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二十一 趙策四
本篇導讀
趙孝成王割讓三座城池以換取齊國的安平君田單為將,率領齊軍與趙軍聯合攻燕。大將趙奢極力反對,並自薦可以抗敵,可是不獲接納。此仗曠日持久,而趙國僅占燕國三座城池,得不償失。可見,趙王並不珍惜本國良將。後來趙王割地贖回平都侯,可見趙國之衰弱。
及至本卷所錄選的(《趙太后新用事》),趙太后力斥向她建議以長安君作為人質的臣子,甚至聲言要唾向進諫者的面上,以此拒諫。觸龍於是從瑣事說起家常,從而以親情與宗室之為國家建功立業說開去,終於打動了趙太后,同意讓長安君到齊國做人質。然而,趙太后既用事,則可見趙國君主已無法獨當一面了。
趙太后新用事
趙太后新用事[1],秦急攻之。趙氏求救於齊。齊曰:『必以長安君為質[2],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老婦必唾其面。』
1 趙太后:趙孝成王之母。
2 長安君:趙太后的幼子,長安是其封號。
譯文
趙太后剛執政,秦軍便猛烈攻打趙國。趙國向齊國求救。齊國說:「必須以長安君做人質,才能發兵。」太后不同意,大臣們竭力進諫。太后向身邊的人明確宣布:「有誰再說叫長安君做人質的,老身一定向他的臉上吐唾沫。」
左師觸龍言願見太后[1],太后盛氣而胥之[2]。入而徐趨,至而自謝,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見久矣。竊自恕,而恐太后玉體之有所郄也[3],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4]。』曰:『日食飲得無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強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於身也。』太后曰:『老婦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1 左師:左師,上卿,冗散之官以優待老臣。觸龍(生卒年不詳):趙臣。
2 胥:等待。
3 郄(xì):通「隙」。此處指身體不適。
4 輦(niǎn):人拉的車。
譯文
左師觸龍說他願進見太后,太后一腔怒火等著他。觸龍入宮時,小步移動示敬,到了之後表示歉意,說:「老臣的腳有毛病,所以不能快走,好久沒有見面了。臣私下原諒自己,又恐怕太后的身體勞累,所以希望謁見太后。」太后說:「老身行動靠車。」觸龍問道:「每天飲食恐怕會有所減少吧?」太后回答說:「靠的是稀飯而已。」觸龍說:「老臣近來不思飲食,於是勉強步行,一天走三四里,逐漸想吃東西,使身子舒服了點。」太后說:「老身辦不到。」太后的臉色有所緩和。
左師公曰:『老臣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憐之,願令得補黑衣之數[1],以衛王宮,沒死以聞[2]。』太后曰:『敬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未填溝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3]。』曰:『君過矣,不若長安君之甚。』左師公曰:『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為之泣,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豈非計久長,有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
1 黑衣:衛士穿的衣服,此借指侍衛。
2 沒死:冒死罪。
3 媼(ǎo):對老年婦女的敬稱。燕後:趙太后女,因嫁給燕王,故稱燕後。
譯文
左師公說:「老臣的犬子舒祺,年紀最小,沒有本領。而今臣老了,心裡很喜歡他。希望能讓他補進黑衣侍衛的隊伍里,保衛王宮,臣冒著死罪提出這個請求。」太后說:「非常同意。有多大年紀了?」觸龍回答:「十五歲了。雖說年幼,希望在臣死前能把他託付給人。」太后說:「男人也喜愛自己的小兒子嗎?」觸龍回答說:「比女人過之而無不及。」太后笑道:「女人家愛小兒子可是特別厲害啊!」觸龍答說:「老臣私下認為你老人家愛燕後多於長安君。」太后說:「你錯了,比起愛長安君差得遠。」左師公說:「父母疼愛子女,會為他們考慮得很長遠。你老人家送燕後出嫁,臨別登車,握住她的足跟哭泣,悲傷她的遠去,也是感到傷心。她走後,不是不思念她,祭祀必定為她祝福,祝告道:『一定別讓她回來。』難道不是考慮長遠,希望她的子孫世代繼承王位嗎?」太后說:「是的。」
左師公曰:『今三世以前[1],至於趙之為趙,趙主之子孫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2]?』曰:『老婦不聞也。』『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3]。豈人主之子侯則必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一旦山陵崩[4],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老臣以媼為長安君計短也,故以為其愛不若燕後。』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兵乃出。
1 三世:指趙武靈王、趙惠文王及趙孝成王。
2 微獨:不僅,不但。
3 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自趙烈侯之後,趙國多次發生諸子奪取君位的內亂,有的失敗身死,如趙武靈王的長子章,因奪位而被殺,這就是觸龍所指的「近者禍及身」;有的逃亡國外,子孫世代流落他鄉,如成侯之子紲與太子語爭位,紲敗逃燕國,這就是他所指的「遠者及其子孫」。
4 山陵崩:國君或王后之死的諱稱。
譯文
左師公說:「從現在上推到三代以前,直到趙建國時,趙君的子孫做侯的,他的後代還存在嗎?」太后答說:「沒有。」左師公又問:「不單是趙國,其他諸侯情況相同的還存在嗎?」太后答說:「老身沒有聽說過。」觸龍說:「這些人近的本身遭禍,遠的子孫遭禍。難道君主的兒子做侯的就一定不好嗎?因為他們地位高而並未建功,俸祿多而並無功績,但卻擁有很多寶物。如今你老人家提高長安君的地位,把肥沃的地方封給他,給他很多寶物,不趁現在讓他為國立功,一旦你不幸逝世,長安君怎麼能在趙國立足呢?老臣認為你老人家為長安君考慮得少,所以說你愛他比不上愛燕後。」太后說:「對。就聽你的安排吧。」於是便替長安君準備了一百輛車子到齊國做人質,齊國這才發兵。
子義聞之曰[1]:『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況人臣乎!』
1 子義:趙國的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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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義聽說這件事後說道:「君主的兒子,是國君的親骨肉,尚且不能依靠無功而得來尊位,無勞而得來俸祿,而坐擁金玉等貴重財物,更何況是臣子呢?」
秦使王翦攻趙
秦使王翦攻趙[1],趙使李牧、司馬尚御之[2]。李牧數破走秦軍,殺秦將桓齮[3]。王翦惡之,乃多與趙王寵臣郭開等金,使為反間,曰:『李牧、司馬尚欲與秦反趙,以多取封於秦。』趙王疑之,使趙蔥及顏冣代將[4],斬李牧,廢司馬尚。後三月,王翦因急擊,大破趙,殺趙軍,虜趙王遷及其將顏冣,遂滅趙。
1 王翦(生卒年不詳):秦國名將,頻陽(今陝西富平東北)人。
2 李牧:趙國名將,長期防守趙國北邊,打敗東胡、林胡、匈奴,屢建戰功,封武安君。司馬尚(生卒年不詳):趙將。
3 桓齮(yǐ)(?至前二二七):秦將。
4 趙蔥(生卒年不詳):趙將。顏冣 (zuì)(生卒年不詳):本齊將,後仕趙。
譯文
秦國派王翦進攻趙國,趙國派李牧、司馬尚領軍迎戰。李牧多次打敗秦軍,殺死了秦將桓。王翦為此而擔憂,於是送給趙王寵臣郭開等人很多金錢,讓他們實行反間計,說:「李牧、司馬尚準備勾結秦國反對趙國,以便在秦國取得更多的封地。」趙王懷疑他們,派趙蔥與顏代替李牧、司馬尚,殺害了李牧,罷免了司馬尚的官職。過了三月,王翦乘機加緊進攻,大破趙軍,殺死趙蔥,俘虜了趙王遷及將領顏,於是滅了趙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