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十二 齊策五
本篇導讀
在本篇中,蘇秦先對齊閔王提出權變與憑藉,建議齊閔王審時度勢以制敵。他認為利器之所以能殺人,亦是有所憑藉,藉此指出合縱的重要性。蘇秦以衛國為例,指出衛國本將亡國,但獲魏國營救而得以復國,且取得了趙國河東之地;再而戰事蔓延,又將楚國牽扯了進來。蘇秦以此道出為了確保本國的利益,結盟是有為與有所不為的。他再指出往昔齊國在結盟上的不當之處,賣了力而沒有多獲土地,反招怨恨,原因在於齊國喜於結盟及挫敗強敵。不過,蘇秦所說的大國與小國的不同策略,在當時的複雜態勢下,只是一套虛無的理論。他列數了吳王夫差逞強稱霸,蔡國、莒國使用計策,陳、蔡用詐,最終都一一敗亡。然而,他卻又說「寄怨」,即將怨恨轉嫁別國,又提出「微用兵而寄於義」,即隱藏用兵而假借正義,這與前面所說的不使詐存在矛盾;至於「不約親,不相質而固」,更是違背了現實。他又以齊、燕在權地作戰為例,胡人伺機偷襲燕、樓煩,以證明只要利害相趨,則無須結盟。
戰爭是禍害,人盡皆知,但在戰國時期,怎能避免戰爭?故蘇秦所說的「戰攻非所先」,基本是在麻醉齊閔王,以圖癱瘓其戰備。至於他列舉智伯滅掉范氏與中行氏,而最後卻招致失敗,原因在於「兵先戰攻」,更是顛倒黑白。智伯之敗乃在於驕傲輕敵,假如他清醒並能團結驅使韓、魏二家,則趙氏必亡。至於他羅列的一大堆戰爭所帶來的災難性後果,則在於恐嚇齊閔王。關鍵的是,齊國即使不侵略他國,亦必為他國所侵略,戰爭是時刻如箭在弦,而他的遊說幾乎就是企圖令齊閔王折其箭而斷其弦。故此,蘇秦之說齊閔王,乃有意地扭曲歷史事實,違背歷史潮流,漠視殘酷的政治現實,有預謀地引導齊閔王走上萬劫不復的亡國之途。
蘇秦說齊閔王
蘇秦說齊閔王曰:(……)『臣之所聞,攻戰之道非師者[1],雖有百萬之軍,北之堂上;雖有闔閭、吳起之將[2],禽之戶內;千丈之城,拔之尊俎之間[3];百尺之沖,折之衽席之上。故鐘鼓竽瑟之音不絕,地可廣而欲可成;和樂倡優侏儒之笑不乏[4],諸侯可同日而致也。故名配天地不為尊,利制海內不為厚。故夫善為王業者,在勞天下而自佚,亂天下而自安,諸侯無成謀,則其國無宿憂也。何以知其然?佚治在我,勞亂在天下,則王之道也。銳兵來則拒之,患至則趨之,使諸侯無成謀,則其國無宿憂矣。何以知其然矣?』
1 非師:不用兵。
2 闔閭(hé lǘ)、吳起(前四四〇至前三八一):春秋時,吳王闔閭善於用兵,故此處把他和名將吳起並舉。
3 尊俎(zūn zǔ):尊以盛酒,俎以放肉。尊俎借指宴會。
4 倡優侏儒:歌舞雜技藝人。
譯文
蘇秦遊說齊閔王道:「臣聽說攻戰之道不在於用兵,就算對方擁兵百萬,也可敗之於廟堂之上;就算對手有闔閭、吳起那樣的將才,亦可以手到擒來;周圍千丈的大城,於宴席之上,不用一兵一卒就可拿下;百尺之高的攻城器具,在坐席之上就可以被摧毀。所以鐘鼓竽瑟之音不絕於耳,也可以擴充土地,遂心所願;歌舞雜技藝人在堂前表演不斷,而諸侯來歸。因此名配天地也不算尊貴,富甲天下也不算富有。所以善於建立王業的人,讓諸侯勞頓而自身悠閒,讓諸侯混亂而自身安定。諸侯不能對自己有所圖謀,國家則安定無憂了。怎麼知道會是這樣呢?悠閒而安定的是我方,勞頓混亂的是諸侯,方才是王道。強敵來攻就抵抗,禍患來了就避開,讓諸侯不能對自己有所圖謀,國家則安定無憂了。怎麼知道會是這樣呢?」
『昔者魏王擁土千里[1],帶甲三十六萬,其強而拔邯鄲[2],西圍定陽[3],又從十二諸侯朝天子以西謀秦[4]。秦王恐之[5],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令於境內,盡堞中為戰具[6],竟為守備[7],為死士置將,以待魏氏。』
1 魏王:魏惠王。
2 其強:「其」上當有「恃」字。
3 定陽:今陝西洛川北。
4 從十二諸侯朝天子:指公元前三四四年,魏惠王在逢澤(今河南開封東南)召集諸侯會盟,會後,魏率諸侯朝周。十二諸侯,泗水流域的一些小國。
5 秦王:此時秦君為孝公,稱「秦王」是事後追稱。
6 堞(dié)中:城中。堞,城上齒狀的矮牆。
7 竟:通「境」。
譯文
「當年魏國擁有千里之地,數十萬強兵,仗恃其國力強大,攻下了趙國都城邯鄲,西圍定陽,又率領諸侯朝拜周天子,商量對付秦國。秦王為此恐懼,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下令積極備戰,加強防守,組織死士,廣布重兵,防範魏國的進攻。」
『衛鞅謀於秦王曰:「夫魏氏其功大而令行於天下,有十二諸侯而朝天子,其與必眾,故以一秦而敵大魏,恐不如。王何不使臣見魏王,則臣請必北魏矣。」秦王許諾。』
譯文
「衛鞅對秦王獻計說:『魏國因功勞大而令行天下,又率諸侯朝拜周天子,諸侯都擁護他,現在以秦國一國之力來對付強大的魏國,恐怕不行。大王何不讓臣去見魏王,臣有辦法打敗魏國。』秦王答應了衛鞅的請求。」
『衛鞅見魏王曰:「大王之功大矣,令行於天下矣。今大王之所從十二諸侯,非宋、衛也,則鄒、魯、陳、蔡,此固大王之所以鞭棰使也[1],不足以王天下。大王不若北取燕,東伐齊,則趙必從矣;西取秦,南伐楚,則韓必從矣。大王有伐齊、楚心,而從天下之志,則王業見矣。大王不如先行王服,然後圖齊、楚。」魏王說於衛鞅之言也,故身廣公宮,制丹衣,柱建旌九斿[2],從七星之[3],此天子之位也,而魏王處之。於是齊、楚怒,諸侯奔齊,齊人伐魏,殺其太子,覆其十萬之軍[4]。魏王大恐,跣行按兵於國而東次於齊,然後天下乃舍之。當是時,秦王垂拱受西河之外[5],而不以德魏王。』
1 棰(chuí):馬鞭。
2 斿(yóu):旗上的飄帶。
3 七星之(yú):畫有朱雀七星的旗。
4 覆其十萬之軍:指公元前三一四年,魏、齊馬陵之戰。魏敗,太子申被殺。
5 西河之外:今陝西大荔、宜川一帶。西距黃河,東依洛水。
譯文
「衛鞅見到魏王說:『大王的功勞大,可以號令天下了。現在大王所率領的十二個諸侯,不是宋、衛,就是鄒、魯、陳、蔡這些小國,他們本來就是受大王驅使的,不能讓大王成就王業。大王不如北攻燕國,東打齊國,那麼趙國就會歸附魏國。西攻秦國,南打楚國,那麼韓國就會歸附魏國。大王有討伐齊、楚之心,並有使天下歸順的大志,那麼稱王大業就可以實現了。大王不如先穿上王者服飾,然後再去攻打齊、楚。』魏王聽信了衛鞅的說辭,其宮室、衣服、車旗等都按照王者的規格來配置,天子能享受的,魏王都享受了。齊、楚兩國為此大為憤怒,諸侯都投向齊國。齊國出兵攻魏,殺魏太子,大敗魏軍。魏王大為恐慌,光著腳下令全國不要出兵,屈身朝齊,然後諸侯才放棄攻魏。此際,秦王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魏國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但並不感謝魏王。」
『故衛鞅之始與秦王計也,謀約不下席,言於尊俎之間,謀成於堂上,而魏將以禽於齊矣[1];沖櫓未施,而西河之外入於秦矣。此臣之所謂北之堂上,禽將戶內,拔城於尊俎之間,折衝席上者也。』
1 將:指龐涓。
譯文
「所以,這一開始就是衛鞅和秦王商量好的計策。在宴席間訂好計謀,在廟堂之上訂好計策,就讓魏將為齊國所擒。攻城的武器還沒使用,魏國西河之外的土地都歸了秦國。這就是臣所說的敗敵於廟堂之上,擒敵將於戶內,拔城於酒宴之間,摧毀城市於坐席之上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