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七 秦策五

本篇導讀 此卷記述秦國君主秉承祖先之烈志,志在天下,他們朝思暮想,皆在問鼎。至於秦國臣子則盡忠竭力,敢言進諫,而秦武王與秦昭王皆予以包容及接納。呂不韋千方百計地擁立異人為秦國君主,雖其初衷是「奇貨可居」的投資心態,但後來他的確為秦國做出了極大的貢獻。秦始皇嬴政在呂不韋的輔政之下成長,可謂耳濡目染,盡得真傳。後來,文信侯呂不韋雖然被逐,但其間諜司空馬卻當了趙國代理丞相,同時秦國又派兵攻趙,可見秦國將趙國玩弄於股掌之上,並且擁有極之迅猛的信息與手段。至於趙王在應對司空馬的質問時,盡顯其缺乏自信與自知,最終自毀長城,冤殺一代良將李牧,導致滅國。相比之下,秦王在面對有功之臣姚賈與心生怨懟的貴公子韓非的糾紛時,毫不猶豫地殺了後者,以絕大臣之間的嫉妒,並且以此寬慰了姚賈之心,如此非常手段,盡顯其英明果斷。 秦王與中期爭論 秦王與中期爭論,不勝。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為中期說秦王曰:『中期悍人也,適遇明君故也。向者遇桀、紂,必殺之矣。』秦王因不罪。 譯文 秦王與辯士中期爭論,沒有勝過中期,秦王大怒,中期從容地走了。有人為中期對秦王說:「中期真是個骨頭硬的人,他剛才遇上的是英明的君王,如果遇上桀、紂那樣的暴君,一定會被殺。」秦王因此沒有怪罪中期。 賞析與點評 開放的胸襟,是走向廣闊未來的基礎。 濮陽人呂不韋賈於邯鄲 濮陽人呂不韋賈於邯鄲[1],見秦質子異人[2],歸而謂父曰:『耕田之利幾倍?』曰:『十倍。』『珠玉之贏幾倍[3]?』曰:『百倍。』『立國家之主贏幾倍?』曰:『無數。』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餘食[4];今建國立君,澤可以遺世。願往事之。』 1 濮(pú)陽:衛邑,在今河南濮陽西南。呂不韋(?至前二三五):本為衛國商人,後立異人為秦王,為相十三年,對秦國的發展有頗大的貢獻。此外,他又召集門客編寫了《呂氏春秋》一書。賈:做買賣。 2 異人(前二八〇至前二四七):秦孝文王(前三〇二至前二五〇)子,時在趙做人質,後即位為秦莊襄王。 3 贏:商業利潤。 4 暖(nuǎn):同「暖」。 譯文 濮陽人呂不韋在邯鄲做生意,見到秦國人質公子異人,回去對他的父親說:「種田的利益有幾倍?」父親回答:「十倍。」「做珠寶生意的可獲利幾倍?」父親回答:「百倍。」「擁立國君,可獲利幾倍?」父親回答:「無數。」呂不韋說道:「如今努力耕種,還是穿不暖、吃不飽。如果擁立君主,利益可以留傳後世。我想前往侍奉他。」 秦子異人質於趙,處於城[1]。故往說之曰:『子傒有承國之業[2],又有母在中。今子無母於中[3],外托於不可知之國[4],一日倍約,身為糞土。今子聽吾計事,求歸,可以有秦國。吾為子使秦,必來請子。』 1 城:即聊城,在今山東聊城西北。 2 子傒(xī)(生卒年不詳):異人的異母弟,安國君(前三〇二至前二五〇),即後來的秦孝文王之子。 3 無母:異人母夏姬,無寵,等於無母。 4 不可知:態度變化莫測。 譯文 秦國公子異人在趙國做人質,住在聊城。呂不韋前去對異人說:「子傒有繼承君位的基礎,又有母親在宮中支持。現在你在宮內沒有支持你的母親,又寄居在態度不定的趙國,一旦趙國背棄盟約,你的地位便如糞土般了。現在你聽從我的計劃,要求回去,這樣可以擁有秦國。我為你到秦國活動,務必使他們來迎接你。」 乃說秦王后弟陽泉君曰[1]:『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門下無不居高尊位,太子門下無貴者[2]。君之府藏珍珠寶玉,君之駿馬盈外廄,美女充後庭。王之春秋高[3],一日山陵崩[4],太子用事,君危於累卵而不壽於朝生[5]。說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貴千萬歲,其寧於太山四維[6],必無危亡之患矣。』陽泉君避席[7],請聞其說。不韋曰:『王年高矣,王后無子,子傒有承國之業,士倉又輔之[8]。王一日山陵崩,子傒立,士倉用事,王后之門必生蓬蒿[9]。子異人賢材也,棄在於趙,無母於內,引領西望,而願一得歸。王后誠請而立之,是子異人無國而有國,王后無子而有子也。』陽泉君曰:『然。』入說王后,王后乃請趙而歸之。 1 秦王后:指安國君妻華陽夫人。 2 太子:指子傒。 3 王之春秋高:指孝文王年老。 4 一日:一旦。山陵崩:比喻秦王逝世,這是一種避諱的說法。 5 累卵:把雞蛋堆疊起來,形容十分危險。朝生:指朝生夕落的槿花。 6 太山:即泰山,在今山東泰安北。 7 避席:表示恭敬。 8 士倉:即秦昭王時的秦相社倉(生卒年不詳)。 9 生蓬蒿(hāo):言無人行走,比喻門庭冷落。 譯文 呂不韋於是遊說王后的弟弟陽泉君說:「你犯了死罪,可知道嗎?你的手下都占據高官尊位,太子門下卻沒有地位高的人。你的倉庫收藏了許多珍珠寶玉,馬廄充滿了駿馬,後宮充滿了美女。秦孝文王的年事已高,一旦逝世,太子繼位,你就極為危險,性命不保。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永享富貴,穩如泰山,必然沒有危亡的禍患。」陽泉君離開座位說:「我願聆聽你的高見。」呂不韋說:「秦孝文王年事已高,王后沒有兒子。子傒有繼承王位的條件,又有社倉輔佐。秦王一旦死去,子傒繼位,社倉掌權,王后的門庭必然冷落。公子異人是賢能的人,他被遺棄在趙國,在宮內沒有支持他的母親,引頸西望,希望回來。王后若能請求立他為太子,那麼公子異人就是由無國變為有國,王后就由無子變為有子了。」陽泉君說:「對。」於是進宮告訴王后,王后就向趙國提出請求,讓公子異人返秦。 趙未之遣,不韋說趙曰:『子異人,秦之寵子也,無母於中,王后欲取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趙,不顧一子以留計[1],是抱空質也。若使子異人歸而得立,趙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德畔施,是自為德講。秦王老矣,一日晏駕[2],雖有子異人,不足以結秦。』趙乃遣之。 1 留計:推遲其計劃。 2 晏駕:天子逝世的避諱說法。 譯文 趙國還未放行異人,呂不韋遊說趙王說:「公子異人是秦王的寵兒,在宮中沒有母親,王后想讓他做兒子。假使秦國要想消滅趙國,不會顧惜一個兒子而不行動,那你就是留了一個毫無作用的人質。如果能讓公子異人回國並立為秦王,趙國用厚禮送他回去,他一定不會忘記趙國的恩情,並會以恩德來聯繫其感情。秦王老了,一旦駕崩,只有通過公子異人才能拉攏秦國。」於是趙國就送異人返回秦國。 異人至,不韋使楚服而見。王后悅其狀,高其知,曰:『吾楚人也。』而自子之。乃變其名曰楚。王使子誦,子曰:『少棄捐在外,嘗無師傅所教學,不習於誦。』王罷之,乃留止。間曰:『陛下嘗軔車於趙矣[1],趙之豪桀得知名者不少[2]。今大王反國[3],皆西面而望。大王無一介之使以存之,臣恐其皆有怨心,使邊境早閉晚開。』王以為然,奇其計。王后勸立之。王乃召相,令之曰:『寡人子莫若楚。』立以為太子。 1 軔(rèn)車:停車,指為質的事。軔,阻止車輪滾動的木頭。 2 桀:同「傑」。 3 反:同「返」。 譯文 異人回到秦國,呂不韋讓他穿上楚國服裝去拜見王后。王后喜歡他的打扮,認為他很聰明,說:「我是楚國人。」於是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改其名字為「楚」。秦王吩咐異人誦讀他曾念過的書。他說:「我從小被拋棄在外,沒有師傅的教誨,不懂得念書。」秦王只好作罷,就把他留下來。呂不韋抽空對秦王說:「陛下曾經在趙國停留過,有不少和你關係良好的趙國豪傑。如今大王回國,他們都滿懷希望向著西方。大王沒有派遣一位使臣去慰問他們,臣恐怕他們會抱怨,使邊城局勢不穩。」秦王認為他說得對,是個有謀略的人。王后勸秦王立子楚為太子。秦王就召見丞相,對他說:「寡人的兒子中最有才能的莫過於子楚。」於是立子楚為太子。 子楚立[1],以不韋為相,號曰文信侯,食藍田十二縣[2]。王后為華陽太后,諸侯皆致秦邑。 1 子楚:是為莊襄王,公元前二五〇至公元前二四七年在位。 2 藍田:今陝西藍田的西邊。 譯文 子楚即位,任呂不韋為丞相,封為文信侯,賜藍田十二縣為食邑。王后號為華陽太后,各國諸侯都給秦國送來封邑。 賞析與點評 「奇貨可居」是商人的語言與角度,實即慧眼識人。 文信侯出走 文信侯出走。與司空馬之趙[1],趙以為守相[2]。秦下甲而攻趙。 1 司空馬:文信侯的下屬。 2 守相:代理相國。 譯文 文信侯呂不韋被逐出走,他的親信司空馬到了趙國,趙國任命他為代理相國。此際秦國出兵攻打趙國。 司空馬說趙王曰[1]:『文信侯相秦,臣事之,為尚書[2],習秦事。今大王使守小官,習趙事。請為大王設秦、趙之戰,而親觀其孰勝。趙孰與秦大?』曰:『不如。』『民孰與之眾?』曰:『不如。』『金錢粟孰與之富?』曰:『弗如。』『國孰與之治?』曰:『不如。』『相孰與之賢?』曰:『不如。』『將孰與之武?』曰:『不如。』『律令孰與之明?』曰:『不如。』司空馬曰:『然則大王之國,百舉而無及秦者,大王之國亡。』 1 趙王:趙幽繆王(約前二四五至?)。 2 尚書:秦相國的屬官,主管文書。 譯文 司空馬遊說趙王說:「文信侯做秦國丞相時,臣在他手下管理文書,熟悉秦國的情況。現在大王讓臣擔任代理相國,臣也要熟悉趙國的情況。請讓臣假設現在秦、趙兩國要交戰,我們親自去觀察,到底誰能取勝。大王認為趙國和秦國哪個較大?」趙王說:「趙國不如秦國大。」他又問:「哪一國的人口較多?」趙王說:「趙國不如秦國人多。」又問:「哪一國有較豐富的金錢和糧食?」趙王說:「趙國不如秦國富有。」「哪一國治理得較好?」回答說:「趙國比不上秦國。」又問:「哪一國的丞相較賢能?」趙王說:「趙國的丞相不如秦國的賢能。」又問:「哪一國的將軍指揮較高明?」趙王說:「趙國的將軍不如秦國的高明。」又問:「哪一國的法令較嚴明?」趙王說:「趙國的法令不如秦國的嚴明。」司空馬說:「這樣說來,大王的國家任何一點也不如秦國,大王要亡國了。」 趙王曰:『卿不遠趙,而悉教以國事,願於因計。』司空馬曰:『大王裂趙之半以賂秦,秦不接刃而得趙之半,秦必悅。內惡趙之守,外恐諸侯之救,秦必受之。秦受地而郄兵[1],趙守半國以自存。秦銜賂以自強,山東必恐,亡趙自危,諸侯必懼。懼而相救,則從事可成。臣請大王約從。從事成,則是大王名亡趙之半,實得山東以敵秦,秦不足亡。』 1 郄(xì):退兵,撤走軍隊。 譯文 趙王說:「你不嫌棄趙國偏遠,能毫無保留地教導寡人治國方略,寡人願意聽取你的意見。」司空馬說:「大王可割出趙國一半的土地送給秦國,秦國不動一刀一槍而得到半個趙國,一定非常高興。秦國擔心趙國內有守備,外有諸侯救援,必然會立刻接受割地。秦國接受了趙國的割地,就會撤軍,趙國守住了一半的國土,仍然可以生存。秦國得到半個趙國,更為強盛,崤山以東各諸侯必然害怕亡國;趙國處境危險,諸侯必然感到恐懼,他們一恐懼就會來援救趙國,這樣,合縱抗秦的事就會成功。臣請求替大王去組織合縱聯盟。如果合縱聯盟成功,那大王名義上雖然失去了半個趙國,但實際上卻組成了崤山以東的諸侯共同抗秦的合縱聯盟,秦國就不難被滅亡了。」 趙王曰:『前日秦下甲攻趙,趙賂以河間十二縣,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今又割趙之半以強秦,力不能自存,因以亡矣。願卿之更計。』司空馬曰:『臣少為秦刀筆[1],以官長而守小官,未嘗為兵首,請為大王悉趙兵以遇。』趙王不能將。司空馬曰:『臣效愚計,大王不用,是臣無以事大王,願自請。』 1 刀筆:指刀筆吏。古代在竹木簡上記事,有錯誤就用刀削去,所以稱為刀筆。 譯文 趙王說:「之前秦國出兵攻打趙國,趙國割讓了河間十二縣,土地減少了,兵力削弱了,還是免不了遭到秦國的戰禍。現在又要割讓半個趙國去增強秦國的力量,寡人實在無力自保,眼看就要滅亡了。希望你重新考慮。」司空馬說:「臣年輕的時候,在秦國擔任辦理文書的小吏,沒有做過軍事將領,臣請求帶領趙國的全軍去抗擊秦國。」趙王不肯任命司空馬為將。司空馬說:「臣奉獻計謀,大王不採納,這樣臣也沒有什麼可以為大王效勞了,請允許臣離開趙國。」 司空馬去趙,渡平原[1]。平原津令郭遺勞而問:『秦兵下趙,上客從趙來,趙事何如?』司空馬言其為趙王計而弗用,趙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之,趙何時亡?』司空馬曰:『趙將武安君[2],期年而亡;若殺武安君,不過半年。趙王之臣有韓倉者,以曲合於趙王,其交甚親,其為人疾賢妒功臣。今國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1 平原:津渡名,在今山東平原西南。 2 武安君:趙將李牧(?至前二二九)的封號。 譯文 司空馬離開趙國後,經過平原津。平原津吏郭遺前來慰勞,問他:「秦國出兵攻打趙國,貴客從趙國來,趙國的情況怎麼樣呢?」司空馬說他給趙國獻計,趙王卻不採納,趙國必然滅亡。平原令問:「根據你的推斷,趙國何時會滅亡呢?」司空馬說:「如果趙國以武安君李牧為將,一年就會滅亡;如果殺了武安君,不過半年就會滅亡。趙國大臣中有一個叫韓倉的人,善於阿諛奉承迎合趙王,趙王和他關係很親密。此人妒忌賢能,不滿功臣。現在趙國正處於危急的時刻,趙王必會聽從韓倉的話,武安君必死無疑。」 韓倉果惡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韓倉數之曰:『將軍戰勝,王觴將軍,將軍為壽於前而捍匕首,當死。』武安君曰:『 病鉤[1],身大臂短,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懼死罪於前,故使工人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請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韓倉,狀如振栶[2],纏之以布。『願公入明知。』 1 (zuǒ):李牧名。 2 栶:樹本名。 譯文 韓倉果真誹謗武安君,趙王就派人取代武安君。武安君被調回後,趙王派韓倉去責備武安君,韓倉說:「將軍打了勝仗,大王給你敬酒。將軍給大王祝酒時卻暗藏匕首,依法當斬。」武安君說:「我的胳膊有病,不能伸直,因為手臂縮短了,不能觸地,在大王面前起居不敬,恐獲死罪,所以讓工人做了個木杖接手,大王如果不信,我拿出來請你親自過目。」於是他伸出胳膊給韓倉看,樣子就像木杖,用布纏著。武安君說:「請你在大王面前說明這情況吧。」 韓倉曰:『受命於王,賜將軍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賜死,縮劍將自誅,乃曰:『人臣不得自殺宮中。』過司空馬門[1],趣甚疾,出棘門也[2]。右舉劍將自誅,臂短不能及,銜劍征之於柱以自刺。武安君死。五月趙亡。 1 司空馬門:即司馬門,宮門名。 2 棘門:在司馬門外的宮門。 譯文 韓倉說:「我接受大王的命令,要賜將軍死,不能赦免。我不敢替你說話。」武安君便向北面拜了兩拜,感謝賜死之恩。抽出寶劍,準備自殺,他說:「人臣不能在宮中自殺。」於是穿過司馬門,匆匆走出了棘門。他右手舉起寶劍準備自殺,可是因為手臂短,劍刃不夠長刺進脖子,於是他口含寶劍的尖端,對著柱子就自殺了。武安君死後五個月,趙國就滅亡了。 平原令見諸公,必為言之曰:『嗟嗞呼[1],司空馬!』又以為:司空馬逐於秦,非不知也。去趙,非不肖也。趙去司空馬而國亡。國亡者,非無賢人,不能用也。 1 嗟嗞:嘆聲。 譯文 平原令郭遺見到他的朋友時,為司空馬嘆息說:「唉!司空馬!」他認為司空馬被秦國逐出,這不是因為他沒有才智;他離開趙國,也不是他沒有出息,是因為趙國不任用司空馬而導致亡國。趙國之其所以亡國,並不是沒有賢能的人,而是因為不能任用賢才。 賞析與點評 缺乏自信與缺乏自知的領袖,必然為國家帶來災難。 四國為一將以攻秦 四國為一[1],將以攻秦。秦王召群臣賓客六十人而問焉,曰:『四國之一,將以圖秦,寡人屈於內,而百姓靡於外,為之奈何?』群臣莫對。姚賈對曰[2]:『賈願出使四國,必絕其謀而安其兵。』乃資車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以其冠,帶以其劍。姚賈辭行,絕其謀,止其兵,與之為交以報秦。秦王大悅,賈封千戶,以為上卿。 1 四國:指的是荊、吳、燕、代。 2 姚賈(生卒年不詳):魏人,始皇時仕秦。 譯文 荊、吳、燕、代四國聯合,準備攻秦。秦王嬴政召集群臣及賓客六十人前來共商大事,說:「四國合一,將要攻打秦國,寡人內則財政緊絀,外則百姓貧乏,應如何是好?」群臣無言以對。姚賈回應說道:「臣願出使四國,我們必須破壞他們的計劃,令他們的軍隊不敢妄動。」秦王於是準備了百輛車,千斤金,讓姚賈穿上自己的衣服,戴上自己的帽子,佩帶上自己的寶劍。姚賈拜別秦王,消解了四國攻秦的念頭,停止了軍事行動,姚賈和他們結交後回秦國交差。秦王非常高興,封千戶給姚賈,並拜為上卿。 韓非短之,曰:『賈以珍珠重寶南使荊、吳[1],北使燕、代之間三年,四國之交未必合也,而珍珠重寶盡於內,是賈以王之權、國之寶,外自交於諸侯,願王察之。且梁監門子,嘗盜於梁,臣於趙而逐。取世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與同知社稷之計,非所以厲群臣也。』 1 吳:此指越,越滅吳,故此以吳代越。 譯文 韓非批評姚賈說:「姚賈帶上珍珠墨寶,南到荊、吳,北到燕、代,三年之間,未必真的能聯合四國,而珍珠重寶盡耗,這是他利用大王的權勢、國家的珍寶,私下和諸侯相勾結,希望大王明察。況且他是大梁守門人的兒子,曾在大梁盜竊,在趙國為官又被驅逐。任用守門人之子、魏國的大盜、趙國的逐臣來過問國家的大政方針,恐怕不是鼓勵群臣的方法。」 王召姚賈而問曰:『吾聞子以寡人財交於諸侯,有諸?』對曰:『有之。』王曰:『有何面目復見寡人?』對曰:『曾參孝其親[1],天下願以為子;子胥忠於君[2],天下願以為臣;貞女工巧,天下願以為妃[3]。今賈忠王而王不知也,賈不歸四國,尚焉之?使賈不忠於君,四國之王尚焉用賈之身?桀聽讒而誅其良將,紂聞讒而殺其忠臣,至身死國亡。今王聽讒,則無忠臣矣。』 1 曾參(前五〇五至前四三二):魯人,孔子弟子,以孝著稱。 2 子胥:伍子胥。 3 妃:匹配。這裡是配偶的意思。 譯文 秦王召見姚賈問他道:「寡人聽說你帶著我的財物去結交諸侯,有這回事嗎?」姚賈回答說:「有。」秦王說:「你還有臉面來見寡人?」姚賈回答說:「曾參孝敬他的父母,天下都希望他成為自己的兒子;伍子胥盡忠於他的君王,天下的君主都希望他成為自己的臣子;女子善於刺繡,男人都希望她成為自己的配偶。如今我忠於大王卻得不到信任。我不回歸四國,又該到哪裡去呢?假使我不忠於自己的君王,四國的君王怎麼會信任我呢?夏桀聽信讒言而殺掉他的良將,商紂聽信讒言而殺掉他的忠臣,終於導致身死國亡。如今大王聽信讒言,就不會再有人為你效忠了。」 王曰:『子監門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姚賈曰:『太公望[1],齊之逐夫,朝歌之廢屠,子良之逐臣,棘津之讎不庸[2],文王用之而王[3]。管仲[4],其鄙之賈人也,南陽之弊幽[5],魯之免囚[6],桓公用之而伯。百里奚,虞之乞人,傳賣以五羊之皮,穆公相之而朝西戎[7]。文公用中山盜[8],而勝於城濮[9]。此四士者,皆有詬丑,大誹天下,明主用之,知其可與立功。使若卞隨、務光、申屠狄[10],人主豈得其用哉!故明主不取其污,不聽其非,察其為己用。故可以存社稷者,雖有外誹者不聽;雖有高世之名,無咫尺之功者不賞[11]。是以群臣莫敢以虛願望於上。』 1 太公望:姜尚。 2 棘津:在今山東日照境內。讎:同「售」。不售庸,無人過問的傭工。 3 文王:姬昌(前一一五二至前一〇五六),西周開國之君。 4 管仲(約前七二三或前七一六至前六四五):字夷吾,春秋時齊國名臣,輔佐齊桓公稱霸。 5 南陽:地區名,指今山東泰山以南,汶水以北一帶。弊幽:隱淪不為人知。 6 魯之免囚:齊國內亂,管仲奉公子糾奔魯,後公子小白入齊,糾死,魯人囚管仲,送他歸齊。 7 穆公:秦穆公。 8 文公:晉文公,為春秋五霸之一。中山:古國名,在今河北正定東北。中山盜指晉文公的侍從里鳧須(生卒年不詳)。 9 城濮:在今山東鄄城西南臨濮集。前六三三年,晉、楚兩國在此作戰,晉軍大獲全勝,於是晉文公成為霸主。 10 卞隨、務光:都是商湯王時的隱士,不願接受湯的讓位。申屠狄:商紂時人,見紂無道,投水自殺。 11 咫尺之功:小功。周八寸為咫。 譯文 秦王說:「你是守門人的兒子,魏國的大盜,趙國不要的臣子。」姚賈說:「太公望在齊國被妻子所棄,朝歌經營不善的屠夫,因辦事不力而被子良所逐,棘津的失業者,但文王因任用他而成就了王業。管仲是齊國偏遠地區的小販,在南陽默默無聞,又是魯國中獲赦的囚犯,但齊桓公用他而成為霸主。百里奚是虞國的窮人,被人用五張羊皮轉賣至秦國,但秦穆公任用他,令西戎來朝。晉文公任用中山國的小偷里鳧須,因而取得了城濮之戰的勝利。這四個人,均曾受辱,遭受誹謗,但明君起用他們,因為知道他們可以為國立功。假若像卞隨、務光、申屠狄那樣的隱士,人君怎麼能使用他們呢?所以明君不看他們的污點,不聽別人指摘他們的過失,反而看他能否為己所用。只要能安定國家,就不聽外邊對他們的誹謗;即使有高名,要是沒尺寸之功,也不會賞賜,這樣群臣就不會有無功而受祿的妄想。」 秦王曰:『然。』乃復使姚賈而誅韓非。 譯文 秦王說:「你說得對。」於是重新任用姚賈而殺掉了韓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