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與文化 · 附錄一 論藏緬族的父子連名制
(1)
——敬以此文哀悼陶雲逵先生
在解釋什麼叫做「父子連名制」以前,讓我先講一個故事:
在文康所作的《兒女英雄傳》第三十三回里,安家的那位舅太太譏諷安老爺好引經據典地轉文,曾經說了一個下象棋請人支著兒的故事,原文說:
有這麼一個人下得一盤稀臭的象棋,見棋就下,每下必輸;沒奈何請了一位下高棋的跟著他在旁邊支著兒。那下高棋的先囑咐他說,支著兒容易,只不好當著人說出來,直等你下到要緊的地方兒,我只說一句啞謎兒,你依了我的話走,再不得輸了。這下臭棋的大樂,兩個人一同到棋局,和人下了一盤。他這邊才支上左邊的士,那家兒就安了當頭炮;他又把左邊的象墊上,那家又在他右士角里安了個車。下來下去,人家的馬也過了河了,再一步就要打他的掛角將。他看了看士是支不起來,老將兒是躲不出去,一時沒了主意,只望著那支著兒的。但聽支著兒的說道:「一桿長槍」;一連說了幾遍,他沒懂,又輸了。回來就埋怨那個支著兒的。那人說:「我支了那樣一個高著兒,你不聽我的話,怎的倒怨我?」他說:「你何曾支著兒來著?」那人說:「難道方才我沒叫你走那步馬麼?」他說:「何曾有這話?」那人急了,說道:
「你豈不聞一桿長槍通天徹地 ,
地 下無人事不成 ,
城 里大姐去燒香 ,
鄉 里娘 ,
娘 長爺短 ,
短 長捷徑 ,
敬 德打朝 ,
朝 天鐙 ,
鐙 里藏身 ,
身 清白 ,
白 面潘安 ,
安 安送米 ,
米 面油鹽 ,
閻王要請呂洞賓 ,
賓 鴻捎書雁南飛 ,
飛 虎劉慶 。
慶 八十 。
十 個麻子九個俏 ,
俏 冤家 ,
家 家觀世音 ,
因 風吹火 ,
火 燒戰船 ,
船 頭借箭,
箭 箭射狼牙 ,
牙 床上睡著個小妖精 ,
精 靈古怪 ,
怪 頭怪腦 ,
惱 恨仇人太不良 ,
梁 山泊上眾弟兄 ,
兄 寬弟忍,
忍 心害理,
理 應如此,
此 房出租 ,
出租 的那所房子後院種著棵枇杷樹 ,
枇杷樹 的葉子像個驢 耳朵。
是個驢 子就能下馬。
你要早聽了我的話,把左手閒看的那個馬別看象眼,墊上那個掛角將,到底對那個一步棋,怎的就輸呢!你明白了沒有?」
那個臭棋的低頭想了半天,說:「明白可明白了;我寧可輸了都使得,實在不能跟著你二韃子吃螺螄,繞這麼大彎兒!」
這段故事裡包含一個所謂「頂針續麻」的文字遊戲,就是上一句的末一字或末兩三字和下一句的前一字或前兩三字同字或同音。例如:「一桿長槍通天徹地」的末一字和「地下無人事不成」的頭一字是一樣的,而這第二句的末一字「成」和第三句「城裡大姐去燒香」的頭一字是同音的。又如「此房出租」的末兩字和「出租的那所房子後院種著棵枇杷樹」的頭兩字相同,而這句的末三字又和下句「枇杷樹的葉子像個驢耳朵」的前三字相同。這種遊戲在民間文藝里普遍地流行著。詩詞曲里有一種「頂真體」,又叫做「連珠格」,性質也和這種文字遊戲一樣。例如,《中原音韻》載無名氏《小桃紅》云:
斷腸人寄斷腸詞 ,詞 寫心間事 ,事 到頭來不由自 ,自 尋思 ,思 量往日真誠志 ,志 誠是有 ,有 情誰似 ,似 俺那人兒。
喬夢符也有效連珠格《小桃紅》,見《樂府群玉》 [1] 。又鄭德輝《梅香》首折的《賺煞》 [2] ,馬致遠《漢宮秋》第三折《梅花酒》和《收江南》 [3] ,還有《白雪遺音》中「桃花冷落」一首也用此格。現在再舉「桃花冷落」為例:
桃花冷落被風飄 ,飄 落殘花過小橋 ,橋 下金魚雙戲水 ,水 邊小鳥理新毛 ,毛 衣未濕黃梅雨 ,雨 滴紅梨分外嬌 ,嬌 姿常伴垂楊柳 ,柳 外雙飛紫燕高 ,高 閣佳人吹玉笛 ,笛 邊牽線掛絲絛 ,絛 結玲瓏香佛手 ,手 中有扇望河潮 ,潮 平兩岸風帆穩 ,穩 坐舟中且慢搖 ,搖 入西河天將晚 ,晚 窗寂寞嘆無聊 ,聊 推紗窗觀冷落 ,落 雪渺渺被水敲 ,敲 門借問天台路 ,路 過西河有斷橋 ,橋 邊種碧桃。
更往遠里說,像《毛詩·既醉》自二章至末章, [4] 《宋書·樂志》卷三所載,「平陵東,松柏桐,不知何人刼義公」歌, [5] 曹子建《贈白馬王彪詩》 [6] ,李白《白雲歌送劉十六歸山》 [7] ……或重每章末句,或重每句的末幾字,也都算是「頂真體」。我為什麼在這篇文章的抬頭兒先囉囉嗦嗦舉這一大堆例子呢?因為這裡所要講的「父子連名制」正好借頂針續麻的例子來說明它。
父子連名制是藏緬族(Tibeto-Burman family)的一種文化特徵(cultural trait),靠著它可以幫助從體質和語言兩方面來斷定這個部族裡許多分支的親屬關係,並且可以解決歷史上幾個懸而未決的族屬問題。綜括說起來,在這個部族裡,父親名字末一個或末兩個音節常和兒子名字的前一個或前兩個音節相同。它的方式大約有底下幾種:
在各分支里雖然不免有小的參差,大體上很少超越上面所舉的幾個方式以外。
我研究這個問題的興趣起初是由紙上材料引起的。1943年春天我到雲南西部的雞足山上去遊覽,在一個叫做悉檀寺的廟裡發現一部麗江木土司的《木氏宦譜圖像世系考》,當時頗發生濃厚的好奇心。回來整理遊記,曾參考陶雲逵、董作賓、凌純聲各家的說法寫成一篇《記雞足山悉檀寺的<木氏宦譜>》,發表在《當代評論》第3卷第25期上。後來由自己調查和朋友供給,陸續得到些個現實的活材料。現在綜合這兩方面的材料寫成這篇論文,希望對這問題發生興趣的人類學家、民族學家和語言學家格外予以補充或修訂,好讓這個問題更可以得到圓滿的解決。
我對這個問題想分三綱六項十三目來敘述它:
壹、緬人支
(一)緬人(Burman) 對於這一部族,我自己並沒得到什麼直接材料,只在緬甸的歷史裡發現有父子連名的事實。當公元2世紀到4世紀的時候,緬甸孔雀王朝的世系也是父子連名的。例如:
① Thayer,History of Burma ,p.279,據凌純聲《唐代白蠻烏蠻考》所引,見歷史語言研究所《人類學集刊》第1卷第1期。
另外還得希望精通緬甸掌故的加以補充。
(二)茶山(A-chit) 茶山是住在滇緬北界一帶的一個部族。1944年春天我曾親自得到這一支的兩個譜系:一個叫孔科郎的數了46代;另一個叫董昌紹的數了9代。現在分列於下:
(甲)孔氏世系:
① 茶山語的音標暫照韓孫(O.Hanson)的「山頭文」略加修訂,但調號是另加的。
以上46代,除一、二為平輩外,其餘都可以表現父子連名,但第十三代以上和第十四代以下不銜接。據孔科郎說:「第十三代以上可以和牛狗草木講話,還沒有完全變成人。」那麼,這或許只是遠古的傳說,還不能算是孔氏的直系宗譜吧?
(乙)董氏世系:
這個譜里,第四代有兄弟二人,第五代有兄弟三人,那麼,這一支應該是長房傳下來的。據董昌紹說,約在400年前,片馬還是林莽叢蕪的時候,他的第一世祖才來到這裡做「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開荒工作。這位拓荒者的墳在下片馬,墳地內有漢文碑和刻像。第四世祖的墳在下片馬山上;第五世祖的墳在下片馬:這兩個墳都沒有碑。拿孔、董兩家比較來看,董氏似乎比孔氏晚得多;如果昌紹的話可信,那麼董氏似乎從明朝嘉靖的末葉才搬到片馬去的。
貳、西番支
(三)麼或那喜(Moso和Na-khi) [8] 據餘慶遠《維西見聞錄》說:
麼無姓氏,以祖名末一字,父名末一字,加一字為名遞承而下,以志親疏。
其實,若照上文所舉連名制的四種方式和下面所舉麼族的三種世系詳加審核,咱們就可以發現余氏所說的話似是而非了。我所得到的四種材料是:
(甲)麗江麼經典中所記大洪水後的6代:
① 據董作賓《爨人譜系新證》所引,見中山文化教育館《民族學研究集刊》第2期。
照余氏的說法,這裡的第三代便應作「恩糯培」,第四代應作「糯培咼」,顯然是跟事實不符的。
(乙)「玉龍山靈腳陽伯那」《木氏賢子孫大族宦譜》里所記傳說的12代:
② 參看Joseph F.Rock,The Ancient Na-khi Kingdom of south-west China ,Cambridge,1947,PP.81-85。
從此以後便接續木氏的歷史世系。據說木氏的第一代祖先是葉古年。葉古年以前11代是東漢時的越雋詔,他以後的6代改為筰國詔。楊慎《木氏宦譜序》說:葉古年是唐武德時的軍官,他的後裔秋陽卻在唐高宗上元時才襲職。可是,若據父子連名制的系統來講,哥來秋以後就應和秋陽系聯,中間不該有葉古年間隔。我頗懷疑葉古年就是哥來秋或秋陽兩人中之一的漢化姓名。自然這一點還需要更多的證據才能斷定。
(丙)麗江《木氏宗譜》:
木氏是從唐武德年間到清初時候世襲的麗江土司,關於這一家的宗譜共有四種:
1.楊慎《木氏宦譜序》 明嘉靖二十四年撰,今藏麗江木氏家。
2.《木氏宦譜圖像世系考》 與楊《序》合裝一冊,有二本:一有清道光二十年[1840]海南陳釗鍾所題「木氏歸命求世之圖」的標籤並後序及詩跋,藏麗江木氏家;一題《木氏宦譜》,藏雲南雞足山悉檀寺。
3.《木氏歷代宗譜碑》 在今麗江縣城東南十里蛇山木氏墳地,清道光二十二年初鐫。
4.《續雲南通志稿·南蠻志》 麼詔附註之《木氏宦譜》。《志稿》系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王文韶等修成。
這四種材料的異同,詳陶雲逵《關於麼之名稱分布與遷移》和我的《記雞足山悉檀寺的<木氏宦譜>》兩篇文章,這裡且不多贅。現在只據《木氏歷代宗譜碑》列其世系如下:
① 據J.F.Rock The Ancient Na-khi,Kingdom of south-west China ,pp.136-153,木懿以後為阿春阿俗(木靖)、阿俗阿胃(木堯)、阿胃阿揮(木興)、阿揮阿住(木鐘),仍用連名制。木鐘以後,木德、木秀、木睿、木漢、木景、木蔭、木標、木瓊、木松奎始廢棄之。所據與《宗譜碑》不同。
以上39代的連名制,第一代和第二代是用第一式,第二代到第十六代用第三式,第十七代到第三十四代用第四式。到了明初雖賜姓木,但原來父子連名的風習一時不易更改,只在木姓後加上原名的末一名作為姓名,例如阿甲阿得也叫做木得。直到清康熙時,從木榽以後這種文化特徵才看不出來了。
(丁)永寧土司的世系:
據《永北直隸廳志》(卷三,頁三十六下到四十一上)所載永寧土司世系的前兩代也是採用父子連名制的:
可是從第三代卜撤(1413)、第四代南八(1425)以後這種文化遺蹟已經消滅;從第五代阿直(1458)起,子孫就都以「阿」為氏了。這種漢化的趨勢是從明永樂時候才開始的。 (2)
叄、倮倮支
(四)倮倮(Lolo) 就已經得到的材料說,這個部族的譜系我曾經看見過七種:
(甲)丁文江(V.K.Ting)《爨文叢刻》(A Collection of Lolo Writings )《帝王世紀》中洪水以前的30代:
據譯者羅文筆的序文說:「從人類始祖希母遮之時,直到撮侏瀆之世共有30代人。此間並無文字,不過以口授而已。流於29武老撮之時,承蒙上帝差下一祭司宓阿疊者,他來興奠祭,造文字,立典章,設律科,文化初開,禮儀始備。但此間當有洪水略解,余無此書,不能備載。」所謂「洪水」是一個階段,往前推溯到他們傳說中所認為人類的始祖希母遮,而第三十代撮朱瀆又和水西安氏的始祖瀆母吾連起名來了。
(乙)《爨文叢刻·帝王世紀》中的「後天瀆母」世系,即貴州水西倮倮安氏世系,從安氏的始祖瀆母吾到一分明宗共計84代:
據羅文筆說:「余詳考我宗祖母齊齊之譜系,直至我主安昆被吳三桂擄掠之時,共計84代,其間治亂興衰,不及詳載。」從吳三桂滅水西安氏到羅文筆還有6代,若從他的始祖希母遮算起一共是120代,一貫相承,都用父子連名制。
(丙)武定夷族古史
這部分材料是馬學良從武定鳳土司家裡得到的。一種是相連的6代:
另一種是相連的10代:
第二種的前三代完全和水西安氏的第二代到第四代相同。在馬君所得的材料里,像這樣的譜系共有二十幾種,現在只選列兩種作例。
(丁)四川冕寧倮倮的父子連名制:
這是傅懋根據冕寧小相公嶺黑倮倮的報告寫下來的。他曾寫成《倮倮傳說中的創世紀》一文在成都出版的《邊疆服務》上發表,並先把這些材料抄寄給我。他所抄的原文是:
這個例里每句除名字外還有表示意義的字眼,凡字下加曲線的都是。它的世系雖然只有6代,但連名的制度很顯然,並且夷、漢、番的關係在夷人心目中是怎樣也表示出來了。
(戊)西康倮族阿合和羅洪兩氏家譜:
這也是傅懋在川康調查時所得材料的一部分。阿合和羅洪都是當地倮族的大支,他們的世系,前一種是12代,後一種是14代,完全採用父子連名制:
(1)阿合家譜(見附表一)
附表一 阿合家譜(12代)
(2)羅洪家譜(見附表二)
附表二 羅洪家譜(14代)
以上這兩個家譜是傅君根據阿合和羅洪兩家後裔口頭背誦,先以倮文記錄然後再譯成漢字的。在川、滇、黔以外,我們現在又加上這種從西康得到的可貴材料,可見這種制度是流布很廣的。
此外,據凌純聲說:「1935年在雲南時,遇四川大涼山附近的羅羅 [9] 青年曲木藏明,曾告余,他的父親能背家譜,上下世連名,數十代相承,絲毫不爽。」證以傅君所記,咱們可以知道這種制度在川康夷族中是一樣通行的。
(五)窩尼(Wo-ni) [10] 窩尼亦作和尼,是漢人對於住在雲南南部操倮倮方言各部族的稱呼。他們住的地方沒有越過北緯24º以北的。據毛奇齡《蠻司合志》卷八說:「諸甸本土,羅羅和尼人好相殺,死則償以財。家無姓名,其有名者,或遞承其父名之末一字,顧無姓。弘治(1488—1505A.D.)中知府陳晟以《百家姓》首八字司分一字,加於各名之上,諸甸皆受,惟納樓不受。」可見窩尼一樣沿用父子連名制。1943年和1944年高華年和袁家驊前後到雲南新平、峨山兩縣去調查窩尼語,可惜他們對於這一方面沒有注意到,使我不能證實毛奇齡的話,像對於倮倮那樣真確。
(六)阿卡(A-ka) 阿卡也叫卡人,人數甚多,住在景棟 [11] 東部、雲南南部和寮國。1935年陶雲逵到雲南南部調查,在從孟連(Mong Len)到孟遮(Mong Chieh)途中經過一個叫酒房的阿卡村落,他由兩個阿卡老人的口中記錄出下面兩個世系來:
(甲)卡羅賽的世系,共56代:
① 記音照陶氏原來的系統。
(乙)歐賴的世系,共47代:
(*號表示不銜接)
這兩個世系的前20代完全相同;甲系第二十七代到第四十代,除去三十一、三十二兩代外,也和乙系第三十一代到第四十三代相同。只是甲系的第二十一到第二十六代,第四十一到第五十六代,乙系第二十一到第三十代,第四十四到第四十七代,是各成系統的。因此咱們可以知道這兩系的宗屬很近。至於甲系的第三十七代和第四十七代,乙系的第四十代、第四十四代和第四十七代何以各和上代不銜接,那或許是傳誦的訛漏,也或許另有別的原因,現在還不能斷定。
以上所說,是就我現在所能找到的材料來討論的。自然,在藏緬族以內的其他部族或以外的旁種部族具有這種文化特徵的,也許不在少數,將來需要補充的地方正多。這篇文章只在用磁石引鐵式提出問題,希望引起各方面注意,慢慢地材料越湊越多,便可讓它得到圓滿的解決了。
這種制度有什麼用處呢?照我想,第一是幫助記憶。以上所舉各支除倮倮、麼外,都沒有文字,即使有文字也不是日常應用的。有了這種「頂針續麻」式的連名制便容易背誦得多了。其次,因為容易記憶,每個人便可以把他祖先的名字從始祖到自己都記在心裡,藉此可以知道凡是能推溯到同一始祖的都是同族的人,並且從這承先啟後的鏈索,還可以分別世次,像漢人宗譜里的字派一樣,這在種姓的辨別上是很關重要的。
此外的功用,便是可以幫助咱們解決些個歷史上的族屬問題。
關於雲南的古史,中國的史書像司馬遷的《史記》、班固的《漢書》、常璩的《華陽國志》和樊綽的《蠻書》雖然都有記載,但嫌語焉不詳。直到元、明的時候,中國人得到土著用白子文所寫的《白古通》以後,對於雲南古史知道的才比較多一點兒。於是元張道宗著有《記古滇說》,明阮元聲著有《南詔野史》,楊慎著有《滇載記》,對於南詔先世的世系都有記載。不過和《後漢書》所載哀牢夷的沙壹故事,和佛教輸入後的阿育王(Acoka)故事往往牽混不清。1941年董作賓在他所作的《爨人譜系新證》 (3) 里,曾經把《白古記》所載低蒙苴的九子和《帝王世紀》中瀆侏朱(董校作瀆武朱)的十二子互相比較,頗有很好的意見,這裡且不多談。我們現在還是單從南詔的世系說起。
有些歷史學家和西洋人研究東方學(sinology[漢學])或擺夷(Shan)民族史的,像Hervey de Saint-Devis,Parker,Rocher,Cochrane等,認為南詔和擺夷的親緣很近,應該屬於泰族(Tai famlily),並且說南詔就是擺夷所建的王國。據王又申翻譯的達嗎鑾拉查奴帕原著的《暹羅古代史》上說:
據中國方面之記載,謂汰人之五個獨立區域合成一國,時在唐朝,稱之曰南詔。南詔王國都昂賽,即今日雲南省大理府。南詔之汰人素稱強悍,曾多次侵入唐地及西藏,但終於佛歷一千四百二十年(公元877)間與唐朝和好。南詔之王曾與唐朝之公主締婚。自此以後,王族之中遂雜漢族血統,汰人亦逐漸忘卻其風俗習慣,而同化於中國。雖則如此,汰人尚能維持獨立局面。直至元世祖忽必烈可汗在中國即皇帝位,始於佛歷一千七百九十七年(公元1254)調大軍征伐汰國,至入緬甸境內。自彼時起以至今日,汰人原有土地乃盡淪落而變成中國。
對於這個意見,咱們且不提出別項駁議,單就世系來推究,已然足夠證明它不對的了。
據楊慎所輯的《南詔野史》引《白古記》,南詔先世的世系是:
驃苴低—低蒙苴—蒙苴篤……
從此以下傳36世至
假如咱們承認父子連名制是藏緬族的文化特徵,而且據陶雲逵說,他所得到的車裡宣慰司的擺夷宗譜又絕對沒有這種現象,那麼,看了南詔蒙氏的世系以後,上面所引的意見當可不攻自破了。
至於南詔以外其他五詔的世系大部分也用父子連名制。如:
蒙雋詔凡4世:
雋輔首—佉陽照(弟)—照原—原羅
越雋詔或麼詔凡2世:
波衝—于贈(兄子)
浪穹詔凡6世:
豐時—羅鐸—鐸羅望—望偏—偏羅矣—矣羅君
邆賧詔凡5世:
豐哶—哶羅皮—皮羅鄧—鄧羅顛—顛文托
施浪詔凡4世:
望木—望千(弟)—千傍—傍羅顛 (4)
後來大理段氏漢化的程度較深,這種文化特徵已不顯著。可是段智祥的兒子叫祥興,孫子叫興智,無意中還流露出父子連名的遺蹟來。至於創立「大中國」的高氏也還保持著這種風俗。他的世系是:
高智昇—高昇泰—高泰明—高明清
高氏的子孫,清初做姚安府同知,仍然沿用父子連名制。光緒二十年所修《雲南通志》卷一百三十五,頁十七,引舊志說:
順治初,高奣映投誠,仍授世職。奣映死,子映厚襲;映厚死,子厚德襲,雍正三年以不法革職,安置江南。
又《雲龍記往》的《擺夷傳》里也有一段記載說:
先是夷族無姓氏,阿苗生四子,始以父名為姓:長苗難,次苗丹,次苗委,次苗跖。苗丹子五人:曰丹戛,丹梯,丹鳥,丹鄧,丹講。五子中惟丹戛有子戛登。 (5)
他們的世系應該這樣排列:
這顯然也是屬於父子連名制的。不過原書所謂《擺夷傳》應該是僰夷或白夷的錯誤,也就是白子或民家。因為我在上文已經說過泰族並沒有這種文化特徵,而且從現代民族分布來講雲龍也只有白子而沒有擺夷,所以我才有上面的校訂。如果我所校訂的不錯,那麼拿這條材料同大理段氏、「大中國」高氏和姚安高氏的世系比較,我們對於民族的族屬問題,似乎更可以得到解決的曙光了。然而證據卻還不止於此。
1944年7月我們一行三十三人應馬晉三(崇六)、閻旦夫(旭)、陳勛仲(復光)、王梅五(恕)諸位的邀請,同到大理採訪縣誌資料,門類分析的細密,參加人員的繁多,頗極一時之盛。吳乾就專攻杜文秀 [12] 史實,但因為他興趣廣博,功力勤劬,所收穫的副產品極為豐富。例如雙姓問題,同姓相婚問題,他都到處留心,隨手摘錄。沒想到他比我晚回昆明十天,竟在大理下關給我搜到了關於父子連名制的史料。這真使我大喜過望!
他所得到的材料有兩種:一個是《善士楊勝墓誌並銘》,大明成化三年「龍關習密僧楊文信撰並書咒」,原碑在大理下關斜陽峰麓麼坪;一個是《太和龍關趙氏族譜敘》,天順六年二月吉旦「賜進士第南京國子監丞仰軒山人許廷端頓首拜撰」。 (6) 在前一個材料里我們發現:
楊賢—楊賢慶—楊慶定
祖孫三世都是父子連名,慶定以下則不然。據乾就所加按語說:「慶定,明洪武間人。洪武十五年左右副將軍藍玉、沐英率師克大理,設官立衛守之,慶定遂為都里長。是則元代段氏之世,楊氏仍沿風習,行父子連名制。至是漢人移居者多,當地土著漸濡漢化,楊氏之放棄其父子連名舊習,蓋其一端也。」在後一個材料里我們又發現:
趙福祥—趙祥順—趙順海
祖孫三世也是父子連名,自趙賜以下這種文化的遺蹟就不可復見了。乾就所加按語說:「趙氏自趙福祥而趙祥順、趙順海,祖孫三代亦父子連名,其始祖永牙至福祥數世當亦如此,惜其名諱失傳,無可考按耳。降及趙順海子趙賜,父子連名制始廢。賜,元末明初人,以習密宗,洪武間曾隨感通寺僧無極入覲。此與龍關楊氏自洪武間楊勝始不以父名連己名,正可參考。是則大理土著在元以前皆行父子連名制,迨明洪武十五年藍玉、沐英等戡定大理後,漢人移殖者日眾,當地土人始漸漬漢化,舉其遠古之慣習而廢棄之,當無可疑也。」
拿以上兩個實例和我在上文所舉的大理段氏、「大中國」高氏和姚安高氏三個例來互相勘研,我們可以提出三條新的結論:
第一,從這個文化遺蹟我們可以推測大理乃至迤西各縣的一部分土著曾經和藏緬族有過關係。
第二,善士楊勝墓誌的所在地是大理下關斜陽峰麓的「麼坪」。拿這個地名和餘慶遠《維西聞見錄》所記麼姓氏制度及麗江《木氏宗譜》的三十四代父子連名互相參證,我覺得這絕不是偶然的巧合,至少可以說楊勝的先世和廣義的藏緬族有過血緣關係。況且據「玉龍山靈腳陽伯那」所載木氏傳說中的第七代祖先「草羨里為為」的第三個兒子就是民家(麼語「Lä-bbu」)的祖先,那尤其確鑿有據了。
第三,從前賴古伯里(Terrien de Lacouperie)、戴維斯(H.R.Davies)、丁文江、凌純聲等關於民家族屬的推測,由這個文化特徵來看,我認為都值得重新考慮了。截至現在,只有李方桂所說民家語言和倮倮語相近的假設還離事實不遠。
在中國古史里也有一種以祖父的字或名為氏的制度,鄭樵《通志·氏族略序》說:
七曰以字為氏:凡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之子稱公孫,公孫之子不可復言公孫,則以王父字為氏。如:
鄭穆公之子曰公子,字子駟,其子曰公孫夏,其孫則曰駟帶、駟乞;
宋桓公之子曰公子目夷,字子魚,其子曰公孫友,其孫曰魚莒、魚石。
此之謂以王父字為氏。
八曰以名為氏:無字者則以名。如:
魯孝公之子曰公子展,其子曰公孫夷伯,其孫則曰展無駭、展禽;
鄭穆公之子曰公子豐,其子曰公孫段,其孫則曰豐卷、豐施。
此諸侯之子也。天子之子亦然:王子狐之後為狐氏,王子朝之後為朝氏是也。無字者以名。然亦有不以字而以名者,如樊皮字仲文,其後以皮為氏;伍員字子胥,其後以胥為氏:皆由以名行故也。
《氏族略》二又說:
亦有不以王父字為氏,而以父字為氏者,如:
公子遂之子曰公孫歸父,字子家,其後為家氏;
公孫枝字子桑,其後為子桑氏。
亦有不以王父名為氏,而以父名為氏者,如:
公子牙之子曰公孫茲,字戴伯,其後為茲氏;季公字子彌,其後為公氏。
以名為氏者不一而足,左氏但記王父字而已。
這種氏族制度乍看起來似乎也像是父子連名或祖孫連名,也可以由子孫的氏推溯他的宗系由來,但定氏以後父子或祖孫的名字間就不再有鏈索關係,所以和藏緬族的父子連名制是不能強為比附的。
最後,我想起胡適1914年7月20日在他的《藏暉室札記》卷五里曾經記了一條「印度無族姓之制」說:
與印度某君談,其人告我,印度無族姓之制,其人但有名無姓氏也。其繼承之次,如父名約翰·約瑟·馬太,則其子名約瑟·馬太·李卻,李卻為新名,其前二名則父名也;其孫則名李卻·腓立·查爾斯,其曾孫則名腓立·查爾斯·維廉,以此類推。
原文所謂約翰、李卻等等,自然是借用西洋人的名字來說明印度的這種制度,並不是說印度人當真用這幾個名字。我對於這個提示頗感興趣,可惜對於印度所知道的太少了,所以關於這一點還得希望印度友人的幫助,好使我將來有訂補本文的機會。至於波斯、阿拉伯和俄國的姓名制度雖然也含有表現世次的特徵,但是因為和這裡所討論的父子連名制並不相同,所以本文不再贅及。
[民國]三十二年十二月十日初稿,次年二月二十五日重訂;
[民國]三十八年三月二十日續纂「再論」「三論」兩篇,以成全文。
案,此文屬稿時,承陶雲逵先生惠贈阿卡族之世系兩種,並予以數點寶貴之商訂。十二月二十一日余在西南聯合大學文史學講演會宣讀此文,復承親自蒞場切磋,且為《邊疆人文》索稿。乃修訂未竟,君突為病菌所襲。比及輾轉床褥,猶諄諄以此為念,囑其夫人林亭玉女士翻篋檢尋。經余箋告待君痊可後呈正,始克安心。今此文雖勉強寫定,而君已不及見之矣!懸劍空壟,銜恨何如?君所作《西南部族之雞骨卜》方刊布於《邊疆人文》第2期,綜合勘究,勝義殊多。倘假以歲年,則其有造於斯學者,詎可限量?今竟奄忽溘逝,則豈朋輩之私痛而已哉!君以[民國]三十三年一月二十六日下午五時病歿於昆明雲南大學附屬醫院,次月十六日各學術團體相與開會追悼之。余挽以聯語云:
譫語病幃間念念不忘連名制;
痛心遺笥里孜孜方竟骨卜篇。
蓋紀實也。嗚呼雲逵!君如有知,當因知友之踐約而怡然瞑目耶?抑因齎志謝世而永懷無窮之悲邪?
附:吳乾就所錄「父子連名制」文件二種
(一)善士楊勝墓誌並銘
龍關習密僧楊文信撰並書咒
竊以孝子之事喪親也,先以明堂之為重。此慶楊氏之茂族者,是大理龍關邑之賢也。高祖楊賢,元朝於知管掌方面,可行明令叢萬民為鄉里。曾祖楊賢慶,接任倉官,有大行之威勢。祖考楊慶定,洪武年間,建立蒼洱府縣,封為本都里長,生於三男:曰長,曰平,曰勝。勝取楊氏,生於三男:長曰山,次曰祿,三曰惠;後取何氏,曰蘭,生於海能,男婦曰好,曰才,曰春,曰音姐。續孫按從上下文觀之,「續孫」蓋「續弦」之音誤,詳下。 曰溫,曰圭,曰堅,曰旻。有三女:曰丑,適楊圭,曰朱,適趙四,曰善,適蘇禾。四男三女之數,各生子孫聰俊按原刻如此,當為「俊」之誤筆。 續代賢繡,按當為秀之誤。 連綿不期。按殆為「絕」之音誤。 成化二年閏三月,年至耳順,大限壽終,卜擇吉地,葬之斜陽。長男楊山,起大孝心,投之先生,請文贊文按當為「父」之誤,從下句「高曾」對舉父之上似落一「祖」字,當作「祖父」或「父祖」。 之厚德,題高曾祖之揚名,興後紹子嗣,示現現按原鈔如此,蓋現世之意或衍一「現」字。 從所遺之本,配□按此字漫漶難辨,據上文當為「楊」字。 修善之門,鄉黨舉之尊見;按原文如此。 蓋親族憐按當為鄰之誤。 里,廣布田地糧食,可以接濟貧人。是以生男好學,明曉三端六藝,或文或武;女有三從四德,守閨守室。
大哉宗枝,可以彰也!
銘曰:元姓宏農,表德諱勝,生之曉月,有名有行。
賢子賢孫,體師習仁,胤嗣報恩,立石刻銘。
孝男楊山,楊三十祿,楊惠,楊海能。
大明成化三年孟春三月吉日立。
石匠何嵩刻
乾就謹按:原碑在大理下關斜陽峰麓麼坪。坪上諸墓,元、明為多,元以前者皆火葬,以瓦瓮載骨灰埋地下,上平放石一方,立石幢其上,幢高三尺許,頂有藏文咒語,蓋麼人之習俗也。明代則壘石為墳,前立石碑。碑蓋自右而左……志碑為漢文,碑陰皆藏文橫書,字體至工致,諸明代碑皆然,此碑亦如之。
此墓誌有堪注意者數事:
一、自楊賢而至楊賢慶,而楊慶定,祖孫三世,皆父子連名,而慶定以下則否。慶定,明洪武間人,洪武十五年左右副將軍藍玉、沐英率師克大理,設官立衛守之,慶定遂為都里長。是則元代段氏之世,楊氏仍沿風習,行父子連名制。至是漢人移居者多,據《明史》列傳第二百一,「雲南土司一·大理」條:洪武「十六年……命六安侯王志、安慶侯仇成、鳳翔侯張龍督兵往雲南品甸,繕城池,立屯堡,置郵傳,安輯人民。……二十年詔景川侯曹震及四川都司選精兵二萬五千人,給軍器農具,即雲南品甸屯種,以俟征討。」則漢人於大理府屬,大規模移民屯種,乃洪武二十年事。 當地土著,漸濡漢化,楊氏之放棄其父子連名舊習,蓋其一端也。原碑云:「高祖楊賢,元朝於知管掌方面,可行明令叢萬民為鄉里。」雖僅溯至楊山之高祖,元時居於龍尾關,未及其始祖所自出。惟碑南復有大理府學儒士楊永撰《故處士楊公墓誌》曰:「按狀:公諱腳,姓楊,為龍尾世家,其始所自出莫考。……時成化二年龍集丙戌春三月良日,孝妻施氏,孝子楊德、楊明等同立。」此碑亦立於成化間,先《楊勝墓志銘》一年。楊勝殆與楊腳同族,而「其始所自出莫考」,但「為龍尾世家」。則楊氏蓋久居大理之土著,當可置信也。
二、楊勝娶楊氏,女楊丑復適楊圭,則婚媾不諱同姓,蓋大理土著之習尚。今大理人之同姓相婚,其所從來遠矣。
三、就文體言,「於」字凡四見,「元朝於知管掌方面」之「於」字,殆與「以」字同義;其餘二「生於三男」,「生於海能」,三「於」字,皆無義,可刪,而三句句法皆同有此「於」字;豈其時土人之口語虛字歟?
四、碑文慣例,以至漢人禮俗,婦人皆稱氏而不名,而此則題楊勝後妻曰何蘭,其媳曰好,曰才,曰春,曰音姐,按原碑下云:「續孫曰溫,曰圭,曰堅,曰旻。」所謂「續孫」於義難通。若謂楊勝有此四孫,但下文云:「四男三女之數,各生子孫聰俊。」男女皆總其數,於孫則否。則非謂楊勝有此孫輩四人於文義甚明。楊勝有子四,男婦四,「續孫」四名,復緊接於男婦四名之下,則所謂「續孫」蓋「續弦」之音誤,謂楊勝四子,娶婦四,後復娶四婦也。楊山等之續孫,殆猶其父之「後取」耳。若此懸擬為可信,則楊勝八媳皆盡舉其名,而略其氏也。 皆舉其名而反略其氏,亦可異也。意者,麼人有較原始之種姓,而無較後起之氏從姓出之氏,姓不常用,如滿人之姓愛新覺羅,亦不常冠於名上也。蓋全族一姓,諸人皆同,自無須此贅稱耳。 即以父名冠己名,表示某人之子某,以當漢人之所謂氏。楊氏自楊勝始,始去父子連名制。明初距其舊習未遠,故此所起之氏,蓋漢化後仿漢人而立者。 每為時人所忽略,今楊勝諸子婦於碑文中舉名略氏,殆以此故歟?
五、原文云:「此慶楊氏之茂族者,是大理龍關邑之賢也。」此「慶楊氏」之「慶」字,於文義頗難索解。苟釋為形容詞,實扞格難通。考楊氏自楊勝始不連父名以為己名,其父曰楊慶定,祖曰楊賢慶,皆同具一慶字,方諸春秋時;以王父字為氏之習尚,則楊勝今不復連父名以為己名,而取祖父名之末字以為氏,則慶字正其選也。故竊謂「慶」字為一專名:楊氏固氏楊矣,亦可氏「慶」,故亦可合稱為「慶楊」氏也。茲僅聊備一說於此,以待先進教正,未敢遽為斷論,強作解人!
六、楊勝配□,鄉黨舉為「尊見」;楊祿又作楊三十祿。按「三十」當非「祿」之字,楊山、楊惠、楊海能皆未字名連書,且碑中人名,亦盡有名無字,蓋時人尚無此習也。 此「尊見」「三十」果何取義,俱待考。
(二)太和龍關趙氏族譜敘
宇宙間無窮止,無測量,大無內,小無外者,佛法僧也。其設教不一,惟秘密一宗,為三寶中最上乘也。教始燃燈,如來傳釋迦文佛,釋迦於涅槃會上傳金剛手尊者,尊者傳五印度諸國王,金剛乘師波羅門,遂成五祖因緣。今阿左力皆中印度之秘宗也。蒙晟羅時,天竺人摩迦陀闡瑜珈教,傳大理阿左力輩,而趙氏與焉。自是法派分流南渡矣。趙氏之先諱永牙者,福應萬靈,不可盡述。凡幾世傳至趙福祥、祥順、順海,世居大理太和龍尾關白蟒寨。蒙時關中有白蟒吞人為害,適啟赤城者,義士也,手持利刀,捨身入蟒腹,蟒害遂除。居人德之,取赤城葬於靈塔寺,建浮屠鎮之,煅蟒骨灰之,遂名曰白蟒寨。今人誤名白馬,非也。順海公資性穎敏,慕道精勤,驅役鬼神,召風至雨,禳役(疫)救災,可謂德服眾望者。公之大父與考,宗眼慧明,運風雷,伏龍虎,旱求必澍,淫求則止,咸為蒙詔國師。順海生子一,曰賜,賜生三子:曰壽,曰均,曰護,亦習先業,咸以德著。洪武十五年天兵克服雲南,取大理,賜如京款貢,均請從焉。時禁宮崇按當為「祟」之誤。 亂,公深入宮闈默坐課功,不旬日而祟除。天顏有喜,給羊皮旨,免世差,欽賜人頭骨、水盂、法鼓、宮繡、袈裟等寶,並御製詩十八章。馳驛遺按當為「遣」之誤。 還。護迎公於滇,滇人留護治孽龍,遂家於滇池海口。其後莫考。公抵家與師無極勤按「勤」當作「勒」。 御製詩於感通寺懸之。乃健按當作「建」。 寺于山之左腋,屢被水患,再遷於盪山之巔,名曰寶度。公生於元至正戍按當作「戊」。 子,壽七十二。永樂十八年不疾跏趺坐化,時有白氣自泥瓦上沖,飯頃方息。茶毗之日,舍利瑩然,葬於斜陽麓。從葬者如歸市,咸睹瑞鶴迴翔,彩霞呈秀,莫不稱奇。茲天順六年適長子壽再應第二次欽取詔,恐祖跡淪沒,以族譜謀於余,懇余敘諸首,可謂光前裕後矣。余不似,姑述其略,以傳不朽,以識歲月雲。
時天順六年二月吉旦
賜進士第南京國子監監丞仰軒山人許廷端頓首拜撰。
太和趙氏淵流
草木子作
趙永牙 公唐末宋人也,與董細師、楊會舍、王玄興六人遊行於渠酋之間。
西竺神僧出永牙,隨求隨應果無涯;天水流傳公命脈,至今衣缽染煙霞。
敦素子天目山人高季贈
趙福祥 公生於蒙段時,永牙之玄孫也。
西天佛種,蒙詔師封,坐招風雨,伏鬼屠龍,噫嘻吁,孰能與之追蹤。
翰林院修撰銀溪王岳贈
趙祥順 公生於元,福祥之子,有孝行。
口吐白毫毛,毛內見佛像,霪求立可晴,旱求立可降,鬼神服其靈,日月失其亮,功行超今古,皜皜不可尚。
監察御史西淙楊瑄贈
趙順海 公生於元,祥順之子,壽八十二,娶楊氏。
人世妖魔作崇按當做「祟」。 殃,神師驅伏敢猖狂,任他風雨能呼至,天地陰陽自主張。
巡城御史萃峰張鵬題
趙賜 公生於元,順海之子,洪武龍興十五年,天兵征雲南既平,以西平侯泍按乃「沐」之誤。 公保厘之,於時感通僧無極率徒入覲,公攜子均從焉,獻白駒一騎,白山茶一本。高皇納之,山茶忽開一朵。上喜,命翰林大學士李翀應制賦詩贈之。賜御製詩十八章並序記,馳驛遣歸。遇子護,迎公於滇,滇人留護治昆海龍,遂家焉。公壽七十二。
竺皇秘毗求種輪,自款靈闕山三月,來納法德到歸功行滿朋,西土精闡不特千一,國都教盧紫菰狐。
編修車泉楊慎贈
(下略)
乾就謹按:太和龍關趙氏族譜為黃紙手卷,上有紅朱長印多顆,文為:「皇帝聖德,奉戴玄珠」,紙多斷爛,以棉紙裱之,今仍斷為大小二卷。全譜紙張如一,惟有新舊之分,故色素有赭黃、嫩黃之別而已。手卷一面工楷鈔寫「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第四十一」,題云:「大理國灌頂大阿左犁趙泰升敬造《大般若經》一部,聊申記雲。」末有「時天開十九年癸未歲中秋望日,大師攸清奇識」等字。字體工整,出自一人手筆。手卷之另一面,則為《趙氏族譜》,字體或工或拙,出自多手,蓋時有補綴,及經卷既盡,復續紙為之也。
除上所擇錄及歷代世系外,先後復有成化間湖廣 [13] 德安府 [14] 判雲貴解元段子澄之《趙氏族譜後跋》;嘉靖辛亥三十年 後按原跋未題年月,惟文中謂嘉靖辛亥,以御史大夫致政家居,「於茲譜有感,復托中溪館長名筆制後跋,以竟期終」雲,則趙作當在嘉靖三十年後事。 族人趙汝濂之譜跋;隆慶元年李元陽之《趙氏族譜跋略》;萬曆丙申二十四年 昆明張養節之《昆陽趙氏族譜序》:凡此諸序跋,皆述及趙氏先世之所從出,而與許廷端之《太和龍關趙氏族譜敘》略同。
今按,趙氏自趙福祥而趙祥順、趙順海,祖孫三代亦父子連名。其始祖永牙,唐末人,自永牙至福祥數世,當亦如此,惜其名諱失傳,無可考按耳。降及趙順海子趙賜,父子連名制始廢。賜,元末明初人,以習密宗,洪武間曾隨感通寺僧無極入覲;此與龍關楊氏自明洪武間楊勝始不以父名連己名,正可參證,是則謂大理土著在元以前皆行父子連名制,迨明洪武十五年藍玉、沐英等戡定大理後,漢人移殖者日眾,當地土人始漸漬漢化,舉其遠古之習慣而廢棄之,當無可疑也。
注釋
[1] 喬夢符《小桃紅·效聯珠格》:落話飛絮隔朱簾,簾靜重門掩,掩鏡羞看臉兒嬱。嬱眉尖,尖尖指屈歸期念。念他拋閃,閃咱少欠,欠你病懨懨。
[2] 鄭德輝《梅香》第一折《賺煞》:你道信步出蘭庭,庭院悄人初靜,靜聽是彈琴的那生。生猜咱無情似有情,情知喒甚意來聽。聽沉罷過初更,更闌也休得消停。停待甚忙將那腳步兒行。行過那梧桐樹兒邊金井,井闌把身軀兒掩映,映著我這影兒呵,好著我嫌殺月兒明。
[3] 馬致遠《漢宮秋》第三折《梅花酒》與《收江南》相接連珠。《梅花酒》:……我鑾輿返咸陽,返咸陽,過宮牆。過宮牆,繞迴廊。繞迴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螿。泣寒螿,綠紗窗。綠紗窗,不思量。《收江南》:呀,不思量,除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
[4] 《毛詩·大雅·既醉》全詩如下:(第一章)既醉以酒,既飽以德。君子萬年,介爾景福。(第二章)既醉以酒,爾殽既將。君子萬年,介爾昭明。(第三章)昭明有融,高朗令終。令終有俶,公屍嘉告。(第四章)其告維何,籩豆靜嘉。朋友攸攝,攝以威儀。(第五章)威儀孔時,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匱,永錫爾類。(第六章)其類維何,室家之壺。君子萬年,永錫祚胤。(第七章)其胤維何,天被爾祿。君子萬年,景命有僕。(第八章)其仆維何,厘爾女士。厘爾女士,從以孫子。
[5] 《宋書·樂志》三載古詞《平陵東》:平陵動,松柏桐,不知何人劫義公。劫義公,在堂下,交錢百萬兩走馬。兩走馬,亦誠難,顧見追吏心中惻。心中惻,血出漉,歸告我家賣黃犢。
[6] 曹子建《贈白馬王彪》共七章,自第二章起,章與章之間迴環,現錄第二、三章與第四章開頭於下:(第二章)太谷何寂寥,山樹郁蒼蒼。霖雨泥我途,流潦浩縱橫。中逵絕無軌,改轍登高岡。修坂造雲日,我馬玄以黃。(第三章)玄黃猶能進,我思郁以紓。郁紓將何念?親愛在離居。本圖相與諧,中更不克懼。鴟梟鳴衡軛,豺狼當路衢。蒼蠅間白黑,讒巧令親疏。欲還絕無蹊,攬轡止踟躇。(第四章)踟躇亦何留?相思無終極……
[7] 李白《白雲歌送劉十六歸山》:楚山秦山皆白雲,白雲處處長隨君。長隨君,君入楚山里,雲亦隨君渡湘水。湘水上,女蘿衣,白雲堪稱君早歸。
[8] 那喜,即納西族。
[9] 羅羅,即倮倮。
[10] 窩尼,史籍中對哈尼族的稱呼。也作倭尼、窩泥。
[11] 景棟,今緬甸地名,又作「肯東(Kengtung)」,位於緬甸東部,東邊是中國雲南及寮國,南邊是泰國。
[12] 杜文秀(1828—1872),清末雲南回族起義首領,字雲煥,號百香。咸豐六年(1856)在蒙化(今巍山)聯合回族、彝族、白族民眾起義,攻占大理,先後占領雲南53州縣,堅持15年,1872年失敗被殺。
[13] 湖廣,元朝設立的行省名,範圍比較大,明朝時轄今湖北、湖南兩省地區。
[14] 德安府,北宋宣和元年置,治所在今湖北安陸,1912年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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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篇文章初稿原在南開大學《邊疆人文》第1卷第3、4期合刊發表(1944年3月),後來續作《再論藏緬族的父子連名制》,在《邊政公論》第3卷第9期發表(1944年9月),《三論藏緬族的父子連名制》,在《邊疆人文》第2卷第1、2期合刊發表(1944年12月)。這段附錄是綜合以上三篇文章重訂匯成的。
(2) 參看J.F.Rock前引書,pp.377-381。
(3) 中山文化教育館《民族學研究集刊》第二期,頁181—200。
(4) 六詔的世系是參酌樊綽《蠻書》、《新唐書·南蠻傳》和楊慎《南詔野史》決定的。
(5) 《雲南備征志》卷十九。此條承張征東於1944年夏自維西抄寄,特此聲謝。
(6) 兩種材料原文和吳君跋語載南開大學《邊疆人文》第2卷第1、2期合刊,拙著《三論藏緬族的父子連名制》附錄。