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八 齊策一
本篇導讀
《齊策一》先以《靖郭君善齊貌辨》寫賢相靖郭君田嬰,繼而述及良將田忌。《邯鄲之難》以齊國在桂陵之戰「圍魏救趙」一役中,突顯主帥田忌的重要性,而更為關鍵的乃其軍師孫臏。在馬陵決戰中,魏太子申被殺,孫臏的仇人龐涓亦一命嗚呼。經此一役後,魏國自魏文侯以來的富強局面,因魏惠王之魯莽而一蹶不振。
田忌是齊國之良將,並有大功於齊國,可惜卻為鄒忌所誣陷而出逃於楚國。故無論鄒忌如何令齊威王廣開言路和變法有功,亦無法彌補他在誣陷田忌一事上的缺失。
齊與秦,其時號稱東、西兩大國。本書錄選了《蘇秦為趙合說齊宣王》一文,當中反映了齊國都城臨淄的繁華富裕,街道上人們肩摩轂擊,吃喝玩樂,應有盡有,且沃野千里,帶甲數十萬,號稱強國。
靖郭君善齊貌辨
靖郭君善齊貌辨[1]。齊貌辨之為人也多疵,門人弗說。士尉以證靖郭君[2],靖郭君不聽,士尉辭而去。孟嘗君又竊以諫,靖郭君大怒曰:『剗而類[3],破吾家。苟可慊齊貌辨者[4],吾無辭為之。』於是舍之上舍,令長子御,旦暮進食。
1 靖郭君:田嬰(生卒年不詳),齊威王之子,曾為齊相,封於薛地,靖郭君是他逝世後的諡號。齊貌辨:齊人,靖郭君的門客。
2 士尉:齊人,靖郭君的門客。
3 剗(chǎn):同「鏟」,削除。
4 慊(qiè):滿意。
譯文
靖郭君田嬰很欣賞齊貌辨。然而齊貌辨有很多小毛病,門客們都不喜歡他。門客士尉規勸靖郭君,靖郭君不聽,士尉就告辭而去。他兒子孟嘗君又私下勸告,靖郭君勃然大怒說:「即使犧牲你們這些人,毀掉我的家,如能讓齊貌辨滿意,我都不會拒絕去做。」於是,他給齊貌辨安排住上等的客舍,讓長子侍奉他,早晚送飯給他。
數年,威王薨[1],宣王立[2]。靖郭君之交,大不善於宣王,辭而之薛,與齊貌辨俱留。無幾何,齊貌辨辭而行,請見宣王。靖郭君曰:『王之不說嬰甚,公往必得死焉。』齊貌辨曰:『固不求生也,請必行。』靖郭君不能止。
1 威王(約前三七八至前三二〇):名因齊,公元前三五六至公元前三二〇年在位。薨(hōnɡ):古代諸侯或有爵位之官死去稱薨。
2 宣王(約前三五〇至前三〇一):名辟疆,威王子,公元前三一九至公元前三〇一年在位。
譯文
過了幾年,齊威王去世了,齊宣王即位。靖郭君和宣王的關係不太好,靖郭君只好辭別宣王,回到自己的封地薛邑,齊貌辨也跟他一起回去。沒過多久,齊貌辨告別靖郭君,要到國都拜見宣王。靖郭君說:「齊宣王很不喜歡我,你要是去的話,肯定是死路一條!」齊貌辨說:「我本來就沒有想著求生。請務必讓我去吧!」靖郭君不能阻止他。
齊貌辨行至齊,宣王聞之,藏怒以待之。齊貌辨見宣王,王曰:『子,靖郭君之所聽愛夫!』齊貌辨曰:『愛則有之,聽則無有。王之方為太子之時,辨謂靖郭君曰:「太子相不仁,過頤豕視,若是者信反。不若廢太子,更立衛姬嬰兒郊師[1]。」靖郭君泣而曰:「不可,吾不忍也。」若聽辨而為之,必無今日之患也。此為一。至於薛,昭陽請以數倍之地易薛[2],辨又曰:「必聽之。」靖郭君曰:「受薛於先王,雖惡於後王,吾獨謂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廟在薛,吾豈可以先王之廟與楚乎!」又不肯聽辨。此為二。』宣王大息,動於顏色,曰:『靖郭君之於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為寡人來靖郭君乎?』齊貌辨對曰:『敬諾。』
1 郊師:衛姬的兒子,宣王的庶弟。
2 昭陽:楚將,曾任楚大司馬。
譯文
齊貌辨到了國都,宣王聽說這事後,滿懷怒氣等著他。齊貌辨見到了宣王,宣王說:「你就是靖郭君很喜歡、言聽計從的那個人吧!」齊貌辨說:「喜愛倒是有這回事,言聽計從卻談不上。當大王仍是太子的時候,我曾對靖郭君說:『太子的長相不好,臉頰過長,眼光無神,這種人是不會通情達理的。不如廢掉太子,另立衛姬的兒子郊師。』靖郭君聽了之後哭著說:『不行,我不忍心這麼做。』如果他聽了我的話,就沒有今天的憂患了,這是其一。到了薛邑以後,楚將昭陽要求用幾倍大的地盤來換取薛邑。我又勸靖郭君:『你一定要同意這件事。』靖郭君說:『我從先王那裡接受了薛邑,雖然大王現在對我不好,但那樣做怎麼對得起先王呢?況且,先王的宗廟就在薛邑,我怎能把先王的宗廟交給楚國呢?』他又不聽我的話,這是其二。」宣王聽後,長長地嘆息說:「靖郭君對待寡人,竟然到如此地步嗎?寡人年輕,絲毫不了解這些情況。你願意為寡人把靖郭君請回來嗎?」齊貌辨說:「遵命。」
靖郭君衣威王之衣,冠舞其劍,宣王自迎靖郭君於郊,望之而泣。靖郭君至,因請相之。靖郭君辭,不得已而受。七日,謝病強辭。靖郭君辭不得,三日而聽。
譯文
靖郭君(見宣王時)穿著了威王賜給他的衣服,戴了威王賜給他的帽子,佩帶著威王賜給他的寶劍。宣王親自到郊外去迎接他,看見他就忍不住流下眼淚。靖郭君來到齊都,宣王就請靖郭君為丞相。靖郭君一再辭謝,不得已才接受。七天以後稱病再度請辭相位,過了三天,齊王才同意。
當是時,靖郭君可謂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人非之不為沮。此齊貌辨之所以外生樂患趣難者也[1]。
1 趣:同「趨」。
譯文
在這個時候,靖郭君可說是善於發現人才。他能夠了解人才,因此當旁人非議齊貌辨時,他毫不動搖。這正是齊貌辨能夠置生死於度外、樂於為他分憂解難的原因啊!
賞析與點評
慧眼識人,獎掖後進,方才是成就大事的人物。
邯鄲之難
邯鄲之難[1],趙求救於齊。田侯召大臣而謀曰[2]:『救趙孰與勿救?』鄒子曰[3]:『不如勿救。』段干綸曰[4]:『弗救,則我不利。』田侯曰:『何哉?』『夫魏氏兼邯鄲,其於齊何利哉!』田侯曰:『善。』乃起兵,曰:『軍於邯鄲之郊。』段干綸曰:『臣之求利且不利者[5],非此也。夫救邯鄲,軍於其郊,是趙不拔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6],邯鄲拔而承魏之弊,是趙破而魏弱也。』田侯曰:『善。』乃起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鄲拔。齊因乘魏之弊,大破之桂陵[7]。
1 邯鄲之難:指魏軍圍攻趙國的都城邯鄲。
2 田侯:即齊威王。
3 鄒子:即鄒忌(約前三八五至前三一九),齊威王大臣,齊相,被封在下邳,號稱為成侯。
4 段干綸(生卒年不詳):齊臣。
5 之求:當作「言救」。且:抑或。
6 襄陵:魏邑,在今河南睢縣西邊。
7 桂陵:齊地,在今河南長垣北邊。
譯文
趙都邯鄲被魏軍圍攻,趙國向齊國求救。齊威王召集大臣們商議道:「救不救趙國?」鄒忌說:「不如不救。」段干綸說:「不救會對我國不利。」齊威王說:「為什麼?」段干綸回答說:「讓魏國攻下邯鄲,這對齊國有什麼好處呢!」齊威王說:「對。」於是派兵,說:「讓大軍駐紮在邯鄲郊外。」段干綸說:「臣所說的利或不利,不是這樣辦。援救邯鄲,而駐軍在它的郊外,會造成趙都不被攻下而魏國兵力無損的局面,所以說不如向南攻打襄陵,令魏軍疲敝。這樣邯鄲會被攻下而魏軍則會疲敝,將使趙國殘破而魏國削弱。」齊威王說:「好。」於是派兵南下攻打襄陵。這年的七月,邯鄲失守。齊軍乘魏軍疲敝之際,在桂陵大敗魏軍。
賞析與點評
以逸待勞,以柔克剛,以智取勝。
秦假道韓、魏以攻齊
秦假道韓、魏以攻齊,齊威王使章子將而應之[1],與秦交和而舍[2]。使者數相往來,章子為變其徽章[3],以雜秦軍。候者言章子以齊入秦,威王不應。頃之間,候者復言章子以齊兵降秦,威王不應。而此者三。有司請曰:『言章子之敗者,異人而同辭,王何不發將而擊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為擊之!』
1 齊威王:當為齊宣王,下同。章子:齊名將匡章(生卒年不詳)。
2 交和而舍:兩軍相對,軍門稱為「和」。舍,屯駐。
3 徽章:包括旗幟和士卒衣服的標識。
譯文
秦國向韓、魏借道攻打齊國,齊威王派章子領兵應戰,他和秦軍一接觸就駐紮下來。雙方的使者多次來往,章子改變了軍隊服裝上的標識,以混雜於秦軍中。探子說章子帶領齊兵投向了秦軍,齊威王沒有理會。不久,探子又說章子帶兵向秦軍投降,齊威王仍舊沒有理會。這樣重複了三次。有關主管人員提出說:「說章子背叛的人,幾個都異口同聲,大王為什麼不派兵攻打他?」齊王說:「很明顯他不會背叛寡人,為什麼要攻打他呢?」
頃間,言齊兵大勝,秦軍大敗,於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而謝於齊。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啟得罪其父,其父殺之而埋馬棧之下。吾使章子將也,勉之曰:「夫子之強,全兵而還,必更葬將軍之母。」對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啟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為人子而不欺死父,豈為人臣欺生君哉?』
譯文
不久,傳來消息說齊軍大勝,秦軍大敗,於是秦王自稱為西邊的藩臣向齊國謝罪。齊王身邊的人說:「大王怎麼知道章子不會背叛呢?」齊王說:「章子的母親啟得罪了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殺了他的母親,並把她埋於馬廄之下。寡人派章子領兵,鼓勵他說:『以你的勇敢,定必凱旋而歸,寡人一定會重新安葬你的母親。』章子說:『臣不是不能重新安葬死去的母親。臣的母親啟得罪了先父,先父沒有留下什麼吩咐就死了。臣沒有得到父親的吩咐就擅自改葬母親,這是欺騙死去的父親,因此我不敢這樣辦。』他作為兒子不會欺騙死去的父親,作為臣子怎麼可能會欺騙活著的君主呢?」
賞析與點評
善良忠厚是獲得別人信任與尊重的必要品德。
蘇秦為趙合從說齊宣王
蘇秦為趙合從說齊宣王曰[1]:『齊南有太山,東有琅邪[2],西有清河[3],北有渤海,此所謂四塞之國也。齊地方二千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齊車之良[4],五家之兵[5],疾如錐矢,戰如雷電,解如風雨。即有軍役,未嘗倍太山、絕清河、涉渤海也。臨淄之中七萬戶[6],臣竊度之,下戶三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臨淄之卒固以二十一萬矣。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走犬、六博、踏鞠者[7]。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揚。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強,天下不能當,今乃西面事秦,竊為大王羞之!』
1 蘇秦:本章為縱橫家練習遊說之作,此蘇秦及下文齊宣王都是假託人名。
2 琅邪:在今山東諸城東南的山。
3 清河:指濟水,是齊、趙邊境的界河。
4 齊車:當作「三軍」。
5 五家之兵:又稱「五都之兵」,是齊軍主力。
6 臨淄(zī):齊都,今山東淄博東北。
7 竽(yú):樂器,笙類。瑟:樂器,似琴。築(zhù):樂器,似瑟而較大,頭安弦,用竹擊打。琴:樂器,古為五弦,後用七弦。鬥雞:用雞相鬥的遊戲。走犬:指田獵活動。六博:古代棋戲之一。踏鞠(jū):以皮做成,用毛充實,即古代的足球。
譯文
蘇秦為趙國合縱遊說齊宣王說:「齊國的南面有泰山,東面有琅邪山,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是四方都有要塞的國家。齊國方圓兩千里,精兵數十萬,糧食堆積如山。三軍勇士,五家精兵,行如疾箭飛快,戰如雷電威猛,解散如風雨驟停。即使徵兵,也從來沒有徵調泰山下、清河邊和渤海之濱的部隊。單是臨淄城中就有七萬家,臣私下估量,每戶不少於三個男子,三七二十一萬,不須等待從遠地調兵,臨淄城中的兵力就已經達到二十一萬了。臨淄非常富庶且殷實,百姓們沒有不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走犬、六博、踢球的。在臨淄的路上,車軸互擊,人們肩膀互擦,把衣襟連起來就成為帷帳,捲起袖子就成了幕布,揮出的汗水成為雨點,家家富有,心寬氣揚。以大王的賢名與齊國的強盛,天下沒有敵人,如今卻向西面屈服於秦國,臣私下真為大王感到羞恥。」
『且夫韓、魏之所以畏秦者,以與秦接界也。兵出而相當,不至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韓、魏戰而勝秦,則兵半折,四境不守;戰而不勝,以亡隨其後,是故韓、魏之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
譯文
「韓、魏兩國之所以懼怕秦國,是因為他們與秦國接鄰。出兵而相對,不到十天,勝敗畢現。韓、魏兩國戰勝秦國,兵力則減,邊境便無法防守;要是戰而不勝,就瀕臨滅亡。因此韓、魏不敢輕率與秦國開戰,卻容易向秦屈服。」
『今秦攻齊則不然,倍韓、魏之地,過衛陽晉之道[1],徑亢父之險[2],車不得方軌,馬不得並行,百人守險,千人不能過也。秦雖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也。是故恫疑虛猲,高躍而不敢進,則秦不能害齊,亦已明矣。夫不深料秦之不奈我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群臣之計過也。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臣固願大王之少留計。』
1 陽晉:衛地,在今山東鄆城西邊。
2 亢父:齊邑,在今山東濟寧南邊。
譯文
「如今秦國攻齊卻不是這樣,背後是韓、魏的地方,穿越衛國陽晉的要道,通過亢父的險路,車不能並駕,馬不能並行,一百人守住險隘,一千人都不能通過。秦軍雖然想深入齊國,卻心中不安,恐怕韓、魏從後偷襲。因此虛聲恫嚇,遲疑不進。秦國不能危害齊國,這是十分明顯的。不考慮秦國不能把我怎麼樣,而想向西面服從秦國,這是群臣計謀的錯失。現在沒有臣事秦國的名聲,而能得到強國的地位,臣希望大王稍稍考慮一下。」
齊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趙王之教詔之,敬奉社稷以從。』
譯文
齊王說:「寡人不智,現在你把趙王的教誨告知,寡人恭敬地把國家託付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