,遭受。毀辱,詆毀、侮辱。非:通「誹」,誹謗。
譯文
「臣聽說善於做事的人不一定善於完成,有良好的開端不一定有完善的結束。從前伍子胥的意見被吳王闔閭採納,所以吳王遠征打到楚的郢都。夫差不聽子胥的意見,殺死他後用皮革裹屍而沉在江中。吳王夫差並不知道是因為採納子胥先前的意見方才可以立功,所以把子胥沉入江底而不後悔。子胥沒有及早發現兩個君主有不同的度量,所以被沉江也不改變初衷。免掉殺身之禍而保全已有的功勞,闡揚先王的偉業,這是臣下的上策;遭受侮辱的誹謗,損害先王的名聲,這是臣下最為惶恐的。面對莫測的罪名,把僥倖當作好處,從道義上講,臣絕不敢做。」
『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之去也,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而不察疏遠之行也,故敢以書報,唯君之留意焉。』
譯文
「臣聽說古時的君子,在絕交的時候不會惡言誹謗,忠臣在離國的時候,不會只為了洗清罪名。臣雖不才,也曾多次受過君子的教誨。臣擔心大王聽信身邊人的議論,而不了解臣遠在趙國的行止,所以敢於用書信來回答,希望大王能夠明察。」
客謂燕王
客謂燕王曰:『齊南破楚,西屈秦,用韓、魏之兵,燕、趙之眾,猶鞭策也。使齊北面伐燕,即雖五燕不能當。王何不陰出使,散游士,頓齊兵,弊其眾,使世世無患。』燕王曰:『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蘇子曰[1]:『請假王十年。』燕王說,奉蘇子車五十乘,南使於齊。
1 蘇子:蘇秦。
譯文
蘇秦對燕王說:「齊國在南面打敗了楚國,西邊屈服秦國,使用韓、魏、燕、趙的兵力,仿若馭馬一樣容易。如果齊國北攻燕國,就算是五個燕國也不能抵擋。大王為什麼不暗中派遣使者,差遣為齊國效勞的人,令齊國的兵力疲憊,消耗齊國的國力,這就會使燕國世代無憂。」燕王說:「給寡人五年時間,就能達此目標。」蘇秦說:「臣願給大王十年時間。」燕王聽了很高興,派蘇秦帶上五十輛車,向南出使齊國。
謂齊王曰[1]:『齊南破楚,西屈秦,用韓、魏之兵,燕、趙之眾,猶鞭策也。臣聞當世之舉王,必誅暴正亂,舉無道,攻不義。今宋王射天笞地[2],鑄諸侯之象,使侍屏匽[3],展其臂,彈其鼻,此天下之無道不義,而王不伐,王名終不成。且夫宋,中國膏腴之地,鄰民之所處也,與其得百里於燕,不如得十里於宋。伐之,名則義,實則利,王何為弗為?』
1 齊王:齊閔王。
2 宋王:名偃,前三二八至前二八六年在位。
3 屏匽:廁所。
譯文
蘇秦對齊王說:「齊國南敗楚國,西敗秦國,用韓、魏、燕、趙的軍隊就如同馭馬一樣。臣聽說當代的王者,一定會伐暴救民,戰勝無道的昏君,攻打不義之師。現在宋王舉箭射天,用鞭笞地,鑄諸侯之像放在廁所里,拉開它們的手臂,又彈它們的鼻子,這就是典型的無道昏君,如果大王不加討伐,名聲終究難以樹立。況且宋國,是中原最肥沃的地方,齊國邊境的人很多都雜居在那裡,與其在燕國得到百里的土地,不如在宋國得到十里的土地。討伐宋國將會名利雙收,大王為什麼不出兵呢?」
齊王曰:『善。』遂興兵伐宋,三覆宋,宋遂舉。燕王聞之,絕交於齊,率天下之兵以伐齊,大戰一,小戰再,頓齊國,成其名。
譯文
齊王說:「好。」於是興兵攻宋。三次攻宋,終於滅掉了宋國。燕王聽說後,就與齊國斷交,率諸侯之兵攻打齊國,幾經血戰,重創齊國,燕國因而名聞天下。
故曰:因其強而強之,乃可折也;因其廣而廣之,乃可缺也。
譯文
所以說:因為國家強大而炫耀武力,就可能被打敗;因為國土廣闊而進一步擴張,就可能導致國破。
趙且伐燕
趙且伐燕,蘇代為燕謂惠王曰[1]:『今者臣來,過易水,蚌方出曝,而鷸啄其肉[2],蚌合而拑其喙[3]。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4]。」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鷸。」兩者不肯相舍,漁者得而並禽之。今趙且伐燕,燕、趙久相支以弊大眾,臣恐強秦之為漁父也,故願王之熟計之也。』惠王曰:『善。』乃止。
1 蘇代:蘇秦弟。惠王:趙惠文王。
2 鷸(yù):一種常在水邊或田野捕食小魚或貝類的水鳥。
3 拑:夾住。喙(huì):鳥獸的嘴。
4 即有死蚌:當作「蚌將為脯」。
譯文
趙國準備攻打燕國,蘇代為燕國向趙惠文王進言說:「今天臣來的時候,經過易水,看見一個河蚌出來曬太陽,一隻鷸鳥啄住它的肉,河蚌緊緊夾住了鷸的嘴。鷸鳥說:『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就必然會有一個死蚌。』河蚌也對鷸鳥說:『你今天不能抽嘴出來,明天不抽嘴出來,必定會有一隻死鷸。』鷸蚌互不放開,漁翁於是捕捉到它們。現在趙國將攻打燕國,燕、趙長期對抗,使民力疲憊,臣恐怕強大的秦國就會像漁翁一樣從中得利。希望大王仔細地考慮這事。」趙惠文王說:「對。」於是停止了攻燕的計劃。
賞析與點評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退卻一步,海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