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十八 趙策一

本篇導讀 在《知伯從韓魏兵以攻趙》一章中,郄疵向智伯進言,可見他觀微知著、洞悉人性,對於韓、魏兩家君主的行為及表情看得入木三分。而智伯在此生死存亡的爭奪戰中,卻掉以輕心,甚至將郄疵的話轉告韓、魏兩家君主,可謂愚不可及。智伯率趙、韓、魏滅掉范氏與中行氏,結下了仇恨,他再伸手向韓、魏、趙要土地,可謂貪得無厭。他志在一家獨大,然而韓、魏、趙三家又怎會不知道呢?及後趙襄子拒絕智伯,便是波瀾驟起,肯定亦大快人心,包括早先屈從而獻地的韓、魏兩家。 在水圍晉陽的危急關頭,張孟談智勇雙全,他冒險前往面見韓、魏兩家君主,並成功策反,令趙氏得以存活下去。其實,智伯陣營亦有知過這種善於觀言察色、心細如髮的智囊,他分別看出張孟談與韓、魏兩家君主的神情有異而斷定情況有變,然而智伯卻以為勝券在握而再次掉以輕心。知過只好無奈再提議以土地收買韓、魏兩家的得力謀臣趙葭與段規以確保萬一,智伯卻因不願分一杯羮而斷然拒絕。最終,一切如知過所料,韓、趙、魏三家連手,水淹智伯陣營,智伯終因貪婪、麻木而滅亡。 在《晉畢陽之孫豫讓》一章中,豫讓忠心於智伯,可惜智伯並非明主,故豫讓之刺趙襄子乃愚忠,而趙襄子則一再表現出過人的度量。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似乎慨慷激烈,而真正知豫讓者,乃趙襄子而非智伯。至於豫讓,亦並非真正的俠士,他只是一個愚忠的莽夫,他為貪婪愚昧的智伯而漆身吞炭,以行刺一代明君趙襄子,可謂愚不可及。 公元前二六三年,秦攻韓國的滎陽,切斷韓軍支持,同時又派兵直搗上黨。上黨太守馮亭拒不投降,轉而將上黨十七縣獻予趙國,實為嫁禍於趙。‌「長平之戰」僵持日久,且又異常慘烈,白起坑殺降卒四十萬,趙國自此一蹶不振,無法抗衡秦國。趙、魏、韓本為一家,而在秦國攻上黨,以至於後來的‌「長平之戰」,三家均不合力抗秦,可謂鼠目寸光,終為秦國擊潰。 三家分晉,分裂了本來可阻擋強秦東進的晉國這一堅固的厚牆;加上三家又互相攻伐,即使合作,亦不同心,後來更間接逼使楚王入秦,趙王甚至‌「起供戍韓、梁之西邊」(《趙策一·謂趙王曰合而秦弱》),令秦國益加逼害楚國,楚王為秦所囚致死。失去楚國,五國便失去了一個能牽制秦國的有力盟友。 對於六國之合縱,秦惠王早就認為六國如束縛著的雞群上不了樹,可謂一語中的。 知伯從韓魏兵以攻趙 知伯從韓、魏兵以攻趙[1],圍晉陽而水之,城下不沉者三板[2]。郄疵謂知伯曰[3]:『韓、魏之君必反矣[4]。』知伯曰:『何以知之?』郄疵曰:『以其人事知之。夫從韓、魏之兵而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今城不沒者三板,臼灶生蛙[5],人馬相食,城降有日,而韓、魏之君無熹志而有憂色[6],是非反如何也?』 1 知伯:‌「知」或作‌「智」,名瑤,晉國六卿之一。 2 板:古代用板築城,高二尺、長八尺為業板。 3 郄疵(生卒年不詳):智伯的謀臣。 4 韓、魏之君:指韓康子虎、魏桓子駒。 5 臼灶(zào):做飯的設備。臼,舂米的器具;灶,用磚石砌成的生火做飯的設備。 6 熹:通‌「喜」。 譯文 智伯率領韓、魏兩家的軍隊攻打趙氏,包圍了晉陽並用水灌城,水面離城頭只有六尺。郄疵對智伯說:‌「韓、魏兩家的君主一定會背叛你。」智伯說:‌「你怎麼知道呢?」郄疵說:‌「是根據他們的舉止而知道的。你率領韓、魏兩家的軍隊進攻趙氏,趙氏滅亡後,禍患必然落到韓、魏的頭上。如今已與韓、魏約好,戰勝了趙氏就三家平分土地,現在晉陽城水淹得離城頭只剩六尺,石臼和灶里已長出了青蛙,城裡的人殺馬充飢,攻下晉陽已指日可待,可是韓、魏兩家的君主並不感到高興,卻是滿面愁容,這不是想背叛又是什麼呢?」 明日,知伯以告韓、魏之君曰:『郄疵言君之且反也。』韓、魏之君曰:『夫勝趙而三分其地,城今且將拔矣。夫二家雖愚,不棄美利於前,背信盟之約,而為危難不可成之事,其勢可見也。是疵為趙計矣,使君疑二主之心而解於攻趙也[1]。今君聽讒臣之言而離二主之交,為君惜之。』趨而出。 1 解:通‌「懈」。 譯文 第二天,智伯對韓、魏的君主說:‌「郄疵說兩位要叛變。」韓、魏的君主說:‌「戰勝趙氏,我們三家就可平分他的土地,晉陽馬上就要被攻下了。我們兩家再愚蠢,也不至於拋棄眼前的利益,背棄盟約,而去做那種危險、困難而又不能成功的事,這形勢是顯而易見的。郄疵為趙氏謀劃,讓你懷疑我們二人的誠意,放鬆對趙氏的進攻。現在你聽信奸臣撥弄是非,任他離間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實在為你惋惜。」說完就快步走出去了。 郄疵謂知伯曰:『君又何以疵言告韓、魏之君為?』知伯曰:『子安知之?』對曰:『韓、魏之君視疵端而趨疾。』郄疵知其言之不聽,請使於齊,知伯遣之。韓、魏之君果反矣。 譯文 郄疵對智伯說:‌「你為什麼把我的話告訴韓、魏兩國的君主呢?」智伯說:‌「你是怎麼知道的?」郄疵說:‌「因為韓、魏的君主眼光直直地看著我並且快步避開。」郄疵知道智伯不會聽他的話,就請求到齊國去,智伯就派他去了。韓、魏的君主果然背叛了。 知伯帥趙、韓、魏而伐范、中行氏 知伯帥趙、韓、魏而伐范、中行氏[1],滅之。休數年,使人請地於韓。韓康子欲勿與[2],段規諫曰[3]:『不可。夫知伯之為人也,好利而鷙愎,來請地不與,必加兵於韓矣。君其與之。與之,彼狃[4],又將請地於他國,他國不聽,必鄉之以兵[5],然則韓可以免於患難,而待事之變。』康子曰:『善。』使使者致萬家之邑一於知伯,知伯說。 1 知伯帥趙、韓、魏:公元前四五八年,智伯聯合趙、韓、魏三家滅掉范氏及中行氏,瓜分他們的土地。范:指范吉射。中行氏:指中行寅。 2 韓康子:名虎,韓莊子的兒子。 3 段規:韓康子的謀臣。 4 狃(niǔ):習慣。 5 鄉:通‌「向」。 譯文 智伯率領趙、韓、魏三家攻打范、中行氏,滅掉了他們。休兵數年後,智伯派人到韓氏那裡索要土地。韓康子不想給。段規勸諫說:‌「不能這樣做。智伯為人貪圖利益而又兇殘固執,他派人來索要土地,如果不給,他必然出兵攻打我們,你還不如給他。給了他,他就會習以為常,又將會向其他國家索取土地。別國不聽從,他一定會出兵攻打,那麼韓國就可以免除禍患,坐待事情的變化了。」韓康子說:‌「好。」就派使者送一個萬家的城邑給智伯,智伯很高興。 又使人請地於魏,魏桓子欲勿與[1]。趙葭諫曰[2]:『彼請地於韓,韓與之。請地於魏,魏弗與,則是魏內自強而外怒知伯也,然則其錯兵於魏必矣,不如與之。』桓子曰:『諾。』因使人致萬家之邑一於知伯,知伯說。又使人之趙,請藺、皋狼之地[3],趙襄子弗與[4]。知伯因陰結韓、魏,將以伐趙。 1 魏桓子:名駒。 2 趙葭:魏桓子的謀臣。 3 藺、皋狼:皆趙邑。藺在今山西離石西,皋狼在離石西北。 4 趙襄子(?至前四二五):戰國初人,晉國六卿之一,名無恤,趙鞅(?至前四七五)之子。 譯文 智伯又派人向魏國索要土地,魏桓子不想給。趙葭勸諫說:‌「他向韓國索要土地,韓國給了,向魏國索要土地,魏國卻不給,那是魏國內心自以為強盛,而對外卻激怒了智伯。這樣一來,智伯一定要對魏國用兵了,不如給他土地。」魏桓子說:‌「好。」於是派人送一個萬家的城邑給智伯,智伯非常高興。智伯又派人到趙國去,索要藺、皋狼兩地,趙襄子不給。智伯於是暗中聯絡韓、魏,準備進攻趙國。 趙襄子召張孟談而告之曰[1]:『夫知伯之為人,陽親而陰疏,三使韓、魏而寡人弗與焉,其移兵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張孟談曰:『夫董閼於[2],簡主之才臣也[3],世治晉陽[4],而尹鐸循之[5],其餘政教猶存,君其定居晉陽。』君曰:『諾。』 1 張孟談(生卒年不詳):趙襄子的謀臣。 2 董閼於:春秋時人,晉卿趙鞅的家臣。 3 簡主:即趙簡子(?至前四七五),春秋末晉國大夫,名鞅,他奠定了建立趙國的基礎。 4 晉陽:今山西太原南。 5 尹鐸(生卒年不詳):春秋時人,晉卿趙鞅家臣。 譯文 趙襄子召見張孟談,對他說:‌「智伯的為人,表面對你友好,暗中卻和你保持著距離,他屢次派人和韓、魏聯繫,單單避開我,看來他一定會調兵攻打我們。現在我們在哪裡據守為好?」張孟談說:‌「那董閼於是先君簡主的得力臣子,世代治理晉陽,其後由尹鐸繼任,他們的影響至今仍在,你就駐守在晉陽吧。」趙襄子說:‌「好。」 乃使延陵生將車騎先之晉陽[1],君因從之。至,行城郭,案府庫,視倉廩,召張孟談曰:『吾城郭已完,府庫足用,倉廩實矣,無矢奈何?』張孟談曰:『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之垣皆以狄蒿苦楚之[2],其高至丈余,君發而用之。』於是發而試之,其堅則箘簬之勁不能過也[3]。君曰:『足矣。吾銅少若何?』張孟談曰:『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之室皆以煉銅為柱質,請發而用之,則有餘銅矣。』君曰:『善』。號令以定,備守以具。 1 延陵生:趙襄子的臣子。 2 狄蒿:荻蒿,可以燃火照明的草,可做箭杆。苦楚:可做箭杆的木。:同‌「牆」。 3 箘簬(jùn lù):可做箭杆的美竹。 譯文 於是派延陵生率領車騎先到晉陽,趙襄子接著也去了。到晉陽後,巡視城郭,察看府庫,檢查糧倉,召見張孟談說:‌「我看城郭已經很完善,府庫的物資也夠用,糧倉已經裝滿,可是沒有箭怎麼辦?」張孟談說:‌「我聽說董子治理晉陽的時候,公宮的牆都是荻蒿苦楚築成的,牆壁高達一丈多,你可以打開使用。」於是打開一試,它們堅硬的程度就是美竹也比不上。趙襄子說:‌「箭杆足夠了,但是我們缺少銅怎麼辦?」張孟談說:‌「臣聽說董子治理晉陽的時候,凡是公宮的室中,都是用冶煉的銅做柱子的,請你打開使用它,那麼就有大量的銅了。」趙襄子說:‌「好。」號令已經定好,防禦的物資已經齊備。 三國之兵乘晉陽城,遂戰。三月不能拔,因舒軍而圍之,決晉水而灌之[1]。圍晉陽三年,城中巢居而處,懸釜而炊,財食將盡,士卒病羸。襄子謂張孟談曰:『糧食匱,財力盡,士大夫病,吾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如?』張孟談曰:『臣聞之,亡不能存,危不能安,則無為貴知士也。君釋此計,勿復言也。臣請見韓、魏之君。』襄子曰:『諾。』 1 晉水:在晉陽附近,今名晉河,東北流入汾河。 譯文 智、韓、魏三家的軍隊開到晉陽城下,戰爭就開始。三個月仍沒有攻下,他們就散開軍隊把城包圍起來,並掘晉水淹城。晉陽被圍困了三年,城中的人被逼得在高處搭棚架棲身,吊起鍋煮飯,吃的和用的都快沒了,士兵們筋疲力盡。趙襄子對張孟談說:‌「糧缺財盡,臣民疲病,我們守不住了,想開城投降,你意下如何?」張孟談說:‌「臣聽說,國家將亡而不能使它保存,局勢危險而不能使它安定,那就不必重視智謀之士了。請你放棄這個打算,別再說了。臣要求去見韓、魏的君主。」襄子說:‌「好。」 張孟談於是陰見韓、魏之君曰:『臣聞唇亡則齒寒,今知伯帥二國之君伐趙,趙將亡矣,亡則二君為之次矣。』二君曰:『我知其然。夫知伯為人也,粗中而少親,我謀未遂而知,則其禍必至,為之奈何?』張孟談曰:『謀出二君之口,入臣之耳,人莫之知也。』二君即與張孟談陰約三軍,與之期日,夜遣入晉陽。張孟談以報襄子,襄子再拜之。 譯文 張孟談就秘密地會見了韓、魏兩國的君主,對他們說:‌「我聽說‌『唇亡齒寒』,如今智伯率領你們兩國伐趙,趙氏即將滅亡。趙亡就會輪到兩位了。」他倆說:‌「我們知道會是這樣。但智伯的為人,粗暴而狠毒,我們的計謀還未成功,如被他發覺,就會大禍臨頭,你看怎麼辦?」張孟談說:‌「計謀從兩位口中說出,進入我的耳里,別人是不會知道的。」他們倆就和張孟談秘密部署好部隊,約定了舉事的日期,夜裡把張孟談送回晉陽城內。張孟談把情況向趙襄子匯報,趙襄子對他拜了兩次以致謝。 張孟談因朝知伯而出,遇知過轅門之外[1]。知過入見知伯曰:『二主殆將有變。』君曰:『何如?』對曰:『臣遇張孟談於轅門之外,其志矜,其行高。』知伯曰:『不然。吾與二主約謹矣,破趙三分其地,寡人所親之,必不欺也,子釋之勿出於口。』知過出,見二主,入說知伯曰:『二主色動而意變,必背君,不如今殺之。』知伯曰:『兵箸晉陽三年矣,旦暮當拔之而饗其利,乃有他心?不可,子慎勿復言。』 1 轅門:古代行軍,在駐紮時,用車作為屏障,在出入的地方豎起兩車,使兩車轅相向,形成半圓形的門,即營門。 譯文 張孟談拜見智伯出來,在轅門外遇見了知過。知過進去見智伯說:‌「韓、魏的君主恐怕要變卦。」智伯說:‌「為什麼?」回答說:‌「我在轅門外遇到張孟談,他的神情傲慢,走路時腳抬得很高。」智伯說:‌「不會這樣。我和韓、魏的君主已經訂好盟約,破趙後三家平分它的土地,這是我和他們親自約定的,他們一定不會欺騙我。請你放下這件事,不要再說了。」知過出來見了韓、魏的君主,又進去對智伯說:‌「兩位君主神色不定,意志改變,一定會背叛你,不如現在殺了他們。」智伯說:‌「軍隊包圍晉陽三年了,早晚就可以攻下且享受它的利益,怎會產生別的想法,肯定是不可能的,你千萬不要再說了。」 知過曰:『不殺則遂親之。』知伯曰:『親之奈何?』知過曰:『魏宣子之謀臣曰趙葭,康子之謀臣曰段規,是皆能移其君之計。君其與二君約,破趙則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如是則二主之心可不變,而君得其所欲矣。』知伯曰:『破趙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則吾所得者少,不可。』知過見君之不用也,言之不聽,出,更其姓為輔氏,遂去不見。 譯文 知過說:‌「不殺他們就去親近他們。」智伯說:‌「怎樣親近他們?」知過說:‌「魏宣子的謀臣叫趙葭,韓康子的謀臣叫段規,他們都是能改變其君主計策的人,你可以和他們兩位約定,攻破趙國後各封給他們兩位一個萬家的縣,這樣,韓、魏兩君的心意就不會改變,你也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了。」智伯說:‌「攻破趙國而三家平分它的土地,又封給他們兩位各一個萬家的縣,那麼我所得到的土地就少了,不能這樣做。」知過見君主不採納他的計謀,不聽他的話,出來以後,就改姓為輔氏,於是離開不再見智伯。 張孟談聞之,入見襄子曰:『臣遇知過於轅門之外,其視有疑臣之心,入見知伯,出更其姓。今暮不擊,必後之矣。』襄子曰:『諾。』使張孟談見韓、魏之君曰:『夜期殺守堤之吏,而決水灌知伯軍。』知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知伯軍而禽知伯。 譯文 張孟談聽說這件事後,進見趙襄子,說:‌「我在轅門外碰到知過,他眼中流露出懷疑我的神色,他去進見智伯,出來後就改變了自己的姓氏。今天晚上如我們不進攻智伯,必然比智伯的行動晚了。」襄子說:‌「好吧。」派張孟談去見韓、魏兩國君主說:‌「就在今夜殺掉守堤的人,放水去淹智伯的軍營。」智伯軍隊忙著去救衝來的水,亂作一團,韓、魏軍隊從兩翼夾擊,趙襄子率領大軍從正面進攻,大敗智伯的軍隊,並活捉了智伯。 知伯身死、國亡、地分,為天下笑,此貪慾無厭也。夫不聽知過,亦所以亡也。知氏盡滅,唯輔氏存焉。 譯文 智伯被殺,國也亡了,領地被瓜分,成為天下的笑柄,這是他貪得無厭所造成的後果。他不聽知過的忠告,也是他滅亡的原因。智氏家族全被消滅,只有輔氏一支保留下來。 賞析與點評 貪婪如同盲目與失聰一樣可怕。 晉畢陽之孫豫讓 晉畢陽之孫豫讓,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說,去而就知伯,知伯寵之。及三晉分知氏,趙襄子最怨知伯,而將其頭以為飲器。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吾其報知氏矣!』乃變姓名為刑人,入宮塗廁,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塗者,則豫讓也,刃其扞[1],曰:『欲為知伯報讎。』左右欲殺之,趙襄子曰:『彼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且知伯已死,無後,而其臣至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釋之。 1 扞(hàn):當作‌「圬」,泥工抹牆器。 譯文 晉國畢陽的孫子豫讓,最初在范氏、中行氏手下做事而不受重視,於是就轉投智伯,為智伯所重用。後來趙、魏、韓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趙襄子最恨智伯,把他的頭顱做成酒杯。豫讓逃到山中說:‌「唉!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我要報答智伯的知遇之恩!」於是改名換姓,喬裝為雜役,到趙襄子宮中粉刷廁所,想找機會刺殺趙襄子。趙襄子去廁所時,心感不祥,就讓人把粉刷廁所的人抓來問他是誰,原來就是豫讓,他在粉刷工具上裝上兵刃,說:‌「我想替智伯報仇。」趙襄子身邊的人想殺豫讓,趙襄子說:‌「他是義士,寡人只要小心避開他便是了。而且智伯已死,沒有後人,他的臣子能為他報仇,這可算得上是天下的賢人啊!」最後釋放了他。 豫讓又漆身為厲[1],滅須去眉,自刑以變其容,為乞人而往乞。其妻不識曰:『狀貌不似吾夫,其音何類吾夫之甚也!』又吞炭為啞,變其音。其友謂之曰:『子之道甚難而無功,謂子有志則然矣,謂子智則否。以子之才而善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子之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讓乃笑而應之曰:『是為先知報後知,為故君賊新君,大亂君臣之義者,無過此矣。凡吾所謂為此者,以明君臣之義,非從易也。且夫委質而事人,而求弒之,是懷二心以事君也。吾所為難,亦將以愧天下後世人臣懷二心者。』 1 厲:通‌「癩」,指惡瘡。 譯文 豫讓又在身上塗漆來使自己長滿惡瘡,剃去鬚眉,以自殘改變容貌,扮成乞丐去行乞。他的妻子認不出他,說:‌「相貌不像我的丈夫,可是為何聲音那麼像我的丈夫啊?」豫讓又吞炭使自己的聲音嘶啞,改變了自己的嗓音。他的朋友勸他說:‌「你所用的方法,難度大且沒有成效,說你有志向倒是不錯,但你很不智。以你的才能,如盡心為趙襄子辦事,襄子必定親近你,你利用接近襄子的機會以實現願望,更易於成功。」豫讓笑著回答說:‌「這是替之前了解我的人去報復後來了解我的人,是替舊主子去害新主子,傷害君臣之義,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我所以這樣做,是為了闡明君臣之義,並不想以容易的方法去做。況且投身他人手下辦事,又想著去殺他,這是懷著異心去侍奉主子啊。我所以要採取艱難的方法,是要使天下後世懷著異心去侍奉主子的人感到慚愧。」 居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所當過橋下。襄子至橋而馬驚。襄子曰:『此必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於是趙襄子面數豫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知伯滅范、中行氏而子不為報讎,反委質事知伯。知伯已死,子獨何為報讎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眾人遇臣,臣故眾人報之。知伯以國士遇臣[1],臣故國士報之。』襄子乃喟然嘆泣曰:『嗟乎,豫子!豫子之為知伯,名既成矣,寡人舍子亦以足矣。子自為計,寡人不舍子。』使兵環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義,忠臣不愛死以成名。君前已寬舍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故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雖死不恨。非所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義之,乃使使者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呼天擊之曰:『而可以報知伯矣。』遂伏劍而死。死之日,趙國之士聞之,皆為涕泣。 1 國士:國之精英。 譯文 過了不久,到了襄子外出視察的時候,豫讓埋伏在襄子必經的橋下。襄子到達橋頭,馬兒猛然驚叫。襄子說:‌「必定是豫讓在此。」派人前去探查,果然正是豫讓。於是襄子當面責備他說:‌「你不是也曾在范氏、中行氏手下辦事嗎?智伯滅了范氏、中行氏,你不替他們報仇,反而轉投到智伯手下。智伯已經死去,你為什麼執著地為他報仇呢?」豫讓說:‌「我在范氏、中行氏手下辦事,范氏、中行氏把我當作普通人看待,所以我就用一般人的態度對待他們。智伯把我當作國士看待,所以我就用國士的行為報答他。」襄子感嘆流淚說:‌「豫讓啊,你為智伯所做的事,已使你成名了,寡人饒恕你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你自己盤算一下吧,寡人不再放過你了。」說罷,派兵士把他團團圍住。豫讓說:‌「我聽說賢明的主子不埋沒別人的正義行為,忠臣不惜一死以成名聲。你從前已經寬待過我,天下都稱讚你的賢明。今天的事,我本應伏法,但我請求能用劍擊打你的衣服,我縱使死去也沒有遺憾了。我的願望不一定能夠實現,但我想坦誠地說出來。」襄子被他說的話感動了,就派人把衣服遞給豫讓。豫讓拔劍跳躍三次,擊刺衣服,說:‌「老天做證,我可以報答智伯的知遇之恩了。」於是就舉劍自殺。他死的這天,趙國的人聽說,都忍不住為他落淚。 秦王謂公子他 秦王謂公子他曰[1]:『昔歲崤下之事[2],韓為中軍,以與諸侯攻秦。韓與秦接境壤界,其地不能千里,展轉不可約。日者秦、楚戰於藍田[3],韓出銳師以佐秦,秦戰不利,因轉與楚,不固信盟,唯便是從。韓之在我,心腹之疾。吾將伐之,何如?』公子他曰:『王出兵韓,韓必懼,懼則可以不戰而深取割。』王曰:『善。』乃起兵,一軍臨熒陽[4],一軍臨太行[5]。 1 秦王:秦昭王。公子他:秦惠文王之子,秦昭王之兄。一作‌「公子池」。 2 崤下之事:指公元前二九八年,韓與齊、魏攻入秦函谷關一事。崤,指崤山,在今河南洛寧北。 3 秦、楚戰於藍田:此戰役發生於公元前三一二年。藍田,秦邑,在今陝西藍田南。 4 熒陽:在今河南滎陽古滎鎮。熒,通‌「滎」。 5 太行:由河南綿延至山西的大山,為當時險塞。 譯文 秦昭王對公子他說:‌「從前三國進攻函谷關那一次戰役,韓充當主力,和諸侯聯合攻秦。韓和秦邊界相連,其地盤方圓不過千里,又反覆無常不能結為盟國。從前秦與楚在藍田激戰,韓派出精銳部隊助秦,但當秦處於不利態勢時,韓卻反過去幫助楚,不堅守盟約的信義,只追求眼前的利益。韓對於我們來說,確實是心腹大患。寡人想討伐它,你認為怎麼樣?」公子他說:‌「大王出兵攻韓,韓必然非常恐懼,他們害怕了,我們不用戰鬥就可割取大片土地。」昭王說:‌「很好。」於是出動軍隊,一支軍隊逼近滎陽,另一支指向太行山。 韓恐,使陽城君入謝於秦[1],請效上黨之地以為和[2]。令韓陽告上黨之守靳曰[3]:『秦起二軍以臨韓,韓不能有。今王令韓興兵以上黨入和於秦[4],使陽言之太守,太守其效之。』靳曰:『人有言:「挈瓶之知,不失守器。」王則有令,而臣太守,雖王與子亦其猜焉。臣請悉發守以應秦,若不能卒,則死之。』韓陽趨以報王。王曰:『吾始已諾於應侯矣,今不與,是欺之也。』乃使馮亭代靳[5]。 1 陽城君:韓桓惠王(?至前二三九)時封君。 2 上黨:韓郡名,在今山西沁河以東一帶。 3 韓陽:韓國公子。 4 今王:指韓桓惠王。 5 馮亭(?至前二六○):韓國的上黨郡守。 譯文 韓國害怕了,就派陽城君到秦國去道歉,請求獻出上黨作為講和的條件。韓王又派韓陽告訴上黨太守靳說:‌「秦國兩路出兵攻韓,韓國不能保有。現在大王有令,把上黨獻給秦國求和,派我把情況告訴太守,太守還是遵行王令吧。」靳說:‌「人們常說:‌『即使只有用瓶子汲水那樣一點聰明,也要守住,不能讓它喪失。』大王雖然有令,但我是太守,換作是大王和你也不能不有所懷疑。我請求發動全部守軍對付秦軍,如果最後不能守住,那麼我就為國犧牲。」韓陽迅速把情況上報韓王。韓王說:‌「寡人已經答應秦相應侯范雎了,如果不獻出上黨,那就是欺騙他。」於是就派馮亭去接替靳。 馮亭守三十日,陰使人請趙王曰[1]:『韓不能守上黨,且以與秦,其民皆不欲為秦而願為趙。今有城市之邑十七,願拜內之於王[2],唯王才之[3]。』趙王喜,召平陽君而告之曰[4]:『韓不能守上黨,且以與秦,其吏民不欲為秦而皆願為趙。今馮亭令使者以與寡人,何如?』趙豹對曰:『臣聞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懷吾義,何謂無故乎?』對曰:『秦蠶食韓氏之地,中絕不令相通,故自以為坐受上黨也。且夫韓之所以內趙者,欲嫁其禍也。秦被其勞而趙受其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小弱,而小弱顧能得之強大乎?今王取之,可謂有故乎?且秦以牛田、水通糧,其死士皆列之於上地,令嚴政行,不可與戰。王自圖之。』王大怒曰:『夫用百萬之眾,攻戰逾年曆歲,未得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十七,何故不為?』趙豹出。 1 趙王:趙孝成王(?至前二四五;前二六五至前二四五在位),名丹,趙惠文王子。 2 內:同‌「納」。下同。 3 才:通‌「裁」,裁度,裁定。 4 平陽君:趙豹(生卒年不詳),趙惠文王(前三一○至前二六六)同母弟。 譯文 馮亭防守了三十天,暗中派人對趙王說:‌「韓國守不住上黨,將要割讓給秦國,當地的百姓都不想歸秦而願歸趙,如今有十七座城邑,願敬獻給大王,請大王定奪吧。」趙王心裡高興,召見平陽君並對他說:‌「韓國守不住上黨,將割讓給秦國,當地的官吏和百姓都不願歸秦而願歸趙。如今馮亭派使者來獻給我,怎麼樣?」趙豹回答說:‌「我聽說聖人認為無故得利將帶來大禍。」趙王說:‌「別人傾慕寡人的德義,怎麼說是無故呢?」趙豹答說:‌「秦國蠶食韓國的土地,從中切斷使它不能相通,所以自認為可以安坐而得上黨。況且韓國之所以把土地獻給趙國,是想把禍患轉嫁給趙國。秦國遭受勞苦而趙國得其利益,即使是強大者都不可能從弱小者手中得到,哪裡有弱小者反從強大者手中得到呢?如今大王取得這些土地,可以說是有理由嗎?況且秦國以牛耕田,以水道運輸糧食,敢死之士都得到了上等的土地,法令嚴格,政令貫徹,千萬不可與它開戰。大王三思。」趙王非常生氣地說:‌「動用百萬大軍,連續幾年作戰,沒有得到一城。如今不費一兵一卒就可得到十七座城池,為何不取?」趙豹於是退下。 王召趙勝、趙禹而告之曰[1]:『韓不能守上黨,今其守以與寡人,有城市之邑十七。』二人對曰:『用兵逾年,未見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乃使趙勝往受地。 1 趙勝(?至前二五一)、趙禹(生卒年不詳):皆趙國大臣。趙勝即平原君,趙宗室,為趙相,封於東武城(今山東武城西北)。 譯文 趙王召見趙勝、趙禹,對他們說:‌「韓國守不住上黨,如今其郡守把城獻予寡人,共有十七座城邑。」二人回答說:‌「連年用兵,沒有得到一座城池,如今安坐就能獲得城邑,這是十分有利的事啊!」於是趙王派趙勝去接受土地。 趙勝至曰:『敝邑之王使使者臣勝,太守有詔,使臣勝謂曰:「請以三萬戶之都封太守,千戶封縣令,諸吏皆益爵三級,民能相集者,賜家六金。」』馮亭垂涕而勉曰:『是吾處三不義也。為主守地而不能死,而以與人,不義一也;主內之秦,不順主命,不義二也;賣主之地而食之,不義三也。』辭封而入韓,謂韓王曰:『趙聞韓不能守上黨,今發兵已取之矣。』 譯文 趙勝到後宣告說:‌「敝國大王有詔,派使者臣勝告訴太守說:‌『如今拿三萬家的大城封賜給郡守,千家的城封賜給縣令,一般官吏加爵三級,百姓能夠相安的,每家賜給六金。』」馮亭流著淚低著頭說:「這樣我會處在三不義的境地啊。為君主守地而不能犧牲,反獻給旁人,這是一不義;君主已把地割給秦國,我卻不聽主子的命令,這是二不義;賣掉君主的土地而自己得到封邑,這是三不義。」於是辭去封賞而回韓國,對韓王說:‌「趙國聽說韓國無力防守上黨,如今已發兵把它占領了。」 韓告秦曰:『趙起兵取上黨。』秦王怒[1],令公孫起、王齮以兵遇趙於長平[2]。 1 秦王:秦昭王。 2 公孫起(?至前二五七)、王齮(yǐ)(?至前二四三):皆秦將。公孫起即白起,郿(今陝西眉縣)人,以善於用兵著稱。長平:趙邑,在今山西高平西北。 譯文 韓國告訴秦國說:‌「趙國已派兵攻取了上黨。」秦王發怒,命令白起、王領兵至長平和趙軍對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