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策譯註 · 卷三 秦策一

本篇導讀 此卷首篇即說商鞅變法的成效,可見其重要性。商鞅以法家而行霸道,驅農歸戰,又設立「軍功爵」,令秦師如狼似虎,所向披靡;可是對於他的死,卻「秦人不憐」,可見秦人怨懟之深。商鞅的法家思想及其所推行的「霸道」,秦始皇將其發揮至極致,他雖統一天下,成就了三十六代君主共六百年以來所追求的夢想,卻也留下了「暴秦」的惡名。 另一方面,又記載了戰國時的策士,如蘇秦、張儀及司馬錯。蘇秦遊說各國時遭遇坎坷,後來飛黃騰達,是庶民階層在列國複雜的政治態勢下崛起的典型。其同門張儀亦在早年經歷辛酸,受盡白眼,後來他向秦王分析秦與六國的優勝劣敗,表現出雄韜偉略,辯才無礙。在遊說、穿梭於各國之間,秦將司馬錯雖不如張儀,但在奪取蜀地或爭霸中原的爭論上,司馬錯之見卻顯然比張儀更現實,且更懂得趨吉避凶。這些觀點不一而又各具奇才的人物,均為秦王所重用,這正是秦國雄視天下的關鍵所在。 衛鞅亡魏入秦 衛鞅亡魏入秦[1],孝公以為相[2],封之於商[3],號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無私,罰不諱強大,賞不私親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4]。期年之後[5],道不拾遺,民不妄取,兵革大強,諸侯畏懼。然刻深寡恩,特以強服之耳。 1 衛鞅:商鞅(前三九〇至前三三八),本為衛國的公子,故稱衛鞅。 2 孝公以為相:孝公,即秦孝公(前三八一至前三三八;前三六一至前三三八在位),名渠梁。他任商鞅為左庶長,實行變法。商鞅後因功升為大良造,執掌國政,此「為相」指為大良造而言。秦正式設相在武王時,孝公時尚未設相。 3 商:故城在今陝西商縣東。 4 黥劓(qínɡ yì)其傅:黥、劓,即刻面、割鼻,為古代酷刑。此處指商鞅因太子犯法,故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 5 期(jī)年:一年。 譯文 衛鞅從魏國逃亡到秦國,秦孝公任命他為丞相,把商地分封給他,號稱「商君」。商君治理秦國,法令貫徹,公正而沒有偏私,行罰不避讓權貴,行賞不偏親私。法令嚴密得連太子也不放過,對太子師傅處以刻面、割鼻的刑罰。法令實施一年之後,人民不會撿拾掉在地上的東西,不取非法的東西,兵強馬壯,諸侯恐懼。然而,商君刻薄寡恩,只不過是以強力鉗制人而已。 孝公行之八年[1],疾且不起,欲傳商君,辭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後,蒞政有頃,商君告歸。 1 八年:「八」上應有「十」字。秦孝公六年,任衛鞅為左庶長,下令變法至二十四年逝世,正好十八年。 譯文 秦孝公任用商鞅推行法令十八年,重病將死,想把君位傳給商君,他推辭不肯接受。秦孝公死後,秦惠王繼承君位,執政不久,商君要求回到自己的封地。 人說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親者身危。今秦婦人嬰兒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為主,大王更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讎也,願大王圖之。』商君歸還,惠王車裂之[1],而秦人不憐。 1 車裂:以車子肢解身體的酷刑。 譯文 有人對惠王說:「大臣權勢過重會危害國家,身邊的人過分親昵則危害自己。現在秦國的上下皆說商君的法令,沒有人說是大王的法令,這樣商君反而成了主人,大王卻成為臣子了。況且商君本是大王的仇人,希望大王想辦法對付。」商君從封地回到首都,惠王對他處以車裂的酷刑,而秦國民眾卻不可憐他。 賞析與點評 過度的壓抑,必導致崩潰;容許自由,便是疏導。 蘇秦始將連橫 蘇秦始將連橫[1],說秦惠王曰[2]:『大王之國,西有巴、蜀、漢中之利[3],北有胡貉、代馬之用[4],南有巫山、黔中之限[5],東有餚、函之固[6]。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7],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國也。以大王之賢,士民之眾,車騎之用,兵法之教,可以並諸侯,吞天下,稱帝而治。願大王少留意,臣請奏其效。』 1 蘇秦(?至前三一七年):字季子,戰國時東周洛陽人,縱橫家的代表人物之一。連橫:聯合六國共同抗秦。 2 說:遊說。戰國時期,策士們用合縱、連橫及其他策略來打動國君採納自己的主張。 3 巴、蜀:巴指今重慶一帶,蜀指今四川西部。漢中:今陝西南部及湖北西部。 4 胡貉(hé):北方遊牧民族,分布在今內蒙古南部。代馬:代郡、馬邑,在今山西東北部。 5 巫山:在今重慶巫山東。黔中:在今湖南西部常德地區一帶及貴州東北部。 6 餚:或作「崤」、「殽」,山名,在今河南洛寧北。函:即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東北。 7 奮擊:能奮勇擊敵的戰士。 譯文 蘇秦剛出道的時候以連橫的主張去遊說秦惠王道:「大王的國家,西邊有巴、蜀、漢中的物產可供利用,北邊有胡、代地區可提供戰備,南邊有巫山、黔中的險地,東有崤山、函谷關堅固的要塞。土地肥沃,人民眾多,戰車萬輛,精兵百萬,良田縱橫千里,糧食儲備豐富,地理形勢便於攻守,真是天然府庫,天下的強國!以大王的賢能,軍民的眾多,戰備的充實,戰士的訓練有素,完全能夠兼併諸侯,統一天下,成為治理天下的帝王。希望大王稍加留意,讓臣陳述如何取得重大效果。」 秦王曰:『寡人聞之,毛羽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文章不成者[1],不可以誅罰;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順者,不可以煩大臣。今先生儼然不遠千里而庭教之,願以異日。』 1 文章:此指法度。 譯文 秦惠王道:「寡人聽說毛羽不豐滿的鳥兒不能高飛;法制不健全的國家不能實施刑罰;道德不高尚的人不能役使百姓;政教不上軌道的不能以戰爭來勞煩大臣。現在先生不遠千里而來,親臨指教,希望日後再聆聽高見。」 蘇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農伐補遂[1],黃帝伐涿鹿而禽蚩尤[2],堯伐兜[3],舜伐三苗[4],禹伐共工[5],湯伐有夏[6],文王伐崇[7],武王伐紂[8],齊桓任戰而伯天下[9]。由此觀之,惡有不戰者乎[10]?古者使車轂擊馳[11],言語相結,天下為一;約從連橫,兵革不藏;文士並飭[12],諸侯亂惑;萬端俱起,不可勝理;科條既備,民多偽態;書策稠濁,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無所聊;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辯言偉服,戰攻不息;繁稱文辭,天下不治;舌弊耳聾,不見成功;行義約信,天下不親。於是,乃廢文任武,厚養死士,綴甲厲兵[13],效勝於戰場。夫徒處而致利,安坐而廣地,雖古五帝、三王、五伯[14],明主賢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勢不能,故以戰續之。寬則兩軍相攻,迫則杖戟相橦,然後可建大功。是故兵勝於外,義強於內;武立於上,民服於下。今欲並天下,凌萬乘,詘敵國[15],制海內,子元元[16],臣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忽於至道,皆惛於教,亂於治,迷於言,惑於語,沉於辯,溺於辭。以此論之,王固不能行也。』 1 神農:傳說中的上古帝名,比黃帝還早,始興農業,故號「神農氏」。補遂:古代部落名。 2 黃帝:傳說中的上古帝名,姓公孫,號軒轅氏。涿(zhuō)鹿:在今河北涿鹿西南。禽:同「擒」。蚩尤:古九黎族首領,為黃帝所敗。 3 堯伐(huān)兜:堯,傳說中的上古帝名,姓姬名放勛,國號唐,禪位於舜。兜,堯之司徒,後因作亂而被放逐到崇山。 4 舜:傳說中的上古帝名,姓姚名重華,受堯禪讓,國號虞,又禪位於禹。三苗:古部落名。 5 禹:傳說中的上古帝名,姓姒名文命,因治水有功,受舜禪位,國號夏。共工:古部落名。 6 湯伐有夏:夏桀無道,湯出兵討伐,桀奔南巢(今安徽巢縣西南)而死。湯,名履,又稱「成湯」,為商族首領。 7 文王伐崇:崇侯虎助紂為虐,文王興兵討伐他。文王,名昌,周族首領,紂時為西方諸侯之長。崇,古國名。附屬於商的小國,在今河南嵩縣北。 8 武王伐紂:武王名發,周文王子。商紂昏亂,武王把他滅掉,建立西周王朝。 9 齊桓:齊桓公(?至前六四三),名小白,齊僖公(?至前六九八)之子。任:用。伯:通「霸」。 10 惡:怎會。 11 車轂(ɡǔ)擊馳:使者的車子川流不息。轂,車軸的中心,可以插軸處。 12 飭(shì):同「飾」。 13 綴甲:把皮革片或鐵葉連綴成戰士的服裝。厲:通「礪」,磨。 14 五帝:說法不一,通常指黃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三王:夏、商、周三代的開國君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及周武王的合稱。五伯:戰國時的說法,通常指齊桓公、晉文公(前六七一至前六二八)、楚莊王(?至前五九一)、吳王闔閭(?至前四九六)、越王勾踐(前五二〇至前四六五)。至於漢代則認為五伯是指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秦穆公(?至前六二一)和宋襄公(?至前六三七),而不是吳王及越王。 15 詘(qū):屈服,折服。 16 元元:百姓。 譯文 蘇秦說:「臣本就料到大王不會聽取臣的意見。從前神農氏討伐補遂,黃帝在涿鹿之戰中擒獲蚩尤,唐堯放逐兜,虞舜討伐三苗,大禹制服共工,商湯征服夏桀,周文王消滅崇侯,周武王攻克商紂,齊桓公通過戰爭而稱霸天下。由此看來,哪有不用武力而能成就大事的呢?從前各國使臣的車馬堵塞了道路,奔走不休;諸侯們訂約結盟,表示聯為一體;或約縱,或連橫,總是不能收藏兵甲;文士粉飾文辭,令諸侯感到紛亂迷惑;各種矛盾不斷產生,簡直難以理清;法令條文多如牛毛,眾人的欺詐更不少見;公文發布混亂,百姓貧困不足;君臣上下互相埋怨,民不聊生;雖然道理講得很明白,但戰事卻愈來愈多;說客穿著耀眼服裝,戰爭總是不能停息;發下的公文繁多,天下卻治不好;謀士的舌頭都磨破了,君主的耳朵也聽聾了,國事仍不見成功;儘管講究仁義守盟約,各國總是不和睦。這樣,就要棄文用武,用厚祿供養戰死之士,綴甲磨刀,在戰場上見個高低。假如無所事事就能得到好處,端坐不動就能擴充地盤,即使是古代的五帝、三王、五霸那樣賢明的君主,也很希望坐著輕鬆地辦到;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最後只有依靠戰爭解決問題。敵我雙方無論是在戰場上擺開陣勢,還是用兵器互相拼殺,要戰勝對方才能建功立業。所以說,對外要靠戰爭取勝,對內要施行仁義以加強統治;國君在上面有了威信,下面的百姓自然就服從了。現在要吞併天下,凌駕諸侯,戰勝敵國,撫育萬民,迫使諸侯稱臣,非用武力不可!當今的國君都忽視了這個最重要的道理,不懂得怎樣教化百姓,缺乏治理國家的辦法,被一些紛擾的言論所迷惑,整天沉浸在巧言詭辯當中。如此看來,難怪大王不能採納臣的意見了。」 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弊[1],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羸縢履[2],負書擔橐[3],形容枯槁,面目犁黑[4],狀有歸色[5]。歸至家,妻不下紝[6],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蘇秦喟然嘆曰:『妻不以我為夫,嫂不以我為叔,父母不以我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7],伏而誦之,簡練以為揣摩。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曰:『安有說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成,曰:『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 1 黑貂:哺乳類動物,身體細長,皮毛珍貴,可做成大衣。 2 羸(léi):纏繞。縢(ténɡ):綁腿布。(juē):又作「」,草鞋。 3 橐(tuó):口袋。 4 犁黑:同「黧黑」。 5 歸:通「愧」。 6 紝(rèn):織布。 7 太公:姜太公,周初的開國功臣姜尚(約前一一五六至前一〇一七),封於齊,是齊國始祖。《陰符》:相傳是姜太公所撰的有關兵法權謀的書。 譯文 蘇秦先後十次上書遊說秦王,均不被採納。他所穿的黑貂皮衣破舊了,百斤的金屬貨幣也用光了,生活無依,只好離秦回家。他腿上纏著綁腿,腳穿草鞋,背著書箱,挑著行李,神情憔悴,面色黃黑,臉上顯出羞愧的神色。回到家裡,正在織布的妻子不下來迎接他,嫂子不肯替他做飯,父母也不和他講話。蘇秦長嘆道:「妻子不把我當作丈夫,嫂子不把我當作小叔,父母不把我當作兒子,這都是蘇秦的過錯啊。」當天晚上取出藏書,打開了幾十個書箱,找到姜太公所著的《陰符》,埋頭苦讀,選擇精要處反覆鑽研。當讀書睏倦欲睡時,他就用錐子自刺自己的大腿,鮮血流到了腳跟。他自言自語地說:「哪裡會有人遊說列國君主而不能讓他們拿出金玉錦繡並獲得卿相高位的呢?」經過一年,蘇秦終於揣摩有成,便說:「這次真能用來說服當世的君主了。」 於是乃摩燕烏集闕[1],見說趙王於華屋之下,扺掌而談[2]。趙王大悅,封為武安君,受相印,革車百乘,錦繡千純,白璧百雙[3],黃金萬溢[4],以隨其後,約從散橫,以抑強秦。 1 燕烏集闕:古關塞名,今地不詳。 2 扺(zhǐ):擊,拍。 3 璧:圓形的玉器,中間有小圓孔。 4 溢:同「鎰」,重量單位,二十兩為一鎰(一說二十四兩)。 譯文 於是蘇秦取道燕烏集闕,在華麗的宮殿里遊說趙王,相談甚歡。趙王大喜,封他為武安君,賜予相印,兵車百輛,錦緞千匹,白璧百雙,黃金萬鎰,跟隨蘇秦之後,策劃合縱聯盟,瓦解連橫陣線,以對付強大的秦國。 故蘇秦相於趙而關不通。當此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眾,王侯之威,謀臣之權,皆欲決蘇秦之策。不費斗糧,未煩一兵,未戰一士,未絕一弦,未折一矢,諸侯相親,賢於兄弟。夫賢人在而天下服,一人用而天下從。故曰:式於政,不式於勇;式於廊廟之內[1],不式於四境之外。當秦之隆,黃金萬溢為用,轉轂連騎,炫熿於道[2],山東之國[3],從風而服,使趙大重。 1 廊廟:朝廷。 2 炫熿:光耀。 3 山東之國:指崤山以東的六國。 譯文 由於蘇秦做了趙國的相國,堵住了秦國向東擴展的道路。此際,廣大的天下,眾多的百姓,威嚴的王侯,掌權的大臣,都要聽蘇秦的指揮。蘇秦沒有花費一斗糧食,沒有動用一件兵器,沒有出動一名戰士,沒有折斷一根弓弦,沒有損失一個箭頭,就使六國的君主和睦相處,比兄弟還親厚。有賢人在位就能令天下歸順,任用了一個人才就能使合縱得到成功。所以說:能用政治解決的問題,就不要動用武力;能在國內處理好的事,就不必拿到國外去解決。當蘇秦事業隆盛時,帶上萬鎰黃金的費用去遊說諸侯,一路上車水馬龍,聲勢顯赫,崤山以東的六國像風吹草伏一樣,拜倒在他的腳下,亦使趙國的地位大為提高。 且夫蘇秦特窮巷掘門、桑戶桊樞之士耳[1],伏軾撙銜[2],橫歷天下,廷說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3],天下莫之能伉[4]。將說楚王,路過洛陽。父母聞之,清宮除道,張樂設飲,郊迎三十里。妻側目而視,傾耳而聽;嫂虵行匍伏[5],四拜自跪而謝。蘇秦曰:『嫂何前倨而後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蘇秦曰:『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6]?』 1 掘門:在牆上挖洞做門。桊(quān)樞:用彎木做門軸。指貧窮人住的簡陋房屋。 2 軾:車前的橫木。撙(zǔn)銜:用手拉住馬韁繩。 3 杜:堵塞。 4 伉:同「抗」。 5 虵(shé):同「蛇」。匍(pú)伏:爬行。 6 蓋:通「盍」。 譯文 蘇秦本來是一個住在陋巷寒門的窮書生,可是如今他揚鞭躍馬,驅車周遊列國,在諸侯的朝廷上高談闊論,令各國大臣無話可說,天下無人能抗衡。有一次蘇秦將要去遊說楚王,中途經過他的家鄉洛陽。他的父母聽到消息,連忙清掃屋子,修整道路,擺下酒席,全家人跑到郊外三十里的地方恭迎。妻子見了他不敢抬頭,只是斜著眼偷看他的臉色,傾聽他說話;嫂子伏在地上,像蛇那樣爬到蘇秦面前,連續拜了四拜,跪在那裡向蘇秦賠禮道歉。蘇秦說:「嫂子為什麼從前那樣目中無人,現在又這樣卑躬屈膝呢?」他嫂子說:「因為小叔您現在的地位尊貴而錢財多啊。」蘇秦不由得長嘆一聲道:「唉!一個人在窮困落魄時,連父母都不肯認他做兒子;一旦富貴了,親屬們都敬畏他。人生在世,權勢與財富,怎麼可以忽視呢?」 賞析與點評 人情冷暖,自古皆然;唯有自強不息,才能獲得尊重。 張儀說秦王 張儀說秦王曰[1]:『臣聞之,弗知而言為不智,知而不言為不忠。為人臣不忠當死,言不審亦當死。雖然,臣願悉言所聞,大王裁其罪。』 1 張儀(?至前三○九):秦臣,本魏國人,是縱橫家的代表人物之一。秦王:指秦昭王(前三二五至前二五一)。 譯文 張儀遊說秦王道:「臣聽說,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就隨意開口是不明智的,知道對國家有利的事卻不說是不忠心的。當臣子的不忠,應當被處死;說話不慎重的,也應當被處死。雖則如此,臣還是願把我所知道的全都說出來,希望大王裁決定罪。」 『臣聞天下陰燕陽魏[1],連荊固齊[2],收余韓成從[3],將西南以與秦為難。臣竊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謂乎!臣聞之曰:「以亂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順者亡。」今天下之府庫不盈[4],囷倉空虛[5],悉其士民,張軍數千百萬,白刃在前,斧質在後[6],而皆去走,不能死,罪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能殺也。言賞則不與,言罰則不行,賞罰不行,故民不死也。』 1 陰燕陽魏:此文以趙為主,謂北連燕,南連魏。陰,北面;陽,南面。 2 荊:即楚。固:聯結。 3 余韓:當時韓弱,喪失了很多土地,存在的只是它的殘餘部分。 4 府庫:藏貨財的地方。 5 囷(qūn)倉:糧倉。圓形的稱「囷」,方形的叫「倉」。 6 斧質:殺人的工具。 譯文 「臣聽說,趙國北可以連燕,南可以連魏,聯合楚國,拉攏齊國,收攏殘破的韓國,結成合縱聯盟,共同向西對抗秦國。臣私下感到好笑。世上有三種會導致亡國的情況,東方諸侯樣樣具備,就是指此而言吧!臣聽說:『以內政混亂的國家去攻打內政清明的國家,必亡;以邪道治國的國家去攻打用正道治國的國家,必亡;以倒行逆施的國家去攻打順應時勢的國家,必亡。』現在,東方諸侯儲存財物的倉庫不充實,糧倉也空虛,動員全國的軍民,號稱有上百萬的大軍,向前面對敵人的兵刃,後退有嚴刑的威逼,可是軍士們仍然向後退卻,不去衝鋒陷陣,這並不是他們的百姓不能拚死作戰,而是因為諸侯們執法不嚴。君王說要賞,卻不兌現;說要罰,又不執行,賞罰不能嚴格執行,因此百姓不願為國家亡命作戰。」 『今秦出號令而行賞罰,有攻無攻相事也。出其父母懷衽之中[1],生未嘗見寇也,聞戰頓足徒裼[2],犯白刃,蹈煨炭[3],斷死於前者比是也。夫斷死與斷生也不同。而民為之者是貴奮也。一可以勝十,十可以勝百,百可以勝千,千可以勝萬,萬可以勝天下矣。』 1 出其父母懷衽(rèn)之中:指由嬰兒撫育到成人。衽,衣襟。 2 頓足:用足擊地。徒:空手。裼(xī):脫去外衣,露出身體。 3 煨(wēi)炭:盆中火。 譯文 「現在秦國發號施令,賞罰嚴明,有功無功的人分得很清楚。人們自出生以來,從未見過敵人,但一聽說要作戰,他們都奮勇地跺足、赤膊,迎著敵人的兵刃,赴湯蹈火,這些戰死沙場上的人比比皆是。要知道拚死和求生是兩碼子的事,而百姓都願意決一死戰,這是因為君王提倡奮勇殺敵的緣故。一人拚死可以勝過十人,十人拚死可以勝過百人,百人拚死可以勝過千人,千人拚死可以勝過萬人,萬人拚死就可以攻取天下了。」 『今秦地形,斷長續短,方數千里,名師數百萬,秦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與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知秦戰未嘗不勝,攻未嘗不取,所當未嘗不破也。開地數千里,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囷倉虛,四鄰諸侯不服,伯王之名不成,此無異故,謀臣皆不盡其忠也。』 譯文 「現在秦國的土地,截長補短,方圓數千里,精兵數百萬,秦國號令嚴明,賞罰有信,地勢優越,各國均有所不及。以這些條件來對付諸侯,諸侯是不難被秦國兼併的。可見秦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向無敵。開拓疆域數千里,這可是偉大的功業啊!可是現在秦國的兵力困頓,軍民疲憊,蓄積耗盡,田地荒蕪,糧倉空虛,四方諸侯不服,霸王的事業不能成就,沒有其他原因,乃謀臣不肯盡忠的緣故。」 『臣敢言往昔。昔者齊南破荊[1],中破宋[2],西服秦[3],北破燕[4],中使韓、魏之君[5],地廣而兵強,戰勝攻取,詔令天下,濟清河濁,足以為限,長城巨坊,足以為塞。齊,五戰之國也。一戰不勝而無齊[6]。故由此觀之,夫戰者萬乘之存亡也。』 1 南破荊:公元前三〇一年,齊閔王初立,使匡章領兵攻楚,擊敗楚將唐昧。 2 中破宋:指公元前二八六年,齊滅宋之事。 3 西服秦:公元前二九八年,齊與韓、魏共擊秦。 4 北破燕:公元前二九六年,齊、燕權之戰,齊破燕三軍,擒燕二將。 5 中使韓、魏之君:指驅使韓、魏共同伐楚、伐秦之事。 6 一戰不勝而無齊:公元前二八四年,燕昭王派樂毅率領燕、秦和三晉五國聯軍攻齊,攻破齊都臨淄,後來齊閔王也被殺。 譯文 「請允許臣說說從前的事。從前,齊國南敗楚國,中敗宋國,西擊秦國,北破燕國,中使韓、魏兩國之君聽命,地廣兵強,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諸侯無不聽命,既有濟水、黃河可為阻隔,又有長城和大堤可為險塞。齊國,是五戰五勝的強國,可是一戰失利而亡國。由此可見,用兵作戰,可以決定萬乘大國的存亡。」 『且臣聞之曰:「削柱掘根,無與禍鄰,禍乃不存。」秦與荊人戰,大破荊,襲郢[1],取洞庭、五都、江南[2]。荊王亡奔走,東伏於陳[3]。當是之時,隨荊以兵,則荊可舉。舉荊,則其民足貪也,地足利也。東以強齊、燕,中陵三晉。然則是一舉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鄰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荊人和。今荊人收亡國,聚散民,立社主[4],置宗廟,令帥天下西面以與秦為難,此固已無伯王之道一矣。』 1 襲郢(yǐnɡ):秦昭王二十八年(前二七八),秦將白起(?至前二五七)攻楚拔郢。郢,楚都,在今湖北江陵北的紀南城。 2 洞庭:在今湖南嶽陽西南。五都:即五諸,楚地,湘、沅、資、灃四水同注洞庭,北會長江,故稱「五諸」。江南:楚南境之地,主要指黔中(今貴州)地區。 3 陳:在今河南淮陽。 4 立社主:遷都後,重建社稷宗廟。 譯文 「臣曾聽說:『挖樹要除根,不與禍為鄰,禍患才不存。』秦國與楚國作戰,大敗楚軍,拿下楚都郢,攻占洞庭、五都、江南等地,迫使楚王逃走,往東退到陳城自守。此時,如果窮追不捨,就可以一舉滅楚。滅楚之後,楚民可為秦國所用,楚地可為秦國所有。向東可以對抗齊、燕,從中則可以進攻三晉,如此就可以一舉成就霸王之名,使四方諸侯來朝。可是謀臣卻不這樣做,反而引兵退卻,與楚國講和,讓楚國收拾殘局,招集逃散的民眾,重建社稷宗廟的祭祀,率領諸侯向西與秦對抗,這就第一次失去了稱霸稱王的機會。」 『天下有比志而軍華下[1],大王以詔破之[2],兵至梁郭[3],圍梁數旬,則梁可拔。拔梁,則魏可舉。舉魏,則荊、趙之志絕。荊、趙之志絕,則趙危。趙危而荊孤。東以強齊、燕,中陵三晉,然則是一舉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鄰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國,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廟,此固已無伯王之道二矣。』 1 華下:華陽城下。華陽,在今河南新鄭北。 2 大王以詔破之:秦昭王三十四年(前二七三),秦將白起攻魏,拔華陽。 3 梁郭:梁城。梁,指魏都大梁,在今河南開封。郭,外城。 譯文 「諸侯同心同德,在華陽城下駐軍,大王下令擊破他們,兵鋒直指魏都大梁,圍困大梁數十天,就可以把它攻下。攻下大梁,就可以滅魏;滅魏,則楚、趙聯盟可破;楚、趙聯盟瓦解則趙危急;趙危急,楚就孤立了。這樣,東可以對抗齊、燕,中可以威脅三晉,那麼一舉可以成就霸王之名,使四方諸侯來朝。可是謀臣卻不這樣做,反而引兵撤退,與魏國講和,讓魏國收拾殘局,召集逃散的民眾,重新樹立社稷宗廟的祭祀,這就第二次失去了稱霸稱王的機會。」 『前者穰侯之治秦也[1],用一國之兵,而欲以成兩國之功[2]。是故兵終身暴靈於外,士民潞病於內,伯王之名不成,此固已無伯王之道三矣。』 1 穰侯(生卒年不詳):姓魏名冉,秦昭王母宣太后的異父弟。封邑在穰,故稱「穰侯」。穰本韓邑,後入秦,在今河南鄧縣北。 2 兩國:指秦國和穰侯的封邑。 譯文 「從前穰侯在秦國掌權的時候,用一國的兵力,卻想建立兩國的功業,所以秦兵終身在外風餐露宿,國內的民眾疲憊不堪,霸王的名聲卻不能建立,這就第三次失去了稱霸稱王的機會。」 『趙氏,中央之國也,雜民之所居也。其民輕而難用,號令不治,賞罰不信,地形不便,上非能盡其民力。彼固亡國之形也,而不憂其民氓[1]。悉其士民,軍於長平之下,以爭韓之上黨[2],大王以詐破之,拔武安[3]。當是時,趙氏上下不相親也,貴賤不相信,然則是邯鄲不守[4],拔邯鄲,完河間[5],引軍而去,西攻修武[6],踰羊腸,降代、上黨[7]。代三十六縣,上黨十七縣,不用一領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也。代、上黨不戰而已為秦矣,東陽河外不戰而已反為齊矣[8],中山呼池以北不戰而已為燕矣[9]。』 1 民氓:特指從外地遷來的人。 2 「悉其士民」三句:趙孝成王四年(前二六二),秦攻韓,上黨和韓本土聯絡的道路被切斷,上黨守將馮亭向趙國請降,趙國派平原君趙勝受降,並發兵到長平,抗擊秦兵。長平,趙邑,在今山西高平西。上黨,韓郡,在今山西東南部。 3 武安:趙邑,在今河北武安。 4 邯鄲:趙都,在今河北邯鄲。 5 完:乃「莞」字的殘損。莞,包舉。河間:漳水、黃河之間,趙的東境。 6 修武:趙邑,在今河南獲嘉。 7 代:趙郡,在今山西東北部及河北、內蒙古部分地區。 8 東陽:太行山以東地。河外:趙東境清河以東,在今山東清河、武城一帶。 9 中山:春秋末年,白狄鮮虞族所建。戰國初建都於顧(今河北定縣),後遷靈壽,一度為魏所滅,最終被趙吞併。呼池:即滹沱河,發源於山西繁峙經河北境,流至天津入海。 譯文 「趙國地處燕、齊、韓、魏的中央,人們五方雜處,百姓輕浮,難以駕馭,法令不整,賞罰無信,地形不利,國君又不能充分使用民力。本來趙國已處於亡國的形勢,它卻不去安撫百姓,竟動員全國軍民駐紮在長平城下,去爭奪韓國的上黨。大王下令擊破它,接著攻下武安。在這個時候,趙國的君臣互不相親,官吏和民眾互不信任,這樣,趙都邯鄲就無法堅守,攻下邯鄲,收取河間,引軍轉向,西攻修武,越過羊腸險塞,降服代郡和上黨。代郡三十六縣和上黨十七縣,都不戰而歸屬秦國;東陽、河外則不戰而歸屬齊國;中山、滹沱以北則不戰而成為燕國的領土了。」 『然則是舉趙則韓必亡,韓亡則荊魏不能獨立。荊、魏不能獨立,則是一舉而壞韓,蠹魏,挾荊,以東弱齊、燕,決白馬之口[1],以流魏氏。一舉而三晉亡,從者敗。大王拱手以須[2],天下徧隨而伏,伯王之名可成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與趙氏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強,伯王之業,地尊不可得,乃取欺於亡國,是謀臣之拙也。』 1 白馬之口:黃河津渡名。在今河南滑縣東。 2 須:通「胥」,意指等待。 譯文 「那麼,如果攻下趙則韓必亡,韓亡則楚、魏不能獨立;楚、魏不能獨立,就一舉破壞了韓;損傷了魏,挾制了楚,向東可以削弱齊、燕,再決開白馬津的水口,用水沖灌魏國,一舉就可滅掉三晉,六國合縱就瓦解了。大王只要拱手等待,諸侯都會相隨臣服,霸王之名就可以樹立起來。然而謀臣並不這樣做,反而引兵退卻,與趙講和。憑大王的英明,秦軍的強大,稱霸稱王的事業竟不能成功,反被行將滅亡的趙所欺,這全是謀臣的無能所造成的。」 『且夫趙當亡不亡,秦當伯不伯,天下固量秦之謀臣一矣。乃復悉卒乃攻邯鄲,不能拔也,棄甲兵怒,戰慄而卻,天下固量秦力二矣。軍乃引退,並於李下[1],大王並軍而致與戰,非能厚勝之也,又交罷卻[2],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內者量吾謀臣,外者極吾兵力。由是觀之,臣以天下之從,豈其難矣。內者吾甲兵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囷倉虛;外者天下比志甚固。願大王有以慮之也。』 1 李下:李城之下。李城,趙邑,在今河南溫縣東。 2 罷:同「疲」,疲憊。 譯文 「再說,趙該滅亡而沒有滅亡,秦該稱霸而未能稱霸,諸侯本已看透了秦的謀臣,此其一。秦又動員所有兵力進攻邯鄲,未能攻下,兵士們丟盔棄甲,拋掉武器,嚇得直打哆嗦,狼狽後退,讓諸侯看透了秦的兵力,此其二。秦的軍隊退卻下來,集結在李城之下,大王合軍奮力作戰,未能取得重大戰果,而又疲憊退卻,諸侯當然看透了秦國的實力,此其三。他們在內看透了我們的謀臣,在外摸透了我們的兵力。這樣看來,臣認為諸侯的合縱是不難組織起來的。現在秦國國內軍隊睏乏,軍民疲病,積蓄消耗,田地荒蕪,糧倉空虛;國外則諸侯聯合的意志十分堅定。希望大王有所考慮啊!」 『且臣聞之,戰戰慄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紂為天子,帥天下將甲百萬,左飲於淇谷[1],右飲於洹水[2],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與周武為難。武王將素甲三千領[3],戰一日[4],破紂之國,禽其身,據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傷。』 1 淇谷:即淇水,水出今山西陵川東境,經河南林縣、淇縣,南流入衛河。 2 洹(huán)水:水出今河南林縣西的林慮山,流經安陽、臨漳,至內黃入衛河。 3 素甲:白甲。武王在服喪期間,戰士都穿素服。 4 一日:甲子日。 譯文 「再者,臣曾聽說:戰戰兢兢,一天比一天謹慎。假如能謹慎地遵循這個道理,就可擁有天下了。怎麼知道是這樣呢?從前紂王做天子,帶領百萬大軍,左邊在淇水飲馬,右邊在洹水喝水,淇水被喝乾,洹水也斷流,以這樣的兵力與周武王對抗。武王率領三千名身穿素甲的戰士,在甲子日的一戰,大敗紂王,活捉紂王,占領他的土地,擁有他的民眾,天下沒有誰為紂王感到悲傷的。」 『智伯帥三國之眾[1],以攻趙襄主於晉陽[2],決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錯龜[3],數策占兆[4],以視利害,何國可降,而使張孟談[5]。於是潛行而出,反智伯之約,得兩國之眾,以攻智伯之國,禽其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斷長續短,方數千里,名師數百萬,秦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與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 1 智伯(?至前四五三):晉卿智伯瑤。三國:智、韓、魏。 2 趙襄主(?至前四二五):即趙襄子。晉陽:趙邑,在今山西太原。 3 錯龜:即鑿龜,在龜甲上鑽孔,用火燒灼。 4 數策:數蓍草的數目,排列成卦,進行占卜。占兆:看龜甲被灼後裂開的紋路,以預言吉凶。兆,裂紋的形狀。 5 張孟談(生卒年不詳):趙襄子的謀臣。 譯文 「智伯率領智、韓、魏三家的大軍,在晉陽城攻打趙襄子,決開晉水灌決晉陽,戰事持續三年,晉陽即將陷落。趙襄子鑿龜甲、數蓍草、看兆紋,觀察吉凶禍福,看哪一國可以爭取。於是派張孟談秘密出城,使韓、魏背叛了與智伯所訂的盟約,又率領韓、魏的軍隊,攻打智伯,把他生擒,成就了趙襄子的功業。現在秦國的土地,截長補短,方圓幾千里,精兵數百萬,秦國發號施令,賞罰嚴明,地勢優越,諸侯都比不上,以這些條件,可以兼併諸侯。」 『臣昧死望見大王,言所以舉破天下之從,舉趙亡韓,臣荊、魏,親齊、燕,以成伯王之名,朝四鄰諸侯之道。大王試聽其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荊、魏不臣,齊、燕不親,伯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徇於國,以主為謀不忠者。』 譯文 「我冒死晉見大王,陳述如何一舉擊破合縱聯盟,滅趙亡韓,讓楚、魏臣服,使齊、燕親附,完成霸王大業,使四方諸侯來朝的辦法。大王試試聽從臣的建議,一舉而諸侯的合縱聯盟不破,趙國不拔,韓國不亡,楚、魏不臣服,齊、燕不親附,霸王的功名不能成就,四方諸侯不來朝見,大王可以斬了臣在全國遊行示眾,以儆戒那些為大王謀劃而不盡忠的人。」 賞析與點評 秦與六國之優勝劣敗,盡見於此,其分析可謂鞭辟入裡,且極具動人之情。 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 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1]。司馬錯欲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 1 司馬錯(生卒年不詳):秦將,公元前三六一年,奉命領兵伐蜀。秦惠王(前三五四至前三一一):名駟,公元前三三七至公元前三三一年在位。 譯文 司馬錯和張儀在秦惠王面前爭論。司馬錯主張攻蜀,張儀則說:「不如攻韓。」秦惠王說:「願聞其詳。」 對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1],塞轅、緱氏之口[2],當屯留之道[3],魏絕南陽[4],楚臨南鄭[5],秦攻新城、宜陽[6],以臨二周之郊[7],誅周主之罪,侵楚、魏之地[8]。周自知不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案圖籍[9],挾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辟之國而戎狄之長也,弊兵勞眾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狄,去王業遠矣。』 1 三川:韓郡名,因有黃河、洛水和伊水而得名,轄境包括黃河以南,河南靈寶以東,中牟以西及北汝河上游地區。 2 (huàn)轅、緱(ɡōu)氏:均山名。轅山在河南鞏縣的西南,上有險關。緱氏在今河南偃師南面。 3 屯留:韓地,在今山西屯留東南方。 4 南陽:地區名,在韓、魏之間,今河南濟源、孟縣、沁陽一帶。 5 南鄭:韓都,在今河南新鄭西面。 6 新城、宜陽:均韓地。新城,在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陽,在今河南宜陽西北的韓城鎮。 7 二周:戰國時,周分裂為東周、西周二小國。東周都鞏(今河南鞏義西南),西周都河南洛邑(今河南洛陽西)。 8 楚、魏:當作「三川」。 9 案:考察。圖籍:指地圖和戶籍等檔案文書。 譯文 張儀回答說:「先拉攏魏、楚兩國,再出兵攻打韓的三川地區,堵住轅、緱氏的關口,塞住屯留的要道,讓魏國切斷韓國出兵南陽的路,讓楚軍進攻韓國的都城新鄭,秦軍再攻打新城和宜陽,兵鋒直逼東、西二周的郊外,聲討二周國君的罪過,占領三川之地。東西周知道無法援救,必定獻上九鼎等寶物。我們擁有九鼎,並掌控地圖與戶籍等檔案,就可以挾持周天子以令諸侯,天下誰敢不從,這便可成就王業。現在的蜀國只不過是西部偏僻的小國和戎狄的首領,損兵費力而得不到霸王的名聲,得到它的地盤也沒有多大的好處。臣聽說『爭名要到朝廷上去,爭利要到市場上去』,如今的三川、周室,正是天下的市場和朝廷,大王不去爭奪它們,反而去爭奪落後的地區,這和建立王業是背道而馳的。」 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貧,故臣願從事於易。夫蜀,西辟之國也,而戎狄之長也,而有桀、紂之亂[1],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廣國也,得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矣。故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西海[2],諸侯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兩附,而又有禁暴正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請謁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周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則必將二國併力合謀,以因於齊、趙,而求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不能禁,此臣所謂「危」,不如伐蜀之完也。』 1 桀、紂之亂:像夏桀、商紂那樣的亡國禍亂。當時苴侯在漢中立國。蜀攻苴,苴侯奔巴。蜀又攻巴,苴侯求救於秦。 2 西海:指蜀國。 譯文 司馬錯說:「不是這樣的。臣聽說要使國家富足,務必擴大領土;若想兵力強大,務必使人民富有;若想建立王業,務必廣施恩德。具備這三個條件,王業自然水到渠成。現在大王的地小而民貧,因此臣希望從容易的地方著手。蜀國確實是西方偏僻的小國和落後部族的首領,而現在它剛好有夏桀、商紂那樣的內亂,讓秦國攻打它,就好像豺狼追逐羊群一樣容易。攻取其地盤,足以擴大疆土;得到其資源,可以使百姓富足,這一仗不會傷亡太多人,便可降服它。這樣,我們攻下一國,天下的人不會認為我們殘暴;獲取西方的財富,諸侯不會認為我們貪婪。我們這一舉可謂是名利雙收,而又得到除暴止亂之名。如去攻打韓國,脅迫天子,便會背上惡名,而且未必能得到好處,又落個不義的名聲,攻打天下都不贊成攻打的國家,非常危險。請讓臣申述一下理由。周是天下共尊的王室,齊是韓、周的同盟國。周國自知將失去九鼎,韓國自知將丟失三川,它們兩國必會齊心合力,通過齊、趙兩國的疏通,讓楚國和魏國不再以它們為敵。周把九鼎送給楚國,韓把土地送給魏國,大王是沒法阻止的,這就是臣說攻打韓、周所存在的危險,不如攻打蜀國般萬無一失。」 惠王曰:『善,寡人聽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1]。蜀既屬,秦益強富厚,輕諸侯。 1 莊:公元前三一四年,秦惠王封公子通為蜀侯,任陳莊為蜀相。 譯文 秦惠王說:「好,寡人聽你的。」秦終於起兵攻蜀,用了十個月就攻克了它,控制了蜀國。蜀國君主改王號為侯,秦國派陳莊去做蜀侯的國相。蜀國既已歸附,秦國就更加富庶,而且更加輕視東方諸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