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五 秦策三

本篇導讀 此卷先述穰侯魏冉,再引出應侯范雎。此處節選了范雎入秦後的經歷。范雎晉見秦昭王,力陳魏冉的自私自利,令宣太后被廢,魏冉、華陽君、涇陽君以及商陵君一併被逐。秦昭王終於名副其實,成為秦國的執政者,他依從范雎所定的「遠交近攻」之策略,在統一天下的進程上,取得了迅速而大有成效的拓展。然而,後來范雎獲得封邑、名成利就之後,卻犯了昔日他所揭發、攻擊的穰侯魏冉一樣的過錯。范雎在丟掉封邑一事上言不由衷,令他失去了秦昭王的信任,後來他更因其所推薦的鄭安平降趙與王稽通敵而受到牽連。從二十世紀出土的文獻可見,范雎是被殺害的,而非此卷所說的獲赦。 范子因王稽入秦 范子因王稽入秦[1],獻書昭王曰:『臣聞明主蒞正[2],有功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不能者不敢當其職焉,能者亦不得蔽隱。使以臣之言為可,則行而益利其道;若將弗行,則久留臣無謂也。』 1 范子因王稽入秦:范子,即范雎(?至前二五五),魏人。因受魏相魏齊(生卒年不詳)之辱,幾乎受虐致死,後為鄭安平(?至前二五五)所救,由秦謁者令王稽(?至前二五五)載他入秦,後更名為張祿,封應侯。 2 蒞正:主持國政。 譯文 魏人范雎隨著王稽來到秦國,給秦昭王呈上了一封信,信上說:「臣聽說,英明的國君執政,對有功的人不會不賞,對有能力的人不會不安排職位,多出力的人俸祿多,功勞多的人受封的爵位高,能夠管理民眾的人,擔任的官職就大。因此,沒有能力的人就不敢隨便任職,真正有能力的人,也不會被埋沒。如果你認為臣的話正確,那就照此實行,這樣會更加有利於治理國家;如果不想依照臣的話去辦,即使把臣久留在秦國,也是起不到什麼作用的。」 『語曰:「人主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刑必斷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1],要不足以待斧鉞[2],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乎?雖以臣為賤而輕辱臣,獨不重任臣者後無反覆於王前耶?』 1 椹(zhēn)質:斬人的墊板。椹,同「砧」。 2 要:同「腰」。鉞(yuè):大斧。 譯文 「常言道:『昏庸的國君會獎賞他所寵愛的人,懲罰他所討厭的人;英明的君主並不如此,他必賞賜給有功的人,懲罰有罪的人。』現在臣的胸脯當不起砧板,臣的腰擋不住斧頭,又怎敢拿沒有把握的主張試探大王呢?大王雖然因臣的卑賤而輕慢臣,但是,推薦臣的人,自會保證臣的忠心,在大王面前,決不會食言,大王怎麼可以不尊重!」 『臣聞周有砥厄,宋有結綠,梁有懸黎,楚有和璞[1]。此四寶者,工之所失也,而為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矣。是何故也?為其割榮也[2]。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舍之,疑則少嘗之,雖堯、舜、禹、湯復生,弗能改已!』 1 「臣聞周有砥厄」四句:砥厄、結綠、懸黎及和璞都是美玉名。 2 割榮:分割天下的榮權,為己所有。 譯文 「臣聽說,周有砥厄,宋有結綠,魏有懸黎,楚有和璞,這四件寶玉,起初工匠都不能識別,可是終於成為天下有名的寶物。那麼,聖王所放棄的人,難道就不會使國家富厚起來嗎?臣聽說,善於使封地富厚的,就要向國家索取;善於使國家富厚的,就要向諸侯的封地徵收財賦。天下有了英明的君主,那麼封地的諸侯就不可能獨享富厚之利了。這是什麼緣故呢?因為避免了重臣分薄國家的權力啊!良醫可以預見病人的生死,聖主可以預見事情的成敗,認為有利的就該實行,認為有害的就應該放棄,認為可疑的就不妨稍加嘗試,即是堯、舜、禹、湯復活,亦是不可改變的道理!」 『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闔於王心耶[1]!已其言臣者,將賤而不足聽耶!非若是也,則臣之志,願少賜游觀之間,望見足下而入之。』書上,秦王說之,因謝王稽說,使人持車召之。 1 闔:合。 譯文 「話說得深了,臣不敢寫在信上;話說得平淡,又不值得大王聽取。可能是臣愚蠢淺薄,說的話不合大王的心意;要不,就是因為推薦臣者的地位低下而所說的話不值得聽信。如果不是因為這些原因,那麼臣的願望是,希望大王能抽出一點遊覽的空餘時間,讓臣面見陛下。」秦昭王看了信,很高興,就向王稽道歉,並派專人駕車,召見范雎。 范雎至秦 范雎至秦,王庭迎[1],謂范雎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義渠之事急[2],寡人日自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竊閔然不敏,敬執賓主之禮。』范雎辭讓。 1 王:指秦昭王(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名稷,公元前三〇六年至公元前二五一年在位。 2 義渠:羌族所建立的小國。 譯文 范雎來到秦國,秦王在宮殿前的庭院裡迎接他。秦王對他說:「寡人早就該親自聆聽你的教誨了,現在恰巧碰上要處理義渠的急事,寡人每天都得向太后請示。現在義渠的事已經辦完了,寡人才有機會親自接受你的教導。寡人深感自己怠慢,沒有及時接見,請讓寡人現在恭行賓主之禮吧!」范雎表示謙讓。 是日見范雎,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跪而請曰[1]:『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請。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2]:『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雎謝曰:『非敢然也。臣聞始時呂尚之遇文王也[3],身為漁父而釣於渭陽之濱耳[4]。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說而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於呂尚,卒擅天下而身立為帝王。即使文王疏呂望而弗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也。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5],願以陳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問而不對者是也。』 1 跪:古人席地而坐,坐時臀部壓在腳跟上。跪是談話時為了表示敬意,就抬起臀部,挺直大腿。 2 跽:雙膝著地,上身挺直,表示敬意加深。 3 呂尚:本姓姜,名尚,其先封於呂,故稱呂尚。 4 渭陽:渭水之北,水北為陽。渭水發源於甘肅渭源鳥鼠山,流經陝西華陰入黃河。 5 骨肉之間:范雎表示將以太后、穰侯等骨肉間的事向昭王進言。 譯文 這天在場見此情景的人,臉上無不表現出感動的神情。秦王讓身旁的人退下,宮中已沒有旁人。秦王挺直腰腿,誠懇地向范雎請教說:「先生將怎樣指教寡人呢?」范雎應聲道:「哦,哦。」過了一會兒,秦王又問,范雎仍然只是「哦,哦」地應了兩聲。像這樣連續三次。秦王跪在地上挺直身子說:「難道先生不肯指教寡人嗎?」范雎道歉說:「並不是這樣。臣聽說從前呂尚遇見周文王時,他只是一個漁父,在渭水北岸釣魚。在那個時候,他們的交情還是很疏遠的。不久,文王聽了他一席話,就任命他做太師,載他同車回去,因為文王被呂尚的話深深地打動了。後來文王果然因為重用了呂尚而成就大業,統一天下,自己成為帝王。要是文王疏遠呂尚而不願和他深談,那他就沒有天子的品德,而文王、武王也沒有人助他們成就王業了。現在臣只不過是一個旅居秦國的人,與大王的交情還很淺,臣心裡想陳述的,都是糾正大王政務不當的大事,說的是別人骨肉之間的事情,臣願表達微薄的忠心,但不知大王的心意如何,這就是大王連問三次臣都不敢回答的緣故。」 『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為臣憂,漆身而為厲,被發而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五帝之聖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而死,烏獲之力焉而死[1],奔、育之勇焉而死[2]。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何患乎?』 1 烏獲:秦武王時的力士。 2 奔、育:孟奔、夏育,均是戰國時的勇士。奔,一作「賁」。 譯文 「臣並不是因為有所畏懼而不敢直言,臣知道今天說了意見,明天就可能被殺,但臣並不敢因此而感到害怕。大王能採納臣的意見,死不算是臣的禍患,逃亡臣也不擔心,身上塗漆生癩瘡,披頭散髮癲狂也不算是臣的恥辱。以五帝的聖明仍難免一死,以三王的仁義也要死,以五霸的賢能也要死,烏獲力大無窮也要死,孟奔、夏育勇猛過人也要死。死是任何人都不能避免的。面對必然要來的死亡,只要對秦國有微小的補益,這就是臣的最大心愿了,臣還有什麼顧慮呢?」 『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1],夜行而晝伏,至於菱水[2],無以餌其口,坐行蒲服[3],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廬為霸[4]。使臣得進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說之行也,臣何憂乎?』 1 伍子胥(?至前四八二):名員,楚國人,父兄被楚平王(?至前五一六)所殺,伍子胥由楚奔吳。橐:口袋,子胥藏身其中,車載出關。昭關:楚關名,在今安徽含山北二十里小峴山上。 2 菱水:即溧水,源出今安徽蕪湖,東流注入太湖。 3 坐:膝行。蒲服:即匍匐,爬行。 4 闔廬:亦作「闔閭」(?至前四九六;前五一四至前四九六在位),春秋時吳國國君,名光。 譯文 「伍子胥藏在布袋裡逃出昭關,晚上走路而白天隱藏,到了菱水,沒有食物充飢,在地上爬行,在吳國的市集上討飯,後來終於使吳國興盛,令吳王闔閭成為霸主。如果臣能像伍子胥一樣獻上計策,即使受到囚禁,終身不得與大王相見,如臣的計劃已被採納,臣還有何遺憾呢?」 『箕子、接輿[1],漆身而為厲,被發而為狂,無益於殷、楚。使臣得同行於箕子、接輿,可以補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又何恥乎?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盡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 1 箕子:殷封王的叔父,諫紂王不聽,就披髮佯狂。接輿:春秋時楚國隱士,佯狂避世。 譯文 「箕子、接輿,塗漆生癩瘡,披髮裝瘋狂,對殷、楚毫無益處。假使臣的行為和他們一樣,可以對臣崇拜的君主帶來好處,將是臣莫大的榮幸,臣又怎會感到恥辱呢?臣所擔心的只是在臣死之後,天下的人見臣因盡忠而身遭不幸,從此閉口止步,不敢到秦國來效力啊。」 『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奸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離保傅之手[1];終身暗惑[2],無與照奸;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而秦治,賢於生也。』 1 保傅:古代照顧、教育太子、貴族子弟的官員,統稱為保傅。 2 暗惑:昏昧迷亂。 譯文 「大王對上害怕太后的威嚴,對下又受到奸臣的諂媚態度所惑;住在深宮裡面,離不開保姆的照顧,終身昏頭昏腦,沒有人幫大王看清奸人的行為。這樣大則導致國家覆滅,小則令自身孤立而危險,這才是臣所恐懼的。至於那窮困羞辱的事、死亡的憂患,臣並不感害怕。如果臣死能令秦國的政治清明,那將比臣活著更有價值。」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僻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此天以寡人慁先生[1],而存先王之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2]!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雎再拜,秦王亦再拜。 1 慁(hùn):打擾,煩擾。 2 幸:眷顧。 譯文 秦王挺直身子說道:「先生怎麼這樣說呢?秦國地處偏遠的地方,寡人亦愚笨無能,先生光臨到此,這是上天讓寡人打擾先生,而使先王的宗廟祭祀得以保存。寡人能夠有機會聆聽先生的教誨,這是老天眷顧寡人的先王而不拋棄他們的後人啊!先生為什麼會這樣說呢?不論事情的大小,上到太后,下到大臣,先生都可以發表意見,不要對寡人有什麼不放心。」范雎拜了兩拜,秦王也拜了兩拜。 范雎曰:『大王之國,北有甘泉、谷口[1],南帶涇、渭[2],右隴、蜀[3],左關、阪[4];戰車千乘,奮擊百萬。以秦卒之勇,車騎之多,以當諸侯,譬若馳韓盧而逐蹇兔也[5],霸王之業可致。今反閉關而不敢窺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為國謀不忠[6],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 1 泉:在今陝西淳化西北的山。谷口:當涇水出山的口子,在今陝西禮泉東北。 2 涇、渭:二水名,在今陝西中部。 3 隴:隴山,在今陝西隴縣西北。 4 關、阪:函谷關與隴阪。 5 韓盧:韓國出產的著名猛犬。蹇(jiǎn)兔:跛腳之兔。 6 穰(ránɡ)侯:即魏冉(生卒年不詳),戰國時楚國人,秦昭王母宣太后異父弟。昭王年少,宣太后掌權,魏冉被任命為相,封於穰(今河南鄧縣),號穰侯。 譯文 范雎說:「大王的國家北邊有要塞甘泉、谷口,南邊有涇、渭兩水環繞,西邊有險峻的隴、蜀山地,東邊有險要的函谷關與隴阪;又擁有戰車千輛,精兵百萬。憑著秦兵的勇敢,車馬的眾多,以這樣的實力去對付諸侯,就像是以良犬去追逐跛足的兔子一樣,霸王之業真是手到擒來。現在反而閉起關門,不敢向東方諸國用兵,這都怪穰侯沒有忠心地為國家出謀劃策,而大王的決策也有失誤啊!」 王曰:『願聞所失計。』 雎曰:『大王越韓、魏而攻強齊,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之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可親,越人之國而攻,可乎?疏於計矣!昔者,齊人伐楚[1],戰勝,破軍殺將,再辟千里,膚寸之地無得者,豈齊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露[2],君臣之不親,舉兵而伐之,主辱軍破,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藉賊兵而齎盜食者也[3]。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遠攻,不亦繆乎!』 1 齊人伐楚:公元前二八六年,齊滅宋,接著攻占了楚的淮北地區。 2 罷露:人力物力受到消耗。罷,疲勞,疲憊。 3 齎(jī):把東西送人。 譯文 昭王說:「寡人很想知道錯在哪裡?」 范雎說:「大王越過韓、魏去攻打強大的齊國,這並非好辦法。派出的軍隊少了,就不能打敗齊國;派出的軍隊多了,又會對秦國有所損害。臣估計大王想少派軍隊,而讓韓、魏兩國投入全部軍力,但這是不恰當的。如今片面認為韓、魏可靠,想越過它們去攻齊,可行嗎?這是謀劃不周啊!從前,齊國去攻打楚國,取得勝利,打敗楚軍,殺掉楚國將領,再次拓土千里,但最後齊國卻連分寸土地都得不到,不是齊國不想要土地,而是形勢不允許啊!諸侯看到齊國軍隊疲勞,君臣又不團結,於是興兵攻打齊國,令齊王蒙羞,軍隊瓦解,貽笑天下。事情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攻打楚國實際上壯大了韓、魏的勢力。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把武器借給強盜,把糧食送給小偷啊!臣認為大王不如與遠方國家結盟而攻打鄰近的國家,這樣,得寸土就是大王的寸土,得尺地就是大王的尺地,現在不採用這個策略而去攻打遠方的國家,不是犯了嚴重的錯誤嗎?」 『且昔者,中山之地,方五百里,趙獨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則天下莫能害。今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若欲霸,必親中國而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趙強則楚附,楚強則趙附。楚、趙附則齊必懼,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可虛也[1]。』 1 虛:同「墟」。 譯文 「從前中山國擁有方圓五百里的領土,被趙國獨吞,功業成就,名聲樹立,利益趨附,天下誰也奈何不了它。如今韓、魏地處中原,是天下的樞紐。大王如想成就霸業,必須控制中部地區,用它們作為天下的樞紐,從而威脅楚、趙兩國。當趙國強大,楚國則會依附秦國;楚國強大,趙國則會依附秦國。楚、趙都依附秦國了,齊國必然恐懼,定會說好話,送禮來侍奉秦國,只要齊國依附,秦國就可以使韓、魏成為一片廢墟。」 王曰:『寡人慾親魏,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范雎曰:『卑辭重幣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賂之。不可,舉兵而伐之。』於是舉兵而攻邢丘[1],邢丘拔而魏請附。 1 邢丘:魏邑,在今河南溫縣東南。 譯文 秦王說:「寡人想和魏國親近,可是魏是個變化無常的國家,寡人沒法親近它。請問怎麼才能拉攏魏國呢?」范雎說:「用美言和厚禮去討好它,不行;割讓土地去賄賂它,也不行;最好的選擇是出兵攻打它。」於是秦國出兵攻打邢丘,拿下邢丘後,魏國主動請求依附秦國。 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變,為秦害者莫大於韓。王不如收韓。』王曰:『寡人慾收韓,不聽,為之奈何?』 范雎曰:『舉兵而攻滎陽[1],則成皋之路不通;北斬太行之道[2],則上黨之兵不下;一舉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3]。魏、韓見必亡,焉得不聽?韓聽而霸事可成也。』王曰:『善。』 1 滎(xínɡ)陽:韓邑,在今河南滎陽東北。 2 太行之道:即羊腸道,在山西晉城南太行山上。 3 其國斷而為三:新鄭以南一,上黨以北二,滎陽以西三。 譯文 范雎說:「秦、韓兩國的地形相互交錯,就好像錦繡的花紋一樣。韓國對秦國來說,就如同木頭有蛀蟲,人的內臟有病一樣。天下的形勢如果有變動,最能傷害秦國的就是韓國。大王不如收服韓國。」秦王說:「寡人想收服韓國,可是沒有辦法,該怎麼辦呢?」 范雎說:「出兵攻打滎陽,從成皋來救援的路就不能通行;北面切斷太行山的要道,上黨的援軍就不能到達;一舉攻占滎陽,韓國就被斷為三截。魏國、韓國眼看即將滅亡,怎麼會不聽秦國的支配呢?只要韓國服從,大王的霸業便可成功了。」秦王說:「對。」 天下之士合從相聚於趙 天下之士,合從相聚於趙,而欲攻秦。秦相應侯曰[1]:『王勿憂也,請令廢之。秦於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貴耳。王見大王之狗,臥者臥,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與斗者;投之一骨,輕起相牙者,何則?有爭意也。』於是唐雎載音樂[2],予之五十金[3],居武安[4],高會相於飲,謂:『邯鄲人誰來取者?』於是其謀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與者,與之昆弟矣。 1 秦相應侯:指范雎。 2 唐雎(生卒年不詳):魏人,當時在秦為官。 3 十:作「千」。 4 武安:趙邑,在今河北武安。 譯文 東方各國主張合縱的謀士聚集在趙國,策劃攻打秦國。秦相國應侯范雎對秦王說:「大王不必擔憂,讓臣現在去破壞他們的行動。秦國和東方那些主張合縱的人並沒有什麼仇恨,他們所以要合謀攻打秦國,不過是自己貪圖富貴罷了。大王看看你身邊的狗吧,有的睡,有的起來,有的走路,有的停步,都沒有互相爭鬥。如果向它們扔去一根骨頭,它們就很容易互相咬起來,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它們產生了爭奪的念頭。」於是派唐雎帶上樂隊,並給予五千金,在武安設宴暢飲,問道:「邯鄲的人誰願意來取這些金子?」這樣,那些籌謀合縱的人雖不是每個都拿到賞金,但那些得了賞金的人都把秦國當作親兄弟一樣了。 『公與秦計功者,不問金之所之,金盡者功多矣。今令人復載五十金隨公。』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與斗矣。 譯文 應侯范雎又告訴唐雎說:「你和那些秦國派出的人計算功勞,不論賞金髮給了誰,只要把賞金花光,他的功勞就算最多。現在叫人再帶上五千金,隨你前往。」唐雎又整裝向武安出發,還沒有發完三千賞金,那些從前主張合縱的人,就激烈地互相爭鬥起來了。 賞析與點評 為了金錢而改變初衷者,並非真正有理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