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二十二 魏策一
本篇導讀
在《知伯索地於魏桓子》一章中,魏桓子答應了智伯的要求,表面上是吃虧,實際上卻避免了像趙襄子因拒絕智伯而帶來水圍晉陽的災難。及至韓趙相難,魏文侯曉以大義,如此胸襟,再加上其雄才偉略,任用李俚變法,遂令國富民強,成為一代英主。
魏文侯之政治才能更體現在任命地方官員上,在《西門豹為鄴令》中,從其對西門豹上任之忠告,可見其心思不止於武力征伐,更重視民生疾苦,他任命西門豹而使其成為一代幹吏,其故事傳頌至今。魏文侯為人之可稱道處,可謂無微不至,《文侯與虞人期獵》記述他與管理山澤的小官相約打獵,即使下雨,亦親身前往告訴改期一事,可見他尊重小吏,視之為朋友,如此親民,自然獲得上下的愛戴。因此田子方勸諫別為音樂而荒廢政事,文侯亦毅然納諫。
在《魏武侯與諸大夫浮於西河》中,吳起向魏武王進諫,他指出政治清明遠比天險重要,可見他熟知歷代政治得失,眼光相當獨到。繼吳起之後,公叔痤亦是魏國的出將入相的名臣,《魏公叔痤為魏將》便刻畫了他善於征伐,有過人的識人之鑑,既謙虛又不貪婪的性格。此外,他又銘記前人如吳起、巴寧及爨襄的功勞,可謂人才難得。
及至魏惠王,魏國開始衰落。在《魏公叔痤病》中,其時身為魏相的公叔痤病危,魏惠王於是前來探病,並詢問公叔痤何人可繼其相位時,公叔痤給了兩個選擇:一、將國事盡付商鞅;二、為避免人才外流而導致敵強我弱,殺掉商鞅。然而,魏惠王全不理會。不久,商鞅果然入秦國並主持變法,遂令秦國驟然崛起,國富民強,軍隊如狼虎之師,震懾東方六國。相對而言,魏惠王則連番失策,屢戰屢敗,魏國步向衰亡。
知伯索地於魏桓子
知伯索地於魏桓子[1],魏桓子弗予。任章曰[2]:『何故弗予?』桓子曰:『無故索地,故弗予。』任章曰:『無故索地,鄰國必恐;重欲無厭,天下必懼。君予之地,知伯必 [3]。而輕敵,鄰國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國,知氏之命不長矣!《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4]。」君不如與之,以驕知伯。君何釋以天下圖知氏,而獨以吾國為知氏質乎[5]?』君曰:『善。』乃與之萬家之邑一。知伯大說。因索蔡、皋梁於趙,趙弗與,因圍晉陽。韓、魏反於外,趙氏應之於內,知氏遂亡。
1 魏桓子(?至前四四六):名駒,魏國的君主,魏文侯的父親。
2 任章(生卒年不詳):魏桓子的丞相。
3 (jiāo):同「驕」。
4 「將欲敗之」四句:此數語與《老子》文相近。《老子》 云:「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舉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
5 質:箭靶,目標。
譯文
智伯向魏桓子索取土地,魏桓子不給。大臣任章問:「為什麼不給?」魏桓子回答說:「他無緣無故地索要我們的領土,所以不給。」任章說:「無緣無故地索要我們的領土,鄰國一定會很害怕;貪得無厭,諸侯一定會很擔憂。你給智伯土地,他一定會驕傲;驕傲必定會輕敵,而鄰國因害怕而互相團結。用互相團結的軍隊去抵禦輕敵的國家,智伯的命不會長了。《周書》上說:『想要打敗他,必先幫助他;想要有所獲取,必須先給予。』你不如割讓土地給他,令智伯驕傲。你為什麼放棄讓諸侯共同圖謀智伯的做法,偏要把我國作為智伯進攻的目標呢?」魏桓子說:「好。」於是送給智伯一個萬家的都邑。智伯大喜,又向趙國索要蔡、皋梁二地,趙國不給,智伯就圍攻晉陽。韓、魏聯軍從外部反擊,趙軍則在城內接應,智伯終於滅亡。
韓趙相難
韓、趙相難[1]。韓索兵於魏曰[2]:『願得借師以伐趙。』魏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不敢從。』趙又索兵以攻韓,文侯曰:『寡人與韓兄弟,不敢從。』二國不得兵,怒而反。已乃知文侯以講於己也[3],皆朝魏。
1 相難:構難,猶言開戰。
2 索:求。
3 以:通「已」。講:和解。
譯文
韓、趙兩國開戰,韓國向魏國求援,說:「希望能借兵給我進攻趙國。」魏文侯說:「寡人與趙國是兄弟之國,不能從命。」趙國又向魏國請求援兵去進攻韓國,魏文侯說:「寡人與韓國是兄弟之國,不能從命。」韓、趙兩國都沒有借到援兵,氣沖沖地返回本國。之後才知道魏文侯從中做了調解工作,便都前去朝拜魏文侯。
西門豹為鄴令
西門豹為鄴令[1],而辭乎魏文侯。文侯曰:『子往矣,必就子之功,而成子之名。』西門豹曰:『敢問就功成名,亦有術乎?』文侯曰:『有之。夫鄉邑老者而先受坐之士,子入而問其賢良之士而師事之,求其好掩人之美而揚人之丑者,而參驗之。夫物多相類而非也,幽莠之幼也似禾,驪牛之黃也似虎[2],白骨疑象,武夫類玉。此皆似之而非者也。』
1 西門豹(生卒年不詳):魏國的政治家及水利專家。魏文侯在位期間擔任鄴令,破除了「河伯娶婦」的迷信,又開鑿了十二條運河,引河水灌溉民田。鄴:魏邑,在今河北臨漳西南鄴鎮。
2 驪(lí)牛:黃黑色的牛。
譯文
西門豹出任鄴令,向魏文侯辭行。魏文侯說:「你去吧!一定要功成名就。」西門豹說:「請問功成名就也有方法嗎?」魏文侯說:「有方法的。對鄉邑中的老年人,就讓他們比旁人先行就座;讀書人來到,就選擇他們中間德才兼備的人尊為老師;對那些喜歡掩蓋別人優點、宣揚別人缺點的人,要根據事實進行驗證。事物總是似是而非,莠草的幼苗像禾苗,驪牛的毛色像老虎,白骨似象牙,一種叫武夫的石頭貌似玉石。這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東西。」
文侯與虞人期獵
文侯與虞人期獵[1]。是日[2],飲酒樂,天雨。文侯將出,左右曰:『今日飲酒樂,天又雨,公將焉之[3]?』文侯曰:『吾與虞人期獵,雖樂,豈可不一會期哉!』乃往,身自罷之。魏於是乎始強。
1 虞人:管理山澤的小官。
2 是日:到了約定的那一天。
3 焉之:何至,哪裡去。
譯文
魏文侯和虞人約定日期打獵。到了這天,他喝酒興致很高,天下著雨。魏文侯將要出行,身邊的人說:「今天酒喝得高興,天又下雨,你準備到哪裡去呢?」魏文侯說:「寡人與虞人約定了打獵的日期,雖然高興,怎能不如期相會呢!」於是動身前往,親自告訴他因雨取消打獵的事。魏國於是逐漸強大起來。
賞析與點評
信守約定,君子所為;團結上下,大事可期。
魏武侯與諸大夫浮於西河
魏武侯與諸大夫浮於西河[1],稱曰:『河山之險,豈不亦信固哉!』王錯侍坐[2],曰:『此晉國之所以強也[3]。若善修之,則霸王之業具矣。』吳起對曰[4]:『吾君之言,危國之道也;而子又附之,是重危也。』武侯忿然曰:『子之言有說乎?』
1 魏武侯(?至前三七○;前三九五至前三七○在位):名擊,魏文侯之子。西河:黃河流經魏國西部由北向南的一段。下文的「西河」是郡名,指今陝西東部黃河西岸地區。浮:乘船遊樂。
2 王錯(生卒年不詳):魏臣。
3 晉國:指魏國。
4 吳起:衛國人,戰國時著名軍事家和政治家,時仕魏。
譯文
魏武侯和諸位大夫在西河乘船而下,他讚嘆道:「河山如此險要,難道不是堅不可摧嗎?」王錯陪坐在旁邊,說:「這就是魏國所以強大的原因。如善於管理,就具備成就霸王之業的條件了。」吳起接著說:「國君的話,把國家引向了危險的路,而你又附和他,這就更危險了。」武侯生氣地說:「你這樣說有什麼理由嗎?」
吳起對曰:『河山之險,不足保也;伯王之業[1],不從此也[2]。昔者三苗之居[3],左彭蠡之波[4],右有洞庭之水[5],文山在其北[6],而衡山在其南[7]。恃此險也,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夫夏桀之國,左天門之陰[8],而右天溪之陽[9],廬、睪在其北[10],伊、洛出其南[11]。有此險也,然為政不善,而湯伐之。殷紂之國,左孟門而右漳、釜[12],前帶河,後被山。有此險也,然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且君親從臣而勝降城,城非不高也,人民非不眾也,然而可得並者,政惡故也。從是觀之,地形險阻,奚足以霸王矣!』
1 伯:通「霸」。
2 此:指上文的「河山之險」。
3 三苗:古族名。
4 彭蠡(lǐ):即今江西鄱陽湖。
5 洞庭:在今湖南北部。
6 文山:即岷山,在今四川松潘北,綿延於川、甘二省邊境。
7 衡山:古稱南嶽,在今湖南衡山西北。
8 天門:即天井關,在今山西晉城南。
9 天溪:指黃河和濟水。
10 廬、睪:在今山西太原、交城一帶的山。
11 伊、洛:二水名,均在今河南境內。
12 孟門:太行山的隘口,在今河南修武北。漳、釜:水名。漳水在今河南、河北二省分界處。釜,當作「滏」,即今河北南部的滏陽河。
譯文
吳起回答說:「河山形勢的險要,不足恃;霸王大業,也不是由此而生。從前三苗部落居住的地方,左邊有彭蠡澤,右邊有洞庭湖,文山在其北邊,衡山在其南邊。憑著這些天險,政績卻不好,為大禹所放逐。夏桀的國都,左邊有天門險關,右邊有黃河、濟水,廬、睪二山在北邊,伊、洛二水在南邊。地勢險要,而政治敗壞,為商湯王所討伐。殷紂的都城,左邊有孟門山,右邊有漳、滏二水,前臨河,後靠山。儘管形勢險要,但因政治腐敗,而被周武王所攻滅。再說,大王曾親自與臣一同迫使敵方的城邑投降,他們的城牆不是不高,百姓不是不多,但仍然可以加以吞併,就是因為他們的政治腐敗所致。如此看來,地形險要,不足以稱霸稱王啊!」
武侯曰:『善。吾乃今日聞聖人之言也!西河之政,專委之子矣。』
譯文
魏武侯說:「妙。寡人今天才算是聽到了聖人的言論啊。西河郡的政務,就都交付給你了。」
魏公叔痤為魏將
魏公叔痤為魏將,而與韓、趙戰澮北[1],禽樂祚[2]。魏王說[3],迎郊,以賞田百萬祿之。公叔痤反走,再拜辭曰:『夫使士卒不崩,直而不倚,撓揀而不辟者[4],此吳起余教也,臣不能為也。前脈地形之險阻,決利害之備,使三軍之士不迷惑者,巴寧、爨襄之力也[5]。縣賞罰於前,使民昭然信之於後者,王之明法也。見敵之可也鼓之,不敢怠倦者,臣也。王特為臣之右手不倦賞臣,何也?若以臣之有功,臣何力之有乎!』王曰:『善。』於是索吳起之後,賜之田二十萬,巴寧、爨襄田各十萬。
1 澮(huì):水名,源出今山西翼城東南澮山下,西南流入汾河。
2 禽:同「擒」。樂祚:趙將。
3 魏王:魏惠王。
4 辟:躲避。
5 巴寧、爨(cuàn)襄:均是魏將。
譯文
魏國的公叔痤擔任將領,與韓、趙兩國在澮北展開大戰,擒獲趙將樂祚。魏王十分高興,親自到郊外去迎接公叔痤,賞賜公叔痤百萬畝田地作為俸祿。公叔痤轉身就走,再三推辭說:「讓士兵不潰散,勇往直前,百折不撓的,是吳起從前的教導,臣所不能的。事前就去觀察複雜險要的地勢,暗中決定安排得失利害的力量,使將士不被迷惑的,是巴寧、爨襄的功勞。制定賞罰制度於前,使人民明白遵守於後,這是因為君王的法度明確。看見敵人可以攻打,就擊鼓進軍而不敢懈怠的,是臣的責任。大王只為臣不敢懈怠的手就賞賜臣,這是為什麼呢?臣又有什麼功勞呢?」魏王說:「好。」魏王於是派人尋訪到吳起的後人,賞賜他田地二十萬畝,還賞賜巴寧與爨襄田地各十萬畝。
王曰:『公叔豈非長者哉!既為寡人勝強敵矣,又不遺賢者之後,不揜能士之跡[1],公叔何可無益乎!』故又與田四十萬,加之百萬之上,使百四十萬。故《老子》曰:『聖人無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公叔當之矣[2]。
1 揜(yǎn):同「掩」,猶言「埋沒」。
2 當:相稱。
譯文
魏王說:「公叔痤怎會不是德高望重的人呢?他既為寡人打敗了強敵,又沒有遺忘賢人的後代,不埋沒能人的功績,公叔痤怎可以不得到賞賜呢!」魏王因此又賜公叔痤田地四十萬畝,加上以前賜的一百萬畝,共有一百四十萬畝。因此《老子》說:「聖人不積蓄,全力幫助他人,自己獲得的也就會越多;儘量給予別人,自己也會獲得更多。」公叔痤就是這樣的人啊!
魏公叔痤病
魏公叔痤病,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即不可諱,將奈社稷何?』公叔痤對曰:『痤有御庶子公孫鞅[1],願王以國事聽之也;為弗能聽,勿使出竟[2]。』王弗應,出而謂左右曰:『豈不悲哉!以公叔之賢,而謂寡人必以國事聽鞅,不亦悖乎[3]!』
1 御庶子:比家臣稍貴。公孫鞅:衛人,即商鞅,後入秦佐秦孝公變法。
2 竟:同「境」。
3 悖:糊塗。
譯文
魏相公叔痤病重,惠王前去探視他,問道:「公叔病重,如不幸去世,國家該怎麼辦?」公叔痤回答說:「臣有御庶子公孫鞅,希望大王把國事交付給他;如果辦不到,不要讓他離開國境。」惠王沒有響應,出去之後告訴身邊的人說:「真可悲啊!以公叔的賢能,竟然要寡人把國政交給公孫鞅,不是很糊塗嗎!」
公叔痤死,公孫鞅聞之,已葬,西之秦,孝公受而用之[1]。秦果日以強,魏日以削。此非公叔之悖也,惠王之悖也。悖者之患,固以不悖者為悖。
1 孝公:即秦孝公,名渠梁。
譯文
公叔痤去世了,公孫鞅聽到這個消息,在公孫痤下葬後,就向西去到秦國。秦孝公接納並重用他。秦國果然日漸強大,魏國日漸衰弱。這不是公叔糊塗,而是惠王糊塗。糊塗之人的毛病,自然把不糊塗的人當作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