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四 秦策二
本篇導讀
本卷記載了楚懷王為了得到張儀提出的六百里商於之地,中途背棄與齊國攻秦的盟約,可謂見利忘義。後來楚懷王知道自己受騙,卻不能冷靜地聽從陳軫之計,終招侮辱而又為齊、秦所敗。這就是秦惠王所說的「六國之合縱猶如縛束群雞而驅之上樹」的具體例子,六國根本無法同心協力地攻秦。
此卷錄選了秦武王攻取宜陽的一段。秦武王乃「舉鼎絕臏」而致死的主角,他看似魯莽,但從文獻中卻可見他頗有雄才大略,他對大臣甘茂說:「寡人慾車通三川,以窺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他堅持信任甘茂攻打宜陽,可見他確是一位英明有為之君。這就是秦國嬴姓血液中那種生生不息的奮鬥之心。故此,秦能從無尺寸之地而拓荒立國,崛起於西陲,稱雄於列國之間,最終吞併六國而一統天下。
秦武王謂甘茂
秦武王謂甘茂曰:『寡人慾車通三川,以窺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甘茂對曰:『請之魏,約伐韓。』王令向壽輔行[1]。
1 向壽: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外戚,為秦武王所用,在攻破宜陽之後,即派他駐守。
譯文
秦武王對甘茂說:「寡人想把戰車通到三川,滅掉周室,這樣,寡人死後就可永垂不朽了。」甘茂回答說:「臣請求出使魏國,邀約他們一同攻打韓國。」武王派親信向壽作為甘茂的副使同行。
甘茂至魏,謂向壽:『子歸告王曰:「魏聽臣矣,然願王勿攻也。」事成,盡以為子功。』向壽歸以告王,王迎甘茂於息壤[1]。
1 息壤:在陝西咸陽東郊。
譯文
甘茂來到魏國,便對向壽說:「你回去告訴大王說:『魏王已同意我的約定,但希望大王暫時不要進攻韓國。』事成之後,一切功勞全歸於你。」向壽回到秦國,把這話告訴了武王,武王便在息壤迎接甘茂。
甘茂至,王問其故。對曰:『宜陽,大縣也,上黨、南陽積之久矣,名為縣,其實郡也。今王倍數險,行千里而攻之,難矣。臣聞張儀西並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取上庸[1],天下不以為多張儀而賢先王。』
1 上庸:楚邑,在今湖北竹山。
譯文
甘茂到了息壤,武王問他為什麼停止攻韓。甘茂回答說:「宜陽是韓國的大縣,上黨與南陽兩郡的財富都積聚在這裡,此地名義上是縣,實際上相當於一個郡。現在大王穿越重重險阻,要跋涉千里去進攻韓國,實在太難。臣聽說,張儀西並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占上庸,諸侯並不因此讚揚張儀的能力,卻稱頌先王的賢明。」
『魏文侯令樂羊將[1],攻中山[2],三年而拔之,樂羊反而語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3],樂羊再拜稽首曰[4]:「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今臣羈旅之臣也,樗里疾、公孫衍二人者[5],挾韓而議,王必聽之,是王欺魏而臣受公仲倗之怨也[6]。』
1 魏文侯(?至前三九六):公元前四〇三年,與韓、趙俱列為諸侯。羊將(生卒年不詳):即樂羊,魏將,樂毅的祖先。
2 攻中山:公元前四〇六年,中山國一度被魏國所滅。
3 篋(qiè):箱子。
4 稽(qǐ)首:古代的跪拜禮,拜後,頭至地,並做較長時間的停留,是最隆重的禮節。
5 樗(chū)里疾、公孫衍:二人都是秦的公族,持親韓的態度。
6 公仲倗:韓相。
譯文
「魏文侯派樂羊為將,進攻中山國,三年就滅掉了中山,樂羊返回魏國,稱道自己的戰功,文侯拿出一箱群臣誹謗樂羊進攻中山的意見書給他看,樂羊拜了兩拜並行了稽首禮,說道:『這不是臣的功勞,全是主上的力量。』臣現在只不過是客居在秦國的人,樗里疾與公孫衍他們二人,抱著對韓國的偏心,非議攻韓的不當,大王定會聽從,豈不是大王欺騙了魏國,而臣又要受到公仲倗的怨恨了。」
『昔者曾子處費[1],費人有與曾子同名族者而殺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參殺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殺人。」織自若。有頃焉,人又曰:「曾參殺人。」其母尚織自若也。頃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參殺人。」其母懼,投杼踰牆而走[2]。夫以曾參之賢,與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則慈母不能信也。今臣賢不及曾子,而王之信臣又未若曾子之母也,疑臣者不適三人[3],臣恐王為臣之投杼也。』王曰:『寡人不聽也,請與子盟。』於是與之盟於息壤。
1 曾子(前五〇五至前五三五):名參,字子輿,春秋時魯國武城人孔子弟子。費:魯邑,在今山東費縣西南。
2 杼(zhù):織布機的梭子。踰:同「逾」,越過。
3 不適:不止,不僅。適,通「啻」。
譯文
「從前,曾子在費地,費地有個與曾子同名同姓的人殺了人。有人告訴曾子的母親說:『曾參殺了人。』曾子的母親說:『我的兒子不會殺人。』她照樣織布。過了一會兒,又有人來說:『曾參殺了人』,曾子的母親仍然照樣織布。又過了一會兒,一人跑來說:『曾參殺了人。』曾子的母親就驚恐,扔掉織布機的梭子,翻過垣牆,倉皇地逃跑了。像曾參這樣賢德的人,而曾參的母親又對他那樣信任,可是三個人不實的話,就使曾參的慈母也不信任他。現在臣不如曾參賢能,大王對臣又不如曾子的母親對曾子那樣信任,猜疑臣的更不止三人,臣擔心大王會像曾參的母親那樣對臣扔掉梭子便逃跑。」武王說:「寡人不會聽信別人的議論,讓我們訂立盟約吧。」於是武王與甘茂在息壤訂下了盟約。
果攻宜陽,五月而不能拔也。樗里疾、公孫衍二人在,爭之王,王將聽之,召甘茂而告之。甘茂對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悉起兵,復使甘茂攻之,遂拔宜陽。
譯文
果然甘茂在攻打宜陽時,五個月仍未能攻下。樗里疾、公孫衍二人便在武王面前議論進攻宜陽不恰當,武王打算聽從他們的意見,就召見甘茂,把情況告訴他。甘茂說:「息壤的盟誓就擺在那裡。」武王說:「是有這回事。」於是調動全部兵力,支持甘茂繼續進攻,終於攻下了宜陽。
甘茂攻宜陽
甘茂攻宜陽,三鼓之而卒不上。秦之右將有尉對曰:『公不論兵,必大困。』甘茂曰:『我羈旅而得相秦者,我以宜陽餌王。今攻宜陽而不拔,公孫衍、樗里疾挫我於內,而公中以韓窮我於外[1],是無茂之日已!請明日鼓之而不可下,因以宜陽之郭為墓。』於是出私金以益公賞。明日鼓之,宜陽拔。
1 公中:即韓相公仲倗。中,同「仲」。
譯文
甘茂攻打韓國的宜陽,擂罷了三通鼓,戰士仍然不肯衝鋒上陣。秦國的右將軍向壽說:「你如果不論士氣如何而進行強攻,定會陷入嚴重的困境。」甘茂說:「我客居秦國而能當上丞相,是我用攻下宜陽來引得大王高興。現在宜陽不能攻下,在國內有公孫衍、樗里疾的阻撓,國外有公仲倗用韓國的力量來壓迫我,這是我的末日到了!明天我再擊鼓進軍,如再攻不下,就把宜陽城郊做我的葬身之地吧!」於是拿出自己的錢加在公家的賞金里。第二天擊鼓進軍,就攻下了宜陽。
賞析與點評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然而,更多的是親私而忘公,吝於獎掖而嚴於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