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與文化 · 附錄二 茶山歌
(1)
1943年1月間我受滇西戰時於部訓練團的聘到大理去講學,回來時帶回兩位茶山的朋友:一個住在片馬的叫董昌紹,另一個住在噬戛的叫孔科郎。他們倆都是在密支那受過中等教育的。在把他們的語言記錄到相當程度時,從3月15日起,我便開始記錄他們的歌曲。雖說這是一件新鮮而有趣的事,但他們二位在昆明既住膩了,整天地被我們反覆考問式的記音也鬧煩了,他們對於唱歌的興趣似乎也減低得多,所以記錄起來不大順手。
我一看他們那種神氣,知道如果再用記錄語音式的方法,一準沒有好效果。臨時我就推開紙筆,先慰勞他們一陣,然後說,我要學唱他們的歌,希望他們熱心地教我。這樣一捧他們,他們一看我手裡沒拿紙筆記錄他們的口供,果然高興些,當下把那嚴陣以待的空氣和緩下來。
第一個唱的是董昌紹,他先謙虛了一陣,我再恭維一陣,他就攤開他預先寫好的歌詞唱了起來。因為他受了我們一兩個月記音的訓練,養成一個隨時隨處打頓的習慣,唱了兩拍就停下來,盯著我看。這真糟糕,記音的那一套怎麼用得到記歌曲上面呢?八寶琉璃拆下來可就不成片段了。我想如果我不把我的兩手放在使他能真正徹底放心的地方,這歌可能得記不成功。我即刻兩手一托下巴,裝做欣賞Fostor的名歌似地贊道:「好!好!」他這才放心,又從頭起,一氣兒地唱了下去。唱到歌詞的第六行,也就是全曲一半的地方,他不唱了。問他,他說:下面的唱法同剛才一樣。他的話使我不禁多想了一想,一看他那態度,我知道儘管我明白這裡面沒有那麼簡單,他也知道我明白這裡面沒有那麼簡單,我頂好別把局面弄僵了,就當他是唱完了吧,讓他一句一句地教我。
他又開始唱第一句,這時使我最詫異的便是他這次的唱法竟和上次不同。
不管怎樣,我是極細心地從萬難之中去找他唱的節奏、延長音、速度、高低半音、滑動音,如我下面所附譜上所記的結果。而且我唱給他聽,他認為我真是唱對了才罷。這時我的紙筆都拿出來了,這樣,把全曲的上半弄完。我發現第六句末三拍他竟有兩種唱法,有時這樣,有時那樣,沒準兒。
下一半據他說是跟上半一樣,到這時,我請他唱,他不耐煩地唱了,不但不大相同,簡直說它大不相同也不為過,最末了一句也是兩種唱法,忽而這樣,忽而那樣。這還不算,他把這一半整個兒地提高三度音來唱,我跟著提高上去,他又落下來了。我這才敢說他並非「轉調」像最進步的「犯調」或西樂的大曲似的,只不過嗓子不得勁要換換罷了。
下一半我是另紙記錄的,我把它當做一支新曲似的重新記錄,歌者看我這樣笨拙地硬要重寫重記,而且把上半曲已經記好的譜和詞像害羞似地藏起來,也不禁解頤。殊不知他看不著上半的詞和譜,自自然然地唱,結果正如我所料的,曲詞和上半竟不盡同。我仍是「必使反之而後和之」,到他承認我所唱的和他唱的完全一樣(連各種細微的地方都算在內),他完全讚嘆他的學生學得真快真像真好,這才算了。
這時我把他手裡拿的歌詞撤去,要他和在本鄉里一樣自然流利地唱一遍全曲給我聽。他大窘,他堅持著沒有詞就不能唱,這使我十分詫異。但到最後我讓步了,他拿著詞頗不自然流利地唱著,我一面在記錄上作最後的修正,一面感覺他的唱法不靈。
第二個唱的是孔科郎,他來了,單刀直入地就掏出一張他預備好的連詞帶譜的「山頭歌」要唱,我一看真糟,趕緊請他喝茶,他一手接了茶,那隻手仍抓著譜不放。我一面和他閒談,不讓他的眼睛落在譜上,一面借了他的譜過來把歌詞另抄在一張白紙上,讓他按我所抄的(只有詞而無譜的)來唱。他是非常之堅決,「就是這樣唱法。」我毫不能改變他的決意,唱四遍都一樣。最後,他看見我始終和和氣氣的,才肯多告訴我一句話,這歌第一句要小聲唱,第二句大聲唱。我和他閒談了一陣,他又說第一句乃是獨唱,第二句是眾人齊唱。如果我憚煩而不再問清楚,會把piano(弱音,小聲唱)和solo(高音,獨唱),forte(強音,大聲唱)和unison(和音,眾人齊唱)攪在一團。
我對於他這種堅決的態度非常詫異,不過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存疑,掉換話頭,問他是否會唱第一位所唱的那首長歌。他回答不會。他們兩人似乎早已有默契,各唱一首,餘非所聞,真是分工合作。通常依情理講,他們兩人同是一個地方的人,雞犬之聲相聞,何況活人在社會交際時所唱的山歌,焉能兩人各會一首,其餘的都不知道?
歌曲記完之後不久,他們兩人又到滇西去了。本來我想拿歌詞各個字的聲調升降情形和歌曲的升降做一番比較,拿歌詞的情緒和歌曲的情緒再做一番比較,因為材料太少,怕沒有什麼結果,故稍遲疑。
暑期中,我無意中在郊外聽見有人隔著牆歌 。第一句和孔科郎唱的相同,第二句末一音改為solo,有第三句,與第一句略同,照他的唱法應有第四句,但是唱的人突然停了。接著便是一陣嘻嘻哈哈的打鬧。我等了好久,無結果而回。一方面悵惆,一方面確信第二首歌另有唱法。
這使我心裡很懊惱,費了好大的勁,以記錄語音似的細心耐性和聽習大樂章(symphony)似的緊張機警,結果是連兔都沒有搏到,於是把它丟在抽屜里一年沒理會。
最近看到徐夢麟先生《雲南農村戲曲史》之末附有花燈劇的《茶山調》,跟我所記的兩首不同。據張清常君的意見,以為花燈劇的唱法,有樂器伴奏,又有過門,更配上漢語的歌詞,距離原來茶山歌的面目太遠了,故未引用。
當我和張君談起這兩位茶山人唱歌的情形,照他的看法,我這次的記錄不但沒失敗,而且有重要的發現,他解釋這次種種不順利的原因:
1.在文化比較落後一點的地方,當然不會有許多受過專業訓練的歌者,大概是每個人都會唱,都唱得不大好。優劣既在伯仲之間,這次所找的發音人雖不見得好,再到茶山去找也差不多。
2.民歌本來就沒有什麼準確固定的唱法,因人而異,因地而異,即使是同一個人唱也以其興之所至及歌詞略有改異就會隨時變更唱法。所以第一位發音人唱唱改改,雖仍不規則,正是田野間天籟式的作風。第二位發音人把曲調預先寫完,不過是求其簡單化,省事,等他到了田野山林中,一定會自然而然地唱出花腔來。
他認為我這次調查所得的曲調,風格正與我國內地的民歌相合(關於這個問題他已先發表了兩篇短文,一篇是1941年寫的《抗戰歌曲採用民歌風格問題》,一篇是登在南開大學《邊疆人文》第3期上的《從我國內地民歌說到邊疆歌謠調查》)。音樂是民族精神最真實的表現,由此可知我國內地漢人和茶山人本是一家,茶山人不應該輕信外人的離間挑撥。
經張君這樣一講,我很高興我不但知道茶山人的語音語法詞彙,而且發現和我國內地民歌風格相同的茶山歌,真可算是一種意外收穫了。
現在且把我所記的歌譜抄錄在下面:
第一首系男女作愛時所唱,董昌紹唱,因用到假嗓,故音域(compass)甚廣。
*表示滑音(appoggiando)
(1)或唱作
(2)或唱作
(3)或唱作
(4)或唱作
第二首孔科郎所唱的山頭歌比較簡單,僅新屋落成時男女合唱,共唱四遍,每遍兩句,據說上句一人獨唱,下句眾人齊唱:
譯文
其一,說起話來真很多,溪水河水一樣彎,
(注,水彎喻人心不好)
其二,說起話來格外多,叢生蔓草繞小林,
(注,蔓草亦喻人心不好)
其三,林中大樹直且高,人之血赤而紅,
(注,樹高血紅均喻好)
其四,太陽圓而高,野獸眾且多,
太陽可望而不可及,野獸雖多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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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篇文章初稿原在南開大學《邊疆人文》第1卷第5、6期合刊發表(1944年7月,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