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十一 齊策四

本篇導讀 門客馮諼為孟嘗君燒券市義,從而名揚天下,諸侯亦以其賢能而紛紛招徠。可以說,孟嘗君獲取民心的手段非常成功,可是他卻暗地裡以小竹簡記下五百個他所怨恨的人名。然而,孟嘗君又虛心納諫,勇於認錯,削掉竹簡上的名字,又聽從魯仲連之規勸,厚待他所不喜歡的門客。因此,公孫弘為孟嘗君出使秦國,義正詞嚴,弘揚名聲。相對而言,管燕之刻薄寡恩,到了危急關頭,便孤立無援。 此外,此卷又記述了顏襡與王斗之言,反映出其民本思想。趙威后在接見齊使時雖先民而後君,但她卻建議殺掉隱士於陵仲子,可見她並非真正的以民為本,歷代對她的稱頌,甚為不妥。至於秦國之約齊國稱霸,乃將齊王放在火堆上烤。齊閔王為蘇秦所惑,因而棄秦攻宋,以致齊國滅亡之禍,亦為期不遠了。 齊人有馮諼者 齊人有馮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左右以君賤之也,食以草具。 譯文 齊國有個叫馮諼的人,窮得沒法生存,於是請求人向孟嘗君請求,希望在他的門下當一名食客。孟嘗君問:「先生有什麼愛好?」馮諼回答說:「沒什麼愛好。」孟嘗君又問:「先生有什麼才能?」馮諼回答說:「沒有什麼才能。」孟嘗君笑著答應道:「好吧!」孟嘗君身邊的人因為主人看不起馮諼,就隨便拿些粗劣的飯食給他吃。 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1]!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客。』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於是乘其車,揭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後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左右皆惡之,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於是馮諼不復歌。 1 鋏(jiá):劍柄,這裡指劍。 譯文 住下不久,馮諼靠在廊柱上,彈著他的佩劍歌唱道:「長劍啊,我們回去吧!吃飯沒有魚啊。」隨從們把這事報告給孟嘗君知道。孟嘗君說:「給他魚吃,把他當中等門客對待。」沒過多久,馮諼又彈著劍歌唱道:「長劍啊,我們回去吧!出門沒有車坐。」周圍的人都笑他,又告訴孟嘗君。孟嘗君說:「給他備車,讓他享受乘車門客的待遇。」於是馮諼坐著車,舉著劍,去拜訪他的朋友說:「孟嘗君把我當門客看待。」此後不久,馮諼又彈著劍歌唱道:「長劍啊,我們回去吧!沒辦法養家啊。」孟嘗君周圍的人都討厭他,認為他貪心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先生有親屬嗎?」馮諼回答說:「有個老母親。」孟嘗君就派人把食用送給馮諼的母親,不讓她感到有所缺乏。於是馮諼就不再唱歌了。 後孟嘗君出記[1],問門下諸客:『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於薛者乎[2]?』馮諼署曰:『能。』孟嘗君怪之,曰:『此誰也?』左右曰:『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孟嘗君笑曰:『客果有能也,吾負之,未嘗見也。』請而見之,謝曰:『文倦於事,憒於憂,而性愚[3],沉於國家之事,開罪於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為收責於薛乎?』馮諼曰:『願之。』於是約車治裝,載券契而行,辭曰:『責畢收,以何市而反[4]?』孟嘗君曰:『視吾家所寡有者。』 1 記:賬冊。 2 責:同「債」。 3 (nuò):懦弱。 4 反:同「返」。 譯文 後來孟嘗君出了文告,向門客們徵詢道:「有誰熟悉會計業務,能替我到薛邑去收債呢?」馮諼簽上自己的名字,說:「我能辦到。」孟嘗君感到奇怪,問道:「這人是誰呀?」侍從們告訴他:「就是那個歌唱『長劍回去吧』的人啊!」孟嘗君笑著說:「這位門客真是有本領啊,我對不起他,還從來沒有接見過他呢。」就把馮諼請來見面,並向他道歉說:「我被雜務纏身疲勞,心煩意亂,又生性懦弱,困於國事,以致開罪了先生。先生不見怪,還願意為我到薛邑收債嗎?」馮諼說:「我願意。」於是備車整裝,帶上契約,準備上路。辭行時問道:「收完債,買什麼東西回來呢?」孟嘗君說:「就看我家缺少什麼吧。」 驅而之薛,使吏召諸民當償者悉來合券。券遍合,起矯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 譯文 馮諼驅車來到薛邑,叫差役召集該還債的百姓前來核對契約。核對完畢後,馮諼起身假傳孟嘗君的命令,宣布免掉百姓所欠的債務,並當眾燒毀契約,百姓們歡呼萬歲。 長驅到齊,晨而求見。孟嘗君怪其疾也,衣冠而見之,曰:『責畢收乎?來何疾也!』曰:『收畢矣。』『以何市而反?』馮諼曰:『君雲「視吾家所寡有者」。臣竊計,君宮中積珍寶,狗馬實外廄,美人充下陳[1]。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竊以為君市義。』孟嘗君曰:『市義奈何?』曰:『今君有區區之薛,不拊愛子其民[2],因而賈利之[3]。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孟嘗君不說[4],曰:『諾。先生休矣!』 1 下陳:堂下的庭院。 2 拊(fǔ):撫愛。 3 賈利:用商人的手段獲利。 4 說:同「悅」。 譯文 馮諼驅車趕回齊都臨淄,一大早就去拜見孟嘗君。孟嘗君對他迅速返回感到奇怪,穿戴好衣冠出來接見他,問道:「債收完了嗎?回來得很快啊!」馮諼答道:「收完了。」孟嘗君又問:「買了什麼回來?」馮諼說:「你說『看我家所缺少什麼就買什麼』。我想,你的宮中堆放著珍寶,廄中充滿狗馬,堂下庭院儘是美女。而你家所缺少的就是義啊!我私下為你把義買回來了。」孟嘗君問:「買義是什麼一回事呢?」馮諼說:「現在你只有一個小小的薛邑,不撫愛那裡的百姓,反而像商人一樣在他們身上取利。我已擅自假傳你的命令,把債款賜給了百姓,並燒掉了契約,百姓們高呼萬歲。這就是我給你買回的『義』啊。」孟嘗君聽了很不高興,說:「行,先生下去休息吧!」 後期年,齊王謂孟嘗君曰[1]:『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孟嘗君就國於薛,未至百里,民扶老攜幼,迎君道中。孟嘗君顧謂馮諼曰:『先生所為文市義者,乃今日見之。』 1 齊王:指齊閔王。 譯文 過了一年,齊閔王對孟嘗君說:「寡人不敢把先王的大臣當作自己的臣下。」孟嘗君只好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在距薛邑還有百多里路的地方,百姓扶老攜幼,早已在路上迎接他了。孟嘗君回過頭對馮諼說:「先生為我買的『義』,我今天算是看到了。」 賞析與點評 廣施仁義,與人為善,道路便會越走越寬闊。 魯仲連謂孟嘗 魯仲連謂孟嘗:『君好士也!雍門養椒亦[1],陽得子養[2],飲食、衣裘與之同之,皆得其死。今君之家富於二公,而士未有為君盡游者也。』君曰:『文不得是二人故也。使文得二人者,豈獨不得盡?』對曰:『君之廄馬百乘,無不被繡衣而食菽粟者,豈有騏麟耳哉[3]?後宮十妃,皆衣縞紵[4],食梁肉[5],豈有毛、西施哉[6]?色與馬取於今之世,士何必待古哉?故曰君之好士未也。』 1 雍門:齊都臨淄城門名,此以地為氏。椒亦:雍門子的門客。 2 陽得子:事跡不詳。「養」下缺所養人的姓名。 3 騏(qí)麟(lù)耳:騏麟和耳都是良馬之名。 4 縞(ɡǎo):素色繒。紵(zhù):細麻布。 5 梁:質量優良的小米,色微黃。 6 毛(qiánɡ):即毛嬙,古美女名。西施:春秋時越王勾踐(前五二〇至前四六五)獻給吳王夫差(?至前四七三)的美女。 譯文 魯仲連對孟嘗君說:「你做到喜歡士人了嗎?雍門子供養椒亦,陽得子供養某某,他們吃飯、穿衣都和士人相同,而士人都為雍門子和陽得子效死力。如今你的家比雍門子和陽得子都富裕,可是你身邊的士人,沒有一個為你盡心竭力的。」孟嘗君說:「因為我沒有得到像椒亦他們兩位那樣的士人啊,如果我能得到像他們兩位那樣的人,怎麼會不為我盡心竭力呢!」魯仲連說:「你馬廄里的馬有上百匹,它們披的都是錦繡彩衣,吃的都是豆子、小米,難道它們都是騏麟、耳那樣的駿馬嗎?你後宮裡的妃子,穿的都是素絲、細麻的衣服,吃美食佳肴,難道有像毛嬙、西施那樣的美女嗎?女人和馬匹取用的是現世的,而士人為什麼一定要用古代的呢!所以說你沒有真正做到禮賢下士。」 賞析與點評 貴古賤今,自古已然。 孟嘗君逐於齊而復反 孟嘗君逐於齊而復反。譚拾子迎之於境[1],謂孟嘗君曰:『君得無有所怨齊士大夫?』孟嘗君曰:『有。』『君滿意殺之乎?』孟嘗君曰:『然。』譚拾子曰:『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嘗君曰:『不知。』譚拾子曰:『事之必至者,死也;理之固然者,富貴則就之,貧賤則去之。此事之必至,理之固然者。請以市諭。市,朝則滿,夕則虛,非朝愛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2]。願君勿怨。』孟嘗君乃取所怨五百牒削去之[3],不敢以為言。 1 譚拾子:齊人。 2 亡故去:言所需要的物品,集市中已無。亡,通「無」。 3 牒:簡札,古代記事用的小竹片或木片。 譯文 孟嘗君被逐出齊國,後來又返回,齊人譚拾子在邊界上迎接他,並問孟嘗君說:「在齊國的士大夫中,有沒有你心裡怨恨的人呢?」孟嘗君說:「有。」「你把他們殺了就滿意了吧?」孟嘗君:「是的。」譚拾子說:「事物總有其發展的必然結果,道理也有其發展的必然規律,你知道嗎?」孟嘗君說:「不知道。」譚拾子說:「人總有一死,這是必然的。人若有錢有勢,別人就會來親近他;若貧窮低賤,別人就會離他而去,這是不變的道理。讓我拿集市來打個比喻。早市裡的人如潮湧,到晚上就空無一人,這並不是人們喜愛早市,討厭晚市,只是因為早市里有人們所需要的東西,所以大家都來了;到了晚上,要買的東西都沒有了,故此就離開。希望你不要有怨恨的心。」於是孟嘗君就削掉記在小竹簡上他所怨恨的五百個人的名字,不再提起這件事了。 賞析與點評 人情冷暖,古今皆然,遇上仁義之人,便應珍惜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