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十三 齊策六

本篇導讀 齊閔王殺直言之臣民,民心背離,宗室寒心;殺良將司馬穰苴,更是自毀長城。其所作所為,喪心病狂,齊國之亡,為期不遠。正如楚將淖齒數說他的罪行,指出天、地、人皆在警告他,但他卻不知悔改,故不得不將其正法。王孫賈年方十五歲,而深明國恥,振臂一呼,殺掉淖齒,為齊閔王報了仇。齊人之血性,一直延續至田橫及五百壯士,令人震撼。 田單為復齊國,千方百計,攻城陷陣,勞苦功高,可是他所迎立的齊襄王卻心胸狹窄,智慧還不及一個穿珠的下人。穿珠人簡單的幾句話,就化解了一場腥風血雨,甚至挽救了齊國,這都是田單不知的秘密,而齊襄王大概也不知道穿珠人的貢獻及他自己的愚昧。 田單薦賢,令貂勃得其位;當田單受辱之際,貂勃挺身而出為他辯護,甚至力數齊襄王之不是,並列舉田單之功勞。雍門司馬乃臣子中少見的忠義之士,齊王失職,無言以對其忠義;即墨大夫其情可憫,但人心潰散,齊國已是籠中之鳥。 齊負郭之民有孤狐咺者 齊負郭之民有孤狐咺者[1],正議閔王,斮之檀衢[2],百姓不附。齊孫室子陳舉直言[3],殺之東閭[4],宗族離心。司馬穰苴為政者也[5],殺之,大臣不親。以故燕舉兵,使昌國君將而擊之[6]。齊使向子將而應之[7]。齊軍破,向子以輿一乘亡。達子收余卒[8],復振,與燕戰,求所以償者,閔王不肯與,軍破走。 1 孤狐咺(xuǎn):狐咺,齊國平民。「孤」因「狐」字誤衍。 2 斮(zhuó):砍斷、斬斷。檀衢(qú):齊都城內的道路名。 3 孫室子:宗室。 4 東閭:齊都臨淄東門。 5 司馬穰苴(jū)(生卒年代不詳):齊宗室,又稱「田穰苴」。司馬,主持軍政的官員。 6 昌國君:燕國上將軍樂毅。 7 向子:齊將,《呂氏春秋》作「觸子」。 8 達子:齊將。 譯文 齊國國都有一個近郊居民叫狐咺,直言批評國家,齊閔王把他處死在檀衢,百姓不服;齊國的宗室陳舉直言批評朝政,齊閔王把他處死在東閭,令宗族離心;司馬穰苴執政,齊閔王又把他處死了,大臣於是都不親附他。因此,燕國乘機出兵,派昌國君樂毅統率,進攻齊國。齊國派向子帶兵應戰。齊軍大敗,向子就駕著一輛戰車逃走了。達子集合殘餘的士兵,軍威復振,又與燕軍交戰,他要求賞賜士兵,閔王不肯,齊軍大敗。 王奔莒[1],淖齒數之曰[2]:『夫千乘、博昌之間[3],方數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王曰:『不知。』『嬴、博之間[4],地坼至泉,王知之乎?』王曰:『不知。』『人有當闕者而哭者[5],求之則不得,去之則聞其聲,王知之乎?』王曰:『不知。』淖齒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至泉者,地以告也;人有當闕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以告矣,而王不知戒焉,何得無誅乎?』於是殺閔王於鼓裡[6]。 1 王奔莒(jǔ):公元前二八四年,閔王逃往莒。莒,齊邑,在今山東莒縣。 2 淖(nào)齒(?至前二八三):楚將。楚派淖齒領兵救齊,於是做了閔王的丞相。 3 千乘:齊邑,在今山東清縣高苑鎮北邊。博昌:齊邑,在今山東博興南。 4 嬴、博:兩地皆齊邑。嬴在今山東萊蕪西北;博在今山東泰安東南。 5 闕:古代宮殿外左右相對的高建築物。 6 鼓裡:莒城內的里巷名。 譯文 閔王逃到莒邑,丞相淖齒數說他的罪過說:「千乘和博昌之間方圓數百里內,天上下血雨沾濕衣裳,君王可知道嗎?」閔王說:「不知道。」淖齒又問:「嬴、博兩地之間地裂泉涌,君王可知道嗎?」閔王說:「不知道。」又問:「有人在宮門前哭泣,去尋找卻不見有人,走開又聽見哭聲,君主可知道嗎?」閔王說:「不知道。」淖齒說:「天下血雨沾濕衣裳,是上天告誡你;地裂泉涌是大地告誡你;有人在宮門前哭泣是人在告誡你。天、地、人都告誡你,可是君王還不知警誡,怎麼能不殺你呢?」於是淖齒在鼓裡殺死了閔王。 太子乃解衣免服[1],逃太史之家為溉園[2]。君王后,太史氏女,知其貴人,善事之。田單以即墨之城[3],破亡余卒,破燕兵,紿騎劫[4],遂以復齊,遽迎太子於莒,立之以為王。襄王即位,君王后以為後,生齊王建。 1 太子:名法章,即位後為齊襄王(前三八三至前二六五在位)。 2 太史:齊史官。太史氏,以官為氏。 3 田單(生卒年不詳):戰國時齊國臨淄人。公元前二八四年,燕軍破齊,他率眾堅守即墨,以火牛陣大破燕軍,盡復失地,迎立太子法章,即位為齊襄王,田單被任為齊相,封安平君。即墨:齊邑,在今山東平度東南。 4 紿(dài):古同「詒」,欺騙。騎劫(?至前二七九):燕將,燕惠王派來代替樂毅的將軍。 譯文 太子改換了服裝,逃到一個姓太史的人家裡,為他們澆灌菜園。太史家的女兒認為他非一般人,便好好地款待他。齊將田單帶領即墨城的殘兵敗將,智取燕將騎劫,大破燕兵,恢復了失地,於是在莒地迎接太子,立他為王。襄王即位後封立太史家的女兒為王后,生下齊王建。 燕攻齊齊破 燕攻齊,齊破。閔王奔莒,淖齒殺閔王。田單守即墨之城,破燕兵,復齊墟。襄王為太子微[1]。齊以破燕[2],田單之立疑,齊國之眾,皆以田單為自立也。襄王立,田單相之。 1 微:隱藏。 2 以:通「已」。 譯文 燕國打敗了齊國,齊閔王逃到莒邑,齊相淖齒殺死了齊閔王。齊將田單守住即墨,打敗了燕軍,收復了齊國的失地。當時齊襄王仍是太子,躲藏了起來。後來齊國已打敗了燕國,田單對於立襄王為國君之事猶豫不決,齊國人都認為田單想自立為國君。後來襄王被立為國君,田單做了丞相。 過菑水[1],有老人涉菑而寒,出不能行,坐於沙中。田單見其寒,欲使後車分衣,無可以分者,單解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田單之施,將欲以取我國乎?不早圖,恐後之。』左右顧無人,岩下有貫珠者,襄王呼而問之曰:『女聞吾言乎?』對曰:『聞之。』王曰:『女以為何若?』對曰:『王不如因以為己善。』曰:『奈何?』曰:『王嘉單之善,下令曰:「寡人憂民之飢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民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寡人憂勞百姓,而單亦憂之,稱寡人之意。」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善單之善,亦王之善已。』王曰:『善!』乃賜單牛酒,嘉其行。 1 菑(zī):通「淄」,水名。 譯文 有一次,過淄水時,田單看見一個老人渡水,禁不住寒冷,出水後不能行走,坐在沙灘上。田單看見老人身體寒冷,便想讓後車的人分給他一些衣服,可是大家分不出衣服來,田單就把自己的裘衣脫下來給他穿上。襄王很不高興,說:「田單在籠絡人心,是想要篡奪我國的大權嗎?如果不早點想辦法,恐怕他會先下手。」襄王看左右無人,只在殿堂下有一個穿珠的人,便把他叫住,問他:「你聽到寡人的話了嗎?」這人回答說:「聽到了。」襄王問:「你認為怎麼樣?」回答說:「大王不如把它作為自己的優點。」襄王問:「這是什麼意思?」回答說:「大王就稱讚田單的好處,下令說:『寡人擔心百姓飢餓,田單便收養他們,給他們飯吃;寡人擔心百姓受凍,田單就脫下自己的裘衣給他們穿;寡人擔心老百姓勞苦,田單便關心他們,這正合寡人的心意。』田單有這些優點,大王嘉獎他,這樣,嘉獎田單的優點,也就成為大王的優點了。」襄王說:「好。」於是賜給田單牛與車,嘉獎他的行為。 後數日,貫珠者復見王曰:『王至朝日,宜召田單而揖之於庭,口勞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饑寒者,收谷之。乃使人聽於閭里,聞丈夫之相與語,舉曰:『田單之愛人,嗟,乃王之教澤也!』 譯文 過了幾天,穿珠的人又來拜見襄王說:「大王上朝時,應該召見田單,在大庭中以禮相待,親自慰勞他。」於是襄王發布命令,收容饑寒的百姓,供養他們。又派人到群眾中去,聽取他們的議論,他們都說:「田單愛護老百姓,這是大王教導的結果啊!」 齊閔王之遇殺 齊閔王之遇殺[1],其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家庸夫。太史敫女,奇法章之狀貌,以為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與私焉。莒中及齊亡臣相聚,求閔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於莒。共立法章為襄王。 1 齊閔王之遇殺:公元前二八四年,燕軍攻入齊都臨淄,閔王逃亡,被楚將淖齒以抽筋之酷刑殺死。 譯文 齊閔王被殺害後,他的兒子法章改名換姓,在莒地太史敫家做了傭人。太史敫的女兒覺得法章的相貌非同尋常,乃非一般的人,於是憐愛他,並常常暗地裡拿些衣服和食物給他,甚至與他私通。後來莒城中的人與從齊都逃亡出來的臣子一起聚會,尋找閔王的兒子,準備立他為王。法章向莒城的人表明身份。他們就共同擁立法章為齊襄王。 襄王立,以太史氏女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無媒而嫁者,非吾種也,污吾世矣。』終身不睹。君王后賢,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禮也。 譯文 襄王即位後,就立太史家的女兒為王后,生下一兒子名叫建。太史敫說:「我的女兒沒有媒人而自行出嫁,不是我的後代,她玷污了我一世的清名。」太史敫終身不肯見君王后。君王后很賢惠,不因父親不見她而失去做子女應有的禮節。 襄王卒,子建立為齊王。君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餘年不受兵。 譯文 齊襄王死後,兒子建繼位為齊王。君王后侍奉秦國小心謹慎,和諸侯交往講信用,因而齊王建在位四十多年而沒有遭受戰禍。 秦始皇嘗使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1],曰:『齊多知,而解此環不[2]?』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3],謝秦使曰:『謹以解矣。』 1 秦始皇:當從別本作「秦昭王」。君王后死時,秦始皇尚未即位。遺:送給。 2 不:同「否」。 3 椎椎:前面的「椎」為名詞,捶擊的工具;後一個「椎」,動詞,捶擊。 譯文 秦始皇曾派遣使臣送給君王后一副玉連環,說:「齊國人足智多謀,能夠解開這玉連環嗎?」君王后把玉連環給群臣看,群臣不知道怎樣才能解開。君王后用槌子擊碎玉連環,告訴秦國使臣說:「已經解開了。」 及君王后病且卒,誡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亡矣[1]!』 1 亡:通「忘」。 譯文 君王后病危將死,她告誡齊王建說:「群臣中可以重用某人。」齊王建說:「請寫下來。」君王后說:「好。」齊王建取過筆與木簡,準備記下遺言。君王后說:「老婦已經忘記了。」 君王后死,後後勝相齊[1],多受秦間金玉,使賓客入秦,皆為變辭,勸王朝秦,不修攻戰之備。 1 後勝:齊王建的丞相。受秦厚賄,屢勸齊王建朝秦,不修戰備,不助五國御秦。 譯文 君王后死後,後勝為齊相,收受了秦國間諜很多金玉,他派去秦國的賓客,回來都用巧言佞色,誘騙齊王建入秦朝進見,不整頓戰備。 賞析與點評 巾幗不讓鬚眉,在當今世界越來越證明了這一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