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十九 趙策二

本篇導讀 公元前三○二年,目光如炬的趙武靈王展開了‌「胡服騎射」的變法。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雖然沒有觸及政治制度的變革或削弱貴族的利益,然而此舉在趙國仍然掀起軒然大波,影響深遠。趙武靈王在面對保守勢力的激烈反對時,援引夏、商、周三個朝代之服式迥異,春秋五霸教化不一,卻能統一及稱霸天下的例子,苦口婆心地說明‌「知學之人,能與聞遷,達於禮之變,能與時化」的道理。可是一切都枉費心思,因為反對者根本沒考慮到胡服騎射在軍事方面上的改良。胡服騎射的目標在於令軍隊簡裝輕騎,熟悉馬背上的生活方式,亦即‌「師夷之長技以制夷」,以便於作戰。 趙武靈王洞悉時代的需要,敢於挑戰傳統,又耐心說服反對的保守派,悉心令改變服裝與學習騎射相配合。此外,他又設立國防建設的具體方針,水、陸齊下,以致‌「逾九限之固,絕五徑之險」,闢地千里,成就了一代霸業。 不過,從王族公子、大臣趙文與趙造、趙燕、周紹以至於牛贊之反對可見,趙武靈王提出的胡服騎射所面對的阻力非常大。這大概亦是他日後被活活餓死於沙丘的關鍵所在。公子成不穿胡服,以表示反對改革,他雖為趙武靈王所折服,然而卻成為日後兵變而令趙武靈王餓死沙丘的策劃者之一。歷來變法必然遭受保守勢力的激烈反對,而變法者的下場一般都極其悲慘,趙武靈王也不例外,令人不勝唏噓。 武靈王平晝閒居 武靈王平晝閒居,肥義侍坐曰[1]:『王慮世事之變,權甲兵之用,念簡、襄之跡,計胡狄之利乎?』王曰:『嗣立不忘先德,君之道也;錯質務明主之長[2],臣之論也。是以賢君靜而有道民便事之教,動有明古先世之功。為人臣者,窮有弟長辭讓之節,通有補民益主之業。此兩者,君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之業,啟胡、翟之鄉,而卒世不見也。敵弱者,用力少而功多,可以無盡百姓之勞,而享往古之勛。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負遺俗之累;有獨知之慮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將胡服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議寡人矣。』 1 肥義(?至前二九五):趙武靈王的丞相。 2 錯質:猶言委質,獻身給君主。 譯文 趙武靈王平日閒坐時,肥義在一邊陪伴著他,肥義說:‌「大王是在考慮天下形勢的變化,權衡兵力的使用,懷念簡子和襄子的功業,盤算抗擊胡狄的好處嗎?」武靈王說:‌「繼承君位不忘祖先的功德,是國君應該遵循的原則;獻身事君,力求顯揚國君的過人之處,是臣子應該遵循的原則。因此英明的國君平時要做引導百姓、便利行事的教育,行動時要發揚光大祖先的功績。做臣子的在未做官時就應具備尊敬長輩、謙虛禮讓的德行;在做官以後就應做出幫助百姓、輔佐君主的功業。這兩點,正是做國君與做臣子的本分。現在,寡人想繼承襄王的事業,開發胡、狄地區,擔心永遠都不為人所理解。如果是對付一般的弱敵,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有卓越戰績,不必置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就能獲得像先輩簡子、襄子那樣的不世功勳。要想建立不世功業的人,就一定會受到囿於世俗勢力的牽制;有獨到見解的人,難免會被庸俗之人所抱怨。現在寡人打算教導百姓改穿胡服、學習騎射,想必社會上一定會對寡人議論紛紛了。」 肥義曰:『臣聞之,疑事無功,疑行無名。今王即定負遺俗之慮,殆毋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國,非以養欲而樂志也,欲以論德而要功也!愚者暗於成事,智者見於未萌,王其遂行之。』 譯文 肥義說:‌「臣聽說,在事業上猶豫不決就不能建功立業,在行動上疑慮重重,也就不能取得功名。現在大王既然下定了擺脫世俗的決心,就不必再顧慮任何人的非議了。那講究高尚道德的人,不去附和一般俗見;成就偉大功業的人,就不和一般人商量。從前虞舜演練干戚之舞,苗族就歸服了;夏禹赤身露體地進入裸國,裸國也就服從了。他們並不是為了縱情享樂,而是為了宣揚德政、建立功業啊!愚蠢的人對於即將成功的事情也弄不明白,聰慧的人在事態尚未露出苗頭之際就能察覺出來了,希望大王立即施行你的理想吧。」 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樂,知者哀焉;愚者之笑,賢者戚焉。世有順我者,則胡服之功未可知也。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譯文 武靈王說:‌「寡人對改穿胡服的好處毫不懷疑,只是擔心天下人譏笑寡人這種做法。正如瘋子高興的事,聰明人卻為他哀傷;蠢人覺得可笑的事,有才能的人卻為之擔憂。人們如果能夠擁護寡人的措施,那麼改穿胡服的功效將不可估量。那時即使讓天下所有人都來譏笑寡人,寡人必定會占有胡地與中山。」 王遂胡服。使王孫紲告公子成曰[1]:『寡人胡服且將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聽於親,國聽於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親,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誼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夫制國有常,而利民為本,從政有經,而令行為上。故明德在於論賤,行政在於信貴。今胡服之意,非以養欲而樂志也。事有所出,功有所止,事成功立,然後德且見也。今寡人恐叔逆從政之經,以輔公叔之議。且寡人聞之:「事利國者行無邪,因貴戚者名不累。」故寡人願慕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使謁之叔,請服焉。』 1 王孫紲:趙臣。公子成:趙國貴族。 譯文 武靈王於是改穿胡服。派王孫紲向公子成說:‌「寡人已穿上了胡服並且將要上朝,因此希望叔父也能穿上。家裡的事由父母做主,國家的事由國君做主,這是古今公認的準則。子女不違抗父母,臣子不違抗國君,這是先王時就已通行的規矩。如今寡人下令改變服裝,可是叔父卻不穿,寡人怕天下人又要議論了。治理國家要有一定的原則,對老百姓有利才是最根本的;管理政事要有一定的準則,而保證政通令行才是首要。所以想要顯示功德,必須考慮到下層百姓的利益;想要推行政令,首先要使權貴奉行。現在,寡人要改穿胡服的目的,絕不是放縱情慾而娛樂心志啊。事情只要開了頭,功業就有成功的時候;事成功就,道德就顯現出來了。今天寡人擔心叔父違反了治理國家的固定原則,而去附和貴族那些反對胡服的議論。況且寡人聽說過:‌『做有利於國家的事情,行動就不會出現偏差;依靠宗室貴冑的支持,名聲就不會受傷害。』所以寡人希望仰仗叔父的正確行動,來促進改變胡服的成功。寡人特地派遣王孫紲到你府上去拜望、陳述,請叔父穿上胡服吧。」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不佞寢疾,不能趨走,是以不先進。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臣聞之:「中國者,聰明睿知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藝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今王釋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學者,離中國,臣願大王圖之。』 譯文 公子成拜了兩拜,回答說:‌「臣早已聽說君王改穿胡服了,只因臣臥病在床,行動不便,所以不能及早地向大王提供意見。現在君王命令臣改穿胡服,臣就大膽地表達愚見吧。臣聽說過:‌『中國這個地方,是聰明能幹、具有遠見的人所居住的地方,是各種物資財富所聚集的地方,是聖賢進行教化的地方,是仁義道德所施行的地方,是詩、書、禮、樂所使用的地方,是各種精妙技藝所應用的地方,是遠方國家前來參觀學習的地方,是四方不開化民族所應該崇拜和效法的地方。』現在君王捨棄了這些,而去套用邊遠地區的服飾,改變了古代的禮教,變換了古代的準則,違背了人們的心志,背叛了聖賢的教導,脫離了中國的傳統習俗,臣希望大王三思。」 使者報王。王曰:『吾固聞叔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是以聖人觀其鄉而順宜,因其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祝髮文身[1],錯臂左衽[2],甌越之民也[3]。黑齒雕題[4],鯷冠秫縫[5],大吳之國也。禮服不同,其便一也。』 1 祝髮:斷髮。指中原以外少數民族的習俗和裝束。 2 錯臂:文身,指刻畫手臂。左衽:衣襟向左開。中原風俗是衣襟向右開。衽,衣襟。 3 甌(ōu)越:古代越族的一支,分布在今浙江、福建一帶。 4 雕題:刻畫額頭,塗以丹青。題,額。 5 鯷(tí)冠:鯷魚皮做成的帽子。鯷魚即鯰魚。秫(shú)縫:縫製粗拙。秫,通「」,長針。 譯文 王孫紲把公子成的話向趙武靈王報告。趙武靈王說:‌「寡人早已聽說叔父患病了。」於是,就親自到了公子成家裡,對他說:‌「衣服的樣式,不過是為了人們穿著方便的,而禮制是為了處理事情的便利。所以聖人總是考察當地的習慣而因地制宜,根據實際需要而制定禮法,為的是利民富國。至於那些剪斷頭髮、身上刻畫著花紋,手臂刻著紋飾,左邊縫著衣襟,正是甌越百姓的習慣。那些用草汁染黑牙齒、額頭上刺刻著圖畫,戴著魚皮帽子,穿著粗針大線的衣服,乃是吳國百姓的打扮。雖然他們的禮俗和服飾各不相同,但都同樣便利於人們。」 『是以鄉異而用變,事異而禮易。是故聖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儒者一師而禮異,中國同俗而教離,又況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變,知者不能一;遠近之服,賢聖不能同。窮鄉多異,曲學多辨。不知而不疑,異於己而不非者,公於求善也。』 譯文 「所以說地區不同,其舉止措施也就各有變化,客觀實際不同,禮儀制度也就會相應地變化了。因此聖人認為,只要對老百姓有利,在措施上就不求一致;只要真正能給事業帶來便利,在禮法上就可以不必相同。儒生同師承於一個老師,而他們的主張、禮法卻不一樣;中原地區的風俗傳統大體一致,而他們的政令卻迥異,更何況那些居住在偏僻山谷中的人們,不都也是在因地制宜地各求方便嗎?所以對於事物的選擇、取捨,即使是有聰明才智的人也無法強求一致;不同地區、不同時代的服飾打扮,就是聖賢也無法統一。窮鄉僻壤的地方,少見多怪;孤陋寡聞的人,經常巧辯不休。不懂得的事物,不要隨便去懷疑;不同於自己觀點的意見,也不要輕易非議,這才是追求真理的公正態度。」 『今卿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今吾國東有河、薄洛之水[1],與齊、中山同之,而無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黨,東有燕、東胡之境[2],西有樓煩、秦、韓之邊[3],而無騎射之備。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其燕、東胡、樓煩、秦、韓之邊。且昔者簡主不塞晉陽以及上黨,而襄主兼戎取代,以攘諸胡。此愚知之所明也。』 1 薄洛之水:古漳水流經今河北巨鹿和平鄉東境的河流。 2 東胡:居住在胡(匈奴)東而得名的古民族。 3 樓煩:居住在今山西西北寧武、岢嵐一帶的古民族。 譯文 「現今你所說的一些話,都是些世俗的言論;而寡人所說的一些話,恰恰是如何改革習俗與傳統的言論。目前我國東部有黃河、薄洛水兩條河流,是我國與齊國、中山國的交界線,可是我們卻沒有水軍。從常山到代郡、上黨郡一帶,東邊與燕國、東胡為鄰,西邊與樓煩、秦國、韓國接壤,而我們卻不曾在那裡配備騎兵和部隊。所以寡人要設法籌集船隻、建設水軍,並組織河邊民眾共同防守黃河和薄洛水;寡人還要改變舊式服裝,訓練騎兵,以便守衛我國與燕國、東胡、樓煩、秦國、韓國間的邊界。再說從前簡主不把我國的疆域版圖局限在晉陽和上黨,接著襄主又兼併了戎狄和代地,驅走了各部胡人。這些業績,無論是愚人還是智者,都是清楚明白的。」 『先時中山負齊之強兵,侵掠吾地,繫纍吾民[1],引水圍鄗[2],非社稷之神靈,即鄗幾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能報也。今騎射之服,近可以備上黨之形,遠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也順中國之俗以逆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而忘國事之恥,非寡人所望於子!』 1 繫纍:拘縛。 2 鄗:同‌「鎬」,趙邑,在今河北柏鄉北。 譯文 ‌「早些時候,中山國倚仗齊國的雄厚兵力,侵犯我國土地,俘虜我國的百姓,引水衝決我們的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靈的護佑,鄗城差一點就失守了。先王對這件事極為憤恨,可是這個仇至今還未能報。如今我們採用便於騎射的胡服來武裝自己,近可以保衛上黨這個要塞,遠還可以向中山國報仇雪恨。而叔父你偏要依從中原地區的舊俗,卻違背了簡主與襄主的遺願,反對改穿胡服的命令,而忘記了國家所蒙受的恥辱,可不是寡人對你的期望啊!」 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達於王之議,敢道世俗之聞。今欲繼簡、襄之意,以順先主之志,臣敢不聽令。』再拜,乃賜胡服。 譯文 公子成聽了以後,拜了兩拜,叩頭說:‌「臣愚昧無知,未能領會君王的意圖,大膽地講了一些世俗的偏見。如今君王既然繼承簡主與襄主的遺志,完成先王未竟的事業,臣不敢不聽從王命。」說完又拜了兩拜,於是武靈王就賜給他一套胡服。 趙文進諫曰[1]:『農夫勞而君子養焉,政之經也。愚者陳意而知者論焉,教之道也。臣無隱忠,君無蔽言,國之祿也。臣雖愚,願竭其忠。』王曰:『慮無惡擾,忠無過罪,子其言乎。』趙文曰:『當世輔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禮之制也;修法無愆,民之職也。三者,先聖之所以教。今君釋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故臣願王之圖之。』 1 趙文:趙臣。 譯文 趙文又前來勸阻趙武靈王說:‌「農民用辛勤的耕耘來養活治國的人,這是國家的常規。無知的人說出自己的想法,由既聰明而又有學問的人進行評論,是朝廷教化的準則。做臣子的不隱藏自己的忠心,做國君的不阻塞臣下的言路,就是國家的福氣。臣雖愚昧無知,卻願意盡忠直言。」趙武靈王說:‌「考慮問題,不要討厭不同意見的干擾,對盡忠直言的人,不要斥責他的罪過,你就大膽地說吧。」趙文說:‌「適應時代的潮流,順從社會的習俗,這是自古以來就有的原則;服裝有一定的樣式,這是禮法所規定的;遵守法令,不發生錯誤,乃是百姓的本分。這三方面,是古代聖人的教誨。現在君王捨棄了這些,而去襲用遠方胡人的服式,改換了古代的教化,變更了自古以來的行動準則,所以臣希望君王三思。」 王曰:『子言世俗之聞。常民溺於習俗,學者沉於所聞。此兩者,所以成官而順政也,非所以觀遠而論始也。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五伯不同教而政。知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賢者議俗,不肖者拘焉。夫制於服之民,不足與論心;拘於俗之眾,不足與致意。故勢與俗化,而禮與變俱,聖人之道也。承教而動,循法無私,民之職也。知學之人,能與聞遷,達於禮之變,能與時化,故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子其釋之。』 譯文 趙武靈王說:‌「你所說的不過是一些世俗的觀點。一般人沉溺於舊俗,讀書人又拘泥於書本陳見,這兩種人,都只能完成固定職守,順從既定的政令罷了,是不能高瞻遠矚、改革創新的。再說,夏、商、周三個朝代的服式不同,卻都統一了天下;春秋時代五霸的教化不同,卻都能治理好國家。有遠見的人制定出規章制度,一般愚昧者只能遵守。有才能的人可以議論、探討禮法、教化,沒才能的人只會墨守成規。對那些恪守傳統習俗的人,是不能夠與其交流溝通的;對那些拘泥於舊禮教的人,也是無法和他們談論理想和志向的。故此,習俗應跟著形勢的變化而變化,禮法制度也要隨著形勢的改變而改變,這才是聖人治國的原則。秉承命令而行動,遵循法度而沒有私心,是做老百姓的本分。有遠見卓識的人,能隨著新事物的出現而改變原來的觀點,通曉禮法的變化,才能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因此真正志在修身的人不仰賴別人的讚許,治理當世的人不去效法古代的成功。你還是放棄那些不正確的意見吧!」 趙造諫曰[1]:『隱忠不竭,奸之屬也。以私誣國,賊之類也。犯奸者身死,賊國者族宗。此兩者,先聖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雖愚,願盡其忠,無遁其死。』王曰:『竭意不諱,忠也。上無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 1 趙造:趙臣。 譯文 趙造規勸趙武靈王道:‌「藏住忠心不說,屬於奸邪之類。因私心而誤國,屬於賊害之類。犯奸的應處死,害國的應滅族。這兩種,是先王訂下明確的刑罰,是臣子的大罪。臣雖然愚鈍,願盡忠心,不敢逃避死罪。」趙武靈王說:‌「暢所欲言,不加避諱,這是忠臣。君主不阻攔臣下發表意見,這是明君。忠臣不避危險,明君不拒絕別人提意見,你就說吧。」 趙造曰:『臣聞之:「聖人不易民而教[1],知者不變俗而動[2]。」因民而教者,不勞而成功;據俗而動者,慮徑而易見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顧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禮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亂民。是以蒞國者不襲奇辟之服,中國不近蠻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禮者也。且循法無過,修禮無邪,臣願王之圖之。』 1 易民:改變人民的要求。 2 動:治理。 譯文 趙造說:‌「臣聽說:‌『聖人不改變百姓的要求而進行教誨,聰明的人不改變習俗而治理。』順著民心去教誨的,不費力便可獲得成功;依著習俗而行動的,輕車熟路,非常方便。現在大王改變原有的做法,不按習俗辦事,改穿胡服而不顧社會上的議論,這可不是教導百姓遵守禮制啊。況且服裝奇異的人,心意就放蕩,習俗怪僻的地方,往往民心混亂。所以治理國家的人不穿怪僻的服裝,中原地區不仿效蠻夷的不開化行為,因為這不是教導人們遵守禮制。而且遵循原有的法制,沒有什麼過錯,奉行傳統制度,不會偏離正道,臣望大王三思。」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宓戲、神農教而不誅[1],黃帝、堯、舜誅而不怒[2]。及至三王[3],觀時而製法,因事而制禮,法度制令,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禮世不一道,便國不必法古。聖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禮而滅。然則反古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鄒、魯無奇行也[4];俗辟而民易,是吳、越無俊民也[5]。是以聖人利身之謂服,便事之謂教,進退之謂節,衣服之制,所以齊常民,非所以論賢者也。故聖與俗流,賢與變俱。諺曰:「以書為御者,不盡於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達於事之變。」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學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 1 宓戲、神農教而不誅:宓戲、神農都是傳說中的聖王,據說伏羲(即宓戲)教民畜牧,神農教民耕種,不用刑罰,這就是所謂的‌「教而不誅」。 2 黃帝、堯、舜誅而不怒:黃帝、堯、舜都是傳說中的古帝,據說他們雖然用兵誅亂,但仍以教化為主,所以說是‌「誅而不怒」。 3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開國聖王。 4 鄒、魯:均在今山東境內,是禮教最早發達的古國。 5 吳、越:在今江蘇、浙江境內的古國,據說當地的百姓‌「斷髮文身」,和中原的習俗不同。 譯文 趙武靈王說:‌「古今的習俗本不相同,為什麼要效法古代呢?歷代帝王互不相襲,為什麼要遵循古代的禮制?伏羲、神農時代,只用教化而不動用刑罰,黃帝、堯、舜時代,雖用刑罰而不憤怒。夏、商、周三代的聖王,都是觀察社會現實來制定法令的,法令制度都順應潮流,衣服器械都使用方便。所以說,治理國家不一定只用一種方法,只要對國家有利就不必效法古代。聖人的興起,不承襲前代而興旺;夏、商的衰敗,因不變更制度而滅亡。可見反對古時舊俗的,不應受到非議;而遵循舊制的人,也就不值得讚許了。如果說服裝特殊就會思想放蕩,那麼服飾正統的鄒、魯兩國,就應該沒有不正的行為了;如果說風俗怪僻的地方,百姓就會變壞,那麼風俗特殊的吳、越地區,就該沒有傑出的人才了。所以聖人認為,凡是適合穿著的,就是好服裝;凡是便於辦事的,就是好規章。關於送往迎來的禮節,衣服的樣式,是使百姓們整齊劃一,而不是用來評論賢能的人的。所以聖人能隨著風俗而變化,賢人能隨社會變化而前進。諺語說:‌『照書上記載來駕車的人,不能通曉馬的習性;用老辦法來對付現代的人,不懂社會的變化。』所以遵循舊制的做法不會建立蓋世的功勳,尊崇古代的理論不能治理當代的社會,希望你不要再說反對胡服的話了。」 賞析與點評 鄧小平說:‌「不管黑貓白貓,捉到老鼠就是好貓。」 王破原陽以為騎邑 王破原陽以為騎邑[1]。牛贊進諫曰[2]:『國有固籍,兵有常經,變籍則亂,失經則弱。今王破原陽以為騎邑,是變籍而棄經也。且習其兵者輕其敵,便其用者易其難。今民便其用而王變之,是損君而弱國也。故利不百者不變俗,功不什者不易器。今王破卒散兵以奉騎射,臣恐其攻獲之利不如所失之費也。』 1 原陽:趙邑,在今山西大同西北。 2 牛贊:趙將。 譯文 趙武靈王攻破原陽並將此地改為騎兵基地,趙將牛贊規勸武靈王說:‌「國家有成文法典,軍隊有固定的兵制。改變法典,國家就會混亂;改變兵制,軍隊就會削弱。現在大王攻破原陽,並改為騎兵基地,這是改變法典、拋棄常規。再說,熟悉以前的兵制便易於克敵制勝,用慣了以前的武器便沒有難度。現在兵士都習慣了以前的裝備,而王卻要完全改換,這是傷害君主而削弱國力啊。所以沒有百倍的利益就不要改變習俗,沒有十倍的功效就不要改換器具。現在大王撤銷原來的步兵編制而實行胡人的騎射,臣擔心這樣做會得不償失!」 王曰:『古今異利,遠近易用,陰陽不同道,四時不一宜。故賢人觀時而不觀於時,制兵而不制於兵。子知官府之籍,不知器械之利;知兵甲之用,不知陰陽之宜。故兵不當於用,何兵之不可易?教不便於事,何俗之不可變?』 譯文 趙武靈王說:「古今的利益不盡相同,遠與近使用的器具也不一樣。陰陽變化各有不同的特點,四時氣候不一。所以賢能的人根據客觀的條件去行動,而不被客觀條件所限制;操縱兵器而不被兵器所操縱。你只知道官府的舊法典,而不知道器械的便利;只知道一般地使用兵器、鎧甲,而不知道根據不同的條件而變化。所以兵器如果使用不便,為什麼不可以改換?教化如果不符合客觀情況,為什麼舊的禮法就不能改變呢?」 『昔者先君襄主與代交地[1],城境封之,名曰無窮之門[2],所以昭後而期遠也。今重甲循兵不可以逾險,仁義道德不可以來朝。吾聞信不棄功,知不遺時,今子以官府之籍,亂寡人之事,非子所知。』 1 代:在今河北蔚縣東北的古國。 2 無窮之門:在今河北張北南的隘口。 譯文 「從前先君襄主當政時,與代國國界相接,於是在國界上築城加強防衛,稱城門為無窮之門,以此昭示後世子孫,希望獲得長遠利益。現在穿著沉重的鎧甲,拿著長長的武器,不便於越過險隘之地;講究仁義道德,不可能讓胡人降服。寡人聽說忠信不放棄功業,聰明不忘記時機。現在你拿官府的舊法典來擾亂寡人的事業,這是你的不智。」 牛贊再拜稽首曰:『臣敢不聽令乎?』至遂胡服,率騎入胡,出於遺遺之門[1],逾九限之固,絕五俓之險,至榆中[2],闢地千里。 1 遺遺之門:即挺關,在今陝西榆林西北。 2 榆中:在今內蒙古伊金霍洛旗一帶。 譯文 牛贊拜了兩拜叩頭說:‌「臣怎麼敢不聽從大王的命令呢!」於是趙武靈王穿好胡服,率領騎兵出了挺關,越過重重要隘,穿過許多險惡的關口,到達榆中,擴地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